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人性·兽性

中国大陆一个小人物的荣辱毁誉折射近几十年的沧桑之变
正文

《神性·人性·兽性》第四章

(2021-08-16 14:18:39) 下一个

第四章 五彩缤纷

奚秋潇终于离开东昱农场了,他不是以被高考录取这样的方式轰轰烈烈趾高气昂地离开,而是以让母亲提前退休,自己顶替进厂的方式,悄然无声垂头丧气地离开,这是他自认为一生中的一大败笔一大耻辱。

奚秋潇离开农场回到东昱省市区的那年差不多就是中国大陆改革开放的元年。中国大陆的改革开放是中国近现代历史上最伟大的事件。孙中山先生在20世纪初由衷地慨叹: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中国大陆改革开放的最根本价值在于使绝大多数中国大陆人看到了人类文明发展的正确方向、在于切实提高了中国大陆的物质文明程度、在于清晰看到了精神文明生态文明政治文明的正确走向、在于被强行地汇入了浩浩荡荡的历史潮流。不论还会有多少急流暗礁、不论逆流有多么汹涌,都无法改变历史的走向!

中国大陆改革开放从启动的那一刻起,就不再仅仅由改革开放设计者策划者组织者的主观意志所能决定,也不会再长时间等待人们的觉醒觉悟,历史行进自有他自身的逻辑力量和惯性力量,是一种历史合力推进的结果,每一股分力哪怕是再强悍的分力最终也会被无情地淹没在历史合力中。

奚秋潇是被动地卷入改革开放的。在这之前的相当长时间里,他基本保持着天天看报的习惯,他接受了大量的传统教育并主动地虔诚地消化着。他深信他是这个地球上最幸福的人之一,为生在中国生在这个时代自豪庆幸,他为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而难过,他曾被朝鲜电影《金姬和银姬的命运》感动不已,为金姬幸福地生活在朝鲜庆幸、为银姬悲惨地流落到韩国伤心。

奚秋潇的小叔叔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清华大学的高材生,后来留学苏联,回国后一直从事国防科技工作,改革开放之初就到欧洲去考察过,当被奚秋潇问及观感时,叔叔只回答了一句:“像刘姥姥逛大观园。”奚秋潇听后想起了当年曾有过的疑惑,他母亲的舅舅是美国的退休工人,居然能接济姐姐姐夫多年,回国时俨然像个富翁,丝毫不见退休工人的拮据窘迫。奚秋潇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国外资本主义社会真是像他心目中想象的那样吗?

奚秋潇曾看到大众传媒上采访旅美的一个京剧演员。这个演员是文化大革命时期中国红极一时的京剧演员,在革命样板戏中扮演中国人民志愿军侦察英雄。他在镜头前侃侃而谈:这些年来,他在美国从东部到西部一直都在唱“打败美帝野心狼”,这是革命样板戏中的一句唱词,奚秋潇看到此时心里的滋味却是怪怪的,这美国人怎么也不在乎中国人在他们国家里从东到西唱遍“打败美帝野心狼”?这美国真像他所接受宣传的那样吗?

奚秋潇在他离开农场的大约半年时间里经常做梦,所有的梦反反复复地重现开挖河流的艰辛以及同谌静雨在一起的情景。而且奇怪的是,在所有的梦中,他同谌静雨在一起都是非常甜蜜的。奚秋潇恨自己太不够坚强,怎么就忘不了谌静雨呢?他明明知道一切,知道他同谌静雨的关系已经覆水难收无可挽回了。他早已渐渐明白就是迟迟不愿接受的事实正是:他奚秋潇的家境贫寒就是横亘在他同谌静雨之间的那道难以逾越的沟堑。奚秋潇意识到的这个事实带来的痛苦远远大于他失去谌静雨的痛苦,这基本上摧毁了他过去所有的优越和自尊,他开始认识到自己在这个社会的真实处境:家庭经济窘迫、社会地位卑微、个人前途渺茫。奚秋潇就是在这种思想状态下,从东昱农场的农业职工成了鸿雁纺织厂的工人。

鸿雁纺织厂坐落在东昱省会中心市区的西南方,在1949年前是法租界和中国地界交接处的法租界一侧,可谓脚踏华洋两界,同风情万种的高档别墅和破烂不堪的滚地弄都相距不远。

当时东昱大多数中小纺织厂的前身都是中小袜厂,鸿雁纺织厂就是在1956年对私社会主义改造后,由几家中小袜厂合并而成的。当时的中小袜厂大多是家庭作坊式的,很少有成规模的厂区,厂房散落在民居之中,与民居犬牙交错。

奚秋潇接到了鸿雁纺织厂的报到通知后顺手放在了桌上,就利用难得的休闲时段上图书馆去了。奚惠屏看到了报到通知后,兴致勃勃地替儿子去探路了。探路的结果是这个厂不错,现在生产尼龙布,挺干净的,距离家也不远,大约三站电车,也就1500米左右,步行20分钟左右。可是奚惠屏兴致勃勃探询来的这一切,已经难以提起奚秋潇的兴致,父母对奚秋潇同谌静雨关系的现状还是大体知道一点的,知道儿子心里不痛快,但也一筹莫展。

奚秋潇无奈地按时地到鸿雁纺织厂报到了,奚秋潇按照父亲指引的路线,很容易地找到了工厂。面向马路的弄堂口被锁住了一扇门,据说是附近的居民所为,是担心工厂由此弄堂口进货出货影响他们的生活。锁住的那扇门上方有一块豪不起眼的指示牌:鸿雁纺织厂由此进入,弄内10号。奚秋潇走进弄堂门,这条弄堂同自己家的弄堂不相上下,先右拐后左拐却豁然开朗了,那里的石库门显然是比奚家的石库门高一档次,直弄堂起码宽三分之一,横弄堂也宽了好多。奚秋潇看到了“东昱省鸿雁纺织厂”的厂牌。

报到的第一天就开始举办为期一周的进厂学习班。奚秋潇这一期进厂的有17个人,清一色是顶替进厂的。上午是劳动工资科科长讲解厂规厂纪,下午是参观厂区。

鸿雁纺织厂的厂区有点像盖了屋顶的北京四合院,厂门朝西,正房坐东朝西,左右两排是狭长的厢房,楼房高三楼,三楼的楼顶被搭建成简易办公用房和杂物间。整个U字型建筑的上方建了一个简易屋顶。正房一至三楼为纺织车间,右厢房二楼是厂部办公区和成衣车间办公室以及厂食堂,左厢房的一楼是仓库,二楼是厂部的科室,左厢房的三楼是成衣车间,右厢房的一楼二楼是纺织车间,右厢房的三楼是隶属于成衣车间的裁剪车间。在厂区以外的一条小弄堂里,还有隶属于成衣车间的整理熨烫车间。

鸿雁纺织厂当时的生产方式生产流程是,由上级公司配送尼龙原料,在纺织车间织成尼龙布后,一部分由上级公司收购,另一部分则送裁剪车间裁剪,然后送成衣车间制作成衣,鸿雁纺织厂生产的成衣主要是外销中东地区的游泳衣裤,成衣制作完成后由外贸公司验货收购,鸿雁纺织厂成衣的注册商标是“鸿雁”。

在进厂学习班的最后一天宣布了17个人的分配方案,奚秋潇被分在了成衣车间的乙班,奚秋潇当时觉得自己比较幸运,没分在纺织车间,纺织车间挡车工的工时是三班倒,成衣车间挡车工的工时是两班倒。可他不了解的是纺织车间的机械化程度要高得多,生产产品的产量质量主要依赖织机,人的因素相对较小,挡车工的脑力体力消耗小得多;而成衣车间的工人分为一线挡车工和二线辅助工,二线辅助工一般都是安排照顾年老体弱工人,挡车工分为三种,技术含量最高的是缝纫机挡车工,裁剪好的游泳衣裤基本上是由缝纫机缝制成型的;第二类是拷边机挡车工,将缝纫机缝制定型的游泳衣裤的前后片用拷边机拼接好,将衣裤的各条毛边拷好;第三类是绷缝机,主要给游泳衣裤的腰头和裤脚绷上橡筋带。

奚秋潇被分配做拷边机挡车工,拷边的技术含量不是太高,在师傅的精心传授下,奚秋潇很快就学会了拷边,他暗暗下决心在产量和质量上都要争创一流,上洗手间都是来去匆匆,很快就能完成车间下达的生产指标。奚秋潇的劳动态度和产量引起了车间领导的重视。有一次奚秋潇做的一批游泳裤拷边的线脚都有些松,虽然这是拷边机的机器质量问题,但挡车工未能及时发现还是有责任的。尽管如此,乙班班长还是鼓励奚秋潇,刚来这么几天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今后吸取教训再仔细点!奚秋潇的师傅平时话很少,奚秋潇的质量事故发生后,她却揽下了全部责任,默默地帮助奚秋潇返工,等到产品全部处理好后,对奚秋潇说了一句令他久久难以平静的话:“小奚,不要这么拼,来日方长,你要做到退休了!”奚秋潇心里反反复复想不通的是,难道在师傅眼里我真的要做挡车工做到退休吗?

第二天上班,奚秋潇在厂门口的布告栏看到了一个刚贴出来的布告:经东昱省纺织工业公司党委研究决定:中共东昱省鸿雁纺织厂委员会由苏喜垦、覃劲风、海赓、曹海霖、温寅运等同志组成,苏喜垦同志任书记。中共东昱省纺织工业公司委员会。

苏喜垦年轻时是学裁剪的,正式拜过师傅,可他对裁剪不感兴趣,他喜欢的是企业管理,更准确地说是喜欢管人。苏喜垦虽然没念过几年书,但记忆力理解力很强且精于人际关系。他从根本上认为人生一世做人是最重要的,只有做好了人才能做好事,才能谈得上成家立业,出人头地。人际关系的目的是让所有现在和未来对你有用的人接受你、为你所用,你必须动态地了解清楚现在有哪些人对你有用,未来哪些人可能对你有用。目的是最重要的,手段是为目的服务的,只要不违法乱纪,任何手段都可以使用。人际关系中的真假善恶美丑都是扯淡,是否有用是唯一的检验标准。苏喜垦用他掌握的这套真理走遍天下屡试不爽,在历次政治运动中一次次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已经是工厂车间党支部书记的苏喜垦面临了一次命运攸关的抉择,是反戈一击参加造反派,还是以最小的走资派被作为运动的对象,他一个人在马路上整整走了三个小时,最后决定响应党的号召不做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在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进一步锻炼成长。可惜的是第二天工厂造反派没给他革命的机会,把他揪了出来。后来苏喜垦对揪出他的这些造反派真有点“焚香顶礼不为敬”,造反派的这一“揪”实际上变成了这一“救”,他这个工人出身的小小走资派不久就安然无恙了,他的文革历史就显得十分光鲜。文革后他俨然成了文革中受迫害的老干部,从车间党支部书记被直接调任鸿雁纺织厂的党委书记,终于初步实现了他出人头地的鸿鹄之志。

几十年过去了,苏喜垦这套人际关系诀窍已经炉火纯青运用自如,他的目的和手段也渐渐浑为一体,他到鸿雁厂不久就树立了绝对权威,两个比他年长纺织业务比他娴熟的副厂长覃劲风和海赓先后俯首称臣。纺织公司党委找过苏喜垦几次,有意提拔老资格的覃劲风为厂长,苏喜垦则未知可否,只说了一句话:“老覃的身体能坚持吗?”苏喜垦的真实想法是自己兼任厂长,以他的经验判断:中国改革开放将会赋予厂长(经理)更大的权力,厂长(经理)将越来越成为企业的核心人物,书记则有被边缘化的危险,自己必须先下手为强,只是自己业务荒废多年,真要担起厂长之责并不是探囊取物那么容易。

苏喜垦经过深思熟虑后打出了三张牌:第一张牌已经成功亮相,将厂部科室党支部书记温寅运提拔为厂党委委员,让他可以替自己承担一般的琐碎的党务工作,代替他参加一些无关紧要的会议,使他有精力思考谋划鸿雁厂的大计。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张牌的更大价值是努力抵御曹海霖的潜在威胁、粗暴压制曹海霖的顽强生长。曹海霖与他年龄相仿,是从学徒起就在鸿雁厂的老人,对鸿雁厂的一切如数家珍,文化虽然不高,可是思路清晰口才出众,他担任党支部书记的成衣车间职工人数在鸿雁厂有半壁江山之说,上级公司党委对曹海霖有着良好的印象,一直有意将曹海霖调出鸿雁厂担任其他厂的副厂长或副书记,苏喜垦却一直以成衣车间离不开曹海霖为由拒绝,苏喜垦实际上是见不得曹海霖从他的部下变成和他平起平坐,更难以容忍他走到他前面,成为一个比鸿雁厂规模更大企业的把手。

第二张牌是酝酿提拔钟欣驰,钟欣驰是曹海霖的徒弟,是从成衣车间成长起来的厂计划科主持工作的副科长。钟欣驰是1966届高中生,也勉强算得上是东昱厂的知识分子,由于小学比一般孩子早一年上学和小学五年制,又由于学习成绩优异跳了一级,所以比同届的同学要年轻三岁。当初是曹海霖竭力向覃劲风海赓推荐钟欣驰到厂计划科担任副科长的,厂计划科是全厂业务主管部门也是科室与科室之间、科室与车间之间、车间与车间之间业务矛盾的交汇点,钟欣驰则是这一切矛盾的总交汇点,她既无颜将矛盾上交,也无法将矛盾下推,她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智慧和体力努力维持着东昱厂的业务运转,却扮演着里外上下都不讨好的角色。曹海霖认为她没有照顾好成衣车间是忘恩负义;纺织车间认为她偏袒成衣车间是一碗水没端平;车间和科室的共同感觉是计划不如变化,计划科不如改成滑稽科;覃劲风和海赓认为钟欣驰能力欠缺,车间老是要叫两位厂长去救火。所以两位副厂长几次向苏喜垦提出让曹海霖当副厂长或厂长助理兼计划科长,苏喜垦却一直含糊其辞。钟欣驰身心疲惫地几次向苏喜垦提出辞职,却让苏喜垦从中看到了一张好牌,这张牌打得成功可以收到一石几鸟的奇效:在曹海霖对钟欣驰的不满日益增长时,钟欣驰对曹海霖的失望也与日俱增,这正是从曹海霖营垒里挖墙脚的绝佳时机,既可体现我苏喜垦用人大度公正,又可以抑制曹海霖势力的过度膨胀;既可以在钟欣驰为难时施以援手将其轻而易举地培养成绝对忠诚的亲信,又可以用大力培养年轻干部的不二理由来有力抵挡上级对覃劲风厂长的任命;既可以间接地保持对全厂业务的掌控,又不至于让人感觉自己在抓业务而荒疏主业党务。

第三张牌是重用提拔里项志。里项志是文化大革命前的中专生,他分到鸿雁厂后一直在设备科,后来在东昱纺织工学院夜大学苦学了五年纺织机械,他对纺织梭织经编纬边经纱纬纱,非常感兴趣非常有创意,是全厂最懂织机机械的。苏喜垦自己不懂织机,但他对市场的感觉灵敏准确,他预感将来纺织厂的竞争无非就是面料和款式,而内衣更重面料,面料创新和质量的钥匙在织机里。他果断将里项志提拔成设备科副科长,领衔面料攻关小组,他向里项志面授机宜: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对外保密,有困难直接找我。里项志记住了苏书记的重托,听懂了苏书记的话外之音,回报了苏书记的知遇之恩。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苏喜垦在这方面的先见之明,鸿雁厂不断试制出新的纺织面料,鸿雁牌纺织内衣成了纺织内衣界硕果仅存的中国民族品牌。

钟欣驰在鸿雁厂工作中虽然困难重重,简直是焦头烂额,但大家不得不承认她还是有一定能力的,尽管有些磕磕碰碰跌跌撞撞,全厂的业务还是正常运转着,每年指标都还是超额完成了,换了别人矛盾甚至还很可能会激化,钟欣驰作为女人还是颇有度量的,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也不见她同任何一个人水火不容的。钟欣驰30岁就当上了厂计划科副科长,计划科当时并没有科长,她就是以副科长的工资在做科长的工作,她科里最老资格的科员比她年长了近20岁,可她对他既不乏应有的尊重,又照样毫无心理障碍地安排他各项工作。

钟欣驰的长相有一种和谐的美,她不胖不瘦,女性的性特征恰到好处地张扬着,166公分的身高,在她那个年龄段的女性中算是高挑的,她的五官拆分开来评价可能都得不到高分,奇怪地是组合在她脸上却让人赏心悦目,从中学到中专她一直是学校田径队运动员,浑身上下散发着女性不多见的活力。她的丈夫高大魁梧相貌堂堂,一个儿子聪明伶俐。好多人都羡慕钟欣驰是事业家庭双双美满。而钟欣驰遇到这种夸奖时,却像是有口难言,经常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来搪塞其词。原来钟欣驰的丈夫患有严重的阳痿,多方求医,见效甚微,后来在一个著名老中医的精心调理下,总算勉勉强强让钟欣驰怀了孕。在怀孕前,钟欣驰几次提出离婚,丈夫苦苦相求再给他点时间,公公婆婆也是百般疼爱钟欣驰,钟欣驰想来想去丈夫除了有这个生理缺陷以外还是挺优秀的男人,也就一直下不了决心。她没料到的是同丈夫之间仅有的几次很扫兴的性生活竟会让她怀了孕。儿子出生后,钟欣驰渐渐打消了离婚的念头,她认命了,与丈夫过着无性的婚姻生活。只是她从此绝对不再看与性直接有关的影视和文字,也一再拒绝丈夫的亲吻抚摸,因为居住条件所限,也因为面子所累,她没有同丈夫分床,只是不再同睡一个被窝。他丈夫几次暗示可以默认她的婚外性生活,钟欣驰向丈夫投以惊讶的神色:“女人可以没有性,但不可以没有爱。你给我足够的爱就可以了。你们男人不懂:女人很难接受没有爱的性,至少我很难接受。”

苏喜垦要打的第二张牌是三张牌中最重要的,对苏喜垦长久掌控鸿雁厂有决定意义的一张牌,也是难度最高的一张牌。按当时的国有企业干部管理权限,工厂一级的干部如书记副书记厂长副厂长,都是由上级组织干部部门考察,上级党委任命管理的。温寅运从科室党支部书记到担任厂党委委员虽然也勉强可算是提升,但充其量只是上了半个台阶,党委委员还不能算厂级干部,而要提拔一个副厂长,就不是苏喜垦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他只有建议推荐权而且还必须是厂级班子集体的建议推荐权,苏喜垦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率先突破覃劲风。

覃劲风是比苏喜垦资格老得多的干部,他是1956年对私改造后鸿雁厂的第一任公方厂长,他当厂长时,苏喜垦还在一把剪刀一把尺子地当裁剪工。覃劲风为人谨小慎微,原则性极强从不越雷池半步,做人做事的绝对前提是不犯错误,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只犯组织错误绝对不犯政治错误、只犯工作错误绝对不犯生活错误。当然这个错误就是一时一地共产党认定的错误,共产党认定错误标准的巨大变化常常让他猝不及防,共产党对一些重大问题判断的根本变化则让他困惑不已,所以在客观上覃劲风一直在犯错误,一直在作检讨,只是他对自己的要求已经高到苛求的程度,所以他犯的所有错误都与个人品质无关,他今年已经过了58岁了,他最大的心愿是平平安安地退休,与老伴一起颐养天年。

覃劲风怕事可事情并没有远离他,上级让他担任厂长的意图,使得他同苏喜垦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覃劲风同苏喜垦相处的时间虽然不是太长,但他已经深知其人,只崇拜权力而无视一切;只有实用没有原则;只有目的不择手段;只有上下级没有同级;只有对手没有朋友。覃劲风当副厂长时,苏喜垦对他很支持,在小范围和大庭广众都把他视作正厂长,时时处处树立维护他的权威,两人的关系以及从党政关系延伸后的个人关系都非常融洽。苏喜垦从来没想过让覃劲风担任厂长,他甚至认为覃劲风在事业上仕途上已无欲无求了。覃劲风虽然不是一个非常看重事业的人,但能在正厂长的位置上退休,不仅退休待遇会有所提高,更能使自己在亲朋好友面前增光添彩。他三十岁刚出头就是公方厂长,以后几十年的副厂长,如果真能在退休前将副字抹掉了,也算是大器晚成,也算是自己职业生涯的善终吧。覃劲风很看重个人名节,很仰慕“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的传统,所以对上级意图的态度是不争不推乐观其成。

可是今天,苏喜垦同他的一次谈话,将他推入了两难境地。苏喜垦这次是特意到覃劲风的办公室来与他谈话的。苏喜垦在这方面极有心计,一般情况下,他总是让党委办公室通知人到他办公室,比较重要的事和比较重要的人,他才亲自打电话通知人来他办公室,他很少到下级的办公室,包括覃劲风和海赓,在苏喜垦的眼里,他俩也是他的下级。

此时苏喜垦递了一支烟给覃劲风,自己也点上了烟:“老覃啊,公司找过我了,征求厂长人选,我说当然是老覃啰!可听说上面有不同意见,主要是你年龄和身体,我对他们说身体没问题,不是还有我吗?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覃劲风尽管是相当本分的干部,但资历阅历在那里摆着,在公司也不可能没有一点人脉关系,他听到的版本是:苏喜垦对覃劲风任鸿雁厂厂长态度暧昧,使公司领导有点为难。覃劲风不露声色地回答道:“老苏你还不了解我吗?一向无欲无求,现在都快退休了,什么都不想争了,就是想好好配合你使鸿雁能再飞起来。”苏喜垦高兴地说:“是啊是啊,我们俩想到一块去了。我还担心竭力推荐你是不是把你推到了风口浪尖,将来厂长的责任会越来越重,你会不会怪我啊?”覃劲风心想苏喜垦啊苏喜垦,你确实是精明过人,但能不能不把别人都当傻瓜:“顺其自然吧,如果公司征求我的意见,我主张还是多提拔年轻人。”覃劲风终于说出了苏喜垦最想听的那句话。苏喜垦又递了一支烟给覃劲风,其实覃劲风抽烟不多,覃劲风知道苏喜垦对自己的态度非常满意。苏喜垦试探着问覃劲风:“你看我们厂年轻人中谁最合适啊?”覃劲风知道苏喜垦最不希望听到的是曹海霖,最希望听到的是钟欣驰,他在最短的时间里想着两全之策:“曹海霖上手快,钟欣驰后劲足。”苏喜垦不得不佩服覃劲风的概括能力和表达能力以及行事的老辣。他想起自己看到过的一些精准传神的坊间流言:毛泽东是人不是神;刘少奇是人不是鬼;康生是鬼不是人。建国有功,建设有过,文革有罪。中国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领袖的宗教和陷阱等等。覃劲风的话其实还没说完:“提拔钟欣驰的困难要比提拔曹海霖的困难大得多。”苏喜垦对此早有准备:“这就是干部年轻化的阻力啊,我们这代人就是要为党的千秋大业做开路先锋。”覃劲风从心底佩服苏喜垦的政治高度,他居然能将对钟欣驰的提拔与中国共产党的千秋大业连接得天衣无缝,他只能应景式地连连点头称是,苏喜垦却步步紧逼丝毫不让覃劲风喘息:“那么老覃,在公司领导找你谈话时以及在班子讨论时,我们俩就保持这个口径,我马上就按照我们两人的统一口径向公司领导汇报。”苏喜垦的最后一句话特别厉害,等于是警告覃劲风:我向领导汇报后,你再有不同的说法就违反了组织原则,就属于口是心非阳奉阴违之类的品质问题了。覃劲风无奈地就范了,苏喜垦赢得了关键的一票。

苏喜垦第二个找的人是海赓,苏喜垦对海赓投他的票是有绝对把握的,这不仅是因为苏喜垦有恩于海赓,苏喜垦早就认识海赓,是苏喜垦在公司上上下下不断游说,才加深了领导对海赓的印象,可以说没有苏喜垦,海赓完全可能至今还在原先那个厂当成衣车间主任,还在受那个强势的车间党支部书记的气;还因为海赓性格懦弱缺乏主见,他喜欢给强势的领导当副手,他细腻踏实不争名利的作风是大部分领导喜爱的;更因为他为儿子的工作安排正有求于苏喜垦。海赓走进了苏喜垦的办公室:“苏书记您找我?”“噢,海厂长,来,快坐。”苏喜垦对覃劲风从不叫覃厂长,都是叫老覃,他认为覃劲风是老厂长,不会太在乎厂长的称呼,苏喜垦以为在鸿雁厂唯有覃劲风的资格可以与他相提并论,叫老覃在大庭广众可以显得两人亲密无间,以防有人在他们之间搬弄是非,又在时时提醒覃劲风,我可以把你当厂长也可以不把你当厂长,你服从我,我就把你当作厂长,你不服从我,我眼里就没你这个厂长,你看着办!苏喜垦眼里的海赓是自己人,他刚被提拔,比较看重厂长的称谓,我苏喜垦都一口一个海厂长,其他人更是应该对海赓尊重有加。苏喜垦的良苦用心,海赓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从心底流淌出一股温暖。苏喜垦从不给海赓递烟,海赓的烟瘾很大,一天三包左右,抽的烟相对较次,海赓也从不给任何人递烟,一则自己的烟不怎么样,二来自己抽烟的频率同别人不同步。

苏喜垦等海赓坐稳后:“海厂长,你儿子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一样开口了,就要找个好一点的厂,还要找好一点的位置,不能大门走对,小门迈错。你说呢?”海赓有点不好意思:“这个事让苏书记操心了,我知道现在各个厂都进了很多人,安排工作挺不容易的,谢谢了!”苏喜垦摆摆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放心吧。最近工作上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吗?听说前几天曹海霖同你争起来了?”“噢,小事情,说了两句就说开了,没事没事。”苏喜垦诚恳地对海赓说:“老曹是鸿雁的老人了,这几年一直没提上来,有点情绪很正常,他同你资格差不多,心里不服也很正常,你是厂长,是他的领导,你肚量一定要大,一定要让群众觉得你更有涵养更有水平。我正在看这篇报道你也看看。”说着将手上的一份报纸递给海赓,海赓接过一看,这篇报道是讲一位领导人对成都武侯祠一幅对联称赞不已: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苏喜垦像是说给海赓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攻心,审势…说得真好!海厂长你对鸿雁厂培养年轻人是怎么想的?”苏喜垦适时地切入了主题。海赓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人与人之间的谈话,话语权很重要,谁掌握话语权,谁的主动权就大、驾驭谈话的余地就大、就更能将自己的强项发挥得淋漓尽致、就更能完满地实现自己的谈话目标。在官场上在职场里职务高的一般都掌握话语权,而满腹经纶又善于表达的人,哪怕是下级,也会通过迂回曲折的手段,在某些时段部分地掌握话语权,从而影响谈话的方向,改变谈话的重点以赢得上级的敬意,最大限度地接近和达到谈话目的。海赓不具备这种能力,他只是在努力地试探领导的意图:“培养年轻人,我举双手赞成,只是不知道苏书记有没有具体的人选?”老练的苏喜垦不会轻易地亮出底牌,他经常是不显山不露水地让别人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你的想法呢?没关系,随便聊聊。”海赓凭着自己对苏喜垦心思的长期揣摩,勇敢地说出了苏喜垦的想法:“可以是曹海霖,也可以是钟欣驰,但钟欣驰更年轻更符合现在提拔干部的标准,也更能贯彻好厂党委的要求。”这最后一句是画龙点睛的话,在海赓心目中,厂党委和苏喜垦是可以同日而语的,而且是应该划等号的,海赓其实想向苏喜垦表白的就是:谁听你苏书记的,我就选谁!苏喜垦恰到好处地表扬了海赓:“有原则,看人看事准确,在班子会议上你就开个头,年轻人是不会忘记你们的。”苏喜垦有意把你说成你们,好让海赓不觉得势单力薄,有意只说了年轻人会念恩,而遗漏了也有人会记恨的更重要可能性。海赓不是看不到这一点,但他不可能违背苏书记的意志,再说就曹海霖和钟欣驰相比,单从自己将来工作方便考虑,海赓也是会选择钟欣驰的。这恰恰就是苏喜垦的高明处,他要让你接受一件事接受一个人,即使再拐弯抹角搜肠刮肚也总能让人找到有利于自己的理由,如果说“他人即是地狱”,那么换一个角度讲,应该也可以说自己即是天堂。既然也有利于自己,那就心甘情愿义无反顾地去做吧。

