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1928年出生在边远山区的言坑。言坑分为两部分,相隔几百米,靠近大路的叫外言坑,稍远一些的叫里言坑,两个村落各有几百人口。父亲刚过十岁,祖父毕年吉便因病去世。他是家中长子,下面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其中小弟弟是继父所生。继父也很早去世,父亲从少年时期起,便担负起“长兄为父”的责任。
父亲1948年参加新四军(后来查资料得知,新四军最迟于1947年已并入解放军,边远地区可能仍沿用原来的称呼),后来参加过“剿匪”,还差点被调往朝鲜战场,最后从海军退役。他在部队里的经历,我们知道得很少。一方面,他常年不在家;另一方面,他也极少谈起自己的过去。
他曾感叹,如果文化水平高一些,也许会写一部自传。后来,我请弟弟、妹夫带着录音机,请他讲一讲过去的经历,他却又不肯开口。他那些走南闯北的往事,也随着他的去世,成了永远封存的历史。
父亲大概在1956年前后退役。他与母亲是怎样认识的,我们这些晚辈不便追问。他们结婚应该不晚于1958年,因为我曾听外婆说,婚后母亲迟迟没有怀孕,家里还曾替他们四处寻找方子。
他们能够走到一起,或许也与相似的身世有关。母亲姓叶,却与叶姓没有血缘关系;父亲姓毕,也与毕姓毫无血缘关系。两人少年时期都失去了父亲。父亲身为长子,却来到叶家做上门女婿,不知道当初是否遇到过什么阻力。不过,从几位“亲家母”(外婆、曾外婆、祖母)的相处来看,彼此之间似乎没有太多隔阂。此外,母亲的能力、气质和干部身份,也为她增添了不少光彩。我出国后第二次回国时,曾陪母亲去父亲的老家。从村中老人谈起母亲时的口气可以听出,她当年在那里颇为风光。
父亲退役后,一直在县城粮管所担任所长,六十年代末调到思口粮管所。妹妹1975年出生后,为了离家近一些。由于小公社没有粮管所,他便改行去了农业银行,当时称为信用社。八十年代初,小弟弟初中毕业后没有考上高中,父亲便提前离休,让他顶替进入了银行。
父母之间一直父母一直相互尊重、彼此信赖、互相照顾。在我所知道的类似家庭组合中(丈夫吃国家粮,妻子在农村),不少男人有外遇,妻子只好装聋作哑。我父亲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男女方面的问题,每月工资都交给母亲。我们几兄妹的户口,都是父亲经手办的,却都随母亲姓。
父亲每月只回家一趟的样子。他在家的时间大多在菜地里忙碌,主要是施肥与浇水,还有那些只有男人才能做的事,比如搭南瓜架子。他作为外姓人,又长期不在村里,说话还带着不同口音(仅十几公里的距离,方言差异巨大),与村民不很熟络。尽管如此,他仍利用职务之便帮村里人买面条。当时的面条是稀有物资,不只需要钱和粮票,还要有指标。有客人来煮一点面条,既方便又显得好客。
他的工资不高,一月四十几块钱。但买一些紧俏物资方面比一般人便利一些。弟妹出生后都有牛奶喝,主要是罐装炼乳。粮管所还养猪,过年能分几十斤肉回家,几乎是我们全年的肉食来源。
除了种菜,每年过年前做肉果(肉圆子)的肉都是父亲剁的。剁肉之前,他会把两把菜刀磨锋利来,然后左右手各握一把刀,一上一下,剁得又快又好。每逢做肉圆时,我都会想起父亲剁肉的情形。
过年期间,他都会去看望他的母亲,我都会同行。他个子不高,还不到1米6,但走路很快。上岭(用青石铺成的台阶)时,总是一步跨两个台阶。快到家时,无论是我们自己家还是祖母的家,他就会加快速度,有时他还会说,跟我这样慢走,睾丸都要压碎了。
