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代价

回顾过去几十年的发展,思考人性,展望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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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和叔叔

(2026-07-21 08:30:23) 下一个

我每年都会去言坑看望祖母,通常一年不只一次。小时候跟父亲去,长大了之后自己去,如果爸爸不去,就带弟弟妹妹去,一般不会一个人去。走的路线一般是经由坑头先看望炳兰婆。有时也走另一条路线,经由岭溪姑姑家再去言坑。

有时候,父亲带我去,然后把我留在那里玩几天,再由其他人送我或接我回家。记得五六岁的时候,还跟村里的人玩过竹马。这是我记忆中唯一一次玩竹马。这也是我唯一还记得的在祖母家玩的游戏。另外,大叔叔在晚上带我玩过有点复杂的扑克游戏。我学会之后还在学校和村里跟其他孩子玩过。

大概是因为我喜欢抄歌,其中一个叔叔还给过我一本印刷的歌本,里面有一首“麦浪滚滚闪金光”。晚上我一般是和小叔叔睡。

在我还没满10岁的某一年春节期间,我大概和堂妹起了冲突受了委屈,就一个人出走了。我祖母追了我一段路没有追上就放弃了。那天还下着雨,我打着伞,一个人翻两座山、走10多里路到了坑头的炳兰婆家,在那里住了两个晚上。后来家里有大人来接我回了家。我母亲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好像我回国时还提过这件事,觉得祖母家太大条了,我这么个孩子一个人走了之后,居然没有大人追赶过来。

过年期间,大人们会串门聊天。印象深刻的有两个人,他们都是女的。

其一是“喜爱”。她老家在南昌,我上大学后还让我带东西给她在南昌的姐姐。据说,她和她丈夫是在他外出打工时对上眼的。五十年代末或六十年代初,也有人外出打工吗?那时候我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也就没问他们。之所以说是五六十年代,是由他们夫妻的年龄判断的,他们的大女儿也比我略小。使我比较惊讶的是,喜爱一口言坑的土话,也乐呵呵的样子,看不出她曾是城市里的姑娘。

另一位叫“疯呐”(我们那里叫人,如果只叫一个字,后面会加一个听上去像“呐”音的字)。“疯”也许应该写作“封”,不是精神失常,而是指手或脚基本上废了。而我们通常的疯子叫做“痴”。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因为人们都是叫她“疯呐”。她有一个非婚生的女儿,也不是很灵光,没有读书。母女俩都是吃“五保”。

我们那里管叔叔叫“叔爷”或在名字后面加“爷”,大伯叫“伯爷”。小叔叔名叫“佑发”,我们就叫他“佑发爷”。佑发爷的年龄正好介于父亲和我之间,父亲比佑发爷大16岁,佑发爷比我大16岁。说来惭愧,这还是我某年回国,问及佑发爷的年龄时,他亲口告诉我的。

我和佑发爷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不只是因为他和我的年龄更加接近,还因为他和我父亲的关系特别亲。他当初学木工是我父亲给他找的师傅,,据说那位师傅手艺很高。

佑发爷在我还只有几岁时就为我预备了一套木工家具。我“10岁”(虚岁)那年,终于有了盼望已久的“皮带裤”和“皮带”,那是佑发爷给我的生日礼物。

他和婶婶谈恋爱的时候,我也曾跟在身边当“电灯泡”。我那时不懂礼貌,也不知如何称呼还没有正式成为婶婶的她,就叫她“那个妇女”。说来也巧,婶婶的年龄也正好介于佑发爷和我之间。婶婶和叔叔结婚后,来我们家住了一两个晚上,还给了我好几块钱的压岁钱,那正好是刚过春节。

佑发爷做事一丝不苟。他做的各种椅子小巧而标致,时不时地会送几把来给我们。他做的箱子也比一般的“密缝”,我上学用的箱子就是他做的。我们家老屋的有一块地板,由于天井来的雨水长期浸泡而腐烂,他刚“出师”不久为我们补的那块地板,因为太密缝,在潮湿的天气就会拱起来。

后来,我高中毕业,自己在家里鼓捣竹编。佑发爷就问我到底是要学木匠还是竹匠,学竹匠的话,就帮我找一个高明的师傅。要是学木匠,自然就是跟他了。我说一样都不想学。我当时心里在想,那些东西还用学吗?我干嘛要受三年学徒的苦?大概一年之后我被公社里拉去教新增设的高中班,半年后考取大学。要是去学木工或竹编,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是后话。佑发爷当时是好心,因为随便学一门手艺,也比种田强。

我结婚时的家具是他包的,从木头到人工。因为他文化不高,看不懂图纸,要找他的师傅帮忙,而他的师傅又是大忙人。有时候做到一半做不下去,只好在家里干等。

大叔叔为人忠厚,我们家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他从不推辞。我母亲跟大叔叔大婶婶更亲近一些,主要原因之一是为大叔叔打抱不平,因为祖母偏爱小叔叔(应了“爹娘爱幼子,祖辈爱长孙”);也许还因为与大叔叔、大婶婶年龄更加接近。

我出国后的一年,好像祖母已经过世,两兄弟为家产或是其它原因闹得比较严重。我特意写了一封信劝两个叔叔,当时我觉得写得挺情真意切的,还把复印件寄给了父母。我家收到信后,大弟弟以为我没有寄给叔叔,或是担心没有寄到,还特意为那封信跑了一趟。至于那封信是否起了作用,就不得而知。

第一次回国时,他的二女婿正好开大客车。那天是他女婿接我们从县城去言坑的,佑发爷也到县城来接我们。那时的公路刚刚开通,还没有铺柏油,一路坑坑洼洼。我时不时地拍几张照片,佑发爷就担心我把胶卷用完了。我告诉他,胶卷已经换成了电子的,可以拍很多张。

佑发爷喜欢喝酒,每天三餐都离不开酒,而且必须是喝白酒。虽然没听说他喝醉过,但酒对他身体的损害是不言而喻的。我第二次回国时听他说,肋骨有了损伤,但他酒还是照喝。据说喝酒与他的病情恶化很有关系。他本来不缺钱,他儿子在杭州,他的病早就应该到杭州或上海较好的医院去治疗。可他一直听信附近的庸医,服那些无效甚至有害的药。直到非常严重了,才到上海去,可是已经太晚。

2009年年底和父母通话,得知他刚从上海的医院回家,已经没有医治的必要了。我就给他打了电话。婶婶接电话后,他也试图跟我说话,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几天之后,就从弟弟那里得知他已经走了,没能熬过中国的新年。

父亲得知他的病情后,经常唉声叹气。他去世的消息被家人瞒着,葬礼也没让父亲参加。

我前几次回国,大堂妹都会来我弟弟或妹妹家,帮忙做菜、洗衣服。一次,我们大家庭拍合影时,他站在父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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