苏喜垦顺利地赢得了第二张票,党委五个成员,连他自己有三票了,已经是简单多数了,可是苏喜垦并不满足于3︰2,他要的是4︰1,因为曹海霖是当事人,所以他的一票权重在上级公司领导那儿是有明显折扣的,在领导的评判标准中,这4︰1很可能就等同于5︰0,苏喜垦不会下围棋,但他听说过围棋完胜的概念,他要的就是完胜。他对拿下温寅运的一票同样是充满了信心。

苏喜垦让党委办公室通知温寅运到自己办公室来。温寅运比钟欣驰驰年长几岁,长得白白净净,在当时领导的撮合下,温寅运同钟欣驰短暂地谈过恋爱,温寅运对钟欣驰是满心喜欢的,钟欣驰却感觉温寅运缺乏男子汉的雄浑阳刚,就以父母反对为由,同他结束了恋爱关系,此后两人一直保持着相互支持相互帮助的好朋友关系。温寅运比钟欣驰进步得快,他早就是正科级了,成了厂党委委员后,进入厂级干部行列就指日可待了,钟欣驰由衷地为他高兴,当温寅运鼓励钟欣驰不要泄气时,钟欣驰轻松地回答:“男人没有事业不像真正的男人,女人要是太有事业就不像真正的女人了。”

温寅运来到了苏喜垦的办公室:“老苏,您找我有事?”温寅运在成为厂党委委员后,就不再称“苏书记”而改叫“老苏”,温寅运从心里觉得他同苏喜垦的关系大大地递进了,再称“苏书记”反而有些生分了,在鸿雁厂只有覃劲风叫“老苏”,现在有了第二个人就是温寅运,他想让全厂人都知道他同苏喜垦的关系非同一般。苏喜垦是一个对称谓极其敏感,讲究精确称谓的人,他在温寅运第一次叫他“老苏”时心里咯噔了一下:改口倒挺快的,过去还看不出这小子是个人物!尽管心里不舒坦,可苏喜垦还是接受了这个称谓,在他看来这个称谓对厂里其他干部职工可能是一种彩色涂料;对温寅运而言,则很可能是慢性麻醉剂。此刻,苏喜垦笑嘻嘻地示意他坐下:“小温啊,担负党委的日常工作进入角色了吗?”温寅运:“您放心,我已经都接过来了,一样工作都不会耽误,我保证让鸿雁厂的党务工作在公司系统名列前茅,噢,保持名列前茅。”两人相视一笑。“好,好!”苏喜垦对温寅运的工作能力向来是高度赞赏的:“今天找你来是要商量另一件重要事情,老覃和我商量,想提拔一个比较年轻的担任副厂长。”温寅运尽力掩饰着自己激动的神情:“那太好了,您和老覃想得真周到,我举双手赞成。”苏喜垦心里已经觉得温寅运判断有误,高兴得有点早,但他不露声色地顺水推舟:“我相信你肯定会赞成的,我们想向上级建议,提拔钟欣驰为副厂长。”也许温寅运确实觉得自己是苏喜垦的人同苏喜垦关系非比寻常,他没有掩饰自己惊讶失望的神态:“她?我没想到,车间和科室对她意见都挺大的,她…能行吗?”苏喜垦似乎对温寅运的态度早就了如指掌:“她这个位置是全厂业务矛盾交汇点,谁在这个位置上都是众口难调啊,她已经很不容易了,这几年厂的各项经济指标完成得都不错。”温寅运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他鼓足了勇气抬起头:“苏书记,您为什么不能让我锻炼锻炼?”苏喜垦笑了:“小温啊,现在不断在强调党政分开,这你是清楚的,公司党委和我对你的培养方向是明确的,怎么现在你的想法变了,想搞行政了?”温寅运觉得自己的表达有些过于直白了:“不是,我只是想多为您分担一些,只有我知道您对鸿雁厂的未来是有长远思考的。”苏喜垦满意地点着头:“知道就好,我看现在的形势发展很快,企业可能很快会面临严酷的竞争,现在鸿雁厂和其他厂一样,没有竞争的本钱啊,覃厂长海厂长年龄都不小了,现在亟需一个年富力强的厂长,钟欣驰在计划科长岗位上锻炼了几年,已经能操业务盘子了,可你现在马上转到业务,困难会很大,困难一大就会犯错误,所以用人是很高深的学问,用什么人,什么时候用,用在什么位置,都很有讲究,我现在匆忙让你转业务,就是对你不负责任,就是用得不是时候不是地方,你懂吗?”苏喜垦看着温寅运继续给他加温:“你自己要想好了,如果真想搞业务,我还是会成全你的。”苏喜垦一番既入理又有情的话,让温寅运完全没了脾气,他深知苏喜垦的为人,自己必须点到即止了:“是我考虑不周,您考虑得很全面,我听您的,只是曹海霖会不会…”苏喜垦胸有成竹地安慰他:“曹海霖的工作我来做,老同志了,会顾全大局的。”温寅运起身离开苏喜垦的办公室,背对着苏喜垦时一脸怒火,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咱们几年后见分晓,你总有退下来的那天,看谁熬得过谁!苏喜垦眯着眼睛望着温寅运的背影心想:你小子翅膀还未硬,就开始跟我讨价还价了,好吧,我应战,看谁玩得过谁!

温寅运在当晚分别给钟欣驰和曹海霖打了电话,他要在第一时间给钟欣驰通风报信,以显示他的“义”,他也要在第一时间给曹海霖透露消息,以发泄他的“愤”。

当第二天苏喜垦找曹海霖谈话时,曹海霖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曹海霖听到温寅运向他通报苏喜垦欲提拔钟欣驰的消息时,确实愤愤不平,他心里难受的是钟欣驰在各方面能力都明显不如他,这在鸿雁厂是不争的事实,为什么上去的还是她?没有苏喜垦这样玩人的?他简直想在第二天到公司去讨个公道,他走出了家门,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逛着,慢慢地趋于冷静。首先他想温寅运的电话有点蹊跷,他同钟欣驰的关系肯定要好过自己同钟欣驰的关系,他不为钟欣驰高兴,他难道真希望我上去,不,不可能!在钟欣驰与我之间,温寅运绝不会选择我,那他这是…,只有一个解释:他想自己当副厂长,想通过我的强力阻截,通过我和钟欣驰的鹬蚌相争,他温寅运黄雀在后。想到此,曹海霖倒吸了一口冷空气,曹海霖越往深处想,越是感到丝丝寒意:温寅运怎么连钟欣驰这样的前女友都会出卖?人怎么可以坏到这种程度!这时他开始为钟欣驰担忧,也暗暗佩服苏喜垦的看人之准用人之道,如果在钟欣驰与温寅运两人中,曹海霖绝对只接受钟欣驰。在同温寅运的比较中,曹海霖想到了钟欣驰的正直善良坦荡,想到了现在这种形势下,她作为计划科长的种种不易,也想到了自己对她的种种挑剔,曹海霖真是要感谢温寅运,使他能在闲逛中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苏喜垦实际上也要感谢温寅运,人算不如天算,是温寅运的自作聪明为他赢得了曹海霖这最难得到的一票,成全了苏喜垦的“大满贯”。在接下来召开的厂党委会上,覃劲风提出了提拔钟欣驰为副厂长的建议,五名党委成员一致通过。

苏喜垦兴致勃勃地找到了公司党委,公司党委委员组织科长给他的忠告是:干部的提拔任用是书记的权限,只有书记能说了算;公司党委书记给他的答复是:正确的用人程序是由组织干部部门考察后,提出推荐人选,由党委决定。两位领导说得都正确,可都没能解决苏喜垦想要解决的问题,他只能在反复做工作中耐心等待,在反复等待中耐心做工作。几个月后,公司党委的批复终于下来了:经公司党委研究决定任命覃劲风同志为东昱省鸿雁纺织厂厂长;任命钟欣驰同志为东昱省鸿雁纺织厂副厂长。领导就是领导,还是棋高一着:既没有否定基层企业的积极性,又维护了自己的用人权威;既培养了年轻人,又安抚了老同志;既支持了苏喜垦,又限制了苏喜垦。苏喜垦在办公室拿到上级公司的批复微微一笑:他谨小慎微老态龙钟的覃劲风能阻挡我苏喜垦吗?

以钟欣驰的年龄,当时在东昱纺织系统厂级干部中是属于年轻的,所以成了行业内的一大新闻,助推了行业管理干部年轻化的历史进程,苏喜垦为此也被记上一功。

公司任命下达后,钟欣驰找到了温寅运,同他商量应该如何感谢苏喜垦。温寅运的建议是送点礼物,钟欣驰认为这会让苏书记觉得俗气,两人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在当时还很少有到饭店请客的风气,最后决定在休息天邀请苏喜垦和温寅运到钟欣驰家吃顿饭,顺便可以向苏喜垦讨教讨教。

钟欣驰的家在紧靠繁华商业街的一条幽静的小马路门面房的底楼,是一种带有煤气卫生设备的石库门住宅。前门直通马路,卧室面积约15平方米,恰到好处地置放着一套组合式的家具。这种组合式的家具也是应运而生,当时东昱省会中心市区的居住条件已经十分困难,组合式家具的主要特点是,将部分橱柜用组合的方式置于家具的顶部,以充分利用住房上部的空间,减少占用有限的住房下部面积,俗话说是:巧妙借空。钟欣驰家布置得像她人一样干净协调,一套家具,一张餐桌四把椅子,一张小书桌一把小椅子,只是一张床显得比较宽大,让人感觉这屋子里简直找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每一样东西都放在了最合适的地方,任何的移动或增减都会破坏这小屋的和谐。小屋的狭长通道通向后门,后门直通弄堂,在后门前的左右两边各有一小间,右边是厨房,左边是洗手间。

钟欣驰是一个有生活情趣的女人,她认真学过烹饪,烧得一手好菜。她知道苏喜垦是山东人,今天特地烧了一些知名鲁菜:一品豆腐、糖醋鲤鱼、油焖大虾、木须肉、香酥鸡、泰山三美汤等,还用换来的外汇券(当时中国大陆外汇奇缺,从境外汇款进来可以得到规定数量的外汇券,凭此可以到指定商店买到稀缺商品)买了瓶茅台酒。

温寅运从心底里不愿参加这次聚会,他心里的这个坎就是过不去,他无论如何难以接受钟欣驰变成厂级干部的事实,钟欣驰是有意显摆还是缺心眼,干嘛非要拖着他,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条两全之策:在吃饭开始后,让妻子以家中有事为由,将他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好在自己家与钟欣驰家相距不远。温寅运于是慢慢地踱着步来到了钟欣驰家,钟欣驰与温寅运随便惯了,就同他闲聊起小孩的教育国家的形势,两人在工厂即将面临严峻局面这一点上有高度共识,都有些忧心忡忡。说话间苏喜垦来了,苏喜垦是第一次到钟欣驰家来,这个家和这个家的女主人都给他一种干净洗练和谐的别样感觉,当看到一桌的家乡菜后,又升起一股暖暖的感觉。三人都非常熟悉就落座开始吃饭,没想到刚拿起筷子,温寅运的妻子就敲开了门,温寅运故作惊讶地问:“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温寅运妻子却不屑这种欲盖弥彰,在同苏喜垦钟欣驰分别打了招呼后,就直接对温寅运说:“你妈来电话说有事让你马上去她家!”苏喜垦眯着眼睛看着温寅运的背影,温寅运回转身来面露难色:“老苏您看真不巧。”苏喜垦微笑如常:“你别对着我,今天是小钟请客。”温寅运只能对钟欣驰说:“对不起,小钟,我只能失陪了,以后请你们到我家来。”钟欣驰为难地说:“再稍坐一会儿,苏书记也挺忙的,时间不会很长的。”温寅运面露难色地说:“我妈一般不打电话的,来电话肯定有事,我得去一下,对不起!”他匆匆地与苏喜垦钟欣驰道别。

温寅运像逃离钟欣驰家一样离开了,他自欺欺人地以为这个谎言编的天衣无缝,完全可以瞒天过海了,可谁知连直爽简单的钟欣驰也隐隐约约看出了些许名堂,更别说老练通达的苏喜垦,他怎么会被这种小伎俩迷惑呢?更可悲的是从明天以后的每天,他都要面对苏喜垦这位老领导,面对钟欣驰这位新领导,他还能有多少此类小伎俩可施呢?

钟欣驰把温寅运夫妇送出了门,再回到屋内时有一种被温寅运出卖的感觉,她不知一个人怎样面对领导,他后悔把领导请到家吃饭,更后悔特意选择在丈夫出差时,将领导请到家吃饭,不管丈夫怎么想,自己这样做总有点背着丈夫,实在没必要这么做,现在她只是希望尽快结束这次请客。

苏喜垦却毫不在意温寅运的去留:“小钟,好久没吃到正宗的家乡菜了,尝尝你的手艺,你怎么会做鲁菜?”“妈妈教我的,妈妈烧得一手好菜,苏书记怎么样,吃得惯吗?是不是这个味儿?”苏喜垦连连点头:“很不错很不错,你也吃啊,陪我喝点酒。”钟欣驰连忙推托:“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吧。”苏喜垦没理会钟欣驰的推托:“我早听说了,你半斤高度白酒的量,主随客便嘛。”钟欣驰在如此强势的领导面前不好再推辞,两人边喝边聊。苏喜垦问钟欣驰:“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准备怎么烧啊?”钟欣驰知道领导这是在给自己出考题:“我想看看覃厂长怎么分工,我要先理清计划科和车间的职责边界,建立一套比较规范的岗位责任制…”苏喜垦打断了钟奚驰的思路:“这些都重要,但都是日常工作,我指的是思路方面的。”苏喜垦用手指指脑袋:“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我看来中国的改革开放不是主动的而是被动的。到70年代后期,中国经济实际上已经难以为继了,特别是农村,像我家乡成批成批人背井离乡乞讨为生。中国的改革是从农村开始的,农村是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开始的,一下子解放了农业生产力,说明过去的一套制度束缚了生产力。农民能吃饱饭了,局面就稳定了,有钱了就要消费了,你看城市的日用消费品市场就起来了,促进了轻纺工业的发展。我感觉下一步的改革重点要转移到城市。”钟欣驰从来没听到过苏喜垦讲这么多话,也从来没感到苏书记的眼界这么开阔。“你想过没有,你的计划科长为什么做得这么累吗?仅仅是几个人难搞吗?仅仅是岗位责任制缺失吗?不是的,至少主要不是这个原因。”“那是因为什么呢?”苏喜垦拿酒杯同钟欣驰碰了一下,钟欣驰的脸色已经白里透红,她只能陪领导又喝了一杯。苏喜垦自己又喝了口酒,在茅台酒的作用下思路更加活跃:“螺丝螺帽不是一种型号。”钟欣驰在等待苏喜垦的进一步阐释,苏喜垦在等待钟欣驰喝酒,钟欣驰只能又咪了一口:“不行,不能作弊,干了!”钟欣驰没能骗过苏喜垦的火眼金睛:“我和领导不是一个等量级的,怎么能你一杯我一杯呢?您不能欺负下级啊!”苏喜垦想想钟欣驰讲得也在理:“那这样,我两杯你一杯,这总可以了吧。”钟欣驰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螺丝螺帽,接着往下说。”苏喜垦:“通俗地说就是不配套。人与人、人与时代、人的思想与人的行动、制度与时代、制度与制度、人与制度都不是一种型号一种规格。在这种状态下,计划怎么会不是滑稽呢?计划怎么赶得上变化呢?”钟欣驰为领导对计划工作甘苦的理解感动不已,她开始觉得苏喜垦的水平比她相像得还要高很多,她主动地喝了一杯酒:“苏书记您这么有水平,在鸿雁厂真是太屈才了!”苏喜垦看看钟欣驰,他从未这么长时间这么近距离地看着这个下级,他觉得钟欣驰很耐看,能称得上是有魅力的女人。他在报纸上看到电影表演艺术家赵丹对当时一个还未走红的青年女演员的评价:这个演员不漂亮,但很耐看。赵丹毕竟是赵丹,没过多久,这位青年演员就大红大紫了。他还看到另一位电影老演员对当红的青年女演员说的一句话:你的眼睛很大,但缺乏光泽缺乏内涵。苏喜垦是个对自己对别人都比较挑剔的人,他现在觉得钟欣驰就是个耐看的女人,他理解的女人耐看有两层含义:其一是有的女人粗粗一看很惊艳,但仔细看,会不断减色。而有的女人粗粗一看,姿色平平,但看多了,会越来越增色;其二是有些女人美在鲜艳,对比度十分强烈,夺人眼球也刺激眼球,时间长了眼睛容易审美疲劳,这种美对保鲜的要求很高,对年龄很敏感。而有些女人美在优雅,对比度柔和,更加养眼,这种美对年龄不敏感。在苏喜垦的眼里,钟欣驰的眼睛不是特别大,但有光泽有神采有内涵,她的眼光不游移不飘忽不混浊。

钟欣驰被苏喜垦看得有点羞涩,她微微低下了头,在苏喜垦的审美观里没有羞涩的女人是不美的。他告诉了钟欣驰一个秘密:“上级早有调我上去的考虑,先后有过三种安排,到公司任副书记或副经理或是到省总工会任常务副主席,我都推掉了,我的兴趣在企业,只有当把手才能实验和实现我的一些想法。”钟欣驰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以为男人真应该有点血性,她真希望自己的丈夫也能这样。钟欣驰的轻微叹息还是被苏喜垦察觉了:“你别叹气,你是我实现理想的得力助手,你知道我为你的提拔做了多少工作吗?”钟欣驰拿起酒杯同苏喜垦的酒杯碰了一下,自己喝下了一杯:“我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要提拔像我这样的平头百姓,难度可想而知。”苏喜垦:“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你知道的那都是表面上的,大家都能看得到的,更多的是你不知道的。我是个不爱求人的人。你知道我为你跑了多少趟公司吗?等了多长时间吗?看了多少张冷脸吗?听了多少闲话吗?得罪了多少人吗?”钟欣驰被感动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只能又喝了一杯酒,这杯酒使得钟欣驰的脸色变得更是艳如桃李,苏喜垦看看钟欣驰的脸色,自己也喝了一杯,有些怜惜地说:“你不能再喝了,我的量也差不多了,不然我说不清楚了。趁我还没醉,把该说的先说了吧。我认为新官上任不一定非得烧几把火,但一定不能庸庸碌碌无所作为。城市经济体制的改革很快就会铺天盖地推进,重心是企业改革。企业改什么呢?改来改去就是收权和放权。现在不是谁想不想放权,而是不放权,一个个企业必死无疑,放了权企业再死掉,是你自己死的;没放权企业是在有权的人手里死掉的,这个性质大不一样,明白吗?”钟欣驰过去确实没想那么多那么远,她开始有点崇拜苏书记了,她拿起酒杯敬领导,苏喜垦摇了摇手继续说:“一放权,企业就要自主经营自负盈亏了。你想过没有,鸿雁厂有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本钱吗?一个企业是靠产品和服务立足于市场的,而价格和质量是产品的两个翅膀。价格不能仅仅靠精打细算厉行节约,根本要靠增加产量来降低单位产品成本。成本里面最活跃的是人工成本,在工厂你又不能轻易地降低工人工资,要找出路,出路在农村,现在农村土地承包后,劳动力富裕,鸿雁厂要尽快把一部分产品的加工放到农村去,大大降低人工成本,这是第一招;产品产量上去了要实现销售才能算真正赢了,所以要加强销售这一环节,我在考虑将销售职能从供销科分离出来,先组建一个独立的销售组,将鸿雁厂合营前的一个老跑街老叶调出来,配几个人专门搞市场销售,先在东昱省会中心市区的几个大商店租柜试销,适当的时候建立自己的销售网络,老叶你知道吗?”钟欣驰听得入迷了,她点点头。苏喜垦见钟欣驰很愿听,便兴奋地说了下去:“这是第二招;第三招也是最重要的,而且要对外保密,要尽快组织人力物力财力攻关,产品质量也不仅仅靠质量检查质量监督能够保持的,质量既和工人有关,也同机器设备有关。你想过吗?将来鸿雁产品的质量保证在哪里?产品卖点在哪里?我看就在面料和款式。你赶快成立产品设计室,从厂里抽一些高手,再从东昱纺织工学院高薪招一些服装设计专业的大学生搞专业设计,从长远看鸿雁厂的面料更适合做内衣,内衣对面料的要求会越来越高,而且内衣的更换频率更高,市场是不小的,我想把里项志从设备科调到技术科担任科长,带几个纺织机器高手成立面料攻关小组,鸿雁厂的面料必须是独一无二的,对人体无害的,体感舒适的。另外再把邱老板调到技术科担任副科长专职负责面料和成衣的质量,老邱你知道吗?他可是老技术出身。鸿雁厂要让鸿雁在中国的蓝天白云下翱翔,还要让它漂洋过海走向世界…”苏喜垦说了他精心设计的三招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而且你一定要有一种紧迫感。几十年了,收权放权我看得太多了。共产党的经济基础就在我们这些国有企业,等不良资产剥离得差不多了,还得收权,我们可能是幸运的,正处在放和收的中间,可以打个小小的时间差,就看哪些人能够把握这千载难逢的机遇了!听说你很喜欢电影,看过《大泽龙蛇》吗?”领导连自己喜欢看电影都知道,使钟欣驰心中免不了一阵感动:“知道,知道,大艺术家张骏祥先生导演的,他也是周小燕先生的丈夫。”苏喜垦摆摆手:“我不是说这个,我是喜欢这个词——大泽龙蛇。我专门去查了词典,非常之地生非常之物,乡间草莽之中隐藏着英雄豪杰啊!你是否想跟着我在鸿雁厂这一亩三分地里成就一番事业?”钟欣驰被苏喜垦的三招和大泽龙蛇的比喻深深地折服了,她从心里觉得鸿雁厂有苏喜垦就有救了;鸿雁厂的工人有苏喜垦是有福的;我钟欣驰能遇上这样的领导是有幸的。

钟欣驰看了看领导,一时竟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了,于是心甘情愿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她看了看手表已经21︰35分,可苏喜垦好像还没有酒足饭饱的意思,苏喜垦掏出了一包烟,看看钟欣驰又看看四周,他在找烟灰缸,钟欣驰指指桌上:“苏书记就弹在桌上吧,等会儿一起收拾。”苏喜垦把烟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算了吧!还是入乡随俗,在不抽烟的房间里抽烟等于在放毒,而且会久久挥之不去。”苏喜垦的这个动作和这些话,使钟欣驰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她一直认为中国人不太重视公共道德。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还只是自私没损害他人,而不少人身上穿得体面,嘴上说得动听,他(她)们自家屋内会打扫得一尘不染,可对公共楼道的尘土飞扬却会视而不见;他(她)们在自家屋内喜欢清静,走路蹑手蹑脚说话轻声轻气,而在公共场合却会旁若无人地大声喧哗;人人似乎都对风景名胜的垃圾成堆嗤之以鼻,而中国几乎所有风景名胜的垃圾增长率都日新月异,所有的景区清洁工都苦不堪言。

钟欣驰正想得入神,看见苏喜垦目不转睛地在盯着自己,领导的眼神和男人的眼神,钟欣驰是能够清晰地分辨出来的,她站起了身:“噢,苏书记,时间不早了,我到外面帮您叫一辆出租车吧。”苏喜垦一动没动:“小钟我喜欢看你陷入沉思的样子。怎么,工作谈完了就赶我走,不让我醒醒酒了?”苏喜垦提醒了钟欣驰,不知不觉中两人喝完了整整一瓶茅台,苏喜垦至少喝了六两,让他喝杯茶醒醒酒也在情理之中,她只能连连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懂事,我去倒杯茶,您醒醒酒。”

钟欣驰倒了杯茶给苏喜垦,在自己的位子坐下。苏喜垦问她:“你想过当上副厂长后,首先要同哪几个人处理好关系吗?”“是曹海霖曹师傅吧?”苏喜垦回答道:“曹海霖算一个,你真正尊重他了,他也会真正帮你,对他就是两个字‘尊重’,对覃厂长海厂长都一样,只要尊重甚至敬重,很多很大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还有一个人就不是尊重能够相处好的。”“是温寅运吧?”苏喜垦知道钟欣驰是个聪明人,苏喜垦喜欢七窍玲珑一点就透的人:“是的,从现在起你俩从以前的他是你上级变成了你是他的上级、从曾经的恋爱对象变成职场竞争的对手了,牢牢地记住这一点!我不再多说一句话了,靠自己去悟,自己去做。当然我会在关键时刻帮你的。”对苏喜垦的话外有话,钟欣驰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她觉得想得太多有点累,她自己一再告诫自己别成为温寅运那样的人,对自己没同温寅运结婚感到庆幸,即使现在自己被束缚在无性婚姻内,她也从不想到温寅运。

“小钟,能告诉我,你同小温当年为什么分手吗?”钟欣驰心想以你苏书记这样绝顶聪明的人,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提出这样的问题:“苏书记,我能不回答这个问题吗?而且这也不是几句话能讲得清楚的。”钟欣驰停顿了一下:“实际上这个问题是怎么也讲不清楚的。”苏喜垦看着钟欣驰,心里在盘算着怎样有效而不失分寸地继续他们之间的谈话,这确实难为了苏喜垦,他从来没为与一个人而且是他的下级谈话如此斟字酌句,他在不断地在为自己鼓劲:“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提出你认为是愚蠢的问题吗?”钟欣驰摇摇头,她不想停留在这个话题:“我知道您一直在关心培养我,其实我是一个不太要求上进的人,我是一个线条比较粗的女人,我比较喜欢顺其自然。”苏喜垦知道钟欣驰有意不接话茬,他知道现在如果把她作为下级很可能出现难堪和僵持,他暗暗想自己的准备还是不够充分,再一想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自己怎么准备啊,此刻他快速地为自己想好了对策,在钟欣驰的顺其自然前面再加四个字:主动作为。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暗暗喜欢钟欣驰好多年的男人,他一直在顺其自然,可今天的场景怎样说都是天赐良机:他没想到钟欣驰会邀请自己到她家中吃饭、他没想到温寅运会溜之大吉、他没想到钟欣驰的丈夫这么晚还没回家,他曾隐隐听说她丈夫经常出差,那今天他莫非不会回来了?男人必须主动作为,此刻苏喜垦直线上升的男性荷尔蒙同茅台酒的巨大后劲汇聚成一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力量:“小钟,我还想问一个你可能认为更愚蠢的问题,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妈?”这句话把钟欣驰实实在在地逼到了墙脚,今天苏喜垦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她不可能听不出来,她一直存在侥幸心理,以苏喜垦的身份资历自尊等等一切的一切,他都不至于像小青年或是像低层次的男人那样直白,更不会粗暴。自己只要给足他面子,不捅破这层薄薄的纸,在敏感话题前绕道远行,借助酒劲尽量营造“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的飘渺虚幻的状态,应该是能够独善其身的。可眼前的这个苏喜垦和平时竟然判若两人,偏偏“老夫聊发少年狂”,发出了近似目不识丁男人的本能呼唤,一步跨越了横亘在男女之间人为的非人为的重重樊篱,一手扯掉了多少年来多少文人雅士精心编织的笼罩在男女之间五彩缤纷的布幔,将一个男人以最直接最简单最原始最赤裸的状态呈现在钟欣驰面前,令这个素来果敢坚毅的女性,今天进退维谷首鼠两端。

