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林有两栋天井屋,一栋是单天井,一栋是双天井。双天井屋比单天井屋大得多。我们家住的是双天井屋,就在祠堂隔壁的西后侧,据说是靠一年茶叶生意的收入建成的。
屋子最前面是庭院,约五乘十米。庭院的门开在东侧,西头是一个花坛。前堂的大门位于正中,跨过门枕,抬头便是天井,脚下是一整块约一米见方的青石板。大石板四周,是略低一二寸的石板,宽一尺出头;两侧石板上各有一个直径约四寸、形似铜钱的下水孔。整个天井下方铺石的区域,大约两乘三米。
天井两侧是厢房,厢房之后连接正房。厢房上方一尺多见方的横梁雕着各种图案。东边有龙,西边有凤,寓意“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图案的细节,我已记不清了,因为后来都被铲掉了。每间厢房面积约二乘三米,正房约二乘五米。中间是正堂,约五乘五米。再往后是后堂,约九乘八米。正房后面连着侧房,略小于正房,侧房之后是厨房。前堂、厢房、正房、侧房以及后堂与前堂相邻的部分都铺了木板,前堂与厢房的地面比天井下的石板高出五寸左右,房间的地面再高两三寸。
后天井位于屋子的后段,天井下是用石板砌成的水池,约四五尺见方,一尺多深,正好将两边的厨房隔开。楼梯设在屋子的最末端,其后还有余屋,约四乘九米。余屋与正屋共用楼梯,楼上共有七间房:两间与正房相连,两间与侧房相连,两间与厢房相连,还有一间在东侧厨房的上方。西侧厨房的上方则是楼上的通道。
屋外西侧,与正房相连的是一间柴棚,占地约四乘六米,是我们家堆放柴火的地方。西侧的厨房也归我们家所有,厨房旁的侧门通向柴棚,中间隔着几米的空地。厨房西侧再隔二三米,是牛棚,其间有一条一米多宽的石板路。大雨之后,尤其在梅雨季节,余屋西侧的泉眼会涌出清澈的泉水,供全村人饮用和洗涤——因为这时河水浑浊,河边也格外危险。
屋外的东侧是一条石板铺就的人行道,从余屋的房角处开始,有通往后山的石阶。拾级而上,是一块约五乘十米的草坪,高度与二楼相仿。人行道东侧有一块与正房平行的地,面积与柴棚相仿,也属于我们家。这块地在文革初期曾被征用,建过公共厕所,没几年便拆除了。后来,我们家在这里修建了厕所和猪圈。
杨家林的叶氏始祖一共有五个儿子,老大家一支叫正房,其它的分别是二房、三房等。年长的人都清楚彼此的辈分。我看到的是五房的家谱。五房,也就是天井屋里的住户。根据家谱以及我所知道的名字,女人出嫁后只保留姓氏,名字会另取。妯娌之间一般会有一字相同,通常是最后一个字。
家谱从桥的次子振烊出生开始。“桥”应是五房祖先的名字中的第二个字,因为后文关于其他人的记录均是在出生时写下全名(包含乳名与字),之后则以第二个字简称。桥的出生记录似已遗失,去世日期也未记载;长子“振焕”的出生记录也没有。根据男性大约二十五岁开始生育,兄弟相差三岁来推算,桥大致出生于1810年前后;其长子振焕生于1843年左右,卒于1901年。
如果双天井屋是桥所建,那其历史已近两百年。
桥共有三子四女。次子烊终年三十三岁,育有一子二女,但其子家骏因吸“鸦片烟、红药”,无后。小儿子出生后同年夭折。如今五房的人皆为振焕次子家?之后裔。家?的长子出生于1880年9月2日,取名声远字秉忠。秉忠就是我的曾外公。
曾外公秉忠从烊的儿子骏手中购得天井屋另一半的产权。至此,我们家原本所持的六分之一,加上新得的一半,共拥有整宅的三分之二。屋内两间正房及楼上相连的两间“通顶房”,加上西侧的厢房与西侧的厨房归我们支所有,前堂也基本由我们家使用。
