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的冬天特别冷,到了三月份,天气还没有转暖。成风和向老爷几乎足不出户。
报纸上每天能读到安重根在狱中的状况。在近五个月的羁押期间,安重根除了完成了几本著作,还经常挥毫落纸,写出自己的理念。
其中对成风触动最大的是一副字:临敌先进,为将义务。
自己是谁的“将”?自己的“敌”又是谁?
三月底,安重根被判处绞刑,于26日执行。
那天的报纸送到向宅的时候,成风只扫了一眼头条,就不忍去读。向老爷看完报纸,也没说话。成飔应该也知道了这条新闻,奇怪的是她也没说什么。
入夜之后,成风还是睡不着,于是去楼下废物间翻出来报纸,在灯下展开。
安重根没有上诉----他母亲得知他被判死刑,给他送了一套上好白色丝绸缝制的韩国民族服装,并告诉他:你若是为了国家才做这种事,就不要卑微地求生。你是为了大义而死,不必上诉。你的死不是一个人的死,而是全朝鲜人的公愤。换上这套衣服,堂堂正正地走吧。
安重根穿着这身素服就义。
看到“上好的白色丝绸”几个字,成风的眼前出现了安槿雅送给他的帕子,也是那么华美的绸缎。
然后,他对于自己的“走神儿”而愧疚。
负伤之后,成风第一次从抽屉里拿出来那条帕子,捏在手里泣不成声。安槿雅,她在哪里?她还好吗?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也会步安重根的后尘?
他先前想给她的东西:一个承诺、一个婚礼、一个家庭,甚至是......一个孩子,在她苦难深重的眼里,是否很轻很轻?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自己是该为她悲哀还是骄傲?自己会舍命相救,还是袖手旁观?
成风彻夜未眠,天还没亮,就穿上了厚重的皮袍,悄悄出了门。在外边叫了马车去火车站。这是他中枪之后第一次自己出门,他要去马场。不知为何,此刻他无法遏制地思念马场、思念黑风、思念那种自由骑行的感觉。
到马场的时候,老猴还没起床,一个杂役跑过来开门,成风让他轻一点,不要吵醒老猴,自己径直往马厩走去。
马厩里依然是那种混合着草料、马粪的温暖气息,成风的心忽然就有一种踏实感。
马儿们都已经醒了。像黑风这样的战马,因为活动量大,需要深度睡眠恢复体力,所以有卧地睡眠的习惯。黑风很快发现了成风,一下子冲到护栏前,兴奋地打着响鼻,蹄子轻轻刨地。
昏黄的灯光下,成风看到黑风脖子上还粘着稻草,想必是刚刚起床。他站在马儿面前,摘掉手套,伸手抚摸它的脸,一时间往事涌上心头,让他闭上眼睛,垂下头,咬紧了牙关。
黑风愣愣地看了主人一会儿,默默地伸头去嗅蹭他的脸颊,然后把脑袋搭在了他的肩头。
过了一小会儿,黑风用自己的下巴勾住了成风的后脖梗,把他拉向自己。成风双手一把抱住了马脖子,肩膀颤抖起来。
他有千言万语要对黑风讲,此刻却都拥堵在喉头,发不出一声。
良久,成风放开黑风,拍拍它的脖子,然后开始给马儿们填草料和水,又拿了刷子,给黑风刷身,检查他的马蹄。一通劳作下来,胸部伤处开始钝痛,让成风不得不停下来喘气。黑风则走过来,紧紧贴着他站在他的身边。
“想出去溜溜?”成风问。其实他心里对自己的状态没底。
黑风扬了扬漂亮的头,扭动了一下它那美丽的“天鹅颈”,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主人。然后,出乎意料,它缓缓在成风身边卧了下来。
成风马上会意,去取了鞍垫、马鞍、缰绳。黑风卧下来,降低了成风操作的高度,的确省了不少力气。
“起!”成风命令之下,黑风起身,控制着速度,让没有拴紧的马鞍不至于滑落。
待成风把马鞍绑好,黑风一副整装待发的飒爽英姿,眼神里充满了热切。
成风左手握住黑风髻甲处鬃毛,右手转动脚蹬,左脚伸入,右手拉住马鞍,接下来,应该是左腿发力,右腿后扬,跨过马屁股,稳稳落座于马鞍上。以往每次,这几个动作都是一气呵成毫不费力的,可是今天,左腿一发力,胸骨处就一阵刺痛,右腿刚刚离地他就泄了劲儿,只能丧气地把左脚从马镫处抽了出来。
成风心里还没来得及叹气,就看到黑风再次卧了下来,它打着悠闲自在的响鼻,好像在发出一个随意的邀请。
“黑风......” 成风哽咽道:“谢谢!”