从一个女人一个成熟的女人,即使是一个长期处在无性生活中的女人而言,钟欣驰从没想过,也难以接受苏喜垦这个男人的性爱;从对一个上级、从对一个她心里深深服膺的长者、从对一个源源不断给予关怀之殷提携之情的恩人而言,钟欣驰又不忍直接简单原始赤裸地拒绝,作为女人她又有本能的好奇:她很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钟欣驰在努力保持常态:“鸿雁厂人人都说苏书记幽默过人,今天果然令我有切身感受。我看到过余秋雨的一篇文章说过:幽默是智力过剩的结晶。”苏喜垦执着地坚持“主动作为”的既定方针。他不温不火地回答:“今天我说的可不是幽默,而是肺腑之言。”钟欣驰不知道是该深受感动呢?还是该继续无动于衷:“要么我是个木头人,不值得人爱;要么是您藏得够深的,我怎么就丝毫也感觉不到啊?要么是‘我爱你,与你无关’。”钟欣驰说出两个“爱”字后有些后悔,她不想在他和苏喜垦之间用“爱”这个清洁神圣的字眼。

苏喜垦没读过歌德的诗,他无心去领略那种空灵莫测的审美意境,他也没想同钟欣驰云山雾罩般地纠缠,而是像大多数男人一样想直奔主题,他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曹海霖到覃劲风海赓那儿讲过好多次了,覃厂长海厂长都受不了了,想换掉你,是谁在替你遮风挡雨的?”这个情况钟欣驰是略知一二的,确实也有不少人在传言钟欣驰是板不倒的,她上面有人罩着,现在从苏喜垦这里得到证实了,钟欣驰有些被感动了:“是我能力差,让您为难了。可这些同职务权力有关,我心目中的爱不应该沾上这些…”苏喜垦看来早有准备,他打断了钟欣驰:“你还记得那次你被灌醉了当场吐了,大家都走了,你还在洗手间,是不是我一个人一直在等你,是不是我把你送回家的,出租车司机还说你怎么让你老婆醉成那样,你下车后他又说:不是你老婆那肯定是情人,行啊,艳福不浅,挺有魅力的!这件事也同职务权力有关吗?”钟欣驰想起了那次的情景了,她从洗手间踉踉跄跄地出来时,只有苏喜垦一人在酒店大厅内坐着,确实是他用出租车送她回家的,可钟欣驰没想到苏喜垦是在专程等她护送她。她内心的感动已经在悄悄地撕扯着她对苏喜垦的牢固防线,她第一次在苏喜垦面前露出了她在男人面前难得的羞涩:“想起来了,那次洋相出大了,当时确实感到领导真是体贴入微啊!”苏喜垦继续娓娓道来地展开猛烈的攻势:“那次在南方出差,还记得我为什么同你换房间吗?”钟欣驰一愣,她回忆起那次在酒店就餐时,邻桌的一个男人对她不怀好意地敬酒,引起了两桌人的纠纷,酒店老板息事宁人地告诉苏喜垦一行:这个人是当地的老大,人们都怕他三分,劝他们大事化小避而远之。苏喜垦是细心的人,他想到当地的老大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们的房间号,于是果断地同钟欣驰换了房间,并再三叮嘱她关好门上好保险锁,不是熟人千万别开门,有事就打他房间电话或报警。钟欣驰当时认为书记小题大做草木皆兵。现在想起还真有些后怕,要真找上门来真出点什么事儿,即使找到警方又能挽回什么呢?想到这里钟欣驰的心里迅速升腾起一股暖流,她的防线已经溃不成军了:“想起来了,那天还真有点悬﹍”苏喜垦没让钟欣驰稍稍喘息:“这也同职务和权力无关吧,还要说下去吗?”钟欣驰:“别,别说了,我相信!”其实钟欣驰就是让苏喜垦再说,他也说不出能让钟欣驰信服感动的故事了,苏喜垦大大松了口气。

钟欣驰面露难色地吐露着心里话:“苏书记我相信你对我的这一番情谊,我真的很感动…”钟欣驰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可我还是转不过这个弯来,尤其是在我被您提拔为副厂长的时候同你…”钟欣驰不愿直白地说出“做爱”两个字,但她对苏喜垦的称呼有了微妙的变化,从“您”到“你”了。苏喜垦准确地捕捉到了钟欣驰的所有细微变化和她有意无意释放出的所有信息,他一鼓作气趁热打铁:“一切都是自然的,你能升副厂长是自然的,你请我们吃饭是自然的,温寅运提前退出是自然的,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是自然的,这些自然叠加在一起就是缘分。”苏喜垦看着咫尺之间的钟欣驰,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体内散发出来的令他心醉的气味,钟欣驰身上薄薄地随意地套了一件宽松的绒衫,露出了白皙细嫩的脖胫,即使是宽松的绒衫也没能影响了她优美的身材曲线,一对不显很大但匀称丰满的乳房充满活力地挺立着,随着她起身坐下上下颤悠着,令苏喜垦有无限的遐想,苏喜垦是有自制力的男人,此刻他不想功亏一篑前功尽弃,也不想破坏了他在钟欣驰心中的形象,更不想断送了他今天晚上好不容易营造的两人含情脉脉的氛围,今天钟欣驰在他面前自然流露的矜持和为难使他十分欣慰,此刻在苏喜垦眼里这是一个纯洁无暇的女人,值得他暗恋这些年。也许只要钟欣驰稍稍主动那么一点点,苏喜垦就会觉得钟欣驰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不值得他如此暗恋。

据说晚清大学者辜鸿铭先生有过一个比喻很能反映那个时代中国男人对女人的态度:男人是茶壶,女人是茶杯,一把茶壶怎能只配一个茶杯呢?所以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的陈独秀先生1924年在《太戈尔与东方文化》中写到:东方文化有三大局限:一是尊君抑民、尊男抑女;二是知足长乐、能忍自安;三是轻物质而重心灵。这个概括既高屋建瓴又深不见底还通俗易懂,真是个高人。苏喜垦这一类人尽管也崇尚现代文明,但主要是崇尚现代物质文明,而骨子里却有着东方文化局限的深刻烙印,与真正的现代文明相距甚远。他们同女人哪怕是同自己妻子情人的交往相处,总是找不到真正平等的感觉,只能在两端徘徊:要么是居高临下,要么是摇尾乞怜。苏喜垦现在的努力和耐心就是尽可能不让钟欣驰有居高临下的感觉。

钟欣驰用了她女人仅有的力量在抵御苏喜垦的猛攻:“现在发生的所有这些,以后也都可以说成是我精心安排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太可怕了,给我点时间来消化消化你对我的这份爱,今天还是请早点回去吧”钟欣驰差点想说丈夫快回来了,这个念头只是瞬间一闪,她告诫自己千万别在聪明人面前自作聪明,这样既骗不了苏喜垦,更对不起苏喜垦。苏喜垦知道自己应该用一下激将法了,如果再无效,那就只能是天意了。苏喜垦的脸上堆满了失望:“我苏喜垦从不会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任何事情,把我刚才说的一切都当成酒后失言,千万别当成酒后吐真言,好吗?”没等钟欣驰有所反应:“我回去了,再见!”苏喜垦大步流星地开门走了出去,将不知所措的钟欣驰晾在了身后的凳子上。

等到门关上时,钟欣驰才反应过来,她看见了套在椅子上的苏喜垦的外衣,连忙拿着衣服追了出去,一开门就看见了苏喜垦的背影,他没有走得很快,钟欣驰很快就追上了苏喜垦,将外衣披在他身上,苏喜垦脚步停了,回头望着钟欣驰没有说话。钟欣驰:“你别生气﹍”苏喜垦一边穿衣一边大度地宽慰钟欣驰:“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我也从不接受别人的强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快回去吧,衣服也没穿会着凉的!”一阵风吹来钟欣驰打了个哆嗦,苏喜垦轻轻地推了推钟欣驰:“真不会生气,快回去吧,这么晚了,两个人在马路上倒是挺引人注目的。”钟欣驰也觉得这么晚了,两人在马路上确实不合适,她的话吞吞吐吐说得很轻:“要么…再进去坐会儿…”说完自己转身走了。

苏喜垦清晰地听到了钟欣驰的话,他心情激动地紧紧尾随着钟欣驰再次进了她家,苏喜垦进门后,钟欣驰轻轻地关上了门锁的保险。苏喜垦注意到了这个细小的很关键的动作,他从钟欣驰的身后抱住了她抱紧了她,两手自然按在她胸脯上由慢而快由轻到重地抚摸揉搓,温柔地在她耳边说:“刚才冷了吧,让我给你温暖…”苏喜垦边说边吻她的耳垂,钟欣驰轻轻地叹了口气,头无力地靠在了苏喜垦的肩膀上:“我们就这一次,能答应我吗?”苏喜垦一边点着头,他的双手已经不满足隔着衣服的触觉了,伸到了她衣服里面在抚摸她的肌肤,当苏喜垦的右手已经伸进钟欣驰的胸罩揉捏着她的乳房时,钟欣驰把苏喜垦的手拉了出来:“我要去洗洗,找一点干净的感觉。”钟欣驰从心灵深处感觉到,在她刚提升的时候与提拔她的上级发生感情,尤其是发生性行为总有点不干不净,但又实在不忍心让自己的恩人太失望,她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有点残酷的现实了。

钟欣驰冲洗好好,苏喜垦也去匆匆地洗了洗,苏喜垦刚上床,钟欣驰就关了灯,苏喜垦央求道:“开个小灯吧,我想看看你。”钟欣驰说得很轻:“我有点怕,让我适应适应你再说吧。”苏喜垦抱住了钟欣驰,他发现钟欣驰换上了柔软的睡衣,而且已经解下了胸罩,苏喜垦解开脱下了钟欣驰的睡衣,也很快脱光了自己的衣服,赤身裸体的他紧紧地抱住了赤身裸体的她,钟心驰轻轻地脱口而出:“噢…苏书记…”苏喜垦明显感觉到钟欣驰的身体在颤抖在发热,他没想到自己都这把年纪了,女人也玩过不少,可与这个女人赤裸相拥时竟会产生触电一般的感觉,尽管钟欣驰将头深埋在他的胸膛里躲避着他的亲吻,两只手也一动不动,可是这身体的热量、这身体的颤抖、这肌肤的细腻光滑、这轻轻的喘息声已经使他产生了无比美妙的感觉,他紧紧地抱着她,似乎怕谁会从他怀中抢走她似的,他在她脸上身上留下了一阵狂吻,当他想与钟欣驰接吻时,她紧抿着嘴一再躲避着他,苏喜垦的嘴只能反复停留在钟欣驰极富弹性的乳房上,一边吻一边说:“你…没给小孩喂过奶?”钟欣驰懂得他的意思,没有回答他,微微喘着气。苏喜垦也开始有些喘,用淫邪的语言挑逗她:“噢,你的这对怎么保养得这么好…那是你有意留着喂我的…你的皮肤真好…手感真是…妙不可言…”钟欣驰看到苏喜垦对她的上半身已经爱不释手,在心里渐渐觉得苏喜垦是真喜欢自己身体的:“你真想要…就…快点…我…”。

钟欣驰记得中国著名作家茅盾先生好像说过这样的话:男人的本钱在口袋里,女人的本钱在身体上。大部分女人都很在乎男人是否喜欢她的身体,但往往会重复犯一个错误:将男人喜欢她的身体与爱她直接等同,这是女人容易受伤的主要原因之一。其实大部分男人都喜欢大部分女人的身体,而绝不会爱大部分女人;而女人则不一样,大部分女人只喜欢她爱的那个男人的身体。苏喜垦几次将钟欣驰的手拉向自己,钟欣驰的手在触碰到的一刹那,像触到高压电一样,弹了回来,苏喜垦只能自己单干了,他坚决地褪下了钟欣驰的睡裤,他的手的感觉反射到他大脑的信号是:钟欣驰也是渴望的。苏喜垦尽力地克制着自己,他要高质量地走完全部程序,他加强了抚弄钟欣驰身体的力度,钟欣驰的喘息声一阵高过一阵,为了极力避免与苏喜垦接吻和不让苏喜垦肆意地揉捏她的乳房而留下痕迹,钟欣驰用尽力气背过身去,没想到这一翻身却极大地刺激了苏喜垦,给了苏喜垦一个误解:这是钟欣驰喜欢的做爱姿势,这恰恰也是苏喜垦最喜欢的做爱姿势,他的一只手还是没有放过她的双乳,另一只手用力地揉捏着她身体的其他敏感部位,直到他听见钟欣驰近乎央求的声音:“你…能…快…点吗?”苏喜垦也坚持不住了:“快把套…给我…”钟欣驰的声音有些迟疑:“没…有…”“没有?”苏喜垦有些惊异。钟欣驰的声音有气无力:“真没有…你喜欢带…要不下次吧…下次…我准备好…”苏喜垦的动作迟疑了几秒钟后便加大了力度,他开始不顾一切地开始横冲直撞了:“我那是为你好啊!”听了这话,钟欣驰心里对这个男人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她的所有防线此时已经溃不成军,在彻底缴械以前,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哀求道:“我过去没有这样做过,我怕疼,你…轻…啊啊…”“好的…我轻点…啊…啊…”苏喜垦努力控制着节奏:“这样可以吗?舒服吗?”“嗯…”苏喜垦逐渐加快了节奏:“欣驰,这样可以吗?你舒服吗?我…真是…太舒服了…就像新婚一样…我这样会压着你吗…”说着,他用手像俯卧撑一样,撑起了自己的身体,他明显感觉钟欣驰在努力配合着他,两人很默契很和谐…正在苏喜垦觉得双手撑着有点吃不消时,身下传来了令他心醉的声音:“别…撑着了…抱紧我…抱紧我…”苏喜垦趁势扑在了钟欣驰身上,一只手捏住了她两个乳房,另一只手伸了下去…

钟欣驰挣扎地抬起头来:“千万别…别射在里面…”苏喜垦兴奋至极,只当没听见继续猛烈地冲撞着他身下的女人…“啊!”就在苏喜垦大叫一声的同时,钟欣驰也用尽力气从苏喜垦身下滑出,苏喜垦扑在了床上好一阵痉挛:“好了,欣驰,我不动了…不动了…在外面了…”

在苏喜垦趴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时,钟欣驰跳下了床,到洗手间去擦洗了。苏喜垦平静下来后,在寻找着钟欣驰,他看见这个刚让他充分享受了性欲的女人手上拿着一块大浴巾,正款款地走向床头。苏喜垦一把就把全身赤裸的钟欣驰拉进了自己怀里,一边抚弄着她刚沐浴过的肌肤:“欣驰,你怎么忍心把我一个人扔在床上啊。”钟欣驰只是把脸紧贴着他的胸膛,这样才能避免与他接吻:“没有啊,不能让你太累了。”钟欣驰把浴巾铺在了满是污渍的床单上:“看看你的杰作。”苏喜垦在耳边轻轻地问道:“那都是给你的,我的表现你满意吗?”边说边将钟欣驰的手拉向自己,钟欣驰尽力挣脱着:“你很棒,真的,像新婚小伙子!”苏喜垦一阵欢喜:“你也很棒,我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你的身体真好,这个真迷人,弹性真好”苏喜垦对着钟欣驰继续上下其手。钟欣驰想把苏喜垦的手挪开,苏喜垦趁势将钟欣驰的手移向自己:“你一直没有鼓励过我,现在安慰安慰吧。”钟欣驰的手碰了一下,就缩了回去:“它太累了,让它好好休息吧。”苏喜垦真以为钟欣驰体贴自己,便高兴地说道:“真会体贴人,哎,你好像很久没有做爱了?”“凭什么这样说?”“凭感觉,你好久没有做了。”“胡说!”钟欣驰无力地辩解道。苏喜垦还是不依不饶:“还有,你没戴环吗?有没有套,那么平时怎么做啊?”钟欣驰从心里暗暗佩服苏喜垦的观察能力和分析能力:“我们是很久没有了,老夫老妻了,提不起兴趣。我带环有些不适…”苏喜垦为自己的判断得到证实而欣喜,苏喜垦的双手很自然地放到了钟欣驰的双乳上慢慢地轻轻地揉捏着,嘴贴着钟欣驰的耳朵说:“可我感觉你是很敏感的,只是好像有点荒疏了,是我让你提起兴趣了,舒服了,是吗?”钟欣驰微微地点了点头:“你也把我害了!”“为什么这样讲?”钟欣驰用手轻轻捶了一下苏喜垦的胸部:“揣着明白装糊涂!很晚了,快去洗洗,该回去了,快起来。”苏喜垦:“我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说着就抱紧了钟欣驰:“让我抱着你,休息一会儿。”不一会儿,他就响起了轻轻地鼾声,钟欣驰推推他,无奈地摇摇头,只能一动不动地被他紧紧搂着。好一会儿,见苏喜垦睡着了,钟欣驰才挣脱了他,穿好睡衣坐在床边看着苏喜垦,她觉得有点凉,又套上了一件绒衫斜靠在床上,又看看苏喜垦然后闭上眼睛回味着刚才的一切…

同苏喜垦发生性行为,是钟欣驰这辈子压根儿没想到过的,此刻钟心驰的心里急剧地翻腾着。她一向尊敬苏喜垦甚至有些崇拜他,喜欢听他做报告,听他条分缕析地评论时局形势,但她从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他,向他汇报工作的时间从来不会超过十分钟,她甚至从来没有仔细地打量过他,今天却突然与他进行了男女间的苟合。不管自己承认与否,自己是尽情享受了这个过程的,甚至是有点喜出望外地在享受。她不得不承认,苏喜垦以五十多岁的年纪,身体还是十分强壮的,做爱手段也是十分娴熟老到的,是非常顾及女人感受的,是非常懂得开发女人情欲的那种男人,是能够带领女人享受性爱的那种男人。自己尽管时时提醒自己要保持克制和矜持,但在他的猛烈进攻下,自己很快就失控了,自己确实是忘情地投入了。钟欣驰对苏喜垦的身体有三个想不到:一是没想到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和皮肤还保养得这么好,钟欣驰对男人的皮肤很在乎很敏感,钟欣驰原先只是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让他在自己身上发泄一通就完事,可苏喜垦的皮肤细腻白皙,他的身材几乎没什么赘肉,胸肌腹肌依稀尚存,可以肯定年轻时的苏喜垦进行过很长时间的健美训练,所以当苏喜垦和她赤裸相拥时,钟欣驰的身体很快就感受到了;二是没想到这个男人的身体这么有耐力,这么有耐心,这么顾及女人的感受,节奏感好极了,刚才他用双手把身体撑起来的一霎那,让钟欣驰很感动,还有,他竟一直在等待着自己…;三是没想到在最后阶段,苏喜垦竟然还有很强的自制力,在自己快速抽身时,他很配合,迅速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这使钟欣驰很感动,她认为这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能做到的,只有深爱一个女人无比怜惜一个女人才能做到这一点。与自己的丈夫相比,钟欣驰确实更喜爱苏喜垦的身体,因为根本不需要钟欣驰做任何动作,苏喜垦只要看到钟欣驰的上半身,他的身体就已经高度兴奋了,就马上可以进入状态,这无疑也会极大地刺激钟欣驰,也使女人很容易地就认定自己身体的性感颜值很高,钟欣驰能够确定苏喜垦也看到了这一点,因为原先各方面很生疏的两人、原先各方面差异极大的两人,仓促中的第一次性行为就维持了较长的时间并难得地一起达到了高潮,而且钟欣驰的身体还出现了女性得到极大性满足后,才会出现的一些症状,这些症状都让苏喜垦看在了眼里,这也是钟欣驰没有力量坚决地让苏喜垦回家的原因。钟欣驰自己都说不清楚,她是否还想再要他一次…

钟欣驰是被苏喜垦抚摸醒的,这时,天已蒙蒙亮。她发现屋里开着灯,自己已赤身裸体地被苏喜垦从背后抱着:“把你弄醒了,你睡着了真有性感,翻过来抱抱我,你今天还没有抱过我。”钟欣驰没有翻身用手按住了苏喜垦爱抚她胸脯的手:“这样也挺好,你还想来呀,真把自己当成小伙子了?”苏喜垦:“我还想来,告诉你,我已经有近十年没有夫妻生活了,我老婆患妇科病动过大手术。”钟欣驰大吃一惊:“真的吗?”“当然是真的,我有必要拿这个来骗你吗?”钟欣驰长长地叹了口气,差点说出同病相怜四个字,可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真不容易。”“共产党对下面干部在生活作风上的错误,从来都是毫不留情的,不是经常说:口袋别摸错,床别睡错吗?再说随随便便的女人我也嫌脏。”钟欣驰用臀部往后顶了一下:“你今天终于还是睡错了床。”“可我觉得错得——值。”钟欣驰被感动了:“真的吗…”她翻过身去紧紧抱住了苏喜垦,与他忘情地接吻了,钟欣驰深情地望着苏喜垦:“你今天讲的三招太关键了,我会好好落实的。”苏喜垦用自己的嘴捂住了她的嘴,他俩贪婪地相互吸吮着,苏喜垦跃起了身,他贪婪地反复扫描了钟欣驰凹凸有致富有弹性白嫩光滑的全身,他心里在想她身体肌肤比她的脸还要细嫩,他用双手从钟欣驰的两颊到脚趾都爱抚了一遍后,他拿起了钟欣驰的双手放在了自己身上,这次钟欣驰没有再拒绝,她先是充满深情地仔细观察着,她切切实实感受到了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巨大差异,她从没有体会过男人的身体会给自己带来如此持久的通体快感,她忘情地抚摸着亲吻着,逐步地加强了力度,并变得有些爱不释手,她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颤抖:“真没想到你的第四招更厉害!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们俩会这样,以前老是坐在台下听你做打报告,只是很崇拜你,真没想到…”“真没想到有一天会这样控制着我?”钟欣驰还是不适应苏喜垦这样赤裸裸的语言挑逗,她的脸上飞起一阵红晕。苏喜垦轻咬着钟欣驰的舌尖:“是不是你很喜欢?”“瞎说,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是你要人家这样的吗?”“可我现在感觉你非常喜欢这样,宝贝,告诉我,是这样吗?”钟欣驰被苏喜垦撩拨得浑身火烧火燎的,她把脸埋在了苏喜垦的胸膛里,挤出了一句很轻的话:“没想到你的这么好,而且看见我就亭亭玉立跃跃欲试的,而且经久耐用,我能不喜欢吗?”苏喜垦得意地问道:“比他怎么样?”“不想说他。”“我想听。”苏喜垦捧起了钟欣驰的脸:“我真想听。”钟欣驰吻住了苏喜垦,不让他说话,许久才松开:“我不是说了吗,没想到你这么好,他没法和你比…满意了吗?”苏喜垦激动地问钟欣驰:“你的身体让我太舒服了!你刚才满意吗?我一直担心你不满意。”钟欣驰脸胀得通红没说话,苏喜垦用力捏了钟欣驰的乳头,“啊”钟欣驰失声叫了起来,苏喜垦追问着:“我要你说。”钟欣驰毫不示弱:“你是想听老当益壮呢?还是想听回光返照呢?”“什么?”苏喜垦的瞬间反应,说明他在骨子里还是把钟欣驰当成下级,他对钟欣驰与他情人间的打情骂俏不太适应,聪敏的钟欣驰也察觉到自己失言了,她对苏喜垦的这次情人般的朦胧感被现实感部分地置换了,她虽然从如痴如醉的峰巅状态中有所回落,但还是柔情蜜意地在苏喜垦的耳旁说道:“今天,你教会了很多很多…”苏喜垦受到了巨大的鼓舞:“真的吗?我早就觉得我们俩无论在办公室,还是在床上都是最佳拍档,再让我们互相帮助一次吧!”钟欣驰娇嗔地埋怨道:“你真坏,我也会让你带坏的…”话虽这么说,钟欣驰的身体却出卖了她,与刚才那次相比,这次她用了苏喜垦没有意料到方式,迫不及待地主动出击了…

苏喜垦喜出望外地迎接着钟心驰,两人都想从对方的身体里找到自己身体的极乐感觉。钟欣驰的角色又一次从下级向情人复位,她情愿地主动地自觉地与苏喜垦做着各种各样的形体动作,就这样,苏喜垦和钟欣驰各自在灵与肉的分离中,充分展示了动物本性的巨大能量,一次次地尝试推陈出新、一次次地刷新他和她性高潮的巅峰记录…

当最后一刻,苏喜垦却还能清醒地等待钟欣驰让他离开她身体的指令,这并不是像钟欣驰想象的是这个男人有多么爱怜这个女人,而是苏喜垦不想惹下任何麻烦,如果他让钟欣驰怀孕了,他就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中,一旦处理不慎,他苏喜垦的所有远大抱负就都会随风飘散。苏喜垦在同所有女人完事之后,都会把自己的所有东西都收拾干净塞进自己的包里,连一片纸业不会留下。他在同任何女人约会时,都会收了女人的手机,放进自己的包里,并把包放置在尽可能远的地方,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对苏喜垦的谨小慎微感到小题大做,但谁也不啃一声。可是,男女间的性事也是很大惯性的,即使像苏喜垦这样的人也未能免俗,他想在这个极乐世界里尽可能多待一会儿,他自信等到钟欣驰发了指令,再撤也来得及,可钟欣驰却被从未有过的高潮淹没了,她因不顾一切地投入而忘却了一切,苏喜垦始终没有收到钟欣驰的任何指令,而他自己则在霎那间的清醒之后,便陷入了长时间极度亢奋带来的混沌之中,他被还原成了一个极普通的男人,在这一刻,他把一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这一次,两团肉体紧紧相拥着交媾着…谁也不想分开不愿分开不忍分开…经过艰苦的跋涉,两人终于一起跃上了从未体验过的峰巅…苏喜垦似乎将几十年积蓄的所有能量顷刻间释放了出来…钟欣驰身体的狭小空间似乎承受不了那么多那么大的能量,出现了某些倒灌…她荒疏已久的身体似乎经受不住如此强烈地开发,不争气地出现了节律性的持续震颤…

苏喜垦和钟欣驰还是紧紧相拥着,谁也不愿先松开,还是苏喜垦先松开了双手:“真好啊!以后我们每月一次?两次?”钟欣驰没有松手,她吻住了苏喜垦的嘴,不让他说话,苏喜垦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迎合着她…钟欣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肉欲世界里,丝毫没有觉察苏喜垦的任何变化,直到两人都有些透不过气来,钟欣驰才羞涩地抬起了头,她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苏喜垦,苏喜垦一边抚摸着她,一边柔声地追问道:“还是两次吧,我来安排,好吗?”钟欣驰美丽的双眼有些迷离:“看你表现…”苏喜垦微微一笑,这一笑是钟欣驰原本看惯了的那种皮笑肉不笑的领导笑容,她眼中的迷离顿时消失了。

苏喜垦和钟欣驰终于精疲力竭了,也相继冷静下来了。苏喜垦首先冷静地发现时间已经过了上午八点,八点是鸿雁厂常日班的上班时间。上午九点还有一个厂党委会和厂长办公会议的联席会,主持者是苏喜垦,钟欣驰是主要与会人员。苏喜垦一跃而起,却被钟欣驰拉进了被窝,她紧紧搂住了他:“再抱抱我。”“今天上午有联席会议,再不走,要迟到了。”“你打个电话,让会议改期不就可以了吗?”苏喜垦回头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不满:“会议改期,我们两人都不在厂里,亏你想得出。”这句话和苏喜垦的表情,使钟欣驰也冷静了下来:“那就一分钟,再抱抱我。”苏喜垦压抑住自己的不满,附身下去抱住了钟欣驰,钟欣驰则把自己的舌头伸进了苏喜垦的嘴里,苏喜垦一边吻着,一边象征性地抚弄着钟欣驰的乳房:“乖,以后机会多了。”“都怪你,让我离不开你了…钟欣驰红着脸依依不舍地放开了苏喜垦。苏喜垦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神色,再次温柔地摸了摸钟欣驰的双乳,和她匆匆吻别。他急速下床,穿好了衣服,迅速变回了钟欣驰原来非常熟悉的那个苏书记:“小钟,你也快点起床,开会不能迟到,我先走了。”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了。钟欣驰望着苏喜垦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第二天上午,苏喜垦召集了厂党委会和厂长办公会议的联席会议,在会上苏喜垦有选择地阐述了他昨天说给钟欣驰的三招,联席会议决定:第一,在计划科下组建外加工组,专司开拓外加工业务;第二,将产品销售业务从供销科分离出来,由老叶负责组建销售组,专攻销售;第三,在技术科下组建产品设计室,从事内外衣款式的专业设计;第四,任命老邱为技术科副科长,负责筹建厂质监科,建立全厂质量管理体系。独立负责全厂质量检查监督;第五,任命里项志为技术科科长,专职纺织面料开发的技术攻关。其中外加工销售面料开发等几项工作指定钟欣驰主管。也就从那次联席会议起,鸿雁厂形成了联席会议制度,联席会议实际上成了鸿雁厂的最高决策机构,苏喜垦是联席会议的召集人,他轻而易举地实现了对全厂的掌控。

