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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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婆

(2026-07-17 13:11:47) 下一个

一、曾外公秉忠

曾外公秉忠是清末的秀才,家中留有他的秀才帽(秀才帽由我保管),以及他戴着秀才帽的照片。他为人忠厚,不曾做官,只在上海教书谋生,但具体在哪类学堂或私塾、教授何种课程,已无从考证。据外婆回忆,因为他听闻“共产”即将到来,便不再置办田产。

秉忠与曾外婆凤姿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名叫祖模。曾外婆的娘家姓程,在婺源县城,就住在婺源老街上,我母亲曾带我去过几次。模出生后,秉忠的朋友从数十里外的江湾村“三省堂”抱来一个女孩,取名文娟。文娟就是我的外婆,她在秉忠家真正的身份是“童养媳”。

外婆谈起往事时,总是念叨着模。那是她的初恋,两人已经订下婚期。据外婆说,模少年才华出众,十几岁在县城读洋学堂时便小有名气,文章甚至超过先生。“大姑子”也非常手巧,可以把天上飞过的鸟绣下来。

然而厄运骤然降临。据说,模曾做过一个怪梦,不久便头痛不治而亡,半个县城的人都为他举丧。随后,外婆的双眼染怪病而彻底失明;继之而来的是“大姑子”得病去世(还没有子嗣)。凤姿听到噩耗时极为平静,对报信者说:“我已经知道了,她昨晚自己来告诉过我。”

这一连串不幸,据说与迁祖坟有关。风水先生曾警告秉忠:“这新墓地不利于你,却会利于你的两个弟弟。”秉忠回答:“只要他们好就行。”

模的过世,五房的其他家庭盯上了秉忠的家产,宗族内部的利益争斗持续到今天。甚至有人筹划在秉忠从上海返乡的途中伺机谋财害命。一位好心人得知阴谋,特意赴上海护送他返家,算是救了他一命。

秉忠看到我妈出生后又是女孩,长叹一声,不久含愤而逝。他去世时,才57岁。他去世后,兄弟们仍拒绝让他下葬,竟让棺木停放在家将近一年。

豁达的曾外婆活到八十三岁,见到我和弟弟出生,才宽慰离世。

曾外婆逝于1966年3月10日,文革还没开始。广播或学校里说要破除迷信,我懵懵懂懂以“迷信”为由拒绝给曾外婆灵柩下跪。外婆去世时我在上大学,也没有下跪。父亲去世时我在场,因为是基督徒,也没有下跪。母亲去世又正逢疫情。

回头来看,从曾外婆、外婆,到父亲、母亲,我竟没有一次在长辈灵前下跪。原因各不相同:少年时受"破除迷信"宣传影响,后来则因为信仰,或因身在异地、疫情阻隔。

二、外婆

秉忠的一双儿女早逝之后,双目失明的外婆成了家中唯一能够传承香火的人。面对兄弟家令人寒心的恶毒,他们宁可把家产留给毫无血缘的童养媳,也不愿拱手送给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为了延续香火,他们为外婆找了一个上门女婿——也就是我的外公。名义上,外公是秉忠夫妇的继子,而外婆仍然是他们的儿媳妇。

外公的原名是程金星,老家在十几里外的上坑头村(坑头是一个大村,分为两部分,中间相隔几百米,坑的上游叫上坑头,坑的下游叫下坑头。我们那里把小溪称为“坑”,最宽不过几米,不能游泳)。外公过继到叶家后取名启大。我读书期间需要写祖上的姓名时,写的是叶金星。

外婆和外公生了四个孩子,我妈排行老二。大女儿出生后当年便夭折。外公也在我妈年幼时病故,不久两个儿子也相继夭折。外婆和我妈都说,那是外公不愿意孩子随叶姓而“带走了”。自此,只剩三代三个女人相依为命,而且壮年的外婆双目失明。

