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刘天昌要认成风当干儿子,向老爷马上表态:家宴不行,太失礼数,必须在有排面的馆子摆上一桌酒席,然后在关公像前上香、磕头、上茶、递帖子。规矩不能少,不然让人笑话。
虽然最奢华的餐厅就是中东铁路俱乐部了(那里刚刚大设宴席款待了鼠疫研讨会的代表们),可是大家都是中国人,去那里不合适。考虑到刘天昌是山西同乡,向老爷决定就去山西会馆。虽然排面小一些,但高墙深院,雅间精致,晋邦官府菜也上得了台面,而且正殿就供着关公像。
“爹,我去问问能不能把几个雅间都包下来?唉,时间太紧了呀,估计困难。”成风叉着腰叹气道:“这个刘都统啊,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向老爷琢磨了一下,笑了:“哈哈哈,行伍出身嘛。再说了,这就是命。你去打电话,能包下三个邻近雅间就行。咱们也不是干啥偷鸡摸狗的事,别人知道就知道呗。我打赌,隔一夜就会传到廖警长耳朵里去了。嘿嘿。”
“呵呵。”成风也笑了。“我说爹怎么答应得那么痛快呢?爹的一块儿石头飞出去,何止打掉两只鸟?”
向老爷抿着嘴,笑而不语。
刘天昌这两天吃了道台府的中式宴席,又吃了铁路俱乐部的俄国大餐,原本听见“吃饭”就胃里发腻,但当他看见山西会馆一桌子家乡菜和汾酒老白干儿,却立刻胃口大开。
老陈醋凉拌黑白木耳、黄花菜炒莜面、过油肉、大肘子、百花烧卖、髓油团子、黄米凉糕......每一道菜都带着温暖的乡音一样,替主人表达着恰到好处的盛情和质朴的诚意。
白色瓷罐里的“太原头脑”,是用半肥瘦带骨羊腰窝肉用高汤慢火煨煮而成。刘天昌揭开盖子,看到上面漂着薄薄一层发亮的羊尾油,散发黄芪、良姜的甘甜药味儿。舀上一勺,送到口里,热呼呼、黏稠稠、香喷喷,立刻把五脏六腑都熨烫得服贴了。
向老爷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两杯,成风则陪着千杯不醉的刘都统直接拿大碗招呼。
“刘都统海量啊!”成风虽然酒量也不错,但是干了几大碗,也开始觉得腰杆子乏力了。
“嗨,打今天起,成风啊,私下里就不要喊什么刘都统了。向老爷,小弟今天高兴啊。”刘都统握住向老爷的一只手,凑到他脸前说:“刘家三代单传。到了我这里,仅有一个妹子。原配过身以后,续了两房,生了四个,也生不出个带把儿的。我.......又常年在外,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恓惶啊......”
“诶,刘都统宝刀未老呢。”向老爷拍拍刘天昌的手背。“再努把力。”
刘天昌一把握住向老爷的手,居然泪光盈盈,大着舌头说:“向兄,没儿子,升官发财都没个球儿......意思。”
“今天你就有个干儿子咯。”
刘天昌跟着向老爷大笑,满眼期待地看着成风。
成风看了一眼向老爷,然后举起酒碗正式敬酒,改口:“干爹!”
刘天昌大喜,让随从递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把崭新的“盒子炮”(德制毛瑟C96手枪)。
“这是改口礼。这个家伙射程远、容量大,火力压制没得说。成风一表人才,要配一把好枪啊。”刘天昌把手枪放在成风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说:“从今往后,你的命,干爹罩着。”
“干爹,从今往后,成风定尽心尽孝。”
向老爷接过话来:“向家略备薄礼,为刘都统挑选了一匹良驹。刚刚从海拉尔马场运过来, 成风还在调教。不日就可以让刘都统试骑了。”
喝过又一轮酒,成风和刘天昌在关公像前上香,然后成风敬茶、跪拜,算是礼成。
静水晚上陪着成飔去见谢廖沙,回到家的时候,向老爷和成风的马车也刚好进门。
“哥,你喝了多少啊?”成飔看着哥哥脸色泛红,带着疲惫的松弛,满腹狐疑。
得知哥哥认了个干爹,才想起来他们在餐桌上是讨论过这个的。只是这几天她自己晕晕乎乎,满脑子都是谢廖沙,听到了谈话,却没走心。
“这么容易就......认了干爹?”她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各取所需。”向老爷也累了,抛下一句,就让静水扶着上楼歇着去了。
成风猛灌水,然后说:“刘天昌想找个退路。世道乱,万一军队混不下去了,还可以做生意。咱家这条大船是很吸引人的。另外,毕竟当兵是个刀口舔血的职业,他就是想找个人将来抚养他的老母亲。其实啊,刘天昌很优秀。我调查过,他很能打的。而且他跟的那个宋小濂,真是国家栋梁。无论如何,报效祖国的情怀他们都是有的。这一点我很佩服。”
成风在沙发上坐下来,想到安重根那句遗言:“为国献身军人本分”,也想起来安槿雅那批人的义无反顾,至今还是觉得心里有一股血气在翻涌。
“哥,你早点休息。”成飔说。
“好。对了,奉天大会的纪念章你要不要看?”