在整个会议过程中,钟欣驰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喜垦,苏喜垦的眼光却从未在钟欣驰身上停留过,几次都是一扫而过。钟欣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昨天晚上那个苏喜垦的一丝痕迹了,她失落地低下了头,脑海里却还是萦绕着昨晚的一幕一幕…

钟欣驰心里知道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她看到一本杂志上写着,美国人常说:诗人把自己交给了诗歌;女人把自己交给了爱情;美国人把自己交给了企业。钟欣驰在苏喜垦走后,就不得不冷静下来了,她开始为自己昨晚的放荡后悔了。钟欣驰并没有奢望苏喜垦能给予她所渴望的完整意义上的爱情;也不会乞求苏喜垦长期赐予她所缺失的性爱;甚至还希望苏喜垦很快会忘掉昨天晚上他俩发生的一切,可她还是希望在今天早晨苏喜垦恋恋不舍吻别她一个小时后,再见到他时,能看到这个如此钟爱她身体的男人的异样的目光,哪怕是还残留着一丝柔情,钟欣驰心目中把这种异样目光和哪怕是一丝柔情的份量看得很重,作为一个有正常性需求的女性﹑作为一个对爱情有着高标准期待的女性﹑作为一个各方面都追求纯洁无暇甚至有些洁癖的女性、作为一个向来自我感觉良好自信心很强的女性,结婚十多年来她以刚柔并济的方式,巧妙地化解了不少男人暧昧的暗示和赤裸的引诱,久而久之,钟欣驰已经逐渐享受这种洁身自好,现在一夜之间苏喜垦以温文尔雅的方式叩门,以横冲直撞的方式闯入,这绝不仅仅是完全占有了她的身体,更是粗暴撕开了一层缥缈的面纱;这无异于在大庭广众让她一丝不挂;这等同于是在大赦蛰伏在每个人心中,而早已被钟欣驰禁闭在内心深处的魔鬼。

歌德的《浮士德》写了两场赌赛:第一场是在上帝和魔鬼梅菲斯特之间进行的,上帝认为浮士德能在理性和智慧的引领下,找到正确的道路,而魔鬼则认为浮士德会经不住种种诱惑最终沉沦;第二场赌赛是在魔鬼梅菲斯特和浮士德之间进行的,魔鬼可以满足浮士德的任何欲望,但浮士德不能满足,只要浮士德满足了脱口说出: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浮士德就算输了赌赛,灵魂就归魔鬼所有。浮士德认为自己能经得住魔鬼的种种诱惑永不会满足,如满足了就算输,甘愿将灵魂抵押给魔鬼。赌赛开始后,浮士德虽然经受住了权位女色等等的重重诱惑,最后却因惊叹于人民的伟大力量脱口说出: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按约定,浮士德的灵魂归魔鬼梅菲斯特所有,虽然最后上帝拯救了浮士德,但歌德还是通过浮士德的形象,极其深刻地揭示人类所面临的两大矛盾:人类和自然和社会的矛盾以及人类自身的矛盾。

十多年来,钟欣驰就是在这两大矛盾中苦苦挣扎,正因为防守得严实,所以她对第一个突破防守的人,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幻想;正因为压抑得艰辛,所以反弹地猛烈,这是存在于自身的巨大张力,物也罢,人亦然,所谓蓄之既久其发必烈。钟欣驰心悦诚服地接受了苏喜垦这个领导点拨的事业三把火,同时她既自责又有些嗔怪苏喜垦,十多年来,自己的感情生活虽然是干涸的,但却是平静的,甚至是死寂一般的宁静,她对涉及男女情事一类的影视文字避而远之、对这类话题波澜不惊、丈夫从香港带回来的女性用具也被她束之高阁,她原以为自己在这方面已经是超凡脱俗刀枪不入了,没想到经苏喜垦一个晚上的精心开发反复开发后,压抑多年的欲望,竟如决堤的洪水那样汹涌磅礴,不可阻挡,现在该怎么办?

苏喜垦在厂里第一眼见到钟欣驰时,差点想抱住她亲吻,他在厂联席会议上侃侃而谈时,眼光却能像X光那样几次透视钟欣驰的身体,回味着那种美妙无比的手感和由下而上由里到外的通体快感,他喜欢女色,但他不是沉溺于肉欲的男人,否则他不可能熬到今天,他深知他这种小人物可以是碌碌无为,但必须是一尘不染,才可能一步一个台阶爬上去,有所取必有所舍,钟欣驰现在就是苏喜垦不得不舍的一个人或是一样东西。苏喜垦从今天早晨离开钟欣驰身体的那一刻起就下定了决心,在厂里,决不让任何人感觉他对钟欣驰的有任何异样。如果钟欣驰需要他,就该她来主动地求他,他对钟欣驰的所有主动或者有失领导尊严的甚至有些低俗的恳求,都在昨天晚上一次性消费完了,他坚信相比较而言,钟欣驰更喜欢他的身体,他在等待着她肉欲的呼唤…

苏喜垦那天晚上对钟欣驰说他妻子动过妇科手术是真话,十年没同妻子过夫妻生活却是假话。他同妻子没有夫妻生活不止十年,而是二十年,他妻子是二十年前动的手术,从那时起,苏喜垦就不再与妻子同床了,尽管医生和医学知识都没有明确过妇女这种手术后一定不可以有夫妻生活了,可苏喜垦对妻子已经没有任何性趣了。近十年的夫妻,她妻子深知自己的丈夫,为了维持这个家庭,妻子想尽了各种办法,确保了苏喜垦的性生活从没有中断过。

苏喜垦有感于妻子的“深明大义”,所以一直对她不离不弃,竭力营造恩爱夫妻的表象。苏喜垦胆大包天又小心谨慎、眼观六路又心细如发、酷爱女色又从不纵欲。像那天晚上,与钟欣驰这样激烈的性行为此前还从未发生过,苏喜垦事后很有些后悔,他责怪自己太沉溺于钟欣驰的肉体和两人性行为中的惊人和谐,他告诫自己必须迷途知返,回到二十年来富有规律的生活道路上。

二十年来,苏喜垦的性生活对象有两大类。第一类是鸿雁厂和社会上的女人。凡是有求于苏喜垦并被他看上的女人,都会甘心情愿成为他的女人。对女人,哪怕是再喜欢的女人,苏喜垦从不强求,而且一定要女人自觉自愿地上他床、而且一定是女人自己去开好了宾馆、而且除非是女人强烈要求,苏喜垦一般同一个女人只会有一次、而且他每次都是带套作业,只有那次同钟欣驰是例外,因为他坚信钟欣驰不是一个乱性的女人。这一系列的“而且”相当程度上保证了苏喜垦的安全;第二类是苏喜垦家的女佣。苏喜垦是个头脑非常清醒的人,他妻子手术以后,他的一个大姨子,一个小姨子,都明里暗里愿意上他的床。苏喜垦知道,这是妻子在其中起的作用。在他们夫妻关系正常时,妻子对苏喜垦的性能力是非常自豪的,她告诉过丈夫,自己在姐妹面前经常口不择言地夸奖自己性福,现在妻子不想让丈夫在外面有女人,便怂恿姐妹来帮忙。苏喜垦则认为凡沾亲带故的人一个也不能染指,否则将来甩不净后患无穷,尽管这两个女人同自己妻子长得很像,颇有几分姿色,尤其是大姨子长得很性感,到苏喜垦家里来穿得很暴露,有时甚至在苏喜垦的床上睡午觉,而妻子又恰好去医院看病了,可苏喜垦还以太极神功巧妙地化解了彼此的尴尬。

苏喜垦的妻子也是个聪明人,一计不成心生一计,将眼光转向了女佣。苏家找的女佣都是附近家政里面最出挑的,苏妻选择好了女佣后,会亲自谈价做详细交待,在女佣明确表示接受任务后,才把女佣领回家来。

苏家在一个小区里有两套三室一厅的住宅,一套由儿子女儿居住,一套自住。苏家女佣在晚上干完全部家务活后就去洗澡,换上苏喜垦指定的对襟睡衣,在苏喜垦的房间里等候。苏喜垦的卧室里带卫生间,苏喜垦洗浴后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后,女佣就会轻轻关上门。然后对男主人进行全身按摩,女佣没有得到苏喜垦的允许,绝对不敢触摸苏喜垦的敏感部位,不管这种按摩使苏喜垦身上发生了什么反应,都不可以有任何被苏喜垦认为的越轨动作。有的女佣性欲比较强,长时间地按摩男性也会有些冲动,便有意无意地碰到了苏喜垦的敏感部位,苏喜垦会迅速睁开眼睛,用眼神制止女佣的进一步行为,这个女佣多半会在隔天就被辞退。按摩即将结束时,女佣的睡衣经常会有意无意地敞开着,里面当然是一览无余的。通常苏喜垦会用手抚摸女佣的身体,尤其是胸部,在兴致比较好的时候,苏喜垦会示意女佣脱下睡衣,让他尽情抚摸全身,然后睡到他身边让他抱一会儿,等到女佣感觉主人身体有了异样反应时,知道这一切该结束了,女佣就只能知趣地回自己房间休息或自娱自乐了。

苏喜垦在一般情况下,一周会有两次完整的性生活。如果家里的女佣是他喜欢的那种,这两次就会都在家里完成,否则,他就会在其他地方完成。为了能让苏喜垦多待在家里,苏妻是费尽了心机不惜成本。所以随着苏喜垦给妻子的钱越来越多,女佣的质量也越来越高。

来到苏家时间比较长的女佣都会知道苏喜垦的生活规律。这天,女佣会把自己洗得一尘不染并不施粉黛,苏喜垦是有洁癖的,他喜欢素面的女人。苏喜垦进门后,自己关上了门,这就是个信号。前面的程序一模一样,只是在女佣脱了睡衣上床与苏喜垦拥抱,让他肆意抚弄后,在他仰天躺下后,女佣就会帮他脱下睡衣,帮他戴上套,然后骑上去,苏喜垦开始不会做什么动作,一般等到女佣大汗淋漓时,他才开始有所反应,最后总是以苏喜垦最喜爱的动作结束,如果整个过程让苏喜垦感觉特别好,他会再爱抚女佣一番,但不会留女佣在他房间里过夜,他也从不到女佣的房间里去,因为苏喜垦怕自己把持不住而透支身体。

几乎所有的女佣,开始仅仅是为了钱,但在和苏喜垦有肉体接触后,都会迷恋他的身体,有的女佣即使来了例假,都不愿错过。而苏喜垦在这个时候,却会表现出男人怜惜女人的一面,会用其他方式满足自己。在苏喜垦眼里大多数女佣都不漂亮,她们的身体只是他发泄的工具。所以,苏喜垦从不同女佣亲吻,但又从不让她们的嘴闲着。在同这些女佣交合中,苏喜垦基本是选择一种自己体力消耗最小的方式,完事以后,女佣还会帮他擦拭身体,扔掉废物,但同他DNA相关的所有东西,苏喜垦从来都是自己处理的。

在几年中,苏喜垦的这些习惯逐渐成了自然,但所有的习惯所有的自然都会被改变。这个改变先后发生在两个女佣身上,这两个女佣一个是年龄最小的,一个是年龄最大的。

苏喜垦那天回家发现妻子的眼神怪怪的,苏喜垦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也是一个见怪不怪的人,妻子不说,他也没问。吃完饭走进自己房间,发现女佣换成了一个小姑娘。看上去这个姑娘只有十几岁。小姑娘根本不会按摩,只是在苏喜垦身上随便摸来摸去,苏喜垦看着姑娘敞开睡衣若隐若现的胸部,他干脆用手拉开了姑娘的睡衣,姑娘的两个乳房很小但很结实,苏喜垦突然想起了自己女儿小时候刚发育的胸部,他忍不住用手轻轻地抚弄起来,姑娘却没什么反应。苏喜垦问道:“你几岁了?”“16岁,老板我什么都不会,你教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天尽管苏喜垦有些冲动,但没有做任何进一步的动作,让姑娘早早回自己房间了。

第二天早晨,苏喜垦叮嘱妻子到家政公司复印姑娘的身份证。

这天晚上,当苏喜垦看到了姑娘的身份证上清晰的出生年月,确定已超过了14周岁时,他走进自己房间时很有些冲动。姑娘拘谨地坐在床边,苏喜垦站在她身后脱去了她的睡衣,一边抚摸着她的胸部,一边让她站起来,苏喜垦坐在了床上,看着比自己女儿还小十岁的姑娘的裸体,有些瘦弱,但皮肤细嫩,苏喜垦从来没有与这么瘦弱这么年轻的姑娘做过爱,心里很是期待:“小姑娘,别紧张,以前和男人在一起过吗?”姑娘摇了摇头,苏喜垦追问道:“也没看见过男人的身体吗?”“见过,爸爸和哥哥。”苏喜垦把姑娘抱在怀里,从她脸颊脖颈一直吻到乳房:“喜欢这样吗?”“看见爸爸妈妈这样做过。”“那有男人对你这样做过吗?”“哥哥想对我那样,我没让。”“你想让我对你那样吗?”“阿姨给了我那么多钱了,我愿意。”苏喜垦苦笑着:“那你帮我脱了衣服。”姑娘帮苏喜垦脱下了睡衣惊异得:“噢,好大啊!”苏喜垦把姑娘的小手放在自己身上:“比你爸爸你哥哥都大吗?”“对,都大,和碟片里看到的差不多。”这句话提醒了苏喜垦,即使这个姑娘还是个处女,也不可能一点不谙男女之事,苏喜垦一把抱起了姑娘,自己顺势躺在了床上,将自己喜爱的做爱姿势一点一点循循善诱地传授给了小姑娘…当大汗淋漓的姑娘一再向苏喜垦发出恳求后,苏喜垦才依依不舍地把姑娘从自己身上放下来,姑娘却懂事地一直安抚着他,直到姑娘的两手被苏喜垦按住…

从姑娘的身上和床单上,苏喜垦断定姑娘向他献出的是初夜,所以显得十分兴奋,完事后,破例让姑娘在他床上休息了很长时间,结果两人相拥着都睡着了,尽管到后半夜时醒来时,苏喜垦很冲动把姑娘再次抱到自己身上时,姑娘脸上有一丝痛苦状,苏喜垦动了恻隐之心,没有做进一步的动作:“你回自己房间好好休息吧。”姑娘却撒娇地:“不嘛,人家要你抱着,刚被你欺负成那样了。”苏喜垦少有地吻了吻姑娘的嘴唇:“你在这里,我又想了,怎么办?”姑娘开心地回吻了一下:“那明天吧。”

第二天,姑娘却告诉苏喜垦令他意外的消息,家里找到了她,一定要她回去。苏喜垦觉得这个姑娘不便久留,让她家里知道自己同姑娘的关系,很可能会有麻烦,他思索再三,做出了决定。

从第二天起,连续六天,这个姑娘每天晚上在苏喜垦的房间里准时等待,按时离开。苏喜垦已经决定资助这个姑娘上学,七天后就让她离开了,苏喜垦觉得,只要这个姑娘在他身边,他就不可能节制自己,为了大局只能忍痛割爱,而在姑娘离开之前,他想放纵一下自己。姑娘被这个大自己父亲好多岁的男人变成了女人,这几天也沉浸在男欢女爱的喜悦之中,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女人总是要被一个男人夺去贞洁的,从女性的直觉,姑娘觉得苏喜垦是一个各方面强悍的男人,尤其是这几天给予了她极大性满足,她觉得够了,对苏喜垦承诺的资助,姑娘并没抱太大希望。

第六天的晚上,苏喜垦没有放姑娘回自己的房间,两人虽然只做了一次,但质量非常之高。这天苏喜垦回来得比往常早,匆匆吃了晚饭,妻子朝苏喜垦抿嘴一笑,理解地把他推入了房间,比平时要早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整个前半夜,一老一少两人竟像相恋多年的情人,互相抚摸,互诉衷肠;又像一对老夫老妻,没有手忙脚乱,一样程序都不能少。后半夜开始,两人渐入佳境,姑娘似乎有这方面极高的天赋,仅仅经过几天点拨,就对男人的身体了如指掌了,一次次使苏喜垦差点失去控制…而在苏喜垦的眼里,也就几天时间,这个姑娘长成了成熟女人,超越了年龄经验,竟让苏喜垦这样的老手神魂颠倒,在床上被姑娘呼来唤去…在天亮时,两人适时地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潮…姑娘得到的承诺是:“一定资助你到大学毕业。”苏喜垦得到的回报是:“只要你愿意,我一定为你生个孩子。”

两人确实都没有食言:苏喜垦一直资助姑娘到大学毕业,当然用的都是公款,可是用公款资助贫困学生,也算是用得其所吧!姑娘在大学毕业后,被苏喜垦安排在鸿雁集团武汉子公司任副总经理,她在鸿雁总公司见习期间,在东昱的某宾馆住了三个多月,在这期间,苏喜垦推掉了所有应酬,几乎天天要到宾馆报到一次,两人像父女又像夫妻一样朝欢暮乐,姑娘直到确信自己已经怀孕,才离开了东昱。十月怀胎后,姑娘为苏喜垦生下了一个儿子,姑娘把这个儿子寄养在自己老家父母那儿,以后就堂而皇之地继续接受苏喜垦的公款资助。即使在姑娘结婚生育之后,姑娘还会带着她和苏喜垦的儿子,每年到东昱来住上一个星期,尽享“天伦之乐”。

另一个女佣在家政公司登记时作了个小手脚,用妹妹的身份证使自己的年龄小了五岁。四十一岁的女佣已经是苏妻寻找女佣的峰值年龄了。凭女人的直觉,苏妻觉得这个女佣会是男人的一个好性伴,于是,她把这个吴阿姨领回了家。

苏喜垦进到自己房间时,吴阿姨已经坐在了床边,苏喜垦没有打招呼就径自躺在了床上,吴阿姨:“苏老板,累了吧,我给你按按。”吴阿姨的手势非常熟练,先让苏喜垦俯卧在床上,从上到下按摩了一遍,在他的某些部位停留了较长时间,然后将他轻轻翻转身来,在他身上拍打了一下:“别急,乖!”苏喜垦睁开了眼睛,没想到,吴阿姨已经全身赤裸了,苏喜垦看到这是个身高马大的女人,眼角有了一些鱼尾纹,可由于比较丰满,身上的皮肤却是紧绷绷的,一对乳房非常大,非常结实,似乎没有一点下垂,这在中年女人并不多见,就冲这一点,吴阿姨就赢得了苏喜垦几分好感。吴阿姨的手势时缓时急恰到好处,不一会儿,就弄得苏喜垦兴奋起来,没等苏喜垦有所动作,吴阿姨有所动作了…

今天本不是苏喜垦的规定时间,他只是想和这个老女人调调情,没想到这个女人直奔主题,而且弄得苏喜垦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苏喜垦索性随她动弹,将近一个小时的过程中,吴阿姨没让她的苏老板费什么气力,她一个人全部搞掂,可苏喜垦偏偏一直不肯结束。吴阿姨终于失声喊道:“妈呀,你咋这么能弄啊,你咋还让我这么舒服呢?”吴阿姨的叫声中夹杂着苏喜垦的喘息声一浪高过一浪,吴阿姨终于让苏喜垦憋不住了,他两只手紧紧抓住了吴阿姨的两只大乳房:“你更会弄,太会弄了…哦…”

苏喜垦从此喜欢上了这个吴阿姨,每周两次两人都很满足。每次完事后都是苏喜垦把吴阿姨赶走的,苏喜垦一直对吴阿姨增加次数的暗示置若罔闻,他所不了解的是,吴阿姨增加次数的要求主要不是冲着他的身体,而是冲着他的金钱,因为她同女主人约定的价码是每周服务两次。

苏喜垦尽管有些迷恋吴阿姨健硕的身体,但从与她多次的性爱过程中隐隐察觉她曾有过不少男人。在一次两人的一次次疯狂之后,苏喜垦催促吴阿姨回自己房间,可吴阿姨意犹未尽,用苏喜垦非常喜爱的乳房摩挲着苏喜垦的身体,苏喜垦有点受不住了,他的手按住了她的乳房:“别再动了,我受不了了。说说你的事,我想听。”吴阿姨长叹了一口气:“要我说自己的事可以,你听了可别不高兴,更不能吃醋。”吴阿姨随心所欲地拍打着苏喜垦,苏喜垦最近一段时间只要没有必须的应酬,每天都按时回家,晚饭也吃得很快,每天总是早早在床上等着,尽管还是严格遵守了每周两次的规矩,但吴阿姨待在他房间里的时间比任何一个女佣都多,两人之间的私房话比其他任何人都多,苏喜垦自己都不明白怎么有点离不开这个徐老半娘的女人了,这个谜团则被苏妻一语点破了:“一物降一物,你遇到对手了!你像在热恋中!”而且苏喜垦几乎确定吴阿姨也已经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吴阿姨已经基本控制了两人在床上的节奏,掌握了苏喜垦的所有兴奋点,吴阿姨开始毫无顾忌地谈起了她的往事,以此作为激发两人欲望的调色板和催化剂。

吴阿姨年轻时是老家乡里的一枝花。正应了奚秋潇中学老师的那句评论——漂亮的女人大都不聪明。吴姑娘高一那年就辍学了。她只要没能考上大学,就很难彻底摆脱中国大陆农家妇女的一系列固定命运,命运不会总是格外眷顾貌如天仙的女人,也不会总是特别挤兑相貌平平的女人,人生就其本质而言,也就是一场零和游戏,人生所得和人生所失相加后永远是等于零的。

吴姑娘幸运地轰轰烈烈地嫁给了乡党委书记兼乡长的儿子,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是,是乡长公公先相中了吴姑娘,为长期占有她,让她成了自己的儿媳妇。吴姑娘洞房之夜,丈夫被公公轻易地灌醉了。就在醉如烂泥不省人事的儿子旁边,公公旁若无人地把媳妇弄得死去活来。

丈夫不久就被父亲送出去加强锻炼了,开始几个月,出于避嫌,公公每隔一天,都会在午饭后准时回家,午睡时与媳妇过夫妻生活,后来在宽宏大量的婆婆建议下,才隔天晚饭后到媳妇房间去,午夜后才回自己房间。

吴姑娘开始对这种乱伦的生活感到十分屈辱,可时间长了竟然有些麻木了,她反而对自己的丈夫感到模糊生疏,她先在生理上后在心理上接受了与公公的事实夫妻生活,吴姑娘与公公的性生活质量越来越高,两人不是一般的默契,而是相当和谐,很快就达到了水乳交融的程度。吴姑娘的直白感受就是,她不管这个男人是谁,她已经离不开这个男人的身体了。而老男人的感受就比较复杂,开始就是玩玩年轻女人,可不久就发现自己也是身不由己了,这个年轻女人的身体就像一块吸力巨大的磁铁,在这块磁铁面前,什么人伦道德都被一股脑儿扔掉了,他也想克制自己,可身体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卖他。平心而论,吴姑娘觉得公公是十分疼爱自己的,为了让媳妇心甘情愿,他给了她很多钱,只要是她的要求,公公都会撂下手中的事儿,先满足她,在家里,她不需要做任何家务,在家里,她的地位远远高于婆婆,成了家里事实上的太上皇,而当时婆婆的年龄还不到50岁,用一般的标准来衡量,还是风韵犹存的,这就使吴姑娘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随着时间的推移,吴姑娘开始在意起公公和婆婆的夫妻生活。她能从早晨公公婆婆的蛛丝马迹中,准确判断出他们昨晚上是否做过了那件事,如果证实公公昨天和婆婆做了,吴姑娘就会明显冷淡公公,开始公公还会负气回到自己房间,有意和自己妻子弄出些声响来刺激吴姑娘。可吴姑娘从自己的洞房之夜开始,就深知公公是怎样迷恋自己身体的,在后来几年中,吴姑娘同自己丈夫的夫妻生活是屈指可数的,而事实上的丈夫就是自己的公公,她太熟悉这个男人了,她非常自信,至少在最近几年中,他无论如何离不开她的肉体,他一定会来求她的,这时她要一揽子解决和婆婆共侍一夫的问题。

果然不出所料,公公放下了乡老大的架子来求她了。吴姑娘虽然开始公公还会负气回到自己房间,有意和自己妻子弄出些声响来刺激吴姑娘。可吴姑娘从自己的洞房之夜开始,就深知公公是怎样迷恋自己身体的,在后来几年中,吴姑娘同自己丈夫的夫妻生活是屈指可数的,而事实上的丈夫就是自己的公公,她太熟悉这个男人了,她非常自信,至少在最近几年中,他无论如何离不开她的肉体,他一定会来求她的,这时她要一揽子解决和婆婆共侍一夫的问题。

果然不出所料,公公放下了乡老大的架子来求她了。吴姑娘虽然不知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这句成语,可她确确实实践行了这句成语。这天晚上,她让几天没有碰她身体的公公的所有饥渴释放殆尽…公公走时留下了一句话:“很快就一揽子解决问题。”

五天之后,吴姑娘的婆婆在别的男人床上被公公抓了个现行。这个男人比吴姑娘的婆婆要小25岁,是个复员军人,在乡里任团委书记,是她公公的亲信。经过一阵开诚布公的谈判,达成了私了:小伙子带着吴姑娘的婆婆远走高飞,公公每年承担五十万人民币生活费,条件是小伙子必须与吴姑娘的婆婆同居十年以上。

吴姑娘对公公的大手笔惊叹不已,她不知道的是,五十万,对公公这样一个掌握着十几个经济效益良好的乡办企业的乡书记乡长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公公事后告诉吴姑娘,他早就发现这个未婚失恋的小伙子对中年女人有异乎寻常的兴趣,他也深知这几年老婆对自己的怨恨无奈,多年的夫妻,他更深知妻子的性欲状况,他清楚地了解自己老婆对这个小伙子素有好感,一直当面夸他浑身的肌肉,有时像对小孩子一样对小伙子拍拍打打以示亲热,小伙子因碍于乡老大糊在一起。这位日理万机的乡书记乡长调动了他全部的人生经验和人生智慧精心筹划,他知道这两个人都沉迷与看A片,他给了小伙子一盘顶级的A片并将这一信息暗示给了老婆。

这天晚上,在晚饭时,公公就一反常态和媳妇显得很亲热,只要婆婆一转身,公公就在媳妇身上掐一把,公公能断定自己妻子的余光能够扫见这些。平时媳妇喂奶还是象征性的避开公公,可这天晚上,要喂奶时,当吴姑娘起身时被公公按住了,公公的手竟直接在媳妇的乳房上捏了一把后撩起衣襟,使吴姑娘一对雪白丰满的乳房裸露无疑,喂完奶后,丈夫简直就是擦着媳妇的奶子抱起了孩子。公公与媳妇的这些动作无疑在刺激婆婆,似乎在不断地提醒和证实早已变质的公媳关系,婆婆这时几乎就能认定这个小孩并不是自己的孙女,而是老公和媳妇的骨肉,想到这里,这个女人有点失控了,她掩面而泣夺门而出…

吴姑娘有些吃惊,而公公则神闲气定,一只手按住了吴姑娘,另一只手把孩子交还给她,并低下头去用自己的嘴去吸吮她的一个乳房,吴姑娘闭着眼睛陶醉了,她的一只空闲的手在摸索着,公公适时地将媳妇的手导引到一个两人都期待的地方…

吴姑娘被公公拥着进了房间,今晚无须关门了,刚把孩子放好,两人就进入了状态,吴姑娘不知是对公公的感激,还是在夺夫暗战中首战告捷带来的刺激,显得特别激动特别急切,这是公公最喜欢看到的。吴姑娘兴奋地承受着公公地强悍:“你越来越会弄了…你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答应我…答应我…”“我答应你…你也只是我一个人的…那小子回来我就难受…很难受…”“我知道,我只给他五分钟…有时还不到五分钟…我不骗你的…和你一个小时怎么能比啊…我连上衣也不脱…他只能在衣服外面摸啊啃啊…”公公被媳妇的话和动作刺激得兴奋无比:“我会彻底解决的…别说话了…娘娘…我的好娘娘…”“…你越来越会撩人了…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我不行了…爸…”吴姑娘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今天怎么这么快就撑不住了,她每每在与公公极度兴奋时喜欢称他“爸!”她觉得非常非常刺激,而公公也知道儿媳每次失声叫出:“爸!”时,就证明他已经又一次将儿媳送上了巅峰,他开始对这个称呼感到有些尴尬,但时间长了就习以为常了,甚至觉得这一声“爸!”可以强化与自己儿媳乱伦带来的变态快感,又能让自己油然而生一种他这个年纪还能彻底征服年轻女人的奇特美感。

这个乡老大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中头脑还是清醒的,他一直在精心掐算着时间:老婆和小伙子沉湎淫秽情节→互送秋波→情欲失控→疯狂苟合的时间表。

如乡老大预料的那样,他老婆跑出家门后确实就直奔小伙子家,今天的事让这个素来高傲的女人觉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必须以极端的方式来报复自己的老公和不知羞耻的媳妇,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能想到的最严厉的报复就是给老公戴一顶绿帽子。这个小伙子平时看自己的眼神,她心知肚明,其实最近以来,自己频频自慰时的意淫对象就已经是他。即使是报复老公,也不能太委屈自己,必须一箭三雕:报复老公、气煞媳妇、满足自己。要实现这一切,以她这样身价的女人,也不能随便找一个男人,这个小伙子是即刻能找到的最佳人选。

小伙子在看片子的兴头上,听到了敲门声,门开了,竟然是想什么来什么:自己此刻最想见到的就是这个女人,也是几年以来的意淫对象——乡老大的老婆竟然就站在门口,一脸迷离的神色:“婶子腰扭了一下,早听说你学过按摩。”边说边进了屋子:“刚才好像在放片子,继续放。”小伙子犹豫了一会儿,就只能将片子继续放了下去。电视里赤裸裸的男女交媾,床上小伙子在为婶子按摩,小伙子在婶子腰上每按摩一次,婶子的身子就一阵悸动,婶子很快就翻过身来,小伙子不知如何下手了,不知该从哪儿开始按摩:“别装了,你没碰过女人啊?”“婶子,我是不敢!”“别怕,只要你想要婶子,就别怕,男人就该天不怕地不怕。来吧,我们好好做一次。”说话间,婶子从后面解开了胸罩扣子,把小伙子的手塞进了自己胸前的衣服里,自己腾出手来用力拉他的衣裤…

“久旱的禾苗逢甘霖,点点记在心。”婶子瘫软在小伙子的胸前,继续抚摸着:“年轻真好,看多结实啊!”“婶子,你也还年轻,皮肤细滑,比我过去的女朋友还好,你的这一对刚才一颤一颤的,多迷人啊!你哪像生过几个孩子的人啊!叔可真性福啊!”

