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平均啊,那不是大家都一样富裕了?关德顺偷偷看着滨江厅警局内革命党人传抄的同盟会革命纲领,心想:前三条都是他妈的空话,最后一条最要紧。如果真的让这些人革命成功了,不会反悔吧?历来改朝换代的时候,都是说什么成功了就分天下,说什么“苟富贵勿相忘”,结果呢?还不是换个皇帝而已?老百姓总是被压在最下面的。啥时候“平均”过?这次的革命如果成功,能来真的吗?平均地权,向老爷的大宅子占那么多地,能平均给平头百姓?关德顺内心难免深刻地质疑。
关德顺上有老母,行事一向小心。他和革命党的人不远不近地接触着,表达极大的同情,却也不会撸胳膊挽袖子地跟着他们闹腾。同时,他仔细观察着他的老对头向成风。心想如果他是革命党,就赶紧暗地里先告他一状,把他当乱党斩了;如果他不是革命党,将来革命成功了,秋后算账,也可以革他的命。
想起那天夜里成风冷厉的眼神看着他问:“你还想打我一枪?” 关德顺当时懵了,没说话。后来在心里演绎了千万次,后悔自己没有硬气地回答他:“把你打成筛子都不解恨!”
可人家又认了个干爹,还是军中大官儿。这世界太不公平。
革命成功了以后,就真能公平?
廖警长会是革命党吗?关德顺蹲在炕沿儿上抽烟,琢磨着:不会。廖警长最近好像心情不错,人更胖了。应该是日本人没亏待他。关德顺莫名觉得革命党都是瘦子。向成风那种俊脸蛋儿也不像。革命党应该黑一点儿,糙一点儿......
他跳下来走到一面破镜子前照了照,散开了长辫子,顺了顺自己稀稀拉拉的头发,皱了皱眉头,瞪了一下眼睛,觉得自己也不像。听说革命党都不怕死,被斩立决的不少。“咔嚓”一声,人头落地啊,啧啧,真是吓人。
不怕死的,估计能成功。
听说四川乱了,会不会流血?道外会不会有朝一日也血流成河?
关德顺打了一个激灵。
这时他的老母亲进来了,端了一大碗骨头棒子、大白菜、洋山芋乱炖放在炕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蒜瓣儿。“吃饭。”
就着窝头,母子二人哗啦哗啦地开吃。
“娘,革命成功了,咱顿顿吃大肉。没骨头那种。”
“诶呀,那多得劲儿。娘等着哈。”
成飔的书面中文水平比英文还糟糕,她决定推迟今年报考上海女子中西医学校的计划,求她爹找了先生来家里补课,争取报考春季班。
向老爷最近忙着在俄罗斯建厂的事情,和静水已经去了一次。在家的时候,每天一大早就翻看一大叠报纸。
六月看见袁世凯在河南便服低调和兄弟钓鱼的照片,向老爷说或许他真的没了野心;十几天后,又听见风传说那张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那么袁大人的计谋就是稳定朝廷了?这恰恰说明他有出山的野心?
七月份四川保路运动如火如荼;八月份各地零星出现起义、暗杀和哗变;九月份四川总督赵尔丰开枪射杀请愿群众,三十多人死亡,随后没几天荣县独立;革命浪潮势不可挡,朝廷急调湖北新军入川。
济雯的来信中充满了焦虑。其中一条让向老爷心里发闷:薛维烈的父亲托辞身体不好,辞官了。
南下参加济雯婚礼的日期越来越近,向家和谢廖沙家的儿女亲事一年之约也快到期了。成飔整日魂不守舍,连教书先生都受不了她了,屡次到她爹那里告状。
向老爷找了成风商量:“唉,乱世之中,我真的希望看见你们几个都能找到婚姻归宿。前几日谢廖沙父母打过电话来,提到了订亲之事。谢廖沙在上海很努力,我也放心了。你和静水的亲事也要提到日程上来。大风大浪,大船比小船要好。向家要开枝散叶啊。”
“爹,先解决成飔的婚事吧。他们两个感情基础很不错。如果成飔明年能考上上海的医学院,那将来也有一技之长,好比济雯,能够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就是乱世之中最大的保障。”成风说:“不如趁这次参加济雯婚礼,咱们一起去上海把订婚的事情办了?”
向老爷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名义上去京城。谢廖沙父母则自行去上海。”
“好。我组建的骑警队伍刚刚完成了一期训练,可以走开一阵子。我看静水也一起去?带上小豆芽。咱们一家人难得可以一起旅行呢。”成风不由得嘴角上扬。
“爹!哥!”成飔毫无预警地推开书房门闯了进来:“这主意太好了!”
