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信太慢。牵挂着哈尔滨向家人和哥哥济尘,济雯隔三差五就发电报问安。回电通常都是四个字:尚好勿念。
疫情顺着铁轨一路扩散,逐渐波及齐齐哈尔、奉天、长春,甚至在天津和京城都出现了零星病例。清朝政府在医务人员的建议之下,果断出兵封了山海关。自此,东北与华北之间的人口和物资流动被截断。
济雯的心开始慌乱不安。父亲来电让她赶紧南下。可她就是不想走。至少这个学期结束之前不想走。
薛维烈经常照顾济雯,得知情况之后,给崔老爷发了电报,说如果需要,他可以送济雯南下。崔老爷挺感动,同意济雯带一个女仆,由薛维烈陪同,在春节前回宁波。
“你也要陪父母过年的啊。”济雯说。
薛维烈笑笑:“没事,我安排好了。马上折返,可以在大年三十回到京城。”
“辛苦你了。”
“我......求之不得。”薛维烈的目光总是很散得很开,轻而易举就能够把济雯整个人笼罩进去, 好好地温存半天才肯放她出来。
第一次第二次,济雯都是想逃。但时间久了,她习惯了,继而开始上瘾了。那是她取暖的地方。她很感激薛维烈,总是很绅士地给她并不逾矩、所以可以全心接受的温情。
“年货我都备好了。”薛维烈邀功。
济雯垂眼笑问:“什么时候开始备的?蓄谋已久?”
薛维烈伸手握住济雯的手,说:“对你,蓄谋已久。从第一次在发榜那天见到你的时候。但我的心告诉我,这不是偶遇,是重逢。你是我命中之人,冥冥之间,我早就认识你了。”
济雯泪光点点,不知如何回应。
“你做你的一切,我都支持。你是我的,我如何不支持自己?”薛维烈说:“我也是你的,对吗?”
济雯好像大考时不知觉间就答题答到了卷尾,必须落笔回答这最后一道大题。她的潜意识告诉她,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推理题,甚至是反证法:如果嫁给薛维烈不会幸福, 那么嫁给他就是错的;如果嫁给他是错的,那么谈恋爱就不是正确的;如果谈恋爱错了,那么当初的一见动心就是谎言......
怎么可能是谎言?这过去的一年多,那么多切切实实的感动和向往,如何是谎言?
“是不是呢?”薛维烈又问。这是要打铃收卷了吗?
济雯还不想仓促定论。于是她说:“是我的跑不了。”
薛维烈大笑:“济雯也有这么调皮的时候?我可是要断句了----是我的,跑不了。”
济雯脸红了。她迎向薛维烈的目光,告诉自己别分心。这最后一道题,要好好解答。而且她也清楚地意识到,交卷的铃声就快要响起来了。
“怕死吗?”
济尘、成风、静水和成飔几个难得在劳碌一天之后聚在一起。尤其是静水,都想不起来上次和自己同龄人围坐后院花厅餐桌旁,边喝酒边聊天是什么时候了。
对于成飔提出的这个问题,静水倒是第一个回答。成飔见济尘看不懂手语,于是在他耳边低声“翻译”:
“怕。其实从来没这么怕过。小时候两岁被扔在江边,应该是不记得具体情景了。可是真的,我记得自己的恐惧。那时候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大,很广,带着可以吃人的黑暗。可是我在看见成风的一刹那,就不害怕了。我还记得自己嚎哭的感觉,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那次之后,我就什么也不怕了。但现在我要当爸爸了,我特别怕死。”
成风接过话来:“我也怕啊。父亲老了,身体也不好。还有......”他看了一眼成飔,说:“妹妹还没嫁人。”
“别扯上我啊。说你自己,有什么遗憾,如果......”成飔及时住嘴,觉得不吉利。