“嘭”的一声,门被踹开了,乡老大走了进来:“你们也太胆大妄为了!我在门口快站了半个小时了。”

小伙子惊得不知所措,婶子却像早有准备,不慌不忙不阴不阳地回应:“请你出去,我们还要再做一次,完事了再来。”说完一边在被窝里抚摸小伙子,一边去吻他,由于力度大了些,小伙子失控的叫出了声。乡老大尽力压制了自己的怒火,只能退了出去。

婶子娇滴滴的对小伙子说:“别管他,有我呢。刚才让婶子太舒服了,再给我一次。”小伙子在婶子上下其手的作用下,很快就控制不住了,色胆包天了…

这一次小伙子和婶子有意粘粘糊糊,时间已超过了一个小时,两人完全忘记了乡老大的存在:“婶子,你离婚吧,我太喜欢你了!”“婶子也喜欢你,但别说傻话,结婚动静太大,大家面子上都难看,和他摊牌谈判,只有两人能在一起就行。菩萨保佑,你这么厉害,婶子也还有例假,说不定婶子还能为你生个孩子,有的地方管得很松,搞一张出生证挺容易的。记住,关键是要钱!”小伙子无比兴奋地搂住了他曾经朝思暮想的这个女人,他愿意听从她的一切安排。

这出精彩绝伦的戏,乡老大是编导兼男一号;他的老婆是女一号,吴姑娘只是个龙套。因为老婆在跑出自己家门的一刹那时,就明白了丈夫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在这方面她太聪明了,于是就顺坡下驴因势利导,迅速进入了角色;可怜的小伙子只是一个除了和这个女人做爱其他任何剧情都不知道的群众演员,好在自己心仪已久的女人突然犹如神助般地出现自己床上,而且正像无数次想象中那样同自己发生了完美的性爱,小伙子演得很过瘾很投入。

一个星期后,乡老大老婆以照顾外地儿子名义离开了,再一个星期后,小伙子也以打工名义离开了。

由翁媳乱伦引发的这一对奇特的“母子恋”,竟真的维持了十年多,期间婶子真的为小伙子怀过一次孕,可惜没能保住孩子。当乡老大即将退休时,婶子回到了自己家,小伙子则没有回来。再过了三年以后,当年的小伙子已是一个中年汉子,他带着一个农村姑娘一个女儿回到了家乡。乡老大已不再是乡老大,小伙子心中的忌惮少了许多,他利用了一个机会,把婶子接回到自己家中,他看着老了许多的婶子感慨良多,他轻轻地把婶子抱上了床,婶子看到了曾非常熟悉的小伙子裸身,看到小伙子激情仍在,也有些激动,她央求小伙子不要脱自己的衣服,她想保持自己身体在小伙子心目中的良好形象,在小伙子答应关上所有灯时,婶子才任由小伙子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在小伙子努力激发她时,她喃喃地告诉小伙子:“我们分开后,我的身体没再被男人碰过。我大概做不了这种事了,只能用其他方式为你做了。”小伙子没说一句话,耐心地抚弄着她,两人渐渐地发现婶子身体的某些地方在复苏,小伙子在婶子耳边说:“有婶子在,其他女人都不存在了;没有了婶子,我没有女人了,只有老婆。”婶子终于动情了:“婶子最后好好再陪你做一次,只要你不嫌婶子干涩﹍”“婶子,什么也别说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小伙子是有备而来,婶子听任着小伙子的摆布,小伙子终于成功了,婶子眼中留下了泪水,小伙子尽管动作幅度很轻很慢,婶子的身体还是出现了某种奇迹,两人似乎在努力复原久已远去的欢娱…他们两人都没有也不敢去想一个问题——不伦的男女之情到底能否擦出真正爱的火花?

乡老大老婆离开后,只要儿子不在,公公就住在了媳妇房中。几年来,吴阿姨生了两女一男三个孩子,吴阿姨确信其中一个孩子是公公的,但她公公始终没问过,她也始终没有告诉公公实情。

吴阿姨感慨地告诉苏喜垦:这真是造孽啊!慢慢地在她心目中,公公就是我的老公,她自己的老公反而像是我偷情的情人。家里房子挺大的,是三层的别墅。老头的卧室在我卧室的左面,在我右面还专门为我老公准备了一间卧室,小孩的卧室都在三楼,二楼是公公婆婆过去的主卧和公公的办公室,婆婆离开后,白天家里家里没人时,中午午饭后,老头就会把我带到他的大卧室里,让我陪他睡午觉,因为下午还要上班,他比较安分,他说他很喜欢抱着我睡觉,让我感觉心里甜滋滋的。这套别墅十分气派,楼层很高,所以平时晚上小孩回到三楼以后,一楼就剩下老头和我,老公回来时,我就只能睡在老公的卧室,老头表面上的理由是,他上了年纪,年轻时在部队膝盖受过伤,每天爬楼梯有些吃不消,,其实老头的用意很明显,我和老公的心里也很清楚。我老公的一切都得仰仗他的父亲,我一家老小生活在当地也算相当滋润了,这都离不开他的父亲。我老公很知趣,我们两人总是像完成任务一样,匆匆结束以后,我就回到了自己卧室,凑巧的是,我从老公卧室出来,十有八九能遇见老头,老头的脸色使我看得难受。老头还是顾及儿子脸面的,儿子在家时,他不仅从不碰我,甚至表现出异常的严肃。

前几年,公公对自己真是疼爱有加,我的后两次月子都是公公服侍的,那个时候老头真够可以的,我怀孕期间我们都没停过,刚生完孩子,老头就急不可待地要做,我怕他难受更怕他有别的女人,就都依了他,我想让他的精力全在我身上。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了几年幸福的生活。

苏喜垦像听了天方夜谭一样听着吴阿姨的故事,他发出了感同身受的感受:“男人会怎样贪你的身体,我是深有体会的。”吴阿姨动情地回答:“他远远没有你那样贪我的身体,他完事后就不再管我了,而你不一样,说实话,我挺感动的。再说,我更喜欢你的身体”“我也说不清楚,过去没有女人能让我这么激动这么持久,那你就别离开我。”吴阿姨:“这不可能,你不属于我的,说粗一点,我们再好,也是露水夫妻,甚至无法像和老头一样平静地生活几年,我们在其他方面差别太大了。你听了别不高兴,我是奔着钱来的,性满足是搂草打兔子,捎带活。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上你们家里来,我虚报了年龄,实际上我已经四十六岁了。”苏喜垦不在乎地笑了:“还骗了我什么?”“不是骗,是还没有告诉你什么。”吴阿姨发现苏喜垦对她和其他男人的床笫之事非常感兴趣,而且对过程细节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从不允许她有任何省略,她发现每次越谈得仔细,苏喜垦就越兴奋,表现就越优异,所以,吴阿姨的往事成了他们两人每天晚上的必修课和性生活的必须程序。

吴阿姨继续她的不寻常的故事。不久,她的平静生活被打乱了。起因是公公要退居二线了,接班人是同宗的远房侄子。在他们那里,宗法势力十分强大,乡政权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权力更替由一种变相的世袭制替代了终身制。族中有个元老会议,由这个元老会议推定接班人,然后再走一个表面上民主的规范的程序。吴阿姨的公公的职务就是这样产生出来,现在晋身为元老会议的成员,作为他退下来的一种交易,他开始参与了推定接班人的黑箱操作。

说着说着,吴阿姨的神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都是我的命,我原先以为我和老头会平平静静的过下去,可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还会被他的那个侄子看上。老头这几年确实也老了不少,我们的性生活也减少了许多,可让都是这样过来的,谁没有年轻过,谁又能不老呢?那个大名鼎鼎电影明星说过的四句话,我那时印象可深了‘做人难,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做单身的名女人难乎其难。’可是现在要说的几句话是——做中国的贫穷地区女人难,做中国贫穷地区的漂亮女人难,做中国贫穷地区不甘平庸的漂亮女人更难,而做被权贵们盯住的女人那可真是难乎其难。我做梦也没有想到那老头会为了他的全局利益而顺从他的侄子,把我让给了他。他侄子当时还未成家,他们两人竟然私下达成协议:让我以帮助料理家务的名义住进他侄子家,一个月回去一次与老头过一夜。尽管我早已不是什么纯洁女人了,但这样安排,对我还是巨大的屈辱,我不肯接受,他们就以为难我的孩子来威胁我,老头对我说了一段关键的话:‘这些年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我对你怎么样,你应该清楚,我何尝想让你去,我还想指望你为我养老呢!我的这个侄子早就对你有那种想法,我也告诉过你,可现在我保护不了你和你的孩子了,连我自己都需要他的保护。我太了解他了,这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仔。你不从他,我们所有人都不得好过,我敢断定他会对你孩子下狠手。再说,除非你远走高飞,在这里,他想得到你,那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儿。说得直接一点,就是强奸了你,你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去告他?我明确告诉你,门都没有!你面对的是一张漫无边际的网,当这张网出现一丝破损时,这张网的所有受益者,都会在第一时间蜂拥而至竞相补网,他们太清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就会像捏死一个小虫一样把你灭了!所以,我看你还不如顺水推舟,他这么年轻,你跟了他,你有什么亏的?他对我说了,就是喜欢你的身体,想了好多年了,就是看在叔的面子,忍了好多年。他说就是要你的身体,别的都不要。几年后,你还想分开就让你走。赶紧的,趁自己还年轻,找个靠山。”这些话对我触动很大,这些年来,我见得太多了,他们无法无天,什么事都敢干都干得出来。为了保护孩子,也为了报复老头的无情绝情,我就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在他们解决了孩子的一系列问题之后,我搬进了新乡老大的家。

新老大的家比老头家更排场,新老大的父亲是省委常委地委书记。两幢大别墅,父母住一栋,他一人住一栋。

我搬进去的当天晚上,就被新乡长拉到了浴室,他把我全身上下反反复复洗得干干净净,用干浴巾帮我擦洗干净,把我抱上了床,自己简单冲洗后,就上床搂住了我,出乎我的预料,对我一点不粗鲁,只是将他的舌头伸进我的嘴里,等待我的反应,我其实是非常喜欢男人吻我的,我终于有了反应,我的舌头与他的舌头缠绕在了一起,这时他开始抚弄我,并不断地夸奖我的身体,在浴室里,我尽管闭着眼睛,可偶尔也能瞥见他健硕的身材,他有意用他的身体轻轻摩擦我,让我感觉到他的兴奋和强壮。直到这时,他还是很有耐心,他在等待我主动。我心里矛盾极了。心想他这么年轻,长得也算英俊,有财有势,我亏了什么呢?我还想为谁人守贞呢?想着想着也就由他摆布了。别看他岁数不大,但一定弄过不少女人,很会弄女人,在我耳旁甜言蜜语地不停地说着,一边放着A片,一边抚弄着我,他告诉我,他高中时就听说我和公公的事,当时就想弄我,只是没有机会。大学毕业回乡的一个目的就是要把我搞到手,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他在我耳边挑逗着我:“阿姨,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棒,这个年纪的身体这么敏感,皮肤这么细腻嫩滑,你知道你最吸引我是哪里吗?”我心想我当然知道男人喜欢什么,就点了点头,指指他一刻不停的两只手,轻轻地回答:“就这两个地方吧。”当时我们刚做完了一次,他一只手轮流抚弄着我的两个乳房,另一只手捏住了我的臀部。没想到他淫笑着:“错了,是你的全身,从头到脚。”任何女人听了这话都不可能无动于衷,说老实话,最近身体也真有些渴望,女人哪有不喜欢年轻男人的,他刚才的过程中也使我很满意,既然他这么喜欢做,我一个徐老半娘又何乐而不为呢?于是开始抚摸他的身体,才发现他还带着套,真不知道他这个动作是何时完成的,心里却产生了几分好感。他笑嘻嘻地对我说:“我们这才真正开始,不过,现在先暂停,我们都去冲洗一下,然后睡觉,有的是时间。”他一把将我抱到浴室,又一次帮我冲洗,用毛巾擦干我全身,再把我抱上床,自己再去冲洗,上床后温柔地搂住我:“阿姨,累了,睡吧。”一会儿,他发出了轻轻的鼾声。这一系列的动作,哪像一个霸占民女的恶霸,简直就是一个情意绵绵的情种啊,这一刻,我有些迷惑了,有些迷离了…

第二天早晨,我先醒来,他还搂着我,我将他轻轻推开,掀开被窝,第一次仔细看了他的裸身,没有长时间的健美训练,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材,我开始吻他的身体,摸他的身体,他竟一动不动,睡得很沉,可是我发现,他很快就兴奋了,心里正纳闷:男人睡着了怎么还会兴奋呀!他突然捏住我的乳房:“阿姨欺负我!”原来他是在装睡,享受我的抚弄啊:“昨晚,你一直没有摸我,现在你终于摸我了,感觉太好了,比我梦见的还好,别停,一直摸…”和昨晚那次完全相反,这一次的一切都是我主动的,他像一个乖孩子,听任我的摆布,他看上去尽管已经很激动,但还没忘了要我为他做好保护措施,这就让我更感动了,于是也就更投入了更忘情了…

从此,我成了新乡长的新情人。从外界看来,我是帮助他料理家务的,又是老乡长的儿媳,年龄又是他母亲级的,一切似乎很合理。可是在别墅里,我俨然是个女主人,那段时间里,新乡长确实特别喜欢我,也确实为我推迟了婚期。我明确告诉他,两人的关系在他结婚时必须立即结束,因为我不想被女主人赶出家门。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白天,他会专程安排另外的女佣来做家务,每天早早回家后,他会在我身边撒娇,可我知道,他要我变着花样满足他的性欲,我做到了,有将近两年时间里,我确定他只有我一个女人,因为作为女人,我确定他没有精力了。在他软磨硬缠下,我竟然毫不犹豫地去掉了节育环,我以为他想要一个我们爱的结晶。

没过多久,我真的发现自己怀孕了,就欣喜地告诉了他,他在床惊喜地跳了起来:“你真棒,我们真棒。”那天晚上,他兴奋异常,我们做得比平时更激烈,我一再提醒他,他却不想控制自己,看着他那样疯狂,我也受到了感染,也就不管不顾地与他一起没完没了…

此后的几天里,两人还是毫无顾忌,我发现他对我的身体有一种近似变态的喜爱,变得毫无节制,为了不让他扫兴,也因为我被他弄得有些神魂颠倒,两人都被情欲淹没了…孩子终于流掉了。我们没有泄气,再接再厉,半年后竟又怀上了,可还是没有保住,我颇有些伤心,可见他有些蛮不在乎:“你我都是最棒的,我们还会有的。”这时,我已隐隐发现他可能根本没想和我要个孩子,他似乎是想捡验一下他能否使我这个高龄女人怀孕,他的试验成功了,可我惨了,好在我身体素质好扛过去了。这以后,我开始偷偷吃避孕药,后来竟被他发现了,他恳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这个男人很鬼,他居然能准确地知道我的排卵期,我又被他算计了一次,第三次怀孕,他欣喜地大叫大嚷,我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强大能力一再创造了奇迹。不知因为什么,这次他似乎想要留下这个孩子了,他已经在通过关系准备弄一张出生证,因为我还在婚姻内,其他就不会有什么大麻烦了。可惜老天爷还是没有留下这个孩子,这使我痛惜万分,更使我悲痛欲绝的是,这个可恶的男人却和我的大女儿搞起了恋爱,而且通过我女儿的口告诉我,他们已经有了性关系,女儿天真地骄傲地告诉了我,他们之间的性爱如何完美,我的心开始滴血,我的女儿啊,我比你更熟悉这个男人啊!他正在做他更宏大的试验——同时玩弄母女,最好是让母女同时为他怀孕!天底下竟还真有这么绝情这么卑鄙这么无耻的男人!为了逃避这个男人,为了保护女儿,才是我逃离家乡到你家帮佣的真正原因。

苏喜垦心底里对吴阿姨母女的遭遇并不怎么在意,他感兴趣的还是吴阿姨的情事,更在意吴阿姨心目中的某些评价。在苏喜垦的反复盘问下,吴阿姨才勉强回答了这个问题:在感情上——有时老头第一,有时苏第一,每当想到这个老头把自己让给那个坏男人,自己就无法原谅老头;在性生活上——苏第一,坏男人第二,老头垫底。苏喜垦表示不能相信,他在性能力上会超过年轻人。吴阿姨真诚地告诉他:在性能力上两人不相上下,总分是苏喜垦最高,吴阿姨没有进一步说明原因。

这天晚上晚饭时,苏喜垦朝吴阿姨使了个眼色,两人已经很默契了,吴阿姨读懂了眼色的含义,要她快结束家务进他的房间。吴阿姨背转身时凄苦地一笑,昨天刚和他缠绵了很长时间,过了午夜才恋恋不舍地放她回房间,才过了多长时间啊,就那么猴急啊,况且,吴阿姨没什么心情。可她还是匆匆做完了家务,冲洗了一下,走出浴室,迎面遇见苏妻,苏妻诡异的一笑。吴阿姨低下了头,走进了苏喜垦的房间。

苏喜垦已经在床上等着了,两人没有一句话,就在床上翻滚着了起来,吴啊姨觉得今天苏喜垦特别厉害,她希望他快点结束,因为有重要事情告诉他,可苏喜垦却在打持久战,吴阿姨想采取措施尽快结束,想想又不忍心,就一再顺从了他,后来自己也慢慢失控了…这是两人有这种关系以来,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也是苏喜垦最酣畅淋漓的一次,也是给吴阿姨带来终身难忘又有些苦涩的一次。

苏喜垦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吴阿姨一边喘着气一边告诉了他一件谁也意想不到的事情。

吴啊姨的大女儿下午找到了母亲,告诉母亲,她怀上了新乡长的孩子,新乡长表示在只有母亲回去的情况下,才能同意同她领结婚证。为了女儿,即使上刀山下火海,她也必须回去。她告诉苏喜垦,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是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要女儿的婚姻稳定,自己怎么着都可以接受…吴阿姨难过得说不下去了,她留下了眼泪。苏喜垦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了,但想到这个自己喜爱的女人又要回到那个年轻男人床上时,心里还是有些翻江倒海的,他爱怜地帮吴阿姨擦拭眼泪:“看来他还是舍不得你这个人啊。”他有意不说身体两字。吴阿姨在这方面是很敏感的人,苏喜垦话里话外的意思她一清二楚:“他是喜欢我身体,可我是真的更喜欢你的身体。你们俩都很强壮,都是很能满足女人的那种男人。可是他有些地方是我难以接受的,他特别喜欢看我失态,每次都要先搞得我失态,然后再和我一起疯…而你从来是顺其自然的,而且我们一直是比较同步的,这一点我特别喜欢;还有,他的长了点,你的更粗,我更喜欢粗一点…”这时,苏喜垦是真的相信这个女人的话了,他很有些自豪,也多少明白,为什么那些女人总对他念念不忘。他紧紧地搂住了她欲言又止,吴阿姨和他湿吻了好长时间才告诉他:“我知道你还想知道什么,你不带那玩意儿后,我怀过没有?告诉你,我每次事后都吃药,我这个人太会来事儿,要搁过去,准能当上光荣妈妈。有一次我忘了吃药,感觉有些不对劲儿,到医院用了药流搞掉了。”苏喜垦又一次抱紧了她,这天晚上,吴阿姨留在了苏的房间,两人约定早晨再做一次,可惜,吴阿姨无论怎样娇媚,苏喜垦无论怎样急切,苏喜垦都没能展示出男人的雄风,但他却为吴阿姨作出了破天荒的动作,吴阿姨感动兴奋的泪水异常激动的汗水浸湿了一大片床单…

第二天中午,苏喜垦也不去吃午饭,心事重重,站立不安,不断的在看表,突然他拿起电话通知司机要用车。

苏喜垦回到了家,苏妻似乎知道他会回来,朝吴阿姨的房间努努嘴:“我知道你会来,里面等着呢!”苏喜垦也顾不得妻子的神情,径自推开了女佣的门。吴阿穿着两人做爱时的睡衣,正坐在床上,苏喜垦失态地扑在吴阿姨身上,竟然忘了关房门,苏妻露出了鄙夷的神色,过来轻轻拉上了门。两人在床上相拥着深吻着:“你快点吧,火车可别等人。”“我让司机回去了,待会儿,我开车送你,来得及…”可两人怎样的努力,苏喜垦就是无法进入状态,从昨天晚上后半夜起,他的满脑子就是吴阿姨被那个男人反复折腾的景象,这段时间以来吴阿姨在床上对苏喜垦的所有反应对苏喜垦做出的所有动作,一定也会对那个男人做,甚至还会变本加厉…

苏喜垦越是着急越是显得力不从心,他只能充满歉意地想用昨晚的方式爱抚吴阿姨,被她坚决的拒绝了:“给我留个念想吧!”她要求留下身上的这件睡衣:“穿着这件睡衣,就是穿着你,把别的人也当作你…”

吴阿姨没有要苏喜垦送她,自己要了出租车,坐上出租车时,脸上满是泪水,她知道她会记住这个男人一段时间,她又能断定这个男人很快就会忘掉她,因为任何一个特别喜欢玩女人的男人,一定都特别会忘掉女人,否则就会有不能承受之重。

苏喜垦与钟欣驰有过一夜之欢之后,就基本忘掉了吴阿姨,钟欣驰身上那种干净冷艳更有味道,可是,等了几天,苏喜垦没有等到钟欣驰肉欲的呼唤。

钟欣驰也在等苏喜垦,虽然在第二天,苏喜垦的冷漠使她倍感失落,但想想这么大厂的一个书记,总不能总是沉湎于儿女情长吧,钟欣驰相信自己的魅力,就冲着那天晚上两人性爱的质量之高,他也肯定不会舍得自己的。可几天过去了,钟欣驰没能收到苏喜垦发来的任何爱的信息,有的只是上级对下级的指示要求。

钟欣驰枯坐在床上发呆,这不就是一个多月前她和苏喜垦两人忘情投入的那张床吗?这么快一起就都烟消云散了吗?可是,钟欣驰感觉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这个过不去,既有被苏喜垦突然唤醒情欲的因素,更有钟欣驰的难言之隐。那天早晨的第二次性爱,两人的投入程度是实际上就像是一个新婚之夜,有正巧碰赶上她的“危险期”,钟欣驰感觉有怀孕的可能,但匆匆上班后一直忙到很晚,再去买药时,药店已关门,第二天再补吃了药,算算时间,可能已经晚了。这几天一直心存侥幸,盼望着这事儿赶快过去,可是身体的感觉还是不太妙,她只能等待着,不知道是在等好运还是在等奇迹?时间到了,一向准时赴约的“老朋友”果然没来,其他的症状也提醒着钟欣驰——她怀孕了,她第一时间就想找苏喜垦商量。

苏喜垦的办公室里,汇报工作的人络绎不绝,钟欣驰为了单独与他谈,等了好长时间,纺织车间的支部副书记许遥可真能汇报,从党员教育党员管理劳动竞赛到计划生育,事无巨细面面俱到。苏喜垦却听得津津有味不厌其烦,一直等到许遥全部说完,苏喜垦总结了三句话,提了三个要求,支部书记满心欢喜地起身离开了。钟欣驰尽管心如火燎,但还是深深佩服苏喜垦提纲挈领的超高本领。苏喜垦脸上一副职业的微笑:“小钟,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长时间,有什么事非得找我吗?”钟欣驰起身去关上了门,苏喜垦很不喜欢钟欣驰这个动作,苏喜垦除了在谈极为敏感的人事问题或者是他自己认为必须关门时才会自己去关门,一般女性单独在他办公室时他绝不会关门,而今天钟欣驰一下子就打破了几个惯例,在与女性单独谈话时由女性直接关门。钟欣驰回身看见苏喜垦的脸色,就感觉有点冒犯他的天条了,他的声音有点冷峻:“怎么了,还关门?”“我怀孕了?”苏喜垦听到这四个字时,足足呆了至少十秒钟,他实在太老于世故了:“哦,这么不当心啊,快找小徐吧。”苏喜垦的回答像寒冬腊月的一盆凉水将钟欣驰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她的脸色变得很冷峻:“你没什么想问吗?这就是你对我的所有安慰了吗?”对钟欣驰连续抛出的两个问题,苏喜垦有些招架不住了,只能答非所问:“没了,小徐会替你保密的,待会儿,我再关照她一下。”钟欣驰失望至极:“放心吧,苏书记,我只是汇报过了,其他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再见吧!”没等苏喜垦做出任何反应,钟欣驰已经开门走出了办公室。

苏喜垦第一次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下级无情地晾在了那里,苏喜垦意识到自己冷淡了钟欣驰,也得罪了她,他大脑里飞速运转着补救良策,问题的关键在于怎么能够确定这孩子就一定是他苏喜垦的呢?转念一想,钟欣驰绝不是一个依靠怀孕来讹男人的女人,莫非真是自己的杰作?想到这里,苏喜垦心中很有些兴奋自豪,兴奋是因为他想起了那天从晚上到凌晨同钟欣驰的一幕一幕;自豪是因为自己这么轻而易举地就使钟欣驰怀孕了,他对自己作为男人的能力很有些得意,可兴奋自豪得意都无法覆盖麻烦,他决定要亲自安抚一下钟欣驰,眼下正是自己的事业芝麻开花节节高的节骨眼上,可不能阴沟里翻船,毁在一个女人身上,哪怕是这个女人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也是万万不值当的。

在确信自己怀孕的一刹那,钟欣驰惊喜交加,惊得是这么多年后第一次性生活竟然就中彩了,喜的是自己同苏喜垦就这一次就怀上了,这会不会是老天爷恩赐的缘分呢?她第一个就想告诉苏喜垦,让他也高兴一番,然后就听他的安排,当然最好是尽快做掉,反正自己同丈夫没有性生活的事情没人知道,只是丈夫这边要想个周全之策掩盖过去,怎样周全还来不及想,毕竟是两个人的事,万一苏喜垦想要保留他们之间爱的结晶呢?钟欣驰不敢想下去,想来想去只能对不起丈夫了,想办法和他同床几次,让他接受,那计划生育那边怎么办?实在不行就只能离婚辞职了。

可苏喜垦的态度,顿时使钟欣驰的又惊又喜变成了又凉又疼,也使她迅速冷静了下来,看清了苏喜垦的薄情伪善,于是也就快刀斩乱麻地做出了决定。她找到了小徐,请她帮忙联系做人流,小徐本来就是钟欣驰的好朋友,现在钟欣驰又成了厂长,小徐非常乐意帮这个忙,并请钟欣驰一百个放心,说了句当时家喻户晓的电影台词:“悄悄地进村,打枪地不要!”

