我出生于三个饥荒年的中间一年,出生时父母都是干部。父亲在县城粮管所任所长,母亲是公社妇女主任,好像还兼副乡长。因为家里只有年迈的曾外婆和双目失明的外婆,我父母请了一位保姆。保姆家住在茶坑溪,离公社所在地大约三公里。我在公社教书时还去看过她,可惜已经忘了她的名字。她的年龄与外婆相仿,自己无子女,领养了一个女儿,曾一起来过我们家。据她说,那时粮食紧缺,经常会用南瓜作为主食的补充。
我出生后的第二年,母亲下放回乡。从此,照顾我的只有三代女人。母亲是家里唯一的壮年,要负责三餐、缝补,还要种菜。曾外婆和外婆虽然能帮一些忙,但毕竟一个年迈,一个瞎眼。幼年的记忆不多,其中之一是和曾外婆在房间里玩“石蛋”(一个与鸭蛋差不多大的石头)。
可能因为我是几代以来的第一个男孩,比较精贵,三代女人在家居然没有教我如何称呼长辈。我叫外婆、曾外婆是跟着母亲叫;而叫母亲却跟着外婆或曾外婆直呼名字(叫最后一个字)。不过,我叫父亲是“爸”。我们一带对父母的称呼比较乱,父亲有被叫“爷”(一般对叔叔或长一辈男子的称呼)的,有叫“哥”的,还有叫“爹”的;而对母亲有叫“奶”的,有叫“姐”的。后来,叫父亲“爸”,对母亲直呼其名(一般只叫一个字)竟成了我们村的主流。
直到上小学,我都没到过河边。虽然“碓峡”的上游最深的地方有好几米,其它地方比较浅,正适合小孩学游泳。小孩在河边玩也从未出过事。我是村里唯一不会游泳的男孩。我父亲虽然当过海军,也是旱鸭子,偶尔回家,也不会带我游泳。
大概一直到六七岁了,都是外婆在家里帮我洗澡。洗澡用的是一个木制浴盆,直径接近1米,深不到20厘米。如果有什么事情我惹她生气了,她会趁着给我洗澡,在澡盆里打我或者揪我。直到一次我在浴盆里跺脚把浴盆给跺漏了,她就不再在浴盆里惩罚我。再不久,我就不要她给我洗澡了。
有一次不知何故,外婆把我锁在房间里。我们那时的锁门,包括大门,都是用铜锁把两个门环扣在一起。门锁了之后,两扇门可以挤开很宽的缝。我就想从门缝里钻出来,身体出来了,但头出不来。这下可把外婆急坏了,以后再也不敢把我锁在房间里了。
我下面是两个弟弟,彼此都相差三岁半左右。两个弟弟小时候都叫我“哥”,长大后却改叫我的名字了。俗话说:“爹娘爱幼子,祖辈爱长孙。”大概因为我从小由两个长辈带着,也一直跟她们睡,父亲回家后难得有机会和我相处,所以他对大弟弟似乎要亲近一些。有一次,不知为什么事情,我和大弟弟打闹,父亲打了我。第二天早上,父亲见外婆神色不对。母亲告诉他,外婆是心疼我挨了打。父亲便说,以后都不打我了。
其实,从我记事起,我和大弟弟打架,他很少吃亏。我虽然比他大三岁半,却没有他狠。他跟我打架,会随手拿起石头,甚至刀子;我就只有逃跑。
我从小就不好吃零食。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家总有饼干,放在父母房间的柜子里,柜子也不上锁。一斤饼干,我一个月都吃不完。老二稍大以后,饼干很快就会被吃光。同屋的荣根(“细瘪”)偶尔也会来偷吃。
幼年的记忆并不多。“砸断腿”虽然发生在我上学以后,但那时我才五岁,也还属于幼年。
我们那里收黄豆,是趁豆荚还没开裂时,把豆苗连根拔起,捆紧后穿在长长的扁担杆上挑回家(一担有一百多斤),晒干后豆子脱落,剩下的豆苗便当作引火柴。那天,我们家请村民东福来帮忙。我跟在他后面。据说他知道我跟在后头,扔豆苗前还提醒过我走开。也许我没听见,也许没来得及,也许顽皮故意不走。总之,那捆豆苗砸断了我的腿,地点就在天井屋后面的草坪上。
我还记得,大人抱着我走下石阶时,那钻心的疼痛,真是刻骨铭心。可他们只当是皮肉伤,请邻村一位名叫“炎”的中医来看了并给上了药。母亲后来告诉我,在家里这样耽误了十天,才送到县医院。父亲通过粮管所会计汪连生(竟然就是我妻子的小姨夫)认识了县里最有名的骨科医生(似乎叫叶栋梁)。照过X光后,他帮我把骨头接好,并告诉父母:耽误得有点久,如果当晚不痛就没问题,如果还痛就麻烦了。结果那天晚上我果然不痛了。如今,我已记不得当时断的是左腿还是右腿。
住院期间,有一些亲友来看望我,我也得到几样新鲜玩具:一个铁皮小飞机、一个装了水会“鸭叫”的塑料鸭子,还有一个不倒翁。多年以后,我和妻子谈恋爱时,汪连生听说我是当年的那个孩子,还问她:“那不是拐子吗?”可见他还记得我受过伤,却忘了我后来已经痊愈了。
大概也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在县城看到汽车从小东门过河。那时河水很浅,水稍深一点的地方也不宽,于是就在河里搭上几块木板,汽车便从木板上开过去。那时候,通往县城只有木板人行桥或摆渡,东门的水泥星江桥还要过几年才建成。
我受伤住院时,大弟弟才两岁,由两位老人照顾。他最喜欢吃“粥里果”(把米粉搓成小团,放进稀饭里煮熟)。有一次他拉肚子,大人没有做粥里果,他便从房间一直哭闹到前堂,又从前堂闹回房间。最后还是大人妥协,给他做了。
大弟弟一出生,阴囊就异常肿大,村里人管那叫“大卵袋”。那时谁也说不清是什么毛病,只觉得和别人不同。后来才知道,多半是一种先天性的疾病,需要靠手术治疗。后来弟弟确实做了手术,才慢慢恢复。再后来,他又因阑尾炎动了一次手术。乡下人肚子疼,基本上不会去医院,也不知道什么叫阑尾炎。据说,他做手术时,肠子都割掉了一半。
因为父母已经有了三个男孩,男孩便不再像我小时候那样金贵,他上山下水也没有了我小时候的种种限制。干农活时,他比我利索得多;我则更像母亲,做事总想做到最好,速度自然也就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