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代价

回顾过去几十年的发展,思考人性,展望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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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转折之前

(2026-06-30 19:46:56) 下一个

进入县中没有多少特别的感觉,反正读初中时也是住校,都是星期天下午返校,星期六下午放学回家。不过,去学校的路程远了一些。原来去公社中学只有几里路,而且都是平路;去县中则要翻过由义岭,上下各有一千级左右的台阶,总路程约十五里。进入县城前,还要从小东门过星江河。平时走的是一座木板桥,遇到洪水,桥被冲垮,就只能摆渡过去,不收费。摆渡的一直是同一个人,妻子有时也过来帮忙。不摆渡的时候他做什么,我一直不知道。他有时还会让乘船的人自己摇橹,与我同村的一位同学就会。我当时太小,摇不动橹。

县中与公社中学有几点不同:其一,县中住的是双层床,虽然仍是通铺,我记得自己睡在上层。其二,每周要带米去换饭票,并补一点差价:米价每斤0.138元,饭票每斤0.16元。我一般每周带四升米(约六斤)去学校,补一毛多钱换成饭票。菜还是从家里带,一大搪瓷缸梅干菜或萝卜丝。与公社初中不同的是,食堂也供应菜,蔬菜五分钱一份,荤菜一毛或一毛五分一份。但我好像从来没有在食堂买过菜,很羡慕那些不用每星期自己带菜、每餐都能在食堂吃上新鲜菜的同学。

学校规模也大得多,从初一到高二共四个年级。我们高一原有六个班,后来合并成五个班,每班大约五十名学生,我是在一班。每个班都有10几名女生,不过,她们基本上都是县城的。

多数任课老师已经没有太多印象,甚至连姓什么都忘了。只记得第一位物理老师姓陈,第二位物理老师叫郎福民(名字未必准确)。有位政治老师好像叫汪炳坤。第一位语文老师在我的记忆中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教师,但问过几位同学,他们却都不记得有这样一位老师。

读高一时还有英语课。老师姓Wei,不敢确定是哪一个“魏”“尉”“危”或其他“Wei”,也许是“危”,我们都叫他Teacher Wei。英语好像只开了一个学期就被取消了,只学会一句Long live Chairman Mao。还记得China,后来偶尔看到Made in China,知道是“中国制造”,却一直不知道made和in各自是什么意思。英语课只上了一个学期,应该与张铁生事件有关。

化学老师叫金宗文,应该已有五十多岁,是几位任课老师中年龄最大的。他患有帕金森综合征,做化学实验时双手不停颤抖,看着都替他捏一把汗。令人佩服的是,试剂却几乎没有从瓶子里洒出来。

第一位数学老师四川口音很重,至今还记得他念“不等式”时的发音。那个时候学习风气还不错,晚上自习时,经常有同学请我讲解没有听懂的“不等式”或“绝对值”等。几年前还有同学对我说,我讲得比老师更容易懂。他大概只教了我们一个学期,后来换成了方定理老师。

方老师一直教到我们高中毕业。我和他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回国时还去探望过他。我读大学期间的一个暑假,他曾带着儿子到我的老家做客,在天井屋住了一晚。那时我还是个比较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知为何,那天却和方老师聊起了鬼神。他坚信鬼的存在,还讲过自己的亲身经历,只是我如今已经记不起具体内容。当时我觉得他说得很可信。没想到多年以后,在班级微信群里却经常看到他转发怀念文革和歌颂毛泽东的文章。经历过那场灾难的人,竟然还是个毛粉。

俞芷苓老师好像是在一个学期后担任我们班主任的,同时也教我们语文。俞老师文革前毕业于江西师范学院,来县中之前在她的老家——思口中学任教,而思口公社恰好也是我父亲工作的地方。当我告诉父亲,我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是俞芷苓老师时,父亲说:“她是大学生,很厉害的。”

俞老师对我比较关照。记得有一次我发烧,没有胃口,她特意给我送来泡好的藕粉。我每周带到学校换粮票的大米,她也让我直接交给她,由她把粮票和补差的钱给我,因为我们家的米比粮站供应的米更好。

我的语文(主要是作文)不像数学那么突出,但也曾被第一位语文老师当作全班范文朗读过。后来批林批孔开始,语文老师选了几位作文比较好的同学开了会,希望我们带头写批林批孔的文章。我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因为我写作文总是有自己的素材,至少有部分是自己熟悉的东西,而我对孔子一无所知,即便对林彪也知之甚少。