“要啊!”成飔雀跃起来。哥哥刚回来就忙得要命,还没机会见识他的奖章和纪念章呢。
兄妹二人一同上楼,成风从桌子上的一个小盒子里拿出来一枚“奉天万国鼠疫研究会”纪念章,带着骄傲的笑容,将它放在妹妹手心里。“这是你的奖章。”
“送给我啊?谢谢哥!哇,好精致!”成飔稀罕得目不转睛,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又看,啧啧称奇。这枚纪念章是纯银的,正面是象征着大清王朝的双龙戏珠浮雕,细节精美,栩栩如生,在翻腾的祥云图文下面,还有两朵西洋玫瑰,非常特别,也甚是好看。
纪念章背面写着中英文:大清帝国宣统三年三月奉天万国鼠疫研究会纪念,以及Manchurian Plague Conference Mukden April 1911。
“这中间的是什么啊?”成飔指着纪念章中间的一小撮芝麻粒一样的图案问。
成风笑道:“你呀,还是看过显微镜、还要学医的呢。告诉你吧,这个是显微镜里看到的鼠疫杆菌在红血球中的形态。”
“啊,真是太妙了啊!”成飔惊呼道。“济尘也有奖章吧?”
“他的是金的。核心医务人员和高官都得到了金的,我们一线防疫人员是银的。”成风解释道。
“那你怎么还有奖章啊?”成飔一脸羡慕。
“军警界自己搞的。”
“给我看看。”成飔讨来哥哥的奖章,在灯下仔细欣赏:红色加金线缎带下面,一枚祥云图案的景泰蓝扣吊着八角星芒镀金奖章,背景为银色掐丝光芒四射的图样,两条金龙中间是一颗比较大的突出的艳红色法郎火珠。背面以细腻的刻纹雕画了哈尔滨火车站为背景,写着“东三省总督府防疫英雄”以及年份和奖章编号。
“哥,真了不起。”成飔握着奖章,安静地看着成风,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会想他的。
她当然也会想父亲,想静水,想小豆芽,想老冯的菜,想黑风,想她的老嬷嬷......
那年静水大婚,看着他转身出门的那个清晨,成飔曾经悲伤地认知:早晚每一个人都会离开这个家。
没想到,自己会是第一个。
是的,她决定离开。和谢廖沙一起私奔。
“你......别急。谢廖沙先养好伤,然后从长计议。现在等着算计向家的人还没消停。我......我......”成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我撑不住了,要洗澡睡觉了......”
从哥哥房间退出来,成飔在寂静的走廊里往自己房间走,听见小豆芽在楼下嘤嘤地哭,估计是在“闹觉”呢。
她跑下楼,发现静水也在婴儿室,正从奶妈手里接过来小豆芽。
静水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小豆芽竖着搂在怀里,让小婴儿的脑袋搭在自己肩膀上,一边走,一边嘴里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他不能给他唱儿歌,不能说那些年轻父亲对小孩说的温柔的话,可是小豆芽一下子就不哭了。静水向来都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听到成飔的脚步,静水转过身来,平静而悠长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稍安勿躁。
成飔笑了一下,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夜深了,发电机停了下来。煤油灯的温暖光线在大宅里晕染开来。成飔忽然觉得一股冰凉的酸楚爬上了脊背—那是孤独的味道。
如果没有谢廖沙,就算留在温暖安全的家里,自己也会被孤独冻僵的。
可是,舍不得啊。成飔知道精明一世的父亲,不会在目前的状态下同意他们的婚事的。她相信父亲和哥哥都是善良的人,他们会保护谢廖沙,但是他们会送他走—只送他一个人走—去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不知觉中,成飔打开了通往后花园的门。初春的夜晚还是挺冷的。可她并没有在意。她径直地往花园深处走,因为她无法停下来。只要她一停下来,心就更闹腾。
越过花园中心的雕塑喷泉,快走到尽头的时候,成飔忽然转身。看到她生长了一辈子的大宅稳稳矗立在月色里,就忍不住眼泪。她知道自己这一走,这所大宅将不复往昔。它将会充斥着亲人的不解、愤怒、心疼和担忧—都是因为自己。
忽然,成飔看到从喷泉后面走过来一个人影,步幅适中,不急不躁。
很快,那人来到成飔的身边。
“静水哥,我......就是来透透气。”成飔说。
静水也知道,她看起来不是要从后门逃走的样子。也不是几年前半夜偷偷跑出去和谢廖沙幽会的样子。
成飔看起来很伤心,好像是......在告别?