父亲平常回家与我们没有太多的交流。特别是我,一直跟外婆睡。
第一次与父亲有几天相处的机会,大概是在我读高小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坐汽车,我母亲送我上车,我父亲在思口汽车站接我。父亲接到我后,看我头发已经很长了,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理发。那个时候剃头师傅差不多一个月来村里一趟,每次剃头好像是一毛钱。如果觉得头发还不够长,就再等一个月。孩子们不需要刮胡子,拖一个月再剃头是常有的事。
理完发后,父亲好像还带我到饭店吃了午饭,然后步行去思口粮管所。那时的思口粮管所还在延村。延村是一个大村,离思口要走几里长的石板路,粮管所设在祠堂里。
白天就看着大人干活,收粮食、卖粮食,粮食过秤等。称粮食用的是磅秤。磅秤以前见过,但这是近距离,不忙的时候,我还能摆弄一下磅秤。晚上,住在粮管所的人会聚在一起,讲鬼故事之类的。不过我也没觉得有多吓人。
面条好像是他们自己产的,但没看到有面条机,或有谁在做面条,只看到面条长长的挂在那里。包面条的纸大概1尺见方,他们会拿一些给我,让我在上面图画或折纸。
员工们都很友好,其中一位脸部有严重烧伤,据说是用柏油密封粮仓时被烧伤的。
可能是值日表之类的,有一张纸上写着员工的名字,其中一人姓戴,但写成上十下八。问为什么戴字写成这样,答案是戴字十八划。可我怎么数,都只有十七划。这件事一直是我的疑问。最近查到一种解释,说是上面的"土"和"戈"不共用那一横,因此算作十八画。
到了初中,更多地感受到了父亲的存在。时不时会收到父亲给我的一些少见的学习用品,彩色蜡笔,双色圆珠笔,笔记本等。大多数大概是开会的纪念品,以前,他拿这些东西回家后都是丢在一个抽屉里。
上高中之后,他除了给我一些学习用品,来学校看我基本上都会买两个煎饼或包子之类,还给过电影票。有时还会带我去看舅公。
高中期间,我也到思口粮管所住过几天。那时粮管所已经搬进新建的房子,位于思口镇头的马路边。只记得那里有几个以前见过的老熟人,其他细节已经想不起来了。
父亲虽然和外婆没有直接的交流,但她是母亲的母亲。他对外婆的娘家也比较上心,就打听到了外婆的嫂子后来的丈夫正好在县城工作,才恢复了来往。舅婆第一次带小舅舅来我们家时,他还是个孩子,比小弟弟还小。
我第一次回国,还随母亲拜访了舅婆。我大女儿结婚后带女婿回国,也去看了他们。舅婆的家“三省堂”属于旅游点,会讲婺源话的不必买票。可我们的几个孩子连普通话都不利索,更不用说婺源话了。我们说是走亲戚也不放行。我小弟弟只好自己进去把小舅舅叫出来认亲,我们才可以不必买票进去了。那时,舅婆已过世。我开着妻子外甥的商务车(minivan),虽然去的时候车里已经坐满了人,但还能再挤一下,把舅婆的儿子和儿媳接到县城聚了聚。
他对自己的根当然也上心。他主动联系到了他父亲(我祖父)在安徽绩溪县溪西村老家。应该是我上大学之后,他的两个堂弟带着一些礼物来到我们家(那次他们没有去言坑),我们才知道父亲的根在安徽溪西。那时候交通不方便,也没有年年都走动。
一次我回国时,我妹夫开车载父亲与兄弟们去看两个堂叔。巧合的是,祖父老家与我妻子同姓。那次,我们只看到一个叔叔(名叫“旺”,但忘了全名),另一个叔叔已经不在了。父亲去世时,旺叔带着“大学“毕业只会打游戏的孙子来我们家住了几天。