当天晚上,苏喜垦摸上了钟欣驰的家,他谋划好了,如果她丈夫在家,就说请她一起去考察一个销售点的位置,如果她丈夫不在家,就与她好好谈谈,劝她快去把孩子做掉,他坚信她肯定会听自己的。如果,谈得好,说不定还可以亲热一番,苏喜垦知道自己有性怪癖,他特别喜欢怀孕的女人。

总机间那个小姑娘为脱离三班倒工作进总机,千方百计才得到了苏喜垦的一次临幸,后来小姑娘再怎么暗示,苏喜垦都无动于衷,直到她怀孕后,当苏喜垦从总机间经过时,被小姑娘叫了进去,苏喜垦见到她的肚子明显隆起了,胸部也涨鼓鼓的,眼神有些异样了:“小姑娘都这样了啊!”小姑娘塞给了他一张纸。苏喜垦回到办公室一看:东昱希尔顿酒店1818房,19点。苏喜垦准时赴约了,时隔几年,两人都好像十分激动,小姑娘毫不羞涩:“随便点,你想怎样都行,只要你舒服。”苏喜垦兴致勃勃地对孕妇的身体做了全方位的体验,并不断把这个孕妇同几年前的小姑娘作了比较,这天,苏喜垦没有放小姑娘回家…

小姑娘在成了孩子她妈以后直接到厂劳动工资科成了办事员。

脑子里灌满了甜蜜往事的苏喜垦,此时已经敲开了钟欣驰家的门,钟欣驰打开了门见是苏喜垦:“噢,苏书记,我们家有点事,如果您事不是太急的话,明天厂里见吧。”苏喜垦刚想说话,被钟欣驰堵住了:“真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话音未落就坚决地关上了门。此刻,苏喜垦又是尴尬又是愤怒,却发不出脾气,对任何有欲有求的人,特别是对有求于他的人,他都有足够多的办法,将人家玩弄于股掌之间,对男人有男人的玩法,对女人有女人的玩法,屡试不爽,百发百中。可今天对这个无欲无求心如死灰的钟欣驰,苏喜垦知道他可能真有点黔驴技穷了,他只能悻悻而去。

第二天刚上班,医务室厂医小徐神秘地告诉苏喜垦钟欣驰怀孕的消息,并约定晚上告诉他详情,苏喜垦知道,小徐是要见他,昨天在钟欣驰那里憋的那股邪火正好可以发泄一下,于是答应了。

小徐原是纺织车间挡车工,她中专卫校毕业后,因忍受不了护士职业的幸苦,辗转托到了苏喜垦,调进了鸿雁厂,纺织车间挡车工是挡车工中最清闲的,奖金又最高,于是就分到了纺织车间,费了很多周折,所有的酬谢努力都没有被苏喜垦接受,从女人的直觉,她终于明白怎样的酬谢才会被苏书记接受。她大胆地设计了一个方案,将宾馆的房号用信封封好后,直接放在了厂部信箱里,她足足在宾馆等了他三天,每天晚上都会有电话打进来,在她接听后,对方却挂断了,小徐隐隐觉得这个电话是苏喜垦的考察电话,于是她以“心诚则灵”来勉励自己,不可半途而废,第四天晚上“心诚”的小徐终于使这位苏书记这个“菩萨”显灵了。原来苏喜垦确实通过电话和其他方式考察了她三天。

苏书记那天晚上的表现让小徐大开眼界,使她深感自己没有白等了几天,苏喜垦的才能确实是多方面的,他不仅有变脸的诀窍,还有变人的绝招。一分钟前在床上,他还是个风情万种的男人,可下床一分钟后的苏喜垦又变回了苏书记,小徐怎样挽留也没能留住他。

第二天以后,苏喜垦在厂里遇到小徐只是客气地点点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再后来,小徐怎么约也约不到苏书记了。但苏书记的心里还是将她放在心上的,不久小徐就被调到了厂医务室,而且送她去念了半脱产的电大医科班。小徐再想感谢苏喜垦,苏喜垦却一直没有给予机会,直到小徐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即将结婚,想在婚前再见他一面时,苏喜垦才勉强答应了。

在小徐洞房之夜的前一天,她给了苏喜垦整整一个晚上,苏书记在床上的程序,小徐已经算是基本了解了,小徐嗲声嗲气对对苏喜垦说:“人家明天就是婚礼,今天好不容易请出了一晚上的假,说明你在人家心目中的位置永远是第一位的。”苏喜垦微笑着没有作答,他知道小徐不想让他像上次那样匆匆离去。在两人逐渐进入状态时,小徐给苏喜垦讲了她看过的一部盗版片的故事,前苏联克格勃为培养长期潜伏美国的间谍,让一个奥运会男子摔跤冠军和一个国际象棋女子世界冠军邂逅相遇,结婚后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小女孩后来被培养成对美国险些造成巨大威胁的大间谍。苏喜垦是多么聪明的人,小徐的那点小九九,他早已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可他没有接这个茬。苏喜垦就是有这个本事,无论他想要做的任何事还是他想要的任何女人,都不可能是由他提出要求,必须是在别人反复垦求之后,他才勉为其难盛情难却地恩准。

这又是一次久别重逢,两人此时感觉都很美妙,都已经很兴奋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小徐觉得不能不说了,她红着脸就在苏喜垦的耳旁说了她的“偷天换种计划”:“我同男朋友已经一个多月没做了,时间是精心计算好的,今天和明天是最佳时间,你的智商和身体都棒极了,最符合遗传优生了,今天你要为我…”“留种”两个字她开始没敢说出口。听了小徐的话语,苏喜垦心里忽然闪现出了“借种”这个概念,心想这可不是你给我“借种”,而是我给你“借种”,还没等苏喜垦纠正,小徐嘴里勇敢地吐出了两个字“留种。”苏喜垦虽然已经“有种”了,可只要安全,“种”还是多多益善的,这是像苏喜垦那样的不少中国人根深蒂固的观念,苏喜垦到了嘴边的话硬是被噎住了,他用坚强爱抚小徐的动作作出了回应,苏喜垦不反对就是同意了,小徐太懂在自己身下的这个男人了,她轻轻地离开了苏喜垦,熟练地完成了解套动作,仰面躺下了:“让我们一起好好造一个漂亮的小天才吧!”

不知这两个人是否知道英国大文豪萧伯纳的一则传闻:一个漂亮女演员给萧伯纳写了一封求爱信:“如果我俩结婚,生下的孩子能有你的头脑和我的外表,那该多好啊!”萧伯纳的回答是:“如果我俩结婚,生的孩子有我的外表和你的头脑,那该多糟糕啊!”

苏喜垦难得地跃到了小徐的身上辛苦耕耘起来…为了确保“借种”和“留种”的成功,苏喜垦这天晚上破例留了下来。第二天凌晨时分,两人又一次不辞辛劳,激动感动之余的小徐留给了苏喜垦一颗定心丸:“你放心,今天我会让人灌醉他,为了下一代的质量,至少一星期不会让他近身。”

小徐果然在蜜月中就怀孕了,苏喜垦闻讯后,不知怎么,心里就是没有老来得子的欣喜若狂。

苏喜垦和小徐如约见面了,两人又是一次久别,小徐已经熟悉苏书记的规矩和程序了,只是侥幸地露了一句:“今天是安全的…”偷情中的苏喜垦还是像往常一样神闲气定:“你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这是为大家好。”小徐无言以对了,两人只是程序性地完成了各自的需要。小徐习惯性地边做着扫尾工作,边向领导汇报着:“你知道吗?钟欣驰怀孕了,好像刚发现,最多两个月吧。”苏喜垦心里还在计算着时间,但他还是不露声色:“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替她安排好,做了不就是了吗?”小徐自以为聪明地分析道:“她今天神情有点怪,从你办公室出来后直接到了医务室,脸色非常差。这个年纪意外怀孕有点不好意思也不至于这样啊,我们女人好朋友在一起经常会说起各自的男人,我过去好像听她说起过一句,他丈夫这方面很差,一直在看中医,所以她小孩要得比较晚,怎么现在突然就这样了呢?哎,你说她会不会有别的人呢?她可是鸿雁厂被公认的总分最高的第一美女啊!”“你胡说些什么!”苏喜垦对小徐的口无遮拦非常反感,尤其是对她脱口而出的那个“哎”字特别反感,无论在什么状态下,无论他喜欢一个女人到什么程度,苏喜垦都不会允许他人特别是女人忘了他苏喜垦的身份,忘了自己的身份。小徐被吓住了,不知如何是好。苏喜垦看见小徐脸色有些发白了,便缓和了口气:“好了,以后别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小钟刚提上来,这样传,对她对我都会有负面影响。”小徐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刚才自己确是有些忘乎所以了,差点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怀疑。在鸿雁厂,她算是比较了解钟欣驰的少数几个人之一。钟欣驰结婚那么多年了,她丈夫有那方面的问题是可以肯定的,否则小钟是绝不会说出来的;小钟是心气那么高眼界那么高的人,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入她的法眼,鸿雁厂只有一个,就是你苏喜垦。厂外就不知道了,可我同她交往那么多年,要有别的男人,也不可能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啊,她能把自己的私情藏得那么深吗?想来想去,苏喜垦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如果钟欣驰同自己争夺苏喜垦,那自己是必败无疑的,所以,小徐想奋起反击,以自己的全部力量来捍卫她对苏喜垦“爱的专利”,可惜她刚一上阵,苏喜垦就不费吹灰之力就使她完败了:“小徐,交给你一个任务,必须完成好。一是联系好一点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尽快做掉;二是绝对保密,有第三个人知道,我拿你试问!”说完,没等小徐答应,苏喜垦就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房门。小徐看着他离去,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想起刚才苏喜垦的两点要求,她的眼泪涌了出来,钟欣驰的怀孕,要是真的是苏喜垦做的,自己成了什么了?为情敌清理后院打扫战场?

从钟欣驰的表现和其他种种迹象表明,苏喜垦断定钟欣驰的怀孕确实是自己的作品。苏奚垦既兴奋又后悔,兴奋的是自己不仅尽情玩弄了这个被鸿雁厂公认的桀骜不驯的冷美人,而且一炮打响,竟然使她怀了孕,作为已是中年男性的他颇有些自豪,后悔的是自己再也得不到她了,钟欣驰不是任何别的女人,她只要不爱,任何胁迫利诱都会无济于事的,在她身上再作任何努力都是枉费心机,苏喜垦想到的是,如何能做到尽量消除这件事的所有不良后果。

钟欣驰的丈夫这次是到美国旧金山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洽谈合作项目的,时间长达几个月,回到家已是晚上了,洗澡后走到床边才发现床上的一切都已焕然一新了,连床垫都换掉了,而且床上只有一个被窝,钟欣驰已经躺在里面,丈夫还在犹豫时,钟欣驰伸出手将他拉了进来。丈夫面有难色像是有点受宠若惊:“真有点久别胜新婚啊,欣驰,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钟欣驰一语不发只是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丈夫,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别说话,抱抱我,好好抱抱我。”丈夫是非常喜爱自己妻子的,只是对她一直有着深深的愧疚,他知道她的脾气,只是紧紧地搂住她,像是别人要从他手中把她抢走似的。

夫妻紧紧相拥的这种感觉,对他们两人而言都已经远去好长时间了,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真好,就这样他们俩整整抱了近一个小时,彼此无言。钟欣驰知道这已经是他们的最佳状态,再要求什么,就是难为丈夫了,她松开了丈夫:“我们好好谈谈吧。我犯了一个错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我背叛了我们的爱情,我伤害了你的感情。”钟欣驰注视着丈夫,丈夫的脸上却显得很平静:“先别下结论,话也别说得那么重,先说事情吧,我们一起来作判断。”

钟欣驰了解自己的丈夫,这是一个理性的男人,有知识涵养,分寸感很强的男人,这也是钟欣驰即使忍受夫妻无性生活的痛苦,也不愿结束婚姻的主要原因。钟欣驰原原本本地将她那天晚上同苏喜垦之间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说完后还是向丈夫作了判断性的几点说明:我拒绝过他,但没有拒绝到底;后来我也倾情投入了,甚至产生了某些幻想;现在我清醒了,我遇到了一个人面兽心的混蛋;我不会留下这个孩子,尽管任何生命都是无辜的,我个人可以一辈子都背着这个十字架,可以一辈子以此救赎自己的灵魂,但我怕我没有勇气没有能力确保这个孩子能健康幸福地成长,失却父爱,母爱又不完整的孩子是可怜的,还不如让这个小小灵魂早早超度早早投胎;对你我食言了,我说过我可以没有性但不能没有爱,不会接受没有爱的性,现在我确确实实接受了没有爱的性,尽管我当时认为这种性是有爱的,现在证明我错了,我得接受惩罚,我必须离开你,我不能让你因我而再受到伤害和污辱。我们离婚了,你我都解脱了,我想辞职离开东昱。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钟欣驰才发现丈夫的脸色凝重。

钟欣驰在等待着丈夫的雷霆震怒,她既然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丈夫,就已做好各种思想准备了。

丈夫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妻子,脸色渐渐松弛了,他做出了一个令钟欣驰意外的动作,他紧紧地抱了抱她并在她脸上吻了一下:“好,你说完了,该我说了。你能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我,这说明你是一个有着巨大勇气的女人,对我说这些,是在再一次揭开你心灵深处的伤疤、是再一次在这些伤疤上撒盐,我心疼啊;你拒绝过他,这我相信,这就足够了。我知道你绝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但你是一个女人,一个普通的女人,你不是圣母,你不可能时时处处都是理性的女人,如果那样,那就不是一个真实的女人了。我了解你,没人能强迫你,即使在暴力之下,你也会拼死抵抗的。但你会被男人感动,被男人感动和对男人的爱只有一步之遥,哪怕这种感动和因感动而生的爱只是一瞬间。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没有对我食言。当你发现那个男人对你的爱是有杂质的,甚至不是爱,只是一种动物本能时,你快刀斩乱麻地结束了一切,而全然不顾这个男人很大程度上还掌握着你的命运,这更充分证明了在你的内心里是有着清晰的底线的,这个底线就是有无真正的爱!在当今的社会里,这样的女人是稀缺资源,应当倍加珍惜才是;你的丈夫十几年来没有给你正常的夫妻生活,你却无怨无悔相夫教子。前几年后半夜,你还会偷偷到洗手间,后来你也许发现我知道了这个秘密,为了保护我的自尊,就彻底放弃了,在我面前尽力表现出清心寡欲的样子,可只有我知道这真正是难为你了折磨你了!女人十几年最好的年华啊!现在你只是在被动的情况下发生了这一切,怎么就触犯天条了呢?怎么就伤害我背叛我了呢?而这十几年我亏欠你的呢?哪怕这不是我的故意,只是我的无奈,毕竟亏欠还是亏欠!你十几年中失去的这一切还是没得到任何补偿啊!你首先是属于你自己的,不是属于我的什么附属品!是的,我们有婚姻,应该彼此恪守真诚忠诚,这是人区别于动物的理性灵光,但不应该是戕害人性的封建樊篱!你有你人性的全部权利!今天你主动告诉我一切了,这就是对我的真诚忠诚,也是对我知情权的尊重,更是对我们婚姻的践约,即使这一切是我心理上感情上难以接受的现实;我同意你不留下那个孩子,不仅是因为你给不了他(她)完整的爱,而且还会给他(她)的人生投下长长的阴影,因为他(她)的父亲只剩下生物学意义,我认为如果只剩下父亲母亲父子母子的生物学意义,这就是人类物种退化的可怕征兆;我觉得你对这个事情看得过重了,原因可能还在于你没有真正放下。我说出这句话,你别不承认更不要生气。你为什么这么痛苦,因为这个男人辜负了你的情义,如果你真正放下了,真正认清了这只是一个得势于一时的卑贱小人,你就会觉得及时远离这种人,是你人生中的幸事。把这样的男人从你的生活中清除掉、从你的视野里屏蔽掉,从此以后,你的生活会干净寂静许多,你的视野里会清秀空灵许多。人一路走来,必须要随时扔掉一些累赘;最后,我们现在还不能离婚,因为只要我还是你的丈夫,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帮助你善后,确保不留任何后患。

钟欣驰的丈夫出身于书香门第,自己是东昱大学历史系的硕士毕业生,现任东昱大学历史系副主任、中国现当代史教研室副教授。父亲是文革前东昱大学中文系的二级教授,现在还带着两个博士生,母亲是上海华东师大历史系的退休教授,中国妇女史的权威学者。钟欣驰知道丈夫是才华横溢的,但还是对他今天的长篇大论感到惊叹,丈夫的内心竟然这么丰富、这么理性、这么宽厚、这么强大!他怎么像是对自己事情了如指掌似的。很少在丈夫面前流泪的她,此时眼中噙满了泪水,有伤心之泪,也有感激之泪。丈夫用手纸擦拭着心爱的妻子:“你受伤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现在我们共同面对,好好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们之间的事情以后再说,一定得让苏喜垦和那些至少在上帝面前有罪的人受到灵魂的拷问,要让他们倍受煎熬。你这么善解人意的女人、这么美丽善良的女人、这么心高气傲的女人,他苏喜垦竟弃如敝履,我了解这种人,我能断定失去你,他会痛悔不已的,你不动声色就是对他最大的蔑视、你好好地生活就是对他无尽的惩罚,也是对其他所有好事者最有效的震慑。”

从第二天起,丈夫破天荒地每天准时去接钟欣驰下班了,并有意出现在鸿雁厂的大庭广众之中。丈夫还直接打电话与小徐商量钟欣驰做人流的具体事宜。人流手术后,苏喜垦曾示意小徐陪钟欣驰去杭州休养一周,丈夫给小徐回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会好好陪妻子的,他们已经有休假计划,自己家的事情不劳单位操心了。苏喜垦听了小徐的汇报,像打翻了醋坛子一样,心里满是酸味。什么样的男人能忍受妻子出轨怀孕这样的耻辱,莫非钟欣驰的怀孕真的与自己毫无关系,一向自信的他开始不自信了,从来洞察秋毫的他开始疑团莫释了…

小徐的心里则充满了洋洋得意,钟欣驰的怀孕只有与苏喜垦无关,自己就暂时是安全的,不过看来不能只在一棵树上吊死,得开始择机另选“备胎”另攀高枝了。

钟欣驰手术后在丈夫的精心呵护下,恢复得很快很好。丈夫看到她基本恢复了,就提议两人到杭州去放松心情。丈夫的用意,钟欣驰心里能猜出个大概,杭州西湖断桥边是两人定情之地。钟欣驰欣然地接受了。

西湖还是那个西湖,断桥还是那个断桥。西湖的游客永远是熙熙攘攘,两人在断桥边终于找到了一个靠湖的座位坐了下来,钟欣驰久久地凝视着湖面,她在等丈夫说些什么。丈夫也知道她是在等他主动开口:“夏商周,春秋战国秦两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国,宋辽西夏金元明清,中华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啊。”钟欣驰缓缓的说道:“历史教授别打岔了,就从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肮脏事情说起吧。”丈夫看着妻子笑了:“千万别再这样说自己,苏喜垦是兽类,兽类对人类的侵犯就能玷污人类了吗?‘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欣驰,我对你还是这样的评价,你自己也应该永远是。”钟欣驰深情地看着丈夫,感激地将头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丈夫轻轻问了句:“你感到那天晚上对你说的话,怎样听,都像是精心准备好的一篇演说?”妻子微笑不语。丈夫轻轻地把妻子揽在自己怀中:“聪明人面前千万不要自作聪明,我承认,那些话,我是有备而来,可句句出自肺腑,没掺一丝假。只是有些话没讲出来。我那天是上午回的国,系里开车接的机,系办公室的小孙给了我一封信,信封上是打印的,只有学校地址和我的名字,没有寄信人的任何信息,只打印了内详两个字,小孙觉得可能比较重要,就直接给我了。因为你没在家,我就直接去了父母家,父亲到北京参加学术研讨会去了,只有母亲在家。拆开信一看,信也是打印的,写得很简单,只是说钟欣驰怀孕了,如果你作为她的丈夫不知道这次怀孕,那就可能与鸿雁厂某个大人物有关。这封信对我不啻是五雷轰顶,从常识判断这封信不像是空穴来风,我失态地冲出了家门,跑到了江边,想让凌厉的江风让我冷静下来,我足足被江风吹了半个多小时,才渐渐冷静下来,我想到:我的确是受伤了,可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伤得一定比我更重,我如果不冷静的话,事情可能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就会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助纣为虐,伤害了你,却惩罚不了坏人,反而让那个男人轻松地作壁上观了、反而让好事者达到了观摩我们夫妻大战,将你置于死地的下三滥目的。”

丈夫回到母亲那儿时,母亲让保姆出外逛街购物了,她坐在沙发上正等着儿子。儿子也正想找人倾吐,母亲一直以来就是儿子最佳的倾吐对象,于是他一股脑儿将他的生理缺陷,他们夫妻生活的情况连同这封信的内容都告诉了母亲。

母亲静静地听着儿子倾吐,中间没有插一句话,儿子说完后,她关切地说:“你说明白了,我也听明白了。你累了,还有时差,先睡几个小时,我也好好想想,你起床后,我们再谈,好吗?”见我兴奋得有些不想睡,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儿子必须得拿得起放得下,你睡几个小时后,我们再谈!”母亲是睿智的,这几个小时很重要。我在床上尽管辗转反侧睡不着,但是想了很多很多,我相信母亲也一定想了很多很多。

两个多小时后,母子俩进行了一次简短而重要的谈话。母亲开门见山:“告诉妈妈,你现在还相信还爱钟欣驰吗?”母亲将“现在”两个字念得很重很清晰。“相信!也还爱!”儿子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母亲。母亲点了点头:“如果这样,孩子,你应该原谅她、保护她、成全她。”

钟欣驰听到了这九个字,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这是一个多么豁达开明通透的老人啊!她真是人中凤凰啊!

丈夫告诉钟欣驰,是他们母子一起认真分析了事态,后来还把远在北京的父亲拉进来一切讨论,他们三人一致认为这封匿名信作者一定就在钟欣驰周围那几个人中间,所以能量不可小觑,她的处境很微妙很险恶,稍一不慎,就会钻进他人的圈套。于是他们母子精心谨慎地设计了对策,丈夫对钟欣驰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都是母子两人的共同作品:“我也问过妈妈,如果我不再相信欣驰,也不再爱她了,我该怎么样呢?母亲的回答是——等待。她的解释是,你不再相信她不再爱她了,就不在乎她了,从恪守人的道德和良知底线的角度,等待是最好的选择,让时间来解决一切。即使你还相信她爱她,最好也不要主动提起这件事,让欣驰自己说,她心里会好受些。有些话,我妈妈也不让我说,可我还是想说,你听了会不高兴吗?”钟欣驰脱口而出:“你不说,留在心里,我才会难受呢。” “你知道吗?你犯了一系列极为低级的错误,苏喜垦那样的人,在刚提拔你的时候向你提那样的要求,你怎么会被感动呢?对这类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的男人,你连一点起码的警惕都没有了吗?在那种场合说的那些话,你怎么就会相信?即使被所谓的感动了,你怎么就那样大意呢?怎么就那么不懂得自我保护呢?我知道女人是感性的动物,可没想到会感性到那样单纯的程度!”钟欣驰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丈夫怜爱地看着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别怪我,我是在为你的今后担心啊!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等于零,我想你钟欣驰总不至于这样啊!”钟欣驰把头再次靠在了丈夫的肩上:“这一次你老婆的智商是负数啊!”丈夫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了:“话也要说回来,我也不敢保证自己在某些特定场合也始终能够保持清醒和理智。苏喜垦已经是披着人皮的野兽了,人类永远无法预测野兽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更何况苏喜垦那张人皮是五彩缤纷的,具有极大的欺骗性。嗨!中国这个用人体制啊,它不是优胜劣汰的,而是逆淘汰的,就是专门用来淘汰好人的,一路淘汰下来,好人就所剩无几了,苏喜垦久经淘汰后硕果仅存,他能到那个位置,他就必须是得够坏的,够流氓的,他要继续爬上去,就必须更坏更流氓,所以没有最坏最流氓,只有更坏更流氓!你栽在他的手里,也是你的某种宿命。你要知道,一个有底线的女人是永远斗不过一个无底线的男人的!还有,凭我对你的了解,你如果有正常的夫妻生活,是不太会上这种当的,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就特别地疼。”丈夫的声音哽咽了。钟欣驰反而宽慰起丈夫:“都是我的错,怎么能怪你呢?你的意志无法控制这种生理活动,而我的意志是能够控制这种生理活动的。”丈夫抬起了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现在我要说最难说出口的话了。”“那就别说了。”丈夫的意志十分坚决:“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这次去斯坦福几个月,把一个项目基本敲定了,作为访问学者,我的一个研究项目被胡佛研究所选中了,两个学校都很看好这个合作项目,他们那里有项目亟需的大量原始档案和当事人日记需要整理,现在先签了一年合同,我估计两年也难以完成,我出国后,孩子可以放在爷爷奶奶那里,也可以放在外公外婆那里,或者两边轮流,等我那边安定了,想让孩子到美国去念书。”钟欣驰伤感地说:“这就是说,你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这算是对我的惩罚吗?”丈夫抱了抱妻子:“我知道你不会真的那样想,离开了你,我是不会再有婚姻了!而你还可以有完整的婚姻,像我妈妈说的那样成全你,我妈妈一再叮嘱我,小钟还不到四十岁啊,爱她就应该成全她!否则那不是爱,是占有是霸占,而且是非人性的!我们当年是如何评价太监娶妻的?我们后来又是怎样议论性功能缺失者婚姻的?这不是我们这一家的家规家风!胡适之先生说过,一个社会对妇女的态度可以丈量出这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中国女人可真是不堪重负啊!穷人女子只是生孩子的机器;富家女子为争宠用尽心机;即使贵为皇宫娘娘了,也还是‘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革命了,还搞什么红色娘子军,以后又是中国特色的‘两地分居’(中国大陆一段时间存在夫妻在两地工作,一年只有一次或几次夫妻团聚的机会)。鲁迅先生早就尖锐指出——中国妇女只有母性没有妻性。小钟这次的事情,就是人性长期压抑后的反弹和释放,她有她的责任,可她周围的人有没有责任呢?我们有没有责任呢?我们这一家可不能看着钟欣驰的人性成假神性的人质,钟欣驰的人性向真兽性复苏啊!我和父母亲曾经反反复复讨论过所谓的最佳选择,所谓最佳选择其实就是对你钟欣驰伤害最小的选择,对苏喜垦打击最大的选择。就是这两个选择——究竟该怎样回击苏喜垦?我们究竟该不该离婚?告发苏喜垦固然可能终止他的仕途,也可以出口气,但对你的伤害也不小,闲言碎语会像风刀霜剑一样逼向你!苏喜垦是一个自视很高的人,对他最严厉的回击就是重创他的自尊心,他已经把鸿雁厂所有的人财物都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了,他染指过的大部分女人不过是一次性地玩弄,而对你则一定是想长期占有从容品尝,从此开始,让他天天能看见你,可就是永远也得不到你了。你的无视漠视蔑视敌视会让他如鲠在喉万箭穿心,最好是像瘾君子犯瘾时,觉得有千万条小虫在全身的骨头里蠕动啃噬,除了吸毒以外别无任何缓解良方,可就是像水中捞月一样,看得见,就是捞不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在苏喜垦那样的兽类面前,你就应该变成那一片可望不可即的美丽罂粟花!第二个选择是我们该不该离婚?我们不离婚,当然会过得下去,可是我再怎样小心翼翼,再怎样时时处处表现出宽容,都无法彻底解脱你内心的负疚,我的存在就是你的一道阴影,还有更重要的是,你不仅是漂亮的女人,还是有魅力的女人,你又是岁月难以折损光彩的那款女人,你身边以后还不断会有追求者,婚姻的存在,对你就是牢笼,你说我愿意成为那道阴影吗?你愿意长期生活在那个牢笼之中吗?只有正常的婚姻,只有完美的夫妻生活,才是对你最有效的防护。”钟心驰的眼睛闪着光亮:“在你眼里,我那么优秀,你那么在乎我,怎么还舍得离开我?”“我当然不舍得,可只要有我们的儿子在我身边,你不会离我太远的,而我硬要用这种无性婚姻束缚住你的话,我们的关系将来会怎样,真还是个未知数。我可以失去我们的婚姻,可我不能失去你这个人!你知道我们的家庭,我们一家都是人文学者,最应该理解人文关怀人性关怀的价值,所以,也请你成全我,让我在人格上最大限度接近那些大写的人!”钟欣驰非常感动地抱紧了丈夫。丈夫望着西湖波澜不惊的湖面若有所思:“在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继续,也在哪里结束。我们的婚姻结束了,可我们的亲情永远结束不了,从我儿子那儿论,我们俩永远是心心相印的亲人!就像这水,有时候湍急咆哮、有时候静水深流、有时候一泻千里、有时候涓涓细流,却总是顽强不息地流淌着、无所不在地渗透着…”