有些同学的作文完全靠抄,曾经出过“抗日战争时期我已经9岁了”,“下转第几页”之类的笑话。我写作,一直是有感而发,今天仍然如此。那时候能读的东西少,词汇量贫乏,有时就自己造词。有一次想形容什么东西很多,就写“跟蚂蚁出洞一样”,让老师给改成了“蜂拥而至”,不过,这好像是初中的时候。

中学快毕业的时候,想模仿几句七律,描写同学情谊时,为了押韵,写了一句“我俩好比线和针”。俞芷苓老师看到后,说是写给情侣的。我的诗兴受到打击。这使我想起初中数学老师洪秀成帮我批改作业一事,红笔给我写了大半页。如果俞老师也像洪秀成老师那样,耐心给我讲讲七律的格律和用词,再推荐一两本书,说不定今天真成了诗人。当然,这是玩笑。

在我的记忆当中,有那么几篇作文还是不错的。尤其是最后一个学期的作文,我把外婆的遭遇改写成地主压迫穷人的故事,写得像真的一样,连自己都感动了。俞老师就轻描淡写地给了个不错的分数,但没有特别的好评。一想起那篇文章,我有点脸红,我居然有成为高尔基、高玉宝的潜质。

在县中两年的时间里,有一些事情仍然记忆犹新。其中有些事如今说起来还有点难堪。

大概是第一学期,班上的王南琴同学把我的一样什么东西抢去放进裤袋里,我就直接去掏她的裤袋。她吓得赶紧把东西还给了我。我那时的确不懂,但从她的表情知道了女生的口袋是不能掏的。

县城电影院的电影票,用的纸张跟我们的作业本封面一样。一次,我就用作业本封面画了两张电影票,和一位同学去了电影院。我走在前面,居然混了进去;后面的同学却被检票员发现了。看来我画电影票的功夫还是不到家。他就带领检票的人进去把我揪了出来。电影院还特意联系到了我们的班主任俞芷苓老师,那晚上她和她的丈夫潘惠中(也是县中的老师,教初中的数学)对我进行思想教育了很久,还告诉了我的父亲。记得那天回家的路上和父母相遇,父亲说了我几句,却又给了我一块钱,让我以后买电影票。

有一段时间,我迷上了画画,不过不是创作,而是用九宫格临摹。我几乎画遍了所有样板戏的主角,用的是16开本画纸,画得相当逼真,还被俞老师贴在教室的墙上。有几位同学也跟着学,可他们画格子时既不均匀,横竖比例也掌握不好,效果自然差了不少。

每周劳动也是学校生活的一部分。不过,县中不像公社中学那样需要砍柴,食堂的柴火都是定期采购的;学校也没有水稻田,因此不用下田插秧。令我印象最深的有两项劳动:一是开茶山,二是敲石子、挑砂子修建新的教学楼。

开茶山的经过大多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曾用石灰给茶山划线。划线时,不知为何和一位同学打闹起来,他把一把石灰撒进了我的左眼。我当即被送到县城一位很有名的眼科医生那里。这位医生与我同姓,他的女儿还正好是我的同班同学。他仔细地用清水给我冲洗眼睛,又上了药,最后蒙上纱布。后来我在百货大楼碰到了父亲。他问了问情况,倒没有显得特别着急。我以前只能眨右眼,这次事故之后,眨左眼也没问题了。射击时正好需要闭左眼,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敲石子、挑砂子是一项十分辛苦的劳动,也许因为我个子小、力气也小,总担心拖大家后腿,因此干得格外卖力。那时县中最高的建筑好像只有三层,新建的这栋临街教学楼有四层,是全校最高的建筑。修建这座教学楼所用混凝土中的石子和砂子,都有我们劳动的一份。我们毕业的时候正是强调“理论联系实际”的时候,测量教学楼高度成了我们最后一个学期的数学作业,而为教学楼安装电灯又成了我们的物理实践课。

后来县城扩建,县中搬到了河对岸,还成立了二中。十几年前回国时,我看到这栋当年亲手参与建设的教学楼正在被拆除。随着它的消失,老县中留给我的实物记忆,也所剩无几了。

为了结合“实践”,化学课讲过土地酸碱度之类的内容,却没有真正实践的机会。去水泥厂参观算不算化学课的一部分,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们参观的是清华公社鄣山水泥厂,离县城七十来里,沿公路约三十四公里。去的时候,每人都背着被子,带着水壶(或茶筒),一路步行前往,走得相当累。幸好天气凉爽,那大概是我一生中一天步行距离最长的一次。第三天回学校时,我们坐的是卡车。估计老师们也走累了。