曾外公有两个弟弟,声熥和声达。声熥有一个儿子,名叫祖甲。祖甲的妻子名为吉娟,他们育有三儿三女。长女祥珠嫁到附近的水车埠,与我母亲出生于同一年,但比我母亲略大。因此,我母亲在村子里一直被称为“细珠”(“细”即小的意思)。二女儿嫁到德兴。三个儿子分别名为观荣、根荣、发荣。小女儿名叫龙珠,只比我大四岁。吉娟在我很小时就过世了,我对她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祖甲一家在天井屋的西侧一个废弃的地基上建了新屋,楼下两间房,楼上四间房。这是我们那一带流行的“标准“房屋。老二、老三性格像母亲,都比较强势,因此分住在新屋里;老大观荣则较为无能,仍与父亲住在天井屋。观荣在三兄弟中结婚最晚,娶的是一位离过婚、已有三个孩子的女人,女儿随母亲生活,没少挨继父的打,住在西侧的偏房里。祖甲与小女儿龙珠住在楼上的房间,直到龙珠出嫁。
老二根荣,曾经到坑头做上门女婿,老婆死于难产后回了家。后来娶了漂亮能干的二婚妻子,带着一个女儿。只知道她的前夫曾经是军人,但不记得他的死是因公还是其它事故。根荣打过一次继女,他的妻子跟他闹,并不许他以后再打继女。两个继女的待遇形成鲜明的对比。根荣自己也很能干,农活是一把好手,还会做木工。
老三发荣,也是个厉害角色,娶的是当年的大队妇女主任,自己后来做队长多年。他比龙珠大三四的样子。大概龙珠还没满10岁的时候,发荣拿着棍子勒令她跪下。这件事也许当事人都不记得了,可我至今印象深刻。
声达有两个儿子,名叫五生和林生。五生的妻子名为进娟,他们育有二子三女。两个大女儿在我记事时已经一个出嫁,一个被别人家领养。他们自己也领养了别人家的一个女儿,后来嫁在本村。大儿子成根,比我大八岁;小女儿细兰,比我大三岁;小儿子成汉,与我同年出生,但比我略小。
成根在空闲时帮人家看日子。谁家有喜丧,都会请他看一下哪天合适。成汉当兵回来后做了大队茶站的站长,后来调到了外乡,在当地结婚成家。据说他迷上了赌博,家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林生的原配妻子生了两个儿子后不久便去世了,其中长子也夭折。后来林生再娶妻子林爱,她带着前夫的一个儿子过门,比荣根略大。林爱是典型的后妈。荣根到了上学年龄时,没有像多数男孩那样去读书,而是被逼着去打猪草、砍柴等。他是附近最矮的男人,大概只有一米四左右,外号叫“细瘪”。他干农活的水平勉强算是一般,也能挑两百斤的担子。他从不参加打牌,这在男人中非常少见。三十多岁时仍未成家。他的奶妈临终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后来这个女儿果然嫁给了他,生了两个女儿。
后来林生为了儿子与林爱离了婚。离婚几年后,林爱还曾带着儿子回来看前夫,并带来一张躺椅作为礼物,希望能够复婚。
最令我妈妈痛心的是,曾外公留下的一箱书,放在楼上房间的顶上,被他拿下来全烧了,就为了要那个书柜。我母亲说,看到那些书在村口烧了一天一夜。
七十年代中期流行涤卡。涤卡很耐磨,也是比较贵的布。颜色主要是两种:蓝色和灰色。成年人大多有一件涤卡中山装,细瘪也有。一般人只有过年过节或者走亲戚时才会穿上它,但细瘪不只平常穿,还穿着它去劳动,人家都说他是败家子。等到涤卡中山装不流行了,绝大多数人的涤卡还是新的,只有他的磨损得厉害。人们说,还是他划得来。
在我10来岁时,在河里洗澡不小心进入了较深的水域。呛了几口水之后,细瘪把我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