“你!偷听的本事见长哈!”成风佯装生气道:“先生可是告你的状了。你要是考不上上海的医学院,我看也别嫁人算了。言而无信的。”
“爹,你看他啊,专知道欺负我!”成飔做鬼脸,一溜烟儿跑了。她一口气跑到自己卧室,飞身扑倒床上,高兴得一边捶着被褥,一边热泪四溅。
崔老爷和济尘提早两日入住了北京饭店,并且给向老爷一家订好了房间。向家一行四个大人一个孩子,外加一个保姆、两名杂役,浩浩荡荡乘坐饭店提供的大轿车,从前门火车站来到饭店门口。成飔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座五层红砖建筑,觉得看起来和哈尔滨的俄式建筑不一样,非常的“京味儿”。
饭店提供一日四餐,成飔拉着静水陪她去吃下午茶,成风和济尘去喝酒聊天,济雯按照规矩闭门不见外人,开脸、修指甲,护理头发、试嫁衣......做好出嫁的准备。
向老爷则给崔老爷送上贺礼:他出资建造的俄罗斯医用纱厂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另外百分之五十,给成飔和谢廖沙。”向老爷说:“我是华商在俄罗斯建纱厂的第一人。不和他们竞争呢子、绒布,搞医药纺织品,咱们有经验。”
“这真是一份厚礼啊,向兄,小弟感激不尽。济雯和维烈有福气。自此也算把一只脚踏出国门去了。乱世啊,以备不测,太有必要了。”
婚礼前日,嫁妆送至薛府,原本应该在傍晚亮轿(男方将所用迎亲花轿放至院中陈设),但薛老爷辞官之后,心灰意冷,任由薛维烈自己安排。于是亮的是一辆西洋小轿车。至于服装和婚礼流程,则中西合璧。考虑到老爹身体不好,薛维烈和济雯放弃了洁白婚纱,保留了红色裙褂,却配的是薛维烈的西装。同理,送亲的大舅子济尘也不穿马褂长袍了,而是订做了高档西服。
迎柬宴还是要的。两家人就在酒店一起吃了顿饭。济雯开始禁食禁水,怕的是第二天大婚的日子没机会上厕所。原本这规矩也是为了怕新娘在轿子里被颠得呕吐。现在坐汽车,颠簸得一点儿不轻,还会有浓浓的汽油味儿。
成飔在饭后和济雯挤在床上睡了最后一次“闺蜜觉”。
“明天你就不是小女孩了。”成飔伸手摸了摸济雯光洁的面庞,依依不舍地看着她。
“你也很快不是了呀。”济雯笑了:“其实也没啥变化。我还是回去念书,还有两年毕业。你也一样。当个新女性真好,不然就要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待在家里什么都干不了。”
“生孩子......嘿嘿嘿,没羞没羞!还没入洞房呢。”成飔捂着嘴笑。
“其实......我们已经......我拗不过他。总像个小狗一样围着我转......”
“啊?”成飔大惊失色。“不会吧?济雯啊,你?怎么可能?天,什么......什么感觉?”
“快活。”济雯抿嘴,眼睛亮晶晶地低声说:“像神仙。”
“你不怕......生孩子?”成飔带着惊恐地问。
“安全期。”济雯神秘兮兮地又加了一句:“也可以用......肾衣。”
成飔彻底被震惊了。那夜她都没睡安稳。她决定她和谢廖沙不能这样,他们都是教徒。
10月6日中秋节大婚这日,薛维烈家的迎亲队伍坐着汽车,带着西洋鼓乐队,浩浩荡荡前来接亲。济尘早已练习了好多次把妹妹背上身、送上汽车的程序。
成飔在旁边看到一身笔挺西服的济尘蹲下身来,含笑看着妹妹,一脸的骄傲和不舍。他把妹妹稳稳地背上身,下楼,上车,然后自己骑上一辆崭新的英国进口蓝翎牌自行车,把车铃按得叮当响,一路护送而去。
崔老爷则在房里开始垂泪。崔太太身体不佳不能前来,哭嫁的环节都省了。向老爷坐在一旁看了,也忍不住心酸。明年吧,自己的小丫头片子或许也要出嫁了。也是没娘的娃啊......