至于水泥厂里介绍了些什么,早已没有印象,只记得制作水泥需要石灰石。我们住的地方离清华镇不远,晚上便到镇上逛了逛。记得买了半斤糕点,在当时算是比较便宜的一种,吃起来有点像今天美国的pretzel,但要甜一些,碱香也没有那么浓。

店里几个玩耍的孩子叫我“乡巴佬”。清华镇不过是一个公社所在地,连那里的孩子都会把来自更偏远地方的人叫作“乡巴佬”。可见身份上的歧视,并不只是存在于城市与农村之间,而是一级一级向下延伸。

我那时积极要求进步,刚满十五岁就申请入团,赶在最后一批加入了共青团。毕业合影里,还有几位同学与我身高相差不大;而在那张“婺中高二年级全体共青团员合影”中,我简直就是一个谁家带来的小弟弟。

1975年是“左”得厉害的一年,《春苗》《决裂》《红雨》等电影都是那时候上映的。《决裂》讲的是共大,《春苗》讲的是赤脚医生,《红雨》则反映农业学大寨。中学生毕业几乎没有什么出路,不是下乡,就是回乡。

我们班的王连科同学,被认定在厕所里写了反动标语“打倒毛主席”,因而被开除。开除之前,和他同一个地方的一位“地主”也被揪来,当作教唆犯一起批斗。王连科当时“交代”,说是因为受人教唆,对前途感到迷茫,才写下了那条标语。后来又听说另一班有位同学因写反动诗被开除。他们两人都在1978年或1979年得到了平反,并补发了毕业证书。

说起王连科同学,我跟他算是朋友。他喜欢捣鼓无线电,买了一些零件试图组装收音机,但没有成功。他很喜欢我带去的萝卜丝,有一次提出跟我交换一个星期:他吃我的萝卜丝,我吃食堂的菜,由他负责去买。我惦记了几个星期,却一直没有下文。

有一年,他听说我回国了,特意带着儿子来看我,我还给他们拍了照。他告诉我,“反动标语”其实不是他写的。2025年,他在同学群里加我为好友,我接受了,可他一直没有跟我说一句话,也从不回应我的帖子。后来看到他在群里转发歌颂那个时代的帖子,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曾经因此失去毕业资格的人,为什么后来还会怀念那个时代。

同班同学中,还有几位值得特书一笔。

班长洪建辉从一开始就对我挺关照。第一年他既是班长,又兼任团支书,后来班长换成了江德辉。他好像也是班上的老大哥,比我大四五岁。毕业以后,我们一直保持联系。我每次回国,他都会组织同学聚一聚。

疫情前,大概正是“厉害了,我的国”热播的时候,我对群里转发的一些帖子发表了不同看法,指出其中有些内容并不属实。洪建辉担心惹麻烦,就把我踢出了同学群。不过,我们私下里仍然保持联系。虽然我对被踢出群一事多少有些不痛快,但也能够理解。

后来,为了筹备毕业五十周年聚会,他又把我拉回了群,还特意叮嘱我不要乱说话。其实,我在非政论群里从来不会主动谈政治。而这些年,同学群里似乎也没人再聊政治,我自然也没有“乱说话”的机会了。他倒是一再提起,我曾经给他补过初中数学,我却只记得曾在黑板上给几位同学讲解过当天数学老师讲过的内容。

金祖建同学是浙江义乌人。他是在第一个学期中途,或者第二个学期开学时转到我们班来的,具体时间已经记不清了。他老家的朋友金绍礼也在我们班。金绍礼的父亲当时在婺源县担任某个局的局长,金祖建就是通过这层关系转到我们班的。据他说,他们当地升高中有名额限制,他原本凭成绩完全可以升学,却被大队干部子女挤掉了名额。

他带来过金华火腿,还有我们从未见过的菠萝。成绩也很好,知识面比我广。也许因为彼此学习成绩都不错,我们一直谈得来。

我考取大学后,大学班上一位女同学老家也是浙江。她毕业于婺源清华中学,也是七五届的,正好认识金祖建。她告诉金祖建,班上有一位婺源七五届、个子很小的同学。金祖建马上就猜到是我。1978年,他考入赣南冶金学院,路过南昌时专门到宿舍来看我,还请我一起参加他们同学在江西宾馆的聚餐。那时我既不懂事,也没有钱,竟然连自己该付多少钱都没有问。

后来联系渐渐少了,出国以后更是难得见面。2017年我回国时,请他到婺源聚了一次,他和金绍礼一起来了。他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感叹:婺源已经不如他的家乡发达了。几十年过去,彼此共同的话题已经不多,微信上也很少交流。

