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代价

回顾过去几十年的发展,思考人性,展望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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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林,我的故乡(下)

(2026-07-08 20:59:02) 下一个

四、社会风气与习俗

从六十年代末开始,我们那里的小学基本上都是民办教师任教,教学质量普遍不高。反倒是文革前读过书的人,不管读到哪个年级,大多都有比较扎实的基础,至少我认识的人都是如此。

男孩子读书比较随意,愿意读就读,不愿意读也不会勉强。有些孩子长大后怪父母当初没有逼他去读书。女孩子读书的很少。从高小到初中,我印象中没有女同学。重男轻女的观念,在工分上也有所体现。成年女劳力的工分一般比男劳力低,尽管有些农活,如插秧、割稻子等,女的干得并不比男的差。

结了婚、生了孩子的妇女(“家庭妇女”),极少参加生产队的劳动。采茶算是例外,因为采茶的季节正好也是插秧的季节,是另一个“双抢”。家庭妇女很少参与双抢,原因是要在家做饭、洗衣、摘菜及打理菜地等,并且时间也不好算;而采茶是按照茶叶的重量计公分,时间上可以自由支配。

除了分工和上学方面,我没有觉得男女之间有太大的不平等。我们那里没有换婚、逼嫁之类的事,也很少听说有人漫天要彩礼。男女到了法定年龄(男二十岁、女十八岁),一般都会到公社登记结婚,然后举行婚礼。村里的男人基本上都娶了老婆,少数“老大难”到三十几岁也都结了婚,其中也有入赘到女方家的。

村里打架斗殴的事很少,好像没有发生过重大的刑事案件。妇女之间偶尔会骂架,大多是因为孩子之间闹了矛盾,也有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想,一个原因大概是大家都觉得日子过得去,也都比较惜命。

我们那一带都是砖瓦房。从六十年代末开始,农村盖的新房基本上都是一种“标准屋”式样。地基约十米见方,前面是五米见方的堂屋,两侧各有一间房,大约两米宽、五米长。后面也是一个堂屋,一侧是厨房,另一侧一般空着;如果一栋房子由两家(通常是兄弟两家)合住,后堂另一侧也会做成厨房。楼上两侧各有两间房,其中两间与楼下房间对应,另外两间建在厨房上方。

一些较老的房子并不是这种布局,大概是根据地基条件和当时的需要而建。我猜,从六十年代末开始,房屋逐渐盖成同一种样式,其中一个原因可能是木工水平下降,大家只能照着现成的样子建,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统一的模式。

盖房首先要立柱架梁。柱子和横梁都用整根杉树,屋内几乎所有木结构也都是杉木。需要捆扎固定的地方,则用手指粗细的小杉木,经火烤软以后绞紧。所有构件之间都采用榫卯连接,不用一颗钉子。屋内隔墙全部用杉木板,外墙砌青砖,砖墙内侧再衬上一层木板,后堂除外。

楼上的地板好像不是杉木。

房顶承托瓦片的是椽子。椽子上面,还密密地铺着一层顺着木纹劈成的杉木薄片,再在上面盖瓦。木片是把直径二三寸的杉木(二三尺长)顺着木纹劈开的,而不是锯开的。之所以劈开,大概一是劈木比锯木省工,二是顺着木纹劈开的木料韧性更好,不容易折断。木片厚薄、宽窄并不完全一致,之间虽然有一些缝隙,却能挡住碎瓦掉到屋里。固定木片用的好像是“洋钉”(普通的铁钉),以前听说用的是竹钉。

穿衣方面,没有什么特别的,详情可参阅拙文《裁缝、衣裳与服装》。打补丁的衣服家家都有,但很少见到补丁摞补丁的。带补丁的衣服主要是干活时穿,绝大多数人都有几件没有补丁或补丁很少的衣服,留着逢年过节、走亲戚时穿。冬天一般穿棉袄、棉裤,里面再穿“卫生衣”“卫生裤”;夏天多是衬衫,也有人穿“老头衫”(圆领T恤)。比较高级的布料有灯芯绒和平绒,姑娘出嫁时,家境较好的人家往往会把这些布料列入聘礼。聘礼中的布料,大多又会随着嫁妆一起带回婆家。

女人坐月子时,最常见的食品是红糖水和“萝卜子”(家乡对带壳白煮鸡蛋的称呼)。好的人家每餐都有“萝卜子”,亲友去看望新生儿或产妇也都是送鸡蛋,一般不少于10个,但也不会超过20个,具体多少视家境及关系的亲疏决定。我妻子在我家坐月子时,每餐4个“萝卜子”,一个月吃了好几百个鸡蛋。她居然还没有吃厌,现在还喜欢吃。大多数产妇奶水都比较充足,很少听说婴儿缺奶。

招待贵客用“子鳖”,就是把鸡蛋打入开水中煮熟,一般放3到5个鸡蛋。“子鳖”煮熟后盛入小碗(我们叫“汤盂”,比饭碗小),再加白糖。普通人家很少有茶缸,盛茶招待客人用的也是“汤盂”。我最后一次回国,去看望月子里的侄女,她的婆婆还用5个“子鳖”招待我。

