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在接近哈尔滨火车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岔路口,往哪里走?进城吗?
它在前一晚摔了一跤,左前腿好像扭伤了,如今举步维艰。看到前面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流,它有点不敢上前,于是离开铁轨,在一棵安静的大树下啃了几口青草,卧了下来。
快到家了,到处都是熟悉的味道和景象,可是它跑不动了,一旦卧下来,怎么都爬不起来。
天气很好,阳光很暖,黑风渐渐闭上了眼睛。
一只小猫从草丛里逛出来,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黑色的怪物,悄悄走近,把脸凑到黑风鼻子旁闻了闻,嫌弃地后退,然后伸出爪子拍了那臭鼻子一下。
黑风惊得跳起来—它最讨厌小猫,香坊马场的老猴为了防老鼠,养了三只,都很惹人嫌。黑风扬蹄子、尥蹶子,脑筋一闪念,想起来了香坊马场。回家!
于是它一瘸一拐又上了路,顺着铁轨一直走,在天快黑的时候,站在了自家马场的前门。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它就拿前腿踢门。
老猴跑出来,看见黑风,惊得嘴里衔着的烟袋锅子都掉在了地上。
“黑风?”老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前仔细查看,立刻老泪纵横:“你这是怎么了?大少爷呢?”
老猴抓起电话打给向宅,却被告知:向老爷去世了。
他拉着黑风的缰绳,捂着眼睛哭了一会儿,然后把黑风带到马厩,给它清水和干草,等他准备好给黑风刷毛查伤的时候,黑风已经躺下了。它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济雯一直陪着成飔,谢廖沙的父母也来了,崔老爷和静水忙着准备设置灵堂和丧葬事宜。薛维烈也在,但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躲在一边,不敢出声。他脑子里各种事情乱七八糟,对不上线。有时济雯飞过来冷冷一瞥,让他心如刀割。自己这几天都干了什么?报丧人,背叛者。他从来不肯打心眼儿里认错,今天却觉得心气矮了一截。一种没有道理却说不出所以然的愧疚感让他周身难受。他很想对济雯说:“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他知道,济雯不想听。
成飔出人意料地冷静,大哭一场之后,几乎没有更多眼泪,但比平时反应慢很多。有时候别人一句话,要说两三遍她才听懂。只有一次,济雯问:“要不要发电报给我哥?”
成飔立刻摇头,道:“别打搅他。”
这天电话铃响,下人来报:黑风回来了。
成飔茫然地抬起头,没说话。
济雯惊讶地重复:“黑风回来了?在哪儿?”
“香坊马场。”
成飔好像还是没明白,扭头看静水。
静水眼睛里蓄起泪水,打哑语:你要去看看吗?
成飔恍然大悟,接连点头,却呆坐不动。
谢廖沙问了旁边人,才明白所以然。他拉住成飔的手,说:“走吧。黑风一定想看到你。”
成飔猛然问:“黑风还好吗?它伤到没有?”
众人都不知道。
一行人来到马场,黑风已经睡了一觉,一名兽医正在给它诊治。成飔走过去,黑风立刻上下摆头,大声嘶鸣。
当成飔的手触摸到它的脖子时,黑风安静了,它低下头,将脸颊贴在了成飔的脑侧。成飔搂住它的脖子,开始抽泣起来。
黑风用脑袋勾住成飔,把她拉近自己的前胸。
成飔终于嚎啕大哭,哽咽着问:“我哥呢?我哥呢?爹走了,哥怎么还不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沉默而高效地各司其职。济雯住在成飔房间,不离左右地陪伴她。头七过后,成飔开始每天独自去马场。每次只停留一小段时间。她默默地给黑风刷毛,搂着它静立良久,凝视它黑色的眼睛。
“黑风,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和我哥的很像。”成飔开始无泪的抽泣。
黑风眨眨眼,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
安槿雅和吴俊升的一队骑兵换上了蒙古人的衣服,在山坡后停马驻足,远远观察蒙古大营。早上的时候,他们发现有小股骑兵前往乌泰驻军地点。很快,乌泰部有一队人跟随他们返回大营,停留些许就离开了。
“如果是情报交换,不需要这样往返。”安槿雅分析:“这是在确认什么吗?”