外婆的娘家也已凋敝,后来彻底失去联系。外婆常念叨着想回娘家看看,确切地说,是想再感受一下那里。七十年代,我爸打听到,外婆嫂子的丈夫(我们叫他“舅公”)就在县城百货大楼边上的土产局上班。原来外婆的哥哥早已去世,留下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于是,两家恢复了来往。我去过土产局舅公那里多次,还记得他的名字叫江柏荣。

比外婆年纪还小好几岁的舅婆来我们家时,想接她回娘家走一走,外婆却不肯去。

外婆只吃瘦猪肉和鸡鸭蛋。肥肉、鸡肉、牛肉,她从无口福。我们偶尔故意把一点肥肉夹到她碗里,她都能闻出来。外婆喜欢吃苦瓜。村前菜地里每年都会长出苦瓜,大概是鸟儿留下的种子。我妈采回家后烧一小碗,她自己吃。外婆一边吃一边笑说:“苦人吃苦瓜。”

外婆做家务的能力一点不逊于一般人。我妈一出门,几个孩子的吃、住、拉、撒全由她操持。我妈坐月子,也是她照料。她做的饭菜香喷喷,还会做一些精致的小吃。家里四季的酸菜都是她腌的,酸咸适口、能存数月。她甚至能缝补衣服,只是穿针要人帮忙。最令人称奇的是,她光凭声音就能听出鸡是不是自家的。有几次,她要我把“人家的鸡”赶走,我说“都是自家的”。她坚持说有外来的鸡,后来我一看,果然如此。她说,自家的鸡吃食从容,外来的声音更响——因为是在偷吃。

磨粉是外婆最常做的事之一。逢年过节或招待客人,总得弄点花样,就离不开米粉。磨粉用的是石磨子,上下两层,下层固定,直径八九寸到一尺多。有外婆在,家里从不用临时磨。她一有空就扫地抹桌,使得家里四季干净整洁。

外婆的脚比同辈人大,那是被秉忠宠的。凤姿给她绑脚时,一点疼她就哭喊,秉忠就会来为她松开。她也从不吃药,连西药都不吃。一次生病要喝大碗的药,她趁没人偷偷从床的里侧倒在地板上。后来清扫房间时发现了地上的药迹,就再没人逼她吃药了。

外婆的倔脾气不只传给我们,她到老也没改。1976年的一天,我不知为何和她吵起来,她说要打我,我回她“你没有本事打我”。后来她咬定我说的是“没有权利打我”,还到处向人诉说。我找了在场的人作证,她仍不改口。为此,我很长时间不与她说话,十分伤她的心。我刚上大学,放假回家带些黑馒头在路上充饥,剩下的她特别喜欢。我爸蒸了一锅白馒头,她却不吃。原来,她喜欢的是“我带回来的馒头”。

寒假时,妈像是预感什么似的问我:如果外婆出了事,要不要拍电报让我回家?我答“不要”。这话被外婆听到,像在她未愈的心口上再撒了一把盐。外婆有高血压,常年红光满面。一次在照看妹妹时摔倒,再没起来。那时我妈在两里外的菜地。我是在丧事办完后,从父亲的信里得知的。

外婆走后,妈说有几次听见她在厨房里干活的声音。我暑假回家时,妈问我敢不敢睡那个房间,我说敢。我就一个人睡在了外婆生前睡的床上,那也是我一生睡得最久的床。过年时我和妈一块上坟,妈的哭声使我突然悲从中来,禁不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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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YangLin64 回复 悄悄话 是的,其实每个人都有某种程度的固执,尤其年纪大了,更是如此。
我们也得提醒自己,现在年龄也不小了,至少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子女。
昭敏 回复 悄悄话 还是觉得你写的很好。死亡不是终点,有你的文字记录,外婆也就一直都在。老人们总是有自己的固执,那是因为时代不同,或许现在我们在小一辈的眼里也有各种固执的缺点。但是细细想来其实都是爱的不同表现方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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