他跨上马鞍,拍了拍黑风的屁股,黑风一跃而起。被高高耸起的一刻,成风忽然心里就豁亮起来。
“少爷!”老猴人没到跟前,惊喜的声音先赶来请安。“少爷你来了啊!”
成风坐在马背上,笑着打招呼:“刚才没想吵醒你。老猴,这一向可好?”
“嗯嗯。”老猴搓着手猛点头:“我都好,谢谢少爷惦记。少爷恢复得不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我出去走走。”成风拉紧了缰绳。
“还是悠着点儿哈。”老猴不放心地嘱咐道:“要不等太阳上来再出去,现在冷。”
“没事。”成风把围巾围住了口鼻,一夹马肚子,黑风就迈开骄傲的小快步,往马厩大门走去。
老猴和杂役赶紧跑过去拉开大门。
朝阳已经映红了远处的地平线,给洁白的雪原涂抹了一层金粉色。无风的清晨,空气冷冽而充满了压力,一下子冲进了成风的身体。他试着深呼吸,周身一阵吸氧后的舒坦。
“走吧,今天你带路。”
黑风得令,步幅优雅地开始缓慢行走,仿佛是知道要照顾马背上的主人一样,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撒欢儿地奔跑。
骑在马上,成风感到这是受伤之后第一次坐得这么直,头、肩膀、腰、胯、脚,都在一条直线上。一旦坐直了,整个人忽然就有了掌控感,渐渐和黑风达到了久违的人马合一的同频感。
目之所及,是洁白起伏的山丘和银装素裹的树林,偶尔,可以看见背风处的小坡下面一小簇盛开的金色冰凌花-----它们不知何时破冰而出,没有叶子,只有顽强的一抹金黄。看到它们,成风就想起和安槿雅在松花江畔的初吻。当时的冰凌花也是如此的盛开。如今,成风度过了生命里的寒冬,而冰凌花又一次抢在成风前面感知了春天的到来。
行走在清晨的旷野,除了马蹄踏雪的“噗噗”声,连鸟叫都听不见。在一片寂静中,成风却听见了安槿雅的感叹:“在最美的年纪、最好的环境里遇见最合适的人,多么不容易。”
然而,遇见之后的走失,却是一瞬之间......天大地大,让我去哪里找你呢?
天地无语,成风心里知道答案。
“回家。”
黑风无需多言,立刻心领神会,转个身,小跑着下坡、上坡,越离马厩近,就越是走得慢, 仿佛每一步都是不舍。
“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成风下马,拍拍黑风的脖子,想多说一句什么保证,却苦笑着觉得自己荒唐。
“少爷,赶紧进屋暖和一会儿吧。”老猴过来迎他。
成风进到室内,脱掉厚重的大衣,周身一阵轻松。坐在沙发上,喝一杯老猴刚煮好的咖啡, 很快暖和起来。
久违了。因为睡不着,他一直不敢喝咖啡。那焦香苦涩的美好,随着烫嘴的啜饮,勾出来许多的往事-----以往觉得习以为常的东西,其实一旦失去,才觉得那样的宝贵。安槿雅曾经说过:你不懂。只有你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祖国的那一天,才会明白......
太阳渐渐升起,老猴他们打开了马厩,把马儿放出去活动,马场顿时热闹起来。狗撒欢儿地吠,鸟儿也醒了, 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成风听着那富于生命力的所有,却愈发感到疲倦。他放下咖啡杯,一头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终于睡着了。
很久都不曾有的酣睡,几乎忘记的梦境,把他的身子往下坠,变得好沉好沉。他如愿以偿地梦见了他的爱人,又惊恐万状地看着她消失;他梦见自己飞马扬鞭,也梦见自己从黑风背上坠落、坠落...... 触不到承接他的土地,就那么不停地坠落。
他想醒过来,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忽然,天边传来萧萧马鸣,成风一下子惊坐了起来。看了一眼壁炉上方的闹钟,居然已是午后。天,自己竟睡了这么久?
“少爷!”老猴敲门。
“进来。”成风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清了清喉咙。觉得一觉之后,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小姐打电话来问,你是否在这里。”
看来家人担心了。成风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于是起身准备回家。见老猴一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嗫嚅着好像有话要说。
“老猴?”