骑兵队长“刘老冒儿”点头。他是个老骑兵,参加过多次平定叛乱的战斗。这次领命而来,他绝不会空手而归的。
“俘虏一般会在大营什么地方?”安槿雅问。
刘老冒儿说:“刚抓住的,会被关在大帐附近,方便审讯。时间久了的,恐怕在后勤粮草那边,因为会有医官。当然,不绝对。如果你猜的对路子,刚才乌泰的人来确认向成风的确在这儿,说明这个俘虏很重要,那多半是关在比较靠中心的位置。我觉得,乌泰搞不好会亲自过来。把人送过去不太可能。他们舍不得。”
安槿雅点头表示同意。心里略感安慰:他们舍不得,就暂时不会要了成风的命。她很肯定成风绝不会轻易放弃。
远方炮声隆隆,北洋军开始炮兵支援后,几路战线有了起色。但蒙古大军的骑兵非常勇猛、神速,草原上并没有固定阵地,一度让北洋军—尤其是南方调来的那些习惯了战场、战壕的部队很不适应。但蒙古骑兵也有短板:后勤跟不上,打了就走的战略造成巩固战果有困难。加上北洋军对喇嘛庙在战争中所扮演的角色开始重视起来,整个战局在悄然扭转。但很多区域尚处于焦灼对峙的状态。
入夜之后,蒙军大营炊烟袅袅,有人拉起了马头琴,官兵的神经也逐渐松弛下来。安槿雅他们的战术是:一批人带着炸药去骚扰乌泰大营,那边兵力不足,肯定需要这边的蒙古大军前去声援。
大营松动之后,安槿雅和另一批人摸进去,在粮草囤积点放火,趁乱营救成风。目前最大的难度就是在短时间之内找到成风。
“他没有自由,很可能不清醒。”安槿雅一想到这个心里就酸楚不堪。这么久了,成风会被他们折磨得多狠?她咬咬牙,说:“不然,他一定会想办法配合我们。”
“嗯。”刘老冒儿低头思考,手指间一根草绕来绕去。
半晌,他一拍大腿,说:“让蒙古人帮咱们找。”
“帮咱们?”其它几个骑兵面面相觑。
安槿雅忽然明白了,笑着说:“对,好主意。咱们有没有蒙语流利的?”她虽然会讲蒙语,可是一个女人在大营不敢出声。
“我!”一个年轻的骑兵喊:“我从小在草原长大的。”
“太好了。”刘老冒儿和几个骑兵最后确定了行动方案,换上这些天陆续偷来的蒙古兵的衣服,就等后半夜人困马乏的时机快速出击。
月亮渐渐西沉,天空的星星显得更多更亮。成风被关在大帐旁不远处的营地,一条铁链把他的脚拴在了一辆空牛车的车轱辘上。伤痛让他白天昏昏沉沉,夜里却无法入眠。这几天他配合着吃东西,乌泰派来人问话,他也好好回答,蒙古人觉得他算是想明白了,还是保命要紧,所以对他的看守有所松动。他们都清楚:以成风目前的身体状况,就算给他机会逃跑,他都逃不出多远。
时值九月,草原已经能感觉到一丝秋意了。夜里的风开始冰冷。成风觉得自己恐怕一直在发烧,终日处于颤抖状态。他坐在地上,靠着车轱辘,试着活动四肢,舒展腰身。他知道安槿雅不会放弃自己。这些天努力吃东西,就是为了那关键的一刻,他必须保持体力和清醒。
另一方面,他也怕安槿雅深入虎穴。真是太危险了。
蒙古军队的大营仿佛一个军事重镇的缩影,以大帐为中心,呈严密的圆形网格状排列,外围由重型装备、大量战马及流动巡逻队把守。夜晚大营里还是火把通明,巡逻值夜毫不松懈。
忽然,远处一连几声巨响,大地被震得发抖。大营里一时间仿佛泼水入油锅,人马沸腾。
很快,有人跑到大帐外报告:乌泰王爷的营地遭受北洋炮兵进攻,需要驰援。
转眼间,几队骑兵从大营杀了出去。
还没消停,就听见大营周边也有爆破声,很快成风看见火光冲天。他精神为之一振,趁看守他的人不注意,试图打开脚上的铁镣。
没过多久,又有几处失火,大营里的官兵急忙救火,并且在外围开了个口子,方便去附近水源取水。
成风见没人注意,第一时间把自己藏在了牛车下面,拼命拉扯车轱辘上的木档,希望能拆开套住铁链的那根,可惜轱辘很结实,折腾半天不为所动。
刘老冒儿要求参加行动的人能不开枪就不开枪,除非是救了人之后撤离的时候。于是他们趁乱混入了来往水源的救火人群里,一个个摸进了大营。
成风,你在哪儿?安槿雅心急如焚,四处寻找。
刘老冒儿按约定带着那个会讲蒙语的年轻骑兵快速靠近大帐。年轻骑兵见到一个士兵就大声喊:“俘虏在哪里?需要快速转移!”