成风走过来开玩笑:“听济尘说,骑车送亲其实是个苦差事。他走过那条路,颠簸得要命。中间还有一个地方得下来扛着车走过去。薛维烈说了,给舅爷准备的长寿面一定加足了好料。”
“哈哈哈。”大家一起笑了起来。连静水抱在手里的小豆芽都跟着笑。
“三日回门,济尘还要跑一趟,还要扛一趟自行车呢。”成风又说:“成飔啊,你将来可别这么折腾你兄弟哈。”
大家又笑起来。
原本应该10月8日回门的,可是遇见农历八月十七,老规矩说:“回门不撞七,撞七不吉利”,于是推迟一天到10月9日。
四川保路运动,湖北新军讨伐,湖北空虚。革命党原本计划中秋节起义的,却准备不足推迟了行动,预计10月16日发动起义。但在10月9日下午,革命党人孙武在汉口俄租界宝善里秘密制造炸弹时,不慎引起了意外爆炸。赶来的俄国巡捕搜出了革命党人的大批起义文告、旗帜,以及最致命的“新军革命党人名册”,并直接将孙武引渡给了清廷的湖广总督瑞澄。瑞澄拿到名册之后,立刻关闭武昌四方城门,开始按图索骥大肆抓捕新军里的革命党人,并当场斩首了多位负责人。
当济雯和薛维烈带着礼物,在济尘的引领之下喜气洋洋地回到北京饭店的时候,湖北正刀光剑影。
10月10日一大早,向、崔两家人乘火车去天津,登上了招商局的轮船,南下上海。
他们不知道的是,身后的京城很快在第二天陷入惊恐和混乱,清廷宣布全城戒严。
光复武昌后,革命党人于次日(10月11日)正式成立了湖北军政府(鄂军都督府),并连夜向全中国和全世界发布了一系列具有历史意义的宣言、布告与通电:废除帝制,建立共和,更改国号为“中华民国”,确立共和政体,推举清军二十一混成协统领黎元洪为鄂军都督,推举立宪派首领汤化龙为总参议,成立了中国第一个省级革命政权。
轮船停靠青岛港时,当地报贩蜂拥兜售最新《申报》,乘客惊闻一夜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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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雯在婚前这么前卫,真是没想到哦。后面肯定有很多坎儿等着他们呢。
成飔这么快就要订婚了?呜呜,济尘咋整呢?这一夜变天,不会让向家回不去东北吧?
虫:还要抗自行车一趟呢。
对,廖警长是坏人。
这一集跨度几个月,还好吧。后面的确很多事情要发生。
是啊,如果不是调动湖北新军去四川镇压保路运动,武昌起义不会成功。
对于革命之前“国家一团死气沉沉”,我不是特别同意。清朝末期风起云涌,包括令人赞叹的洋务运动。无论如何,国门还是开了,民众还是看见了外边的东西。
治与乱的平衡,的确是大难题。成风一直崇尚秩序,在革命浪潮面前也显得太理想化了。
济雯是独立女性哈,成飔虽然看起来活泼,不过却生长在教会学校的环境里,却在某些事情上“保守”了:)
咱们看看蘑菇的预感如何哈。反正这章之后,大浪淘天。蘑菇坐稳lol
看到成飔和济雯闺房那段,发现两个女孩子真不一样啊。济雯温和柔顺,为了薛维烈,啥都肯,要知道那个年代,未婚先失身,可是要遭社会唾弃的。而成飔则自强奔放,是为了自己活,而不会照别人的意愿而屈服。不知可可是不是这个意思。
这一集的时间和事件跨度很大哦。我暗暗察觉到可可在迫不及待地跳去写下面的某个部分。。。
古代出嫁要开脸,绞掉细毛,可是真的有区别嘛?
原来保路运动是武昌起义的先声啊,我都光记得有这两件事,忘记他们的关联了。
这样一来,中国就要开始血雨腥风的遍地军政府的军阀割据了。离前面的太平天国捻军的内战也几十年了,国家一团死气沉沉,这下就要阵痛了。治与乱的平衡,从来都是难题。
北京饭店不错的,当时做酒店的时候,员工就有北京饭店跳槽过来的。
可可万宝全书!
济雯居然那么开放,wow,让我刮目相看了,不会“带坏”了成飔吧?至少是顺利嫁出去了,我对他们这一对有点不好的预感,可可在字里行间埋下了什么密码的感觉。
这叫我。。。跟我木有半毛钱关系?
这叫济尘情何以堪。。。呢?
我又要“哥的爸的猜想”了:济尘也是可可一手酝酿出来的人物。。。怎能这么轻易就草草了之了。。。
呢?
期待。。。峰回路转。即使没转到济尘这边,骑马也得让黑风搅一搅?
惭愧,烧雷,自罚三杯---等会 :-)))
我对济雯、薛维烈这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瞎猜一下:薛会遭遇不幸,济雯提前生产,被婆家嫌弃。
想到济尘对妹妹的感情,我又心疼他一下下,希望我猜错。
向老爷一家老小这次全出动,去京城。这次济雯的婚礼闹的动静可真大!喜庆的氛围已力透纸背!崔家家大业大。婚礼在北京饭店举行。真是风头出尽了!
济雯和薛维烈结婚了,成飔也很快就订婚,为她俩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