钟欣驰觉得此时的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自己既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又是一个幸运的女人。这样的丈夫,这样的婆婆,任何女人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她依偎着丈夫,希望时间慢性再慢些,最好是停滞…

在苏喜垦徘徊在爱恨交织中时,在钟欣驰痛彻心扉时,有一个人感觉出了更准确说是猜出了苏喜垦和钟欣驰两人,都存在发生过什么事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别样神情,这个人就是温寅运。

温寅运那天晚上离开钟欣驰家后,就陷入了深深的后悔之中,他认为他客观上为苏喜垦创造了良机,他从一个男人看女人的标准,苏喜垦不会不喜欢钟欣驰的身体,苏喜垦为钟欣驰做了那么多,他不可能不要求她有所回报。温寅运是一个心胸很狭窄,又极为细心敏感的男人,他虽然同钟欣驰的恋爱关系不长,但不仅是曾走近过而且是走进过钟欣驰的男人,这种走进不是身的走进,而是心的走进,他比较了解钟欣驰,钟欣驰表面上有点冷艳,内心却是一团烈火。所以温寅运很认同他听到过的一个传言:苏联著名电影艺术家在同中国电影界合作过以后,由衷慨叹中国女人像中国的暖水瓶,外面感受不到热量,里面却是滚烫的。温寅运一直还忘不了钟欣驰,尤其是在他一步一步接近鸿雁厂的权力巅峰时,他多次憧憬过,他同钟欣驰在鸿雁厂成了党政黄金搭档。钟欣驰务实,他温寅运务虚;钟欣驰管财和物,他温寅运管人;钟欣驰主管厂内,他温寅运主管厂外;温寅运深信钟欣驰离不开他的工于心计运筹帷幄﹑离不开他的公共关系长袖善舞,他相信两人天长日久的配合默契耳鬓厮磨,一定会擦出爱的火花直至重燃爱的火焰,可是苏喜垦却举重若轻地轻轻一击,就粉碎了温寅运的所有妙不可言的幻想。

现在苏喜垦对鸿雁厂的战略性安排已经呼之欲出:他本人不会离开鸿雁厂,温寅运充其量是党委常务副书记,钟欣驰至少是出任常务副厂长,运气好的话,出任厂长都是极有可能的。温寅运想到这里更觉得昨天提早退场实在是个大昏招,白白送给他们两人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现在要想一个万全之策补救于万一。

今天早晨,他发现苏喜垦至少有三点反常,第一点是他上班太准时了,与他平时总要早半个多小时上班相差有点大;第二点是他好像很疲倦;第三点是他的眼神看自己和看钟欣驰时,都有些恍惚游移,这一切都要打上大大的问号!温寅运心想苏喜垦和钟欣驰昨晚一定有故事,这个故事很可能就是一个顶顶好的补救之策吗?

奚秋潇自上次出了一次质量事故后,对产品质量已经变得噤若寒蝉,宁愿放慢速度,也不想再次给领导留下干活粗糙的印象。他每天还是埋头苦干,上洗手间的时间也掐得很紧,上班时间不抽一支烟。在农场时,奚秋潇的大解手就因为出工时间没有规律而不太正常,以致在天不亮时大解手而招致蚊子群起而攻之。现在两班制的工作时间打乱了他本就脆弱的生物钟,因为不想解手时间过长,奚秋潇在早班时将大解手安排在下班后的傍晚,中班时安排在上班前的上午,每个星期翻一次,可生物钟毕竟不是机械钟电子钟(当时还没有电子钟),不是那么可以任意调整的,当时他已经不想在家里和家人争抢马桶了。奚秋潇总是到公共洗手间或寻觅图书馆医院等的公共洗手间解决,久而久之大解手就变得非常不正常,有时间了没感觉,只能等待着,一等就等掉了休息时间;有感觉了没时间,只能忍受着,一忍就忍掉了感觉,对此奚秋潇束手无策苦不堪言。

奚秋潇的踏实勤奋赢得了师傅们的一致好评,也引起了车间工厂领导的关注,奚秋潇的短短档案里也填满了长长的成绩单,鸿雁厂到东昱农场对奚秋潇在农场的表现作了外调,由于王间益正好没在,当时在场的连队领导对奚秋潇赞不绝口。鸿雁厂组织部门拿到了他在东昱农场优异成绩单。直接的结果之一就是,奚秋潇在进鸿雁厂只有十个月就被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文革后恢复党员预备期的第一批预备党员,在厂党委批复张贴出来,奚秋潇被批准成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后,他在早班下班后,整整步行了三个多小时,来平抑和挥发他激动万分的心情。这距离他18岁整,递交第一张入党申请书已经三年多了,中国大陆也已经发生了很多很大的变化,叔叔的右派问题不再是他入党的障碍了,对于自己能在这个障碍消除之后的第一时间被批准入党,奚秋潇的激动程度是其他人不能理解的,更是以后的中国人所无法理解的。

这三个多小时里,奚秋潇眼中的天空是那么湛蓝那么纯净、马路上的行人是那么欢乐那么友善、马路上的车辆是那么轻快那么有序、一切的一切在顷刻间都变得出人意外地美好了!

他一边欢快地走着,一边在想,自己已经是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了,以后的路一定要好好走,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清晰扎实。

37年后,当奚秋潇在他已被开除出党的文件上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名字后,他已罹患严重的腿疾不良于行了,他无法通过步行来平复和释放心中的痛苦孤寂无望无助了!尽管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而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的心还是生疼生疼的,他终于在37年后,作为垃圾被中共清理了出去;尽管出于移民的考虑,他在林蓁蓁即将填写入党志愿书时劝阻了她;尽管他早就对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和现状有了许多不同以往的认识,可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随手扔了出去。此时,奚秋潇只能在心中默念他所崇拜的李少春先生在京剧电影《野猪林》里的几句唱词“满怀激愤问苍天: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天啊天!莫非你也怕权奸有口难言?风雪破屋瓦断,苍天弄险,你何苦林冲头上逞威严。”也许直到那时,奚秋潇还把自己当成落魄的英雄,可他周围的人,即使是他的亲友还会那样评价他吗?历史还会那样评价他吗?他已经没有勇气往下想了!

奚秋潇清晰地记得,京剧演员夏永泉先生在《春红凋落太匆匆——忆李少春先生》一文中记录的一个生动细节“我冒失地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当时您被揪出挨斗,受了那么多人的人身侮辱,您是怎么对待的,现在还想不想?’他蓦然停住了脚步,然后慢慢从我腋下把手抽回,双肩微微一耸,鼻子‘哼’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来停了片刻,双手逐渐在我俩之间比成一个圆圈:‘我的脑袋只有这么大,世界上的事情太多,太复杂,我的脑袋装不下!’”当然,奚秋潇深知自己今天的境遇同李先生当年的境遇没有可比性,但李少春先生在中国京剧界素有“李神仙”的雅称,他的脑袋都装不下世事,这对奚秋潇多少有点启示也多少是个慰藉!《红楼梦》里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那么,奚秋潇真算是有学问和能写好文章的人吗?37年过去,弹指一挥间!究竟是奚秋潇同历史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还是历史同奚秋潇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这个问题只能算是个天问了!

奚秋潇在入党后不久就被调任成衣车间裁剪间管理员,实际上就是裁剪间的负责人。他刚到任便遇到了一件令他大开眼界的事情。

陈晓凤和仇旭都是裁剪工,仇旭是同奚秋潇同一批顶替进厂的,陈晓凤被安排当仇旭的师傅。陈晓凤的丈夫金孝义是纺织车间的常日班机修工,夫妇俩育有一个可爱的女儿金薏,两人的夫妻生活家庭生活平淡如常平静如水。两人中的任何一人一直试图通过打破这种平淡平静,来改善这死气沉沉的生活,甚至不惜通过夫妻口角或大吵来增加家庭生活的色彩。

新婚激情过了以后,金孝义越来越不屑于陈晓凤以夫妻生活作为要挟逼他就范。陈晓凤对这张王牌黯然失色而渐渐恼羞成怒,她发誓要让这张王牌重现灵光,她发起了冷战,上早班时推说明天早晨要早起而早早入睡,上中班时托辞上班累了倒头就睡,休息天做家务回娘家忙得不亦乐乎,生生地把金孝义晾在一旁。金孝义心中窝火又无处发泄,有一次竟当着陈晓凤的面自己发泄,陈晓凤却仍然冷静旁观似笑非笑,金孝义只能草草收场。一次在同好友小酌借酒浇愁时,朋友献了一计,据朋友说此计在他老婆那儿产生了奇效。

第二天金孝义拿回来一盘录像带匆匆吃完饭,就一个人神秘地关上了房门,女儿进来,金孝义连推带拉把女儿赶走了,陈晓凤明天是早班,她开门进屋看到的电视机画面令她血脉贲张,陈晓凤脱了裤子钻进被窝,坐在床上和丈夫一起看着电视里男女间赤裸裸的疯狂,目瞪口呆,不知不觉间陈晓凤发现丈夫的手一直在抚弄她的乳房,自己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伸进了丈夫身上也在抚弄着丈夫,电视还未放完,金孝义和陈晓凤不约而同地拥抱亲吻了,他俩尝试着刚刚看到的种种姿势演绎着自己的疯狂…

第二天晚上重复着昨天的故事,第三天,陈晓凤意犹未尽,金孝义力不从心了,现在轮到金孝义对妻子说第二天还得早起,早点睡吧。

没看到过这种录像带的时候,两人都不满以往这种太平静太平常的生活,看过录像带后,夫妻生活打开了新天地,有了新的参照系,夫妻生活家庭生活不再平静平常了,有了波澜起伏,峰巅尽管有无限风光,可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只能停留片刻,更多的时候还是随波逐流,有时还经常徘徊飘荡在谷底。陈晓凤和金孝义在品尝了短暂的新鲜甜美之后,怎么会产生新的更大更多的不满足呢?怎么好像在孕育着更强烈的家庭风暴呢?

录像带对陈晓凤的刺激远远大于金孝义,陈晓凤甚至觉得自己过去似乎从没有过真正的夫妻生活,她上早班时一下班先看一遍录像,上中班早上醒来也想看录像。

裁剪间有五台机器裁剪刀,由北向南排列着五张裁剪桌。裁剪作业一般是两个裁剪工一组,先要摊面料,要将面料整齐地叠到一定高度然后将设计室制作好的样板按规定的图纸放在在面料上推到裁剪刀下裁剪,面料叠得太低裁剪的效率就会降低,叠得太高上层面料和下层就可能移位影响裁剪质量,面料地摊放非常枯燥但也是个技术活,一定要摊平对齐,任何一层面料摊得不平,裁剪好的产品就会走样甚至报废,一厚叠面料只要有一层面料摊放得不整齐再摊上去就会依次错下去并且错误会被逐渐放大,所以机器裁剪的裁剪工大部分的工作时间是摊面料,机器裁剪刀非常锋利裁剪效率非常之高。裁剪工在摊面料时都喜欢聊天,所以他们对搭档都比较在乎,总喜欢挑说话比较投机的,尤其是上中班时,裁剪间里会很安静的,五台裁剪机器同时操作的概率比较低,一般都是两至三台裁剪机器同时作业,晚上通常裁剪间也就四到六个裁剪工。

仇旭是1968届初中毕业生,正赶上“一片红”被分到了东北农村,将近十年后顶替回了东昱,他身高只有163公分,上身显得过长,于是给人的感觉是整个人显得特别矮,由于不能向高处发展,所以他身上的肌肉和脂肪只能向横处蔓延,给人的感觉是特别壮实,眼睛小小的,眼皮眨得频率较高,眼珠转动得较灵活,陈晓凤曾向车间领导发牢骚,为何不发一个漂亮一点的小伙子给她当徒弟。

在陈晓凤眼里仇旭已经不是小伙子了,他只比自己小几个月。仇旭年龄虽然比师傅还小,可是他不满18岁就跋山涉水几千公里,到林海雪原去了,这十年使他见多识广,他有一句口头禅:在东北十年我什么没见过?这句话仇旭在奚秋潇的面前也经常讲,后来奚秋潇在看英国电影《39级台阶》时,男主角汉奈面对一个已经与别人订婚的姑娘对他含情脉脉地表示,担心德国间谍会伤害他时,他也有一句类似的台词:休想!我在非洲二十年,什么风浪都经过!

奚秋潇心想东北和非洲大概都比较原始荒蛮,自然和社会对人的考验可能都比较严峻,这也许是另一种“曾经沧海”的境界吧!仇旭对师傅陈晓凤从生疏到敬重的时间很短,他在上班时间总有说不完的东北闲情轶事间杂着荤段子,开始只是低声地点到即止地试探,不久他就发现师傅假装反感假装没听见,实际上她听得很仔细,仇旭摸到了讨好师傅的门道。

在裁剪间的几个裁剪工里,陈晓凤是裁剪技术水平最高的,她正式地学过裁剪,自己做衣服也是行家里手,她对机器裁剪很不屑,认为这种活没什么技术,只要把面料摊好就上上大吉了,她曾经真心想把自己的裁剪技艺倾囊相授给第一个徒弟仇旭,仇旭一度也像模像样地学裁剪的基本要领,吃裁剪饭养家糊口的生活轨道已经在他的脚下清晰可见地开始延伸了,可是不久仇旭就引领着他的师傅“出轨”了,自己也岔到了很远很远去了。

仇旭和陈晓凤上班时间的话越来越多,越来越投机,仇旭经常有意无意转弯抹角地将话引向性的主题,陈晓凤也越来越适应这个主题了。近来仇旭这方面的故事多起来了,细节也更细了:“我的一个女同学为了病退回东昱,一周到村党支部书记那儿去一次,每次都被折腾一个小时…”“这么长时间啊!”陈晓凤脱口而出问了一句。仇旭狡黠地笑了。等到另外几个裁剪工到洗手间或是抽烟去,裁剪间只剩下他俩时,仇旭挑逗地问陈晓凤:“师傅像是没吃饱啊!”陈晓凤先是一愣后是脸上一片绯红:“瞎说。”陈晓凤以守为攻:“讲讲你的风流故事吧。”仇旭:“我比较喜欢年纪大一点的,已经结婚的,主要是怕怀孕麻烦。不是我吹牛和我上过床的,没有一个肯放过我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开拖拉机吗?是用这个换来的﹍”陈晓凤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徒弟:“吹吧,再往大了吹。”仇旭:“师傅你不信?不信我也没办法…不信你可以试啊!”最后那句话仇旭有意说得很轻很模糊,他怕师傅反应强烈。陈晓凤却清楚地听见了这句话,她又一次上下打量着她的徒弟,这一次是以成熟女人的眼光,她发现仇旭确实生得壮实,她相信他可能真没骗她,想到这时她的脸上一阵阵潮热:“我到洗手间去了。”陈晓凤逃走了,她不想让自己的徒弟看出自己的更多失态。

接下来的时间里,仇旭想乘热打铁尽快得手,他不给他的师傅任何犹豫彷徨的机会,在摊面料时经常抚摸师傅的手,还会趁着没人看见捏一下师傅的胸部或臀部,他还能根据师傅情绪和身体的细微变化大体上猜出她的生理周期。仇旭利用一切机会用一切他知道的词汇称赞师傅的身体。有一次他在捏了师傅的胸部后肉麻地吹捧,陈晓凤忍不住轻轻地回了句:“我的又不是很大。”仇旭色迷迷地说:“够大了,很结实,太大的太松了,你的那个手感一定超好。”把自己的师傅说得低下了头,他趁机正式通知师傅:“我明天上午来。”陈晓凤惊讶地说:“别来,我不会开门的…”“不开,我也来,站在门口直到你开门!”没等陈晓凤回答,仇旭走出裁剪间抽烟去了,他知道他明天会得到他师傅的身体了。

仇旭对他师傅说的在东北的风流往事并没骗她,只是回到东昱后,他自身的条件和家庭条件都成了他找女朋友的障碍,开始他并没敢对师傅有非分之想,可在接触中发现师傅对性有浓烈的兴趣,他就断定师傅对自己的性生活不满足,他觉得他的机会来了,随着同师傅在这方面的交流增多,他越来越发现师傅虽然长相并不非常出挑但还算得上是个美人,她皮肤白皙细嫩,特别是身材出众有凹有凸前挺后凸很有性感,他听人说过臀部丰硕的女人不仅能生孩子,还能让男人特别舒服,所以他对师傅的性趣与日俱增,在他眼里的师傅的举手投足都充满性挑逗,他时刻想象着师傅在他身下在他身上在他前面等等的场景,他等不及了…

第二天上午,仇旭好不容易等到了他认为的合适时间(陈晓凤的丈夫上日班了女儿上学了),他手上提着一篮水果还拿了一本裁剪书作为道具敲了陈晓凤的门,陈晓凤开门了而且是穿着睡衣,仇旭进了门后没说一句话,用脚把门关上,抱起他的师傅走向床把她轻轻地放在床上,自己到水龙头洗了洗手,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自己的衣服,站在陈晓凤面前,陈晓凤眯着眼睛看清了仇旭的裸体,满意地朝里床挪了挪,仇旭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在抱起陈晓凤的一刹那,手感已经告诉他陈晓凤没戴胸罩,他肆无忌惮地揉着他师傅的一对乳房,陈晓凤也已经用双手握住了仇旭的自豪之处,她问仇旭:“你喜欢吗,我的是不是不大?”仇旭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碰女人了,没想到这个美丽性感的女人这么容易就得手了,师傅的双手令他浑身血液沸腾:“还小啊,我很喜欢,男人都会喜欢,你老公一定也喜欢。”陈晓凤如实相告:“他反正天天要摸,告诉你,我生女儿前还有好。”仇旭的手已经脱光了陈晓凤的睡衣,他感觉陈晓凤已经急不可待了,一边吻着她一边在同耳旁:“师傅,我想要了。”陈晓凤用力捏了他一下:“还叫师傅你真坏,这样玩你师傅吗?”仇旭确实是有经验的老手,他用力把他的师傅翻过来就蛮横地冲了进去,陈晓凤毫无防备地失声叫了…仇旭一边坚持一口一个师傅,一边坚持要陈晓凤说她和丈夫的性生活,陈晓凤不肯讲,仇旭就有意放慢节奏,陈晓凤只能自己撅起增加快感,陈晓凤越是撅仇旭就越是退,陈晓凤只能说:“你的…是L(纺织厂内衣规格代号从大到小依次排列为XXL、XL、L、M、S)的,他的是M,你…强硬多了…”陈晓凤的夸奖果然立竿见影,仇旭开始有力地卖力地迎合起自己的师傅…

陈晓凤由此开始了同自己徒弟的一段情人生活,她确实在仇旭身上得到了很大的性满足,为了不使金孝义起疑心也为了尽妻子的义务,她对金孝义也开始有求必应,而且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她感觉自己同丈夫夫妻生活的质量有了明显上升,她觉得金孝义越来越会疼她了,越来越重视越来越在乎她的感受,原来不太愿意做的动作姿势,现在心甘情愿自觉自愿地去做了。丈夫越是这样,陈晓凤就越是觉得愧对他,她几次婉转地对仇旭表示两人停止这种关系,让他好好找个女朋友,自己会真把裁剪手艺教给他,将来自己做或是应聘到经济效益好一点的企业去都比现在要好得多。仇旭也表示家里让他相了好几次亲,他舍不得师傅都没去,他越来越喜爱师傅离不开师傅了,并说了一句让陈晓凤十分激动的话:“过去没有一个女人能像师傅这样让我舒服。”仇旭可能是出于特别刺激的心理,哪怕是在他同陈晓凤最缠绵的时候、他最激动的时候也一直叫着师傅,陈晓凤听着听着也习以为常了,也觉得比较刺激。

随着金孝义各方面的表现越来越使陈晓凤满意,陈晓凤有意地减少了同仇旭见面的次数,次数是减少了,却提高了彼此思念的程度,提高了见面时两人的疯狂程度,仇旭变得更加珍惜每一次,每一次都表现出异乎寻常地勇猛顽强,似乎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央求陈晓凤让他“越轨”的次数也越来越多,陈晓凤因为给他的次数越来越少,总觉得欠了他似的,也一次次侥幸地放纵他“越轨”,一次次放纵的结果终于使陈晓凤意外地怀孕了。婚内意外怀孕本来也属正常,可是陈晓凤从不让金孝义“越轨”,这就不能不使他产生怀疑。

陈晓凤担心地告诉仇旭自己怀孕了,仇旭第一反应是:是他的还是我的。这让陈晓凤很意外也很伤感:“你怎么这样啊?他从来守规矩的,只是老是觉得不过瘾,只有你经常不守规矩,不是你的是谁的?”仇旭心里暗暗高兴:“你同他离婚,我们结婚吧。”陈晓凤为难地说:“没这么简单吧,女儿怎么办呢?这样吧,先把孩子流掉,我们的事以后再说。”“那你用什么办法让他相信是他的呢?”陈晓凤胸有成竹:“我有办法。”“什么办法?”“你别管了!”“我知道是什么办法。”陈晓凤从紧紧抱着她的仇旭怀中挣脱开:“告诉你别管了。”仇旭仍然用力把陈晓凤翻过身来,采用两人都最喜欢的姿势…两人都忘情地投入了好长时间…仇旭不情愿地放开了他的舒服:“师傅,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怎么办?”陈晓凤在将金孝义和仇旭作了反复比较之后认为:除了仇旭在性生活方面略胜一筹外,其他方面都不如自己丈夫强,而且自己同金孝义的性生活也越来越和谐了,她明显感觉金孝义在这方面同仇旭的差距已经很小了。正在陈晓凤沉思时,仇旭又一次粗暴地揉捏起她的身体:“我知道你准备让他也不守规矩一次。”说着又把陈晓凤翻过身来,从背后紧贴着陈晓凤摩擦着她,陈晓凤知道他想再来一次,她第一次对仇旭的这些动作产生了些许厌恶,她隐隐觉得仇旭对她只有欲,没有情,但她还是没有流露出来,有些勉强地迎合着他:“他现在至少还是我丈夫啊,你别没良心了,我们在一起的次数虽然少了,但我什么没满足你,你要怎么做就怎么做了,还要我怎么样呢?”仇旭没有说话他想用行动再次征服师傅,但他几次都失败了,第一次感到自己力不从心了。陈晓凤发现他浑身是汗还是未能如愿,于是翻过身来,怜惜地体谅地抱着他:“下次吧,下次会更好。”可仇旭心里却担心着他同陈晓凤很可能没有下一次了。

当天晚上陈晓凤中班下班已经很累了,她还是弄醒了丈夫。金孝义觉得近来妻子越来越爱他了,他自信心增强了不少,性能力也在不知不觉中增强了,有时他自己都感到似乎回到了新婚前后,他兴奋地迎接着妻子,陈晓凤用丈夫最喜欢的姿势扑在他身上吻他,然后猛然地主动出击…陈晓凤的这一系列动作,使金孝义还来不及守规矩时已经不守规矩了。金孝义抱着气喘吁吁的妻子问:“会有吗?”陈晓凤用少有的娇嫃口气回答:“会的,这两天这样,还不会吗?都怪我…”金孝义还想说什么,陈晓凤紧紧地吻住了他…

金孝义知道了妻子真的怀孕后,对妻子那天晚上的反常举动产生了疑窦,他开始留心留意妻子的一切了。成衣车间关于陈晓凤仇旭的风言风语也刮进了金孝义的耳朵里,金孝义开始会在陈晓凤上中班时的上午,上早班时的下午突然回家,又匆匆离去,陈晓凤有了一种被严密监视的感觉。金孝义想找仇旭问个明白,转而一想这问得明白吗?要打架金孝义自知不是仇旭的对手,要决斗他既找不到理由也缺乏勇气,就只能和陈晓凤冷战。

陈晓凤的这次怀孕虽然是在婚姻存续期间,可是由于她同仇旭婚外情传言形成的巨大压力,也因为丈夫金孝义的因嫉妒而生恨,阴阳怪气地不愿配合,陈晓凤就无法通过正常的程序,在鸿雁厂开出证明,在医院作流产手术。时间不等人,眼看着怀孕迹象一天天明显,陈晓凤百般无奈之中,只能请了一周事假,到东昱邻省的县医院作了流产手术。现实一再证明,中共组织的力量和影响确实是无所不在的,鸿雁厂居然派出了成衣车间一位副主任和厂医务室小徐两个人,千里迢迢追踪到了陈晓凤作手术的那个县医院进行正式的组织调查,从而获得了确凿的证据。在铁证面前,陈晓凤承认了她这次怀孕是同仇旭的婚外情所致,她接受了严厉的行政处分。

经过几个月的冷战之后,陈晓凤对金孝义终于摊牌了:离婚吧!金孝义再三追问,她为什么要同仇旭这么做?陈晓凤的回答是:“我自己都不明白,你问得明白吗?离婚后就什么都明白了!”当时的家庭夫妻共有财产少得可以忽略不计,陈晓凤就问了一句:“女儿怎么办?”金孝义表示:“女儿当然归我,你每月付赡养费,直到她结婚成家”陈晓凤虽然心里舍不得女儿,但自己理亏在先,便不得不接受:“赡养费没有问题,但你要保证好好待她,如果你再婚,就让女儿回到我身边。”金孝义顶了她一句:“女儿跟了你之后你再婚呢?”陈晓凤想了想:“那我们订个君子协定,女儿原则上归没有再婚的一方,如果都再婚了,由女儿决定跟谁。”