士兵往不远处一指:“牛车那边。”
刘老冒儿心中暗喜,立刻赶了过去。他们在牛车旁没看见成风,只看见了一条拴在轱辘上的铁链。铁链的一头拴在面朝下躺着的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的脚踝上。
刘老冒儿心里一惊,赶紧钻到牛车下面,把那个人翻过来,一看:是个断了气的蒙古兵。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一不做二不休,他掏出火折子,将那人的衣服点燃......
原来,成风藏到了车底下,看守以为他跑了,弯腰查看,被成风一把拉住他的双腿拖了下去,拼尽力气以铁链勒毙了他,摸到钥匙,打开脚镣逃了出去。
他逃进了一个小型仓储帐篷,借着外边的火光发现里面塞满了东西。他很快摸到了纱布,好像还有药品。再摸,居然有火柴!
正在安槿雅和刘老冒儿焦急万分的时候,他们看见大营中心部位不远处的一个帐篷冒出来浓烟。这火不是他们放的。一定是成风!
几个人撒腿赶过去。安槿雅看见一个蒙古兵站在帐篷前面,用蒙语高喊:“水!水!”
那是成风的声音!安槿雅跑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几个人趁乱跑出了营地,跳上等在那里的战马,向着北洋军的营地一路狂奔。
黎明之前,他们到达安全地带,勒马减速。成风没下马就脱了力,昏倒在安槿雅怀中。
再次醒来的时候,成风发现他们正坐在一辆运货的牛车上。安槿雅泪水盈满的眼睛近在咫尺。
他们这一队车马,沿着大兴安岭东侧一路往北,逐渐把内蒙草原抛在了身后。天气越来越冷,高原的天空出现了一队队的鸿雁,正展翅南飞。
安槿雅拉了拉成风身上的毛毯,在他脖子周围掖紧。
阳光刺眼,她抬起手替他挡住。
这样他才可以把她温柔的笑脸看得更清楚。
“回扎兰屯。干爹在等着。”安槿雅说。
成风笑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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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风终于得救,回到爱人的怀抱,算可可可怜我们脆弱的心:))
“黑风用脑袋勾住成飔,把她拉近自己的前胸”;“安槿雅泪水盈满的眼睛近在咫尺”。。。都是极其动人之笔,。而“惊得嘴里衔着的烟袋锅子都掉在了地上”,太有画面感了,好喜欢!
“马中黑风,人中成风,都很棒!”,谢谢总结!
马中黑风,人中成风,都很棒!
底下的留评和可可的回复都挺好看的,谢可可让成风可以重新出发!相比之下,谢廖沙和成飔这条线弱一点,让谢廖沙牺牲,我倒也不会可惜。这么说是不是有些残忍?
哪怕是纸片人,相处久了也是有感情的,这几个年轻人,哪怕是薛,也不是大奸大恶的人,既然快收尾了,那么就欢欢喜喜结局吧。
这一章如上一章一样,依然看得难受,虽然生老病死是人生常事,还是放不下。这样的离开是带着不甘和遗憾的,毕竟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死是活。
我的感觉是,父子俩的那场梦应该是灵魂脱离了肉体,他们的灵魂真的见了面,说了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老爷子即使死了,因为灵魂已经见过了儿子的灵魂,告诉他要活着,不能死,所以成为灵魂之后,也应该会飞去成风身边吧。
这样想的话,我欣慰不少。因为无穷花的勇敢和坚持,成风终于回来了。
黑风的通人性和忠诚,让人心疼。我重复去看那句“ 它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生怕这是黑风走了。
营救成风的过程太精彩了!有勇有谋!
周末愉快!
结尾的歌好听,很应景。
专用大躺椅!
黑风通人性,承载了向家的希望与责任,可可写得很动人,赞一个。
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