静水睁大了眼睛,皱起眉头,定定地看着成飔,等着她的答案。
没想到,成飔见了自己,哭了起来。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扭头要走。静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成飔吃了一惊,回头看着静水。她那洁净面庞上的泪痕在月色下泛着微弱的冷光。静水觉得她是下一秒就会融化的冰雕。
她没有急着抽出手,静水也没撒开。他原本想说:你别急。我会照顾谢廖沙的。等他伤好了,再去问问爹......
可是他一只手攥着成飔的手腕,没法打哑语。那表情和手下的力道替他说:别走。
成飔明白了他的心思。
最终,静水撒了手。成飔跑回了屋子里。
月光下,静水没动。想着刚才的一幕,他忽然苦笑:每次他试图拉住成飔的时候,却没有办法腾出手来表达。而他也明白,成飔是一股追求自由的风,自己终究是抓不住的。
这就是命吧?

奉天万国鼠疫研究会纪念章(包浆银章---图片来自网络)

奉天万国鼠疫研究会纪念章(金章,图片来自网络)
关于我虚构的军警人员纪念章,AI帮忙做了一个,可惜写字是个大难题。纪念章背面的图片字体完全不是中文(但看起来像是中文),没法看了,就放一个正面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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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飔还是太幼稚天真了呀。。。。
成飔要私奔?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啊!太危险了,两个外国面孔,在中国,太惹人注目了。
虫:带着笑傲的笑容;却有没法腾出手来表达。
成飔要和谢廖沙私奔了,真让人揪心。这会谢廖沙可真是无依无靠,甚至还不如静水了。可可描写静水挽留成飔那段,写得真好,让人欣慰又心酸
可可写的每一集都好看。
奖牌很考究,佩服可可丰富的历史知识,向你学习。
白色瓷罐里的“太原头脑”,是用半肥瘦带骨羊腰窝肉用高汤慢火煨煮而成。刘天昌揭开盖子,看到上面漂着薄薄一层发亮的羊尾油,散发黄芪、良姜的甘甜药味儿。舀上一勺,送到口里,热呼呼、黏稠稠、香喷喷,立刻把五脏六腑都熨烫得服贴了。"
可可是原来就对晋菜有研究还是做了一番考察?写得太地道了,让我怀疑可可祖上是山西人?
“奉天万国鼠疫研究会”纪念章哪几个是真的?真好看,有气魄!
“静水向来都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 现在明白了可可给向老爷的哑巴养子起名静水的深意。在这个家里,也只有静水最懂成飔。
成飔要和谢廖沙私奔了,他们俩会成功吗?
那个年代没有啥比人脉更重要的东西。
诶?这些菜我都没吃过,对赣菜不熟。
AI与中文字,我也是服了!虽然
chatgpt可以用中文写诗了,但一旦放到图画里,到处出错,大概以为中文字是图画,可以随意改动:)
山西杏花村,汾酒也是我的最爱,白酒中的最爱。想当年大学暑期实习,我们去了东北锦州。北方那时一日只有两餐。下午早早吃了,然后就要憋到第二天。锦州电厂那时还在兴建中,工地周围荒凉。我和一个杭州哥们找了半天,找到一家小酒馆。一瓶汾酒,炒几个东北家常菜。吃的啥菜都忘了,一瓶汾酒我们三下五除二,干了。店老板夸我们:“你们真文气。一瓶汾酒没半句高声。。。” :-))
成风和刘爹爹真是海量,汾酒用大碗干几碗。。。甘拜下风
成风跟成飔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一个稳健,一个艰险,希望他们都安好。
如果济尘最终爱而不得,拜托给他安排个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