冬天取暖主要靠火熜(当地读“松”)和火桶。火熜外面是竹编的,像个篮子,里面放一个传统的铁火盆,可以提着到处走。火桶也是可以随身搬动的木制取暖器具,里面通常放一个漏水的搪瓷盆当火盆,漏水的地方铺上一块铁皮,再放木炭。火桶上半边留有缺口,便于添炭、除灰,也方便取暖。在搪瓷盆之前,火桶用的也是传统的铁火盆,我们家就有一个。老人更喜欢用火熜,因为坐在矮椅子上烤火更舒服,而坐在较高的火桶上不踏实;年轻人大多喜欢用火桶。

做饭时,烧下的木炭都会及时铲出来,用水浇灭,留作冬天取暖。我们把这种木柴烧完以后剩下的木炭叫作“炭煤”。炭煤没有专门烧制的木炭那么坚硬,火力也没有那么猛,却很适合取暖。把炭煤压紧以后,可以慢慢燃烧,一盆火往往能烧好几个小时;压得特别紧的,甚至可以烧上一整夜,放在床边也会使房间更暖和。我们还会在炭火里埋一红薯,闻到红薯散发出来的香味后,再给它翻个边,总共要烤一个多小时。红薯烤熟以后,连皮都不会烤焦。

除了火熜和火桶,有的人家还有火炉盆或地炉。火炉盆一般就是把铁锅放在木架上,烧的也是炭煤。地炉就是在地上挖一个一尺多见方,七八寸深的洞,一般是烧柴火。年轻人经常坐在火桶上,围着八仙桌打牌;而围着火炉盆或地炉,则更适合聊天。后来地炉越来越少。一来平时不用时,还得用东西填平;二来地面越来越多铺上了水泥。

家境好一点的人家,冬天还会备些蛤蜊油和雪花膏。蛤蜊油更便宜,也更普遍,主要用来防止皮肤开裂,或涂在已经开裂的手背上。雪花膏则更讲究一些,没有蛤蜊油那么黏,擦起来更舒服,香味也更好闻。

好的搪瓷盆主要用来洗脸,多余的搪瓷盆则用来盛食物,尤其是汤汁之类。洗脚一般都用木盆。大多数人家都有早晨刷牙的习惯,不过有些人舍不得用牙膏,牙刷往往要用到刷毛都磨平了才舍得扔。

搬运东西主要靠挑。成年男子一般都能挑两百斤,走几里路,只是中途需要经常歇息。不能挑的,就由几个人合力扛。我还见过几千斤重的整个屋架被移动,大概是为了“风水”。听说我父亲老家的老屋也移动过。

成年男子都有属于自己的扁担和“铁锥棒”,一般都用檀木或长得笔直的荆条制作。扁担两头较细,中间较粗,两端都镶着竹钉(或铁钉),靠近一端约三分之一处还镶着一块扁平的小铁片(姑且称之为铁扣)。铁锥棒比肩膀矮四五厘米,上端扁平,下端套着两三寸长的铁箍,底部再插入铁锥(锥头是平的),因此叫“铁锥棒”。

我们挑东西基本都用左肩,右手拿着铁锥棒,以右肩为支点,棒的上端顶住扁担。这样挑东西实际上两个肩膀都在用力:左手扶着扁担,右手压着铁锥棒。歇息时,后面的重物着地,铁锥棒顶着铁扣,就不用把担子完全放下。山路狭窄不平,两头重物同时着地往往是不可能的。

每个生产队都会养一些牛,有水牛,也有黄牛。水牛喜欢泡水,黄牛则更像美国的buffalo。耕田、耙田都是用牛。一年四季都有专门的人放牛。没见过用人力耕田的事。牛老了,或者摔伤不能干活了,就会杀来吃肉。这也是乡下唯一的吃牛肉的机会。牛肉按照人口(大概与口粮的比例相关)分给各家。剩下的骨头还会煮烂,剔下来的肉(俗称牛熟肉)再分。至于牛肉汤怎么处理,没有印象了。

农村的娱乐很少。记得小时候有过戏班(好像是哪个文工团的)来我们村的祠堂里演出,专门搭了戏台,照明用的是汽灯。有一位女演员还被指派和我母亲睡。文革开始后,偶尔有学生演的宣传剧巡回演出,不需要专门的舞台。

后来公社有了电影队(其实就是两个人),《地道战》、《地雷战》等三四部电影重复地在公社的各个村子播放。我们村因为有草坪,放电影的机会比其它村子多。放一场电影要十几块钱,由生产队出。附近的村子,远至七八里,都有孩子赶来看。孩子们早早地吃完晚饭,去占好位置。母亲还会准备一些南瓜子,不只是为孩子,也是为可能会到访的亲友。

六十年代后期,家家都装了有线广播,早上好像是六点以《东方红》开始,晚上9点以《国际歌》结束。我外婆一听到《国际歌》就提醒我们该睡觉了。带短波的收音机是稀罕物,好像要100来块钱。一个大队也就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有收音机。

在结束杨家林的生活、习俗之前,提一点趣事。有些村子做晚饭也叫“烧夜锅”,在我们那里“锅”与“家”同音,我们村只会说“做夜饭”。其它一些姓氏也有忌讳,比如我们把长豇豆都叫“羊角”,但杨姓村子却把它叫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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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YangLin64 回复 悄悄话 在“冬天取暖”前后各加了一小段。
YangLin64 回复 悄悄话 这是大环境的问题,与农村没有什么关系了吧?
林向田 回复 悄悄话 “村里的男人基本上都娶了老婆” -现在农村能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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