“少爷。我这里......有一封信。”老猴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信封,伸手递给成风。
成风满腹狐疑地接过来信封,只瞄了一眼上面的“成风亲启”四个字,就眼前一阵晕眩。
“少爷,你坐下读吧。”老猴赶紧一把扶住了成风。见成风红着眼睛瞪着自己,于是垂手低头道:“少爷别怪我。当时对安小姐发誓,一定要等你可以骑上黑风......才、才可以给你这封信。”
成风的手开始颤抖,没有留意老猴是什么时候退出去的。
展开信纸,还没读,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信很短,字迹潦草,看得出她写得匆忙:
“成风,我最亲爱的人:
知道你终于可以再次策马扬鞭,驰骋广阔的天地,我就放心了。
对不起,我不得不离开你。你知道了我的来处,不必担心我的归途。在我余生岁月中,有你在心中相伴,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很幸福。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每个冬天,无论再冷,也只不过是春天到来之前的一个季节。就算你的生命里不再有我,这种规律也一样不会改变。你会好好的,我知道。不信你试试看?
记得你说过:我们的血是热的。
带着你生命的热度,我可以走很远很远,登上一个个人生的高坡,看更加辽阔的风景。你也一样。
永远爱你的,
槿雅”
虽然字迹潦草,但纸面很干净平整,没有被钢笔尖划破的地方,也没有一处被泪水晕染。
知道她当时心情稳定,成风释然了。他抬手用掌根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把信纸放入信封,对折之后,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开门走出去,发现老猴正蹲在露台上抽烟袋锅子。
“老猴。”
“少爷?”
“我饿了。有啥吃的?你吃了吗?”
“我吃了、吃了。面疙瘩汤,烤地瓜。”
“来一份。”
“得咧,少爷你等会儿啊。”
成风举目四望,看马场上黑风正在自由奔驰。他到门房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父亲自己要在马场住一阵子,在这里睡得好。请他们谁也不要来打扰。
父亲听了,沉默半晌,回答道:“好!”
写到这章,碰巧听见这首歌,觉得特别符合成风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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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冰凌花,成风与槿雅的真挚的情爱,还有可可偶然听到的这首歌,这一切就像春江潮水,滚滚而来。。。。谢谢可可激活了读者的生命。
关于安重根之死,我不由想起电影《哈尔滨》(Harbin),他在1909年哈尔滨刺杀伊藤博文,及在日本旅顺监狱度过生命最后时刻的悲壮故事,像黑白木刻,印在我的心底。
看可可描写人马的互动,即便没有养马,对动物们也是非常熟悉的,才写得出来啊。
不问来时路
不知归时途
有时天很低
似在听我心声
我问天风将去往何方
天不言云自悠然
原来问也无问
答也无声
风又起心渐空
一切皆梦中
路有尽梦有终
不过浮生相逢
天不言地无语
我独行在天地间
嗯喔
花开一场梦
落去声无痕
有时地很静
似在听我叹息
我问地风吹向谁身旁
地无语风自来去
原来问也无问
答也无声
风又起心渐空
一切皆梦中
路有尽梦有终
不过浮生相逢
天不言地无语
我独行在天地间
风起时我在山巅
天很远心更远
天不言地无语
我独行在天地间
风不息心无边
天不言地无语
我独行在天地间
我独行在天地间
对黑风和成风的互动,可可写得很耐心,我因此读得也很耐心,竟然没有急不可耐的要知道下文:)安槿雅真是爱得深切又善解人意,短短的一封信让成风安定下来。
谢谢捉虫!改了。
是否有孩子呢?唉,只一次啊,那么准吗?嘿嘿。
为了写黑风,我每天都看好多短视频,发现马儿非但有肢体语言,而且就是草原上的“二哈”,各种有趣的样子颠覆了我一直认为马都很严肃高冷的印象。黑风后面还有一些戏呢,我其实挺enjoy写马的:)
战争与和平,
世界的凛冬
战马
感慨战争的残酷,也愤慨有多少人命是被或独裁,或愚蠢,或自私的下命令者葬送的。
她母亲得知他 -> 他母亲得知他
"他先前想给她的东西:一个承诺、一个婚礼、一个家庭,甚至是......一个孩子,在她苦难深重的眼里,是否很轻很轻?" -- 也许,孩子已经有了?下一次的见面,会不会是多年以后,孩子牵的线?
“过了一小会儿,黑风用自己的下巴勾住了成风的后脖梗,把他拉向自己。成风双手一把抱住了马脖子,肩膀颤抖起来。” 原来马也会有肢体语言来表述自己的感情,好感动。可可写得细腻生动
再来杯龙井茶、虎跑水!
革命年代的爱情,在有些人心中是次于家国之情的,特殊年代的特殊处理吧。
挤挤!
可可写得好感人,和黑风,和槿雅的情感,令人泪目。安槿雅也是个奇女子,希望看到他们之后的缘。。。。。
成风大难不死,必有后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