父亲严于律己,甚至到近乎苛刻的程度。他在家的时候,若见我们与别的孩子冲突,总是先责备自己的孩子。我五六岁时曾因某事挨打,感到特别委屈,肯定是本来就受了别人的欺负。
我弟弟刚工作时,被所长刁难,父亲听了所长的话就责备弟弟。我弟弟对此耿耿于怀,甚至在父亲去世后还提起。
有一次邻居建房过界,两家起纠纷,公社调解员偏袒对方,父亲便认定是我家不对。后来家里写信让我问清楚何方过错。我买了有关法律的书,又咨询相关人士,放假时还拜访县法院退休院长,他也是和父亲同一个地方出去当兵后转业的。父亲得到证实后才去骂了调解员一顿。最后如何处理,我已记不清了。
父亲相信报纸,八九年时,他不承认政府腐败,为此我们在暑假争吵过。几年后我出国前,他才说“至少银行系统腐败了”。但他所谓的“腐败”,多是大吃大喝与浪费,更深层的腐烂他看不见。后来我们形成了默契:父亲照着报纸谈时事,我不插话;我和别人骂政府,他也不表态。
父亲闲来无事时,就和人打麻将消磨时间。牌友是邻村的几位老人,赌一点小钱,输赢不大。到了最后的几年,一桌麻将已经不好凑齐了。后来他的手有些肿痛,却一直查不出是什么毛病。
2017年,一次通话时他问我是否有计划回去,我说还没定。他说,如果我不回去,可能就没机会了。以往我们一家回国时,我父母还说不用如此频繁地(二三年一次)回去,心疼开销大。电话之后,我们就决定回去。那年正好是父亲九十岁(虚岁),于是除了女婿外,我们一家七口(包括老大的两个儿子)都回去给他做九十大寿。
第二年五月初,我弟弟来电话说,父亲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医院已经让他回家。我当即买了机票回去。我到家时,父亲躺在家里的床上,已经意识模糊。第二天早上就走了,那是2018年5月4日。
是的,你说的很好。
我2006年5月份曾一个人回去,在家里陪父母几天。那次正是拔竹笋的时候。我们附近没有毛竹。粗的毛竹直径可达四五寸,高有十来米,不过,用于竹编的只需要下面五六米。竹匠要用的毛竹都是去父亲的老家买来的,好像每根一元钱的样子。我用的竹子叫水竹,手指头半粗,二三米长。水竹在山里很多地方都有。我们拔的竹笋就是水笋。还有一种竹子跟水竹差不多大,叫苦竹。苦竹不适宜竹编,笋是苦的。苦竹只用来扎竹篱笆,或者当柴烧。
那天父亲决定和我去拔竹笋,父亲说了要去某个山里拔,大概有四五里的路程。我母亲说,某个地方近多了,应该也要笋。在去拔笋的路上,父亲跟我说,母亲说的地方是在河边,他怕水的。原来,父亲的老家没有河,他们习惯于山里,所以爬山快,但怕水。即便他后来当过海军,也还是如此。那天拔到的水笋不多,就顺便砍了一根柴火回去,我和他轮着扛。那时,他已接近八十岁。
2012年,我们一家六口(包括新婚不久的女婿)回国,他表示想去三清山,他曾在那里剿过匪。那天,浩浩荡荡一行人坐满了两辆车:我妻子外甥的商务车和妹夫的 Honda Crosstour(“歌诗图”)。除了我们一家六口,还有弟弟、妹妹两家以及妻子外甥一家同行,陪父亲去爬三清山。爬山的路上还遇到一个孩子,才七八岁,估计是当天最小的孩子,便给一老一小拍了一张合影。
本来爬三清山无需导游。但那天我们用了导游。那导游说走到庵堂(我父亲抓到土匪的地方)多么远多么难,也许她觉得对80多岁的老人的确如此。所以我们没有走到庵堂。回来的路上,父亲一直表示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