倒是金绍礼在疫情封控期间给我打过一次微信电话。本来聊聊同学情谊挺好,可他坚持要谈中国封控做得如何成功,结果话不投机,不欢而散。从那以后,我们也就再没有联系了。

宋杰不是婺源本地人。刚到县中时,一位同学看了我的字后,对宋杰说我的字比他写得还好。宋杰的字也算不错,只是如今早已忘记是什么样子了。我的字谈不上出色,但排在前百分之十应该没有问题。我还学过美术字,后来在生产队劳动和回中学教书时,都在墙上写过标语。这大概也是我敢画电影票的原因。

宋杰后来好像还是我妻舅的战友,转业后两人又在茶厂当过同事,所以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最后一次回国时,我只是匆匆回乡看望母亲,没有通知任何同学,却在县城碰巧遇到了宋杰。他坚持要组织一次同学聚会,那次他的妻子——据说也是婺源七五届的——也一起参加了。

朱汝龙是附近公社的人,在四班,也是我在一班以外为数不多的几位朋友之一。我一直对他做过的一件事心怀愧疚。

那时候,大多数同学用的钢笔都只有几毛钱一支。而那种整个笔尖都包在笔套里、只露出一点点笔尖的“高级”钢笔(后来知道那叫暗尖钢笔,英文是hooded nib fountain pen),要好几块钱一支。我的那支钢笔,是父亲开会带回来的纪念品,在家里的抽屉放了好几年,我一直舍不得用,直到读高中时才拿出来。朱汝龙也刚买了一支这样的钢笔,总是插在左胸口袋里。有一次,我和他开玩笑,偷偷把他的钢笔藏了起来,谁知后来竟然找不到了。中学毕业以后,在县城遇见他时,我都没敢提起这件事。直到后来一次回国,他来看我,我才向他坦白。

李玉馨好像也是外地人,不过不是县城的,而是和王连科一样,来自珍珠山垦殖场。他在五班。我们成为朋友以后,听人说他会几下功夫,我还想请他教我几招,却一直没有机会领教。

高考开始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县中门口碰见了他。他问我准备得怎么样,我说根本没有时间准备。他马上把政治复习资料递给我,让我赶快看看。我已经不记得当时看了多少。后来,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2025年筹备毕业五十周年聚会时,我向王连科和其他几位同学打听他的联系方式,却始终没有找到。

还有一些同学和朋友,因为后来一直没有机会见面,联系便渐渐淡了。最后,我还想写一写俞芷苓老师。

我毕业后一直和俞老师保持联系。准确地说,应该是从恢复高考以后开始的。回乡劳动那两年,几乎没有什么空闲时间,而且穿得又土,去县城总觉得有些自卑。记得有一次,政治老师汪炳坤经过我们劳动的田边,我主动跟他打招呼,他只是爱理不理地点了一下头。

大概是在告诉俞老师我已经被大学录取的时候,她说我的作文大概也就是六十几分的水平。我虽然一直没有见过自己的高考成绩,但知道自己能够考上大学,主要还是靠数学和语文。物理一直是我的弱项,理化合卷的分数不会高;政治对大多数考生来说是拿分科目,对我却是垫底的。高考作文题目是《难忘的时刻》,我写的是打倒“四人帮”,自我感觉发挥得不错。文章里有几分真情实感,也多少带着一点“高玉宝式”的写法。

上大学以后,每逢寒暑假回家,我几乎都会去拜访俞老师和方定理老师。俞老师言谈之间,总流露出我考上大学多少有些运气的意思。等到我考取研究生以后,这种说法才少了一些。后来她当上了副县长,我们就越来越谈不到一起。直到那时,我才渐渐意识到,她始终认为我父亲只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干部,而我不过是成绩比较好一点而已。也许正因为如此,我的作文即使写得不错,也始终难以真正得到她的欣赏。

出国前,我还是去看望了俞老师。她想托我给在美国的儿子带一点东西,好像是茶叶、瓷器之类。我没有答应,因为我知道美国很大,即使带过去,也未必能顺利送到她儿子手里。从那以后,我们便没有再联系。

说起来令人唏嘘,高中时对我影响最大的两位老师,后来都渐渐疏远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重感情的人,也尽量珍惜每一段师生情谊,只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终究还是会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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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YangLin64 回复 悄悄话 谢谢阅读并告知你的看法。“回忆录”就必须尽量真实地再现历史,才有价值。
格利 回复 悄悄话 写得太老实了,可能会得罪人。但真情实感的文字还是最吸引人的,谢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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