“当然有。算了,过去的就不算遗憾。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成风闷头喝酒。
“你呢?”成飔问济尘。
济尘喝了几口酒,这会儿脸颊和鼻尖已经泛红。他想了想,目光放在远处,说:“怕啊。怕那些来不及做的事情,没有说出口的话......”济尘顿了一下,说:“其实也没啥。我没遗憾,不怕死。”
“当医生的......就是胆大!”成飔有点醉了,自顾自地笑:“呵呵,我怕死。我还......还没......来得及嫁给谢廖沙。那个混球儿......跑到哪儿去了?啊?你们谁看见他了?”她拿着酒杯子指着一圈人质问。
济尘把成飔手里的酒杯硬夺下来,说:“明天一早还要去救命的,不能醉。”
“嗯嗯。你说、的、对!”成飔迷迷糊糊地看着济尘,忽然笑了:“你救命,可是人家以为是害人。今天我就被骂了。不肯、不肯......去隔离。”
成风给成飔一杯水,说:“今天我手下有个警察被一家瓷器店老板打破了脑袋。唉,他们一家八口,就剩老板一个人了,其他的陆续发病身亡。他说自己死活不走。可是他是高危密切接触者啊。还不戴口罩。”成风摇头。
“新防疫所条件好很多了。可去隔离也害怕啊。我都理解。讨厌的是防疫所招来的那些陪护和杂役,不遵守纪律,有的甚至经常夜里潜入病房或者翻找棺材偷东西,也不戴口罩。你说,要钱就要钱吧,难道自己也不要命吗?”济尘唠叨。“然后他们再传给别人,真是谋财再害命啊!”
还有就是中医-----静水补充道:都不喜欢戴口罩,还卖防疫药汤。听说坊间还流行避瘟锦囊。
大家哈哈大笑。真是荒唐。
静水开始收拾酒杯酒瓶,给大家盛鸡汤粥,成飔抱着个空酒瓶死活不给他。
“好了,别闹!”成风去扳她的手,成飔立马呜呜地哭起来。
济尘见了,就拿起茶壶,把凉了的茶水灌入她的酒瓶子里,说:“喝吧喝吧,好好睡一觉, 就......不伤心了。”
没想到“伤心”二字让成飔更伤心,一把抓住济尘的胳膊,趴在上面哭,鼻涕眼泪地涂了他一手。
济尘拍拍她的背,找不到安慰的话,只好说:“好了好了,睡吧,睡吧。”
于是,成飔真的就放松下来,闭上眼睛睡着了。
擎着成飔的脑袋,济尘苦笑摇头。
“我送她回房间吧。”济尘小心地站起身,弓下身子,一把抱起来成飔。静水赶紧挪开了桌椅板凳,提着油灯,陪着他们往客房小园子走。
向宅的这套客房可谓是宅中之宅。正堂是面积不小的花厅,足够十来个人吃饭。旁边各有两套卧室,以半开放的回廊相连,中庭是个小花园,种了几棵丁香树,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花园另一边与成正堂遥遥相对的是另外两套卧室,相对独立,现在是成飔和成风的卧室。
成飔半梦半醒,勾住济尘的脖子,把脸紧紧地靠在他的胸前,揪着他的衣领子,喃喃自语道:“谢廖沙,你别走。”
济尘不动声色,跟着静水手里提着的那团光,顺着回廊慢慢地走。天寒地冻,回廊旁一排落地石灯笼散发着温暖的柔光,薄雪正无声无息地从苍茫的夜空飘落。
这一刻,应该可以在记忆里永恒吧?济尘走神儿地想。无论生死,如果能拥有永恒的美好一刻,也值了。
“少爷,少爷......”刚刚把成飔放在床上,静水和济尘退出门来,就听见一个小女仆慌张地跑过来喊道:“快去看看少奶奶吧,她说肚子疼,还想吐。”
济尘和静水拔腿就跑,成风听到动静紧跟其后。
“口罩,戴上口罩!”成风大喊。
静水和济尘赶紧接过成风手里的口罩戴上,跟着小女仆跑上楼。
向老爷焦急地等在淑芬卧室门口,见了济尘,就一把拉住他:“怕不是要生了吧?”
济尘拍拍向老爷的手臂道:“向世伯别急,容我去看看。”
进得屋内,静水看到淑芬躺在床上,肚子在被子下面挺着,鼓起一座小山峰一样,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他冲过去握住了淑芬的手,关切地看着她。
“你这个死鬼!都是你......我这里要死要活,你还在饮酒作乐。你是娶了亲的人啊......哎哟, 疼死人啊。我不行了......讨债鬼啊,快点出来吧......”
“离预产期还有多久?”济尘问。
小女仆回答道:“还有二十多天。”
淑芬听见济尘的声音,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嘴里继续骂:“疼啊......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啊?我屋里不要不干净的人。”
门口的成风算是听明白了。估计刚才他们喝酒谈笑,声音大了一点,吵到嫂嫂了。按说关着门窗,她听不见的。难道是她打开窗户去听的?怕不是还看见了济尘抱着成飔吧?唉,都怪自己慢了一步,要是自己送成飔回去就好了。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吃了什么?吹了风吗?”济尘没有理会淑芬的话,问小女仆。
小女仆紧张地摇头。然后小声说:“或许,刚才开窗吹了风......还......”
“你该死的小丫头,看我有力气的时候不撕了你的嘴。就你会讲话啊?我已经有个哑巴男人了, 不怕多你一个!”淑芬继续哀嚎。
“让我看看!”济尘挽起来袖子,说:“弟妹,我是医生,看看你的情况好不好?首先要确认胎儿位置。”
“喊谷大夫来啊,我不要你碰我!”淑芬叫道。
“已经去电话喊谷大夫了。”小女仆回话。
这时另一个女仆匆匆跑上前来说:“刚才电话,说谷大夫家里有两个人病倒了。他不敢来。”
“弟妹,让我看看吧?胎儿的命要紧。”济尘焦急地请求。
“淑芬,听话!济尘不是外人。”向老爷在门口发话了。“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没人担待得起。”
淑芬不说话,济尘立刻上前,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掀开被子,我隔着衣服摸一下胎儿位置,好吗?”
静水一把掀开了被子,淑芬开始哭泣。
济尘屏气凝神,用心触摸孕妇的腹部,皱起来眉头。片刻之后转身对门外的向老爷说:“一个婴儿胎位不正,而且不怎么动。我怕脐带缠颈。向世伯,我认为需要马上去医院。”
“啊~啊~”淑芬开始惨叫。济尘再次查看,问:“弟妹,是否宫缩?数次数给我......”
很快,济尘判断淑芬要早产。“去医院吧!情况太复杂,一般的接生婆也没办法的。医院的环境还是比家里要好很多,避免感染,保证孕妇安全。新生儿万一有问题,抢救也比较及时啊。”
“去!”向老爷发话。“派人去请亲家。”
淑芬被抬出来的时候,成飔匆匆跑了过来,惊慌失措地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意识有点迷糊的淑芬破口大骂:“都是你这个妖精!有伤风化!我的可怜的孩子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变成厉鬼也饶不了你!我不要死啊~娘......”
成飔被骂糊涂了,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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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芬气量小,恐怕还福薄啊。
“没有说出口的话”,几个人都是同样的遗憾吧?嘿嘿。包括成飔,只不过她自己还不明白。
淑芬就是自己把自己zuo死的啊。那年头,生孩子还是过鬼门关一样。
济雯和薛维烈,会有怎样的结局?我感觉济雯会选择离开,和成风也没有答案,留给读者自己去猜想。。。
至于成飔和淑芬,我怎么感觉有一人要走?
接下来剧情可能要进入高潮了。我瞎猜的。。。
太不喜欢淑芬了!
“这一刻,应该可以在记忆里永恒吧?济尘走神儿地想。无论生死,如果能拥有永恒的美好一刻,也值了。”,这段看感动了。。。。
谢谢可可大作!
谁不怕死涅?美国大统领说,消毒水可防新冠,还真有人信,记得好像喝死了3个。
成飔被淑芬盯住了,奈何?
但我还是觉得,成飔和济尘真的该成一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