陈晓凤就这样净身出户回了娘家,不久她就向鸿雁厂提出辞职,她是把辞职报告通过奚秋潇交上去的。奚秋潇原本对陈晓凤的印象不怎么样,她说话比较直,在工作安排时也会当面顶撞奚秋潇,常常使奚秋潇下不来台,但随着接触时间增多,奚秋潇发现陈晓凤是一个有话当面说,说过就结束的人,她同仇旭的关系当时在鸿雁厂传得沸沸扬扬,奚秋潇对此是很不屑的,也感到难以理解。奚秋潇接过辞职报告抬头望着陈晓凤,不解地问道:“你这样做值得吗?”陈晓凤竟然笑了而且笑得有点灿烂:“我也一直在问自己值得吗?尽管我还没有完全想明白,我现在已经想明白的是:我要为自己活着了!过去我是为父母活着、为丈夫女儿活着、为领导活着,做什么不做什么都要看他们的脸色,今后不用了。我做过的事情享受了,也付出代价了,关键是我终于醒过来了…”“我终于醒过来了!”奚秋潇反反复复地玩味着陈晓凤的这句话,真不能小视这个只有中国大陆文革时期高中文化程度的裁剪工,她却能用通俗的语言揭示出玄奥的哲学命题——睡着还是醒着?莎士比亚通过哈姆雷特之口也提出过一个问题——生存还是毁灭?奚秋潇想来想去觉得,这两个问题有异曲同工殊途同归之妙。

陈晓凤辞职不久就从娘家搬出来,租房开了个裁缝铺,由于裁剪手艺精湛,缝制质量上乘,服务态度良好,顾客口口相传近悦远来,生意一直红红火火。陈晓凤是在鸿雁厂的冷言冷语鄙夷唾弃中,不得不舍弃这个铁饭碗的,却不料歪打正着,由于“祖师爷赏饭”,她凭借着自己的手艺和诚信捧回来一个金娃娃,她一不小心成了东昱省会最早一批成功脱贫致富的个体户,令她的前夫和她鸿雁厂的同事艳羡不已也嫉妒不已。

由于仇旭在她怀孕流产期间对她的冷漠无情退避三舍,陈晓凤拒绝了仇旭的继续求欢,更拒绝了他的求婚。金孝义在离婚后不久就后悔不已曾多次提出复婚,令刀子嘴豆腐心的陈晓凤着实地为难了一阵,她有时也回家,有几次也经不住金孝义的再三恳求,以前妻的身份尽一下妻子的义务,可惜怎么也回不到过去了,陈晓凤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金孝义的复婚要求。陈晓凤的女儿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原谅和接受母亲,但还是得到了母亲给予的尽可能多的母爱。

然而,父母离婚对年幼孩子的伤害是毕竟是巨大的。陈晓凤与当时所有的独生子女母亲一样,对自己的女儿金薏是百般溺爱的,秋冬季节,难得吃一次螃蟹,陈晓凤都会不厌其烦地从螃蟹中剔出蟹肉,金薏小时候吃的螃蟹都是纯蟹肉,以至于金薏长大以后,一直无缘独立品尝螃蟹;夏天吃西瓜,为了防止女儿囫囵吞枣,陈晓凤都事先把西瓜籽全部去掉以后,才放心地让女儿吃,以至于金薏长大以后,只会吃无籽西瓜。

金薏下午放学后以及寒暑假经常一个人在家的情景,终于被一个夫妻长期分居两地的男邻居注意到了,他费尽心思接近金薏,以各种小恩小惠诱惑她去他家做作业玩耍吃零食吃饭,金孝义见女儿没有野在外面,而是在邻居家中,反而非常放心,遇到这个邻居时还经常向他道谢。金薏简直就是一个小陈晓凤,男邻居一直暗中喜欢这个漂亮小姑娘,从对她摸一把掐一把到搂搂抱抱,逐步发展到猥亵她。期间,见金薏流露反感或稍有不从时,那个男人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假装生气故意冷落金薏,几天紧闭家门,即使金薏去了他家,他也是爱理不理,坐得远远的。母亲同徒弟的风流韵事,邻居对母亲的指指戳戳,父母的冷战离异,金薏对此虽然还一知半解,但对母亲地憎恶、母爱地缺失、父爱的粗疏,这三方面叠加成了金薏特有的孤寂。这个叔叔似乎就是为消除她的孤寂,适时出现的。这段时间,这个叔叔给了她很多的慰藉,陪她做作业、陪她玩、买各种零食给她吃,她真怕以后会失去他,她决定要让叔叔高兴。这天,她鼓足勇气敲开了邻居的门,见他只穿了一条三角裤,金薏并不是第一次看见他穿三角裤,她还是愣了愣,回转身想离开,却被邻居一把拉了进去,门关上后,他把金薏拉到电扇前:“你要做作业就做作业,要玩就玩,要看电视就看电视,我刚洗完澡,躺一会儿。”说完就躺在了自己床上,不再理会金薏了,金薏知道他还在生自己的气,便走到他床边喃喃地说道:“叔,我认错了,还不行吗?你这样不理我,我难受死了!”男邻居仍然闭着眼睛,假装睡觉。金薏窘迫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要不,我回去了…”男邻居还是没搭理她,金薏只得回转身走向门口,由于门上了保险,她一时没有打开门,回转身时,吓了一跳,叔叔竟站在她身后,金薏一惊没站稳,倒在了男邻居身上,男邻居顺势抱起了金薏:“真知道自己错了?”“嗯!”金薏的头埋在了男邻居的胸膛。这一次,金薏被他脱得一丝不挂,他自己也脱下了三角裤,一个不到十岁的全裸幼女被一个五大三粗的全裸中年男人紧紧搂抱着,金薏惊吓得流出了泪水,男邻居兴奋地全身颤抖,他胆大妄为地手把手教她怎样帮助他释放…

事后,男邻居胆颤心惊地度过了几天,见金薏没有告发,他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他觉得可以将他和金薏的这种行为适当地固定下来了,在他的精心策划下,隔三岔五,他就会和金薏重复一次…小姑娘的年幼无知半推半就,终于酿成了大祸,在金薏十周岁生日那天一清早,金孝义刚离开家,男邻居就以半个当时还算稀缺的无籽西瓜为诱饵,将金薏骗到了家中,金薏刚吃完了西瓜,就被男邻居抱上了床,金薏还以为就是重复两人多次做过的动作,便没有过多在意,男邻居紧紧地抱着她,深深地吻着她全身,和她长时间接吻,直到金薏喘不过气来,才不得不停了下来,他看到正在喘息的小姑娘,柔声地说道:“金薏,你十岁了,快两年了,叔叔看着你的身体渐渐发育,叔叔越来越离不开你的身体了,再过几年,你和叔叔结婚吧!结婚了,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了。”金薏睁开眼睛,疑惑地问道:“你和婶婶没离婚,我怎么和你结婚啊?”“那叔叔要是离婚了呢?你喜欢一直和叔叔这样吗?”“嗯!”金薏糊里糊涂嗲声嗲气地回了一声,男邻居看着怀中稚嫩的正在发育的女性肉体,忽然兽性大发:“叔叔,今天给你一个生日礼物,今天…我们…提前新婚…”他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粗鲁狰狞…

金薏尚未发育成熟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他长时间的兽欲发泄,直到傍晚,金孝义下班前,金薏才被放回家来,男人的甜言蜜语百般抚爱虽然一时迷惑了金薏,但金孝义陈晓凤还是同时发现了女儿神情身体的异样,经再三追问,才得知真相。男邻居因强奸罪受到了法律的严厉制裁,但留给金薏稚嫩身体和幼小心灵的严重创伤却久久未能愈合,她很长一段时期对男人、对男女性事有着条件反射似的巨大恐惧和深深厌恶。

女儿受辱事件也在陈晓凤心里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痛,她一直以各种方式给女儿补偿。可是,若干年以后,金薏的所作所为却真正让陈晓凤深感自愧不如痛不欲生了,她为女儿作出的奉献用忍辱负重无地自容来形容毫不为过。

奚秋潇在以后的岁月里断断续续地听说了陈晓凤和她女儿的一些故事,蓦然想到了那盒录像带。这盘粗制滥造的将人类的动物原始本能暴露无遗的录像带,竟会发生如此神奇的辐射扩散效应,令人痛惜地拆散了一个家庭,竟又奇迹般成就了一个果断辞旧迎新的醒着的自食其力自得其乐的女性。中国两千多年前就有性善性恶的争论,就有“食色,性也”的认识,奚秋潇想到了两个字:还原!如果说从神性到人性,是一种进化是一种还原,是历史的巨大进步!那么从人性到兽性,就是一种退化是一种蜕变,是历史的巨大的可怕的倒退!

最近一段时间,温寅运一直在伺机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探寻苏喜垦和钟欣驰关系的真相,从而完善丰富他心中的良策。那天钟欣驰从苏喜垦办公室出来后脸色难看,又直接去了医务室,这是为什么?谜团可能就在小徐那里。温寅运知道钟欣驰过去同小徐关系比较好,可是性爱关系应该是非传递性的呀,钟欣驰会告诉小徐吗?绝不可能,只有一种可能,钟欣驰有求于小徐,现在钟欣驰有求于小徐的最大可能就是他预计中的那种事。

温寅运早就推测出,医务室负责人这个好差事之所以能落到小徐身上,一定是因为这个女人同苏喜垦有着直接间接的关系,所以作为医务室直接领导——厂常日班党支部书记,他一直比较照顾她,她的入党也是他亲自关照的,只是因为拿不准小徐到底是苏喜垦的直接关系还是间接关系,他刻意与小徐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非常客气但不亲近、适时照顾又刻意回避。但现在情况有本质的不同了,一是自己已经是党委委员,进入了厂的核心层,从年龄上具有后发优势;二是小徐可能掌握着解开钟欣驰苏喜垦那天晚上谜团的密码。温寅运觉得他与小徐的关系可以而且应该适时地有所改变。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小徐吗?温寅运,医务室没人时,你来个电话,我去量个血压。噢,不,还是到医务室去吧。嗯,没什么,一会儿见。”

小徐很长时间以来就觉得温寅运对自己有着旁人难以察觉的特别的照顾,她的心中也几度产生过朦胧迷离的想法,但一直不敢有所作为,既是顾忌苏喜垦,也是怕自己自作多情。今天温寅运的电话显然是一个信号,要量血压太简单了,不必直接找自己,更不必亲自到医务室来,他一定是冲着自己来的。怎么办?怎么办?总不能像对苏喜垦那样死皮赖脸地往他身上贴吧,装也要装出一副女人的矜持吧。小徐在想好了基本对策之后,把医务室几个医生打发到车间巡视去了。

温寅运还是第一次以检查身体的身份走进医务室,小徐笑容可掬地迎接了他,血压测量的结果是高血压略略有些偏高,还在临界点之内。小徐安慰道:“温书记,正常的,放心,休息好了就没事。你的脉搏很有力,说明你身体很强健啊!”小徐一边用眼睛观察着温寅运的反应,一边在解开温寅运手臂上的血压计绑带时,身体有意前倾了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正好使自己的胸部接触到了温寅运的手,这个动作一气呵成连贯自然,就在这很短的几秒钟时间里,就碰到了那么一点点,恍恍惚惚似有若无,这就是小徐精心谋划的对策吗?温寅运的手显然是被小徐的胸部轻微挤压了一下,他的手本能地很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心里却涌起了奇怪的想法,平时看到的小徐,胸部并不显得挺拔高耸啊,就碰到了这么一瞬间这么一点点,手的神经末梢居然能传导出一系列的联想…温寅运慨叹自己对女人了解得还是太少了!

温寅运的所有微妙变化都没有逃脱小徐的那双对男人洞察秋毫的眼睛:“温书记啊,我还是叫温书记比较习惯,叫温委员有点拗口。您还是应该经常到各部室走走,让我们也经常能见到您。您也应该经常找我们谈谈心,让我们有机会接近您。”温寅运微笑着回答道:“你不一样吧,有重量级的人关心着你,我可不敢轻易关心你。”“温书记在笑话我啊,我哪里有什么领导关心啊!天天就是老公关心我,我关心儿子。”温寅运诡异地一笑:“你要藏着掖着,我就没法坦诚了。在鸿雁厂,没有贵人相助,你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医务室?”小徐没想到温寅运会如此寸步不让咄咄逼人:“温书记,你就可怜可怜小女子吧!你才是鸿雁厂将来的真正大贵人,你能让我靠上吗?你会相助我吗?”小徐的媚眼里充满着大胆地试探。温寅运的眼睛和小徐的眼睛对视着,像是打了赌一样,谁都目不转睛。

温寅运刚才看见了在自己走进医务室时,小徐顺手锁上了门,这也似乎可以理解为正常,医务室里有一张病床,医生有时也会为就医者做些简单检查,可他也需要做这种关门检查吗?这个女人确实是能豁出去的,也正是自己将来需要的女人,可今天在这里绝对不行,太危险!而且万一是个圈套怎么办?温寅运迅速掐断了自己上窜着的欲念。小徐今天本没想这么露骨地表现自己,她是想见机行事的,可是话赶话,既然说到了这儿,她也做好了一切准备,温寅运真想做什么,她也会配合好,只是有点冒险,可这种冒险也是一种刺激啊!反正为抓紧时间靠上这个鸿雁厂未来的老大,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再说,温寅运又年轻又长得白白净净,想到这里,小徐的视线终于离开温寅运的眼睛,开始扫视考察他的身体了。“想投新的贵人,你的投名状呢?”温寅运的话霎时破坏了小徐的欣赏兴致:“投名状?”小徐显然没有听懂。温寅运站起身来:“你想好了,再回答我,我走了。”

温寅运离开医务室之后,小徐才想起似乎有一部叫作《投名状》的电影,她懵懵懂懂地以为自己搞清楚了温寅运要她投名状的意思。

鸿雁厂当时每天晚上有两个人在厂里通宵值班,带班干部是由中层以上男性干部组成,睡在厂办公室旁的一间房子里,条件比较好,这间房在走廊的尽头,旁边有一个一般不允许通行的消防紧急通道。小徐平时很注意苏喜垦的值班时间,在她眼里这个值班室简直就是一个幽会的天然场所,她一直等待着苏喜垦的召见,可从没等到过。她从不相信苏喜垦的生活里只有她一个婚外的女人,也不相信苏喜垦在值班时会安分守己,她有好几次在苏喜垦值班时故意露面,既显示自己工作辛苦认真,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还能在暗中观察他什么,可惜她所有的期待都落空了。苏喜垦不提倡不鼓励加班,他认为八小时工作足够了,还做不完,除非特殊情况,要么是上班时间在磨洋工,要么是不适合这份工作。他也从不在下班时间找人谈话,他见到小徐时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招呼了,同其他所有人一模一样,小徐也就只能一次次失望而归。

另一个值班人员是厂部和车间常日班的男性管理人员,睡在厂传达室旁边一间小房间里。

这天晚上是温寅运值班,小徐对每个月厂里的值班表都比较在意,过去她的眼睛只盯住了一个苏喜垦,现在又多了一个温寅运。

初春时节的东昱,晚上还是有几分凉意的,小徐今天晚上上身特意穿了一件紧身的短袖羊毛衫外加一条精致的披肩,下身一条牛仔裤,很好地衬托出了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她从消防通道大方地走上楼梯,推开了值班室的门:“温书记值班吗?”躺在躺椅上的温寅运见了小徐吃惊不小:“你怎么来了,医务室有事?”温寅运其实心里知道小徐是充着自己来的,他有意装出这副惊诧莫名的样子。小徐心里想:装!男人都这个德性!脸上却是满面春风:“给你送投名状来了,我可是有备而来啊。”说着,也没等温寅运招呼,就拿下了披肩,在躺椅旁坐了下来。温寅运平时看到的小徐都是穿着白大褂的或是工作服的,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穿着,他发现小徐的身材保持地非常好,窥一斑而知全豹,通过她雪白丰嫩的脖颈和两条白皙细嫩丰腴的胳膊能想象出她全身的肌肤…他不知在那本书上看到过:脖颈经常会出卖女人真实的年龄,而这个女人的脖颈竟然不见一丝皱纹,真无愧鸿雁厂中年女人四枝花之一啊!温寅运的眼神有些直楞,竟然没有注意到小徐的话,小徐觉得自己已经初战告捷了:“怎么了,不认识我了?”温寅运连忙掩饰自己:“不,不,平时见你都穿着白大褂,今天这样挺漂亮的。”“是吗?女人听到男人说自己漂亮总是高兴的,尤其是这种话出自你这样端庄杰出的男人。”温寅运没有敢正面回应小徐火辣辣的挑逗:“你刚才好像说是送投名状给我呀!”“我给,你要吗?”小徐的眼睛盯着温寅运身体的某些部位,她已明显看到了这个部位的渐渐变化,她欣喜地在等待这个男人动手,对苏喜垦那样的男人,她只有主动殷勤才能得手,而对温寅运那样的男人,她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她断定他不具备苏喜垦那样的定力,仅仅是她的这种无肢体接触的语言挑逗,他就可能溃不成军,自己从一开始就必须牢牢控制住和这个男人关系的主动权。

温寅运改变了一下坐姿,掩饰着自己身体的某些变化,小徐得意地笑了。温寅运的手向小徐一伸,差点就碰到了她的胸部:“拿来,给我啊。”小徐暗想:这个温寅运比我想象得要厉害,他这是在逼我就范啊,豁出去了,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我不是说了吗?投名状就是我啊,我可是有备而来啊。”温寅运这下反而被小徐逼到了墙脚:“这有点搞得太大了点,来日方长吧。今天时间地点…”他有意吞吞吐吐。小徐反而大方地说:“那好,时间地点你定,我等着。”说完站起身来要走,温寅运连忙拉住她的手臂:“先不忙走。”在小徐坐下时,温寅运的手并不是一下子就松开她的手臂,而是像开玩笑似地抚摸了一下她整个手臂:“我想问你一个情况,钟欣驰到底怎么了?”“小钟,没什么呀。”温寅运听见这句话后,脸色立即变得严肃起来:“那好,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小徐一看温寅运不高兴了,连忙转变口气:“你们厂领导的事,我哪敢瞎讲啊。有什么你就问什么嘛。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还不行吗?”温寅运听懂了她的话:“钟欣驰最近是否做了人流手术?”小徐惊异地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温寅运显然已经从小徐的反问中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神秘地一笑:“我对她怀孕不敢兴趣,对使她怀孕的人才感兴趣。”“你怀疑谁?”温寅运答非所问:“现在鸿雁厂处在关键时刻,上级领导很关心,要了解各方面情况,你也有责任帮助领导全面了解情况,以后我们可以找合适的地方定期交流情况,厂里不适合谈这种事情,今天不早了,你快回去吧。”“那好,我知道什么,都会向及时你汇报,我等你安排。”温寅运把小徐送到门口叮嘱道:“从消防通道下去。”在她身后抚摸着她的两条手臂:“皮肤真好…”小徐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温寅运的身上,温寅运两手伸向前抱住了她,两手正好按在了小徐的两个乳房上,他用力捏了一下以后,用嘴轻轻吻了吻她的脖颈,小徐感觉到温寅运在用身体顶自己的臀部,她咬咬牙没有出手。温寅运见小徐没有动静就狠狠心把她推了出去,自己从屋里关上了门,温寅运靠在了门上,心想:好险啊!我是否差点就中了美人计?这个女人到底是苏喜垦的人吗?她还必须接受几次真正的考验!

小徐出门后脸上露出了轻蔑的微笑:什么玩意儿,想吃羊肉又怕膻味儿!想让我做你的卧底,先要看你何时能当上鸿雁老大,再要看你能出什么样的价!

这天早上刚上班,温寅运就找到钟欣驰,说晚上要到她家谈一件重要的事情,听到要到她家,钟欣驰出现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条件反射:“晚上家里不方便,今天我到外加工车间去,要么去那儿聊聊。”温寅运见钟欣驰如此忌惮到家里去,更坚信自己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心里是十分愤怒十二分嫉妒,脸上却平静如常:“那你把地址告诉我,我处理完事情到那儿找你。”

按照苏喜垦的点拨,钟欣驰先期开发了两个成衣外加工生产基地,这两个生产基地都在东昱省近郊,厂房是利用村里原有的公共房屋,工人就是当地的村民,设备由鸿雁厂提供,鸿雁厂派了几名技术熟练的师傅带教,制作成衣后由鸿雁厂质监部门先行抽检,然后交由纺织外贸部门验货。正如苏喜垦所预料的那样,距离鸿雁厂仅仅几十公里,人工成本的下降是以倍数来计量的,这次工农联手真是一种双赢。工厂在合作中分得了两块大蛋糕,一块是产量提高后机器设备厂房等固定成本分摊减少的间接下降,第二块是人工成本的直接下降;农村在合作中分得了农民收入大幅度提高的蛋糕。

农村干部对于钟厂长的到来是热情有加,钟欣驰在检查着流水线和产品质量,心里却在想温寅运会有什么事呢?还神神叨叨的,不过转而一想,这人一向有把小事情说破大天的本事,不用太当回事儿。想到曹操,曹操还真就到了,温寅运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了。村干部连忙将他们引进了村里最“豪华”的一间会议室,这是一间泥屋,屋子里面也是泥地,一张方桌四周放着四个长条凳,桌子上有一个竹外壳的暖水瓶,几个蒙着灰的茶杯。温寅运和钟欣驰坐了下来,温寅运想与钟欣驰坐在一条凳子上,钟欣驰见状自己移到了另一条凳子上。

在那天晚上温寅运突然提前离开钟欣驰家之前,钟欣驰还是将他视为自己的好朋友,对自己主动与他分手还微微有些歉意,与他相处比较轻松,基本上是有什么说什么。可从那天以后,钟欣驰觉得温寅运的内心深不可测,他的那双漂亮的眼睛后面似乎还长着一双游移迷离的眼睛,她深深感到自己根本不是温寅运的对手,惹不起还躲得起,她开始有意识地同他拉开了距离。

钟欣驰的这些变化是隐性的,在鸿雁厂除了温寅运有所感觉外,只有一个人觉察出着他俩关系的微妙变化,这个人就是苏喜垦。苏喜垦在暗暗为钟欣驰松口气,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温寅运的主攻对象不是钟欣驰,而是他苏喜垦,更出乎苏喜垦意料的是,他自己一手栽培的从不认为具有对手资格的温寅运一跃而成了自己的对手。苏喜垦感叹到:真要培养接班人,即使精心带教细心呵护还未必能成功,而职场情场对手的生命力旺盛顽强,到处都在野蛮生长着。

钟欣驰看着温寅运,在等他说一件重要的事情,温寅运在等钟欣驰打探事情的重要程度。温寅运一边在等,一边在斟酌着词汇:“我听说有人向上级举报你和苏喜垦关系不正常。”钟欣驰听了这话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同苏喜垦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钟欣驰至今都不堪回首,当第二天她看到苏喜垦那若无其事一本正经的样子,尤其是当她告诉他自己怀上身孕时,苏喜垦表现出的那种置身事外波澜不惊的超然神态,深深地伤害了钟欣驰,从那时起,钟欣驰就狠狠地告诫自己,她同苏喜垦的一切,就如过眼云烟一般,就让它随风飘逝吧,就像曹雪芹为《红楼梦》一书精心设计的红楼是色,梦是空一样…

对于患有情伤的人尤其是情伤惨重的女人,忘却是最好的药疗,时间是最好的食疗,重新开始则是更好的强身健体。

钟欣驰可以很快忘却苏喜垦,但久久难以压抑性意识地顽强复苏、久久难以平复对男性抚爱的热烈渴望;钟欣驰可以自己恨透苏喜垦的薄情寡义,却难以接受别人尤其是温寅运对苏喜垦的恶意诋毁,更何且这种诋毁还必定伤及自己。钟欣驰尽力掩饰着内心对温寅运的极度厌恶,表面上不露声色地问道:“你相信这种传言?”“现在不是我相信不相信,而是人言可畏啊!如果真发生看什么,你可以对组织上讲清楚,女方总是弱的一方,被保护的一方。”钟欣驰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清楚温寅运此行的真正目的是:试探+吓唬+策反。钟欣驰心里清楚了神态反而显得更为松弛了:“谢谢你的关心,我能保护自己,没人能强迫我做什么!”其实钟欣驰并没有完全清楚温寅运此行的全部目的,他心中还残存着对钟欣驰的爱和再度得到她的一丝希望,在写给钟欣驰丈夫的匿名信石沉大海之后,他已经写好了给上级领导的举报信,此时就放在口袋里,之所以迟迟未寄出去,他是在思虑怎样才能把对钟欣驰的伤害降到最低限度,他确信苏喜垦同钟欣驰已经发生了什么,如果钟欣驰能主动找领导谈,既可能解脱和保护钟欣驰,又可以把苏喜垦送得更远。现在钟欣驰的这个态度逼得他只能打出手里最后的那张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就别怪我温寅运了。温寅运阴笑地同钟欣驰告别:“作为朋友,我仁至义尽了。你好自为之吧。”钟欣驰觉得今天温寅运这个勉强挤出来的笑,让她像吞进了苍蝇一样浑身恶心、又让她像误服了砒霜一样毛骨悚然,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钟厂长,他们叫我们吃饭了。”杲维幀的一声叫唤打断了钟欣驰的思绪。

杲维幀是东昱纺织工学院的毕业生,他的表姐是钟欣驰的中学同学,他很早就认识钟欣驰,一直在暗恋钟欣驰,只是没让旁人察觉,钟欣驰却早就有所感觉,只是过去见面机会不多,钟欣驰也没太放在心上。当杲维幀的表姐要求将表弟安排进鸿雁厂时,钟欣驰一直拖着,她认为小伙子有这想法,两人在一个单位工作不太合适。杲维幀毕业时没能如愿直接到鸿雁厂工作,可他没有灰心丧气,一直利用各种机会提醒和催促表姐,表姐也觉得有些奇怪,表弟为何非要到鸿雁厂去?鸿雁厂到底好在哪里?一个专业对口的全日制本科生到这样一个纺织厂去,她钟欣驰怎么就办得这么难呢?

正好鸿雁厂扩大外加工需要增加质监人手,正好杲维幀表姐也催促了好长时间,情面难却,这是钟欣驰又正好当了副厂长,三个“正好”叠加在一起,钟欣驰也就没有再托词敷衍,杲维幀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了钟欣驰的身边工作。

杲维幀是个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小伙子,脸上轮廓分明,高高的鼻梁上架了副眼镜平添了几分秀气,薄薄的嘴唇里是一副整齐洁白的牙齿。他高考的分数达到了全国重点院校,由于选择专业的原因,落到二本院校。杲维幀平时话语不多,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却是头头是道,他酷爱外国电影,对好莱坞明星非常神往和熟悉,这一点恰好暗合了钟欣驰的兴趣。钟欣驰特别喜欢听杲维幀讲美国英国法国电影:讲那些经典台词﹑讲那些明星的气质做派﹑讲那些明星的趣闻轶事﹑讲那些明星夫妻情人一会儿“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浓情蜜意﹑讲那些明星夫妻情人一会儿人去楼空物是人非的凄楚悲凉。

杲维幀充分利用了他同钟欣驰单独在一起的难得的短暂的时间,尽情地挥洒着自己的特长,他非常享受钟欣作为听众自然流露出来的那种驰神情专注如痴如醉的状态,他从底认为,以她这样的年龄这样的职位,还能有青春少女般对包括爱情在内的一切美好事物地痴情向往﹑还能相信世上还存在没有污染的男女之爱和没有功利的人际关系﹑还能保持对为人处事举手投足规范优美地钦羡崇尚﹑还能经常以心目中的美和不断从各方面学习到的美来修正提升自己,实在是非常难能可贵的,由此他更加笃信这个女人值得他用一生去爱,至于她爱不爱自己,两人能不能成功,就让上帝来决定吧!他工工整整地抄了泰戈尔的诗给钟欣驰表明心迹:我希望我对你的爱,不会造成你的负担,因为我选择爱你,就要爱得自由自在。钟欣驰没有任何回复,就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杲维幀像是有充分思想准备似的,一切依然故我。

此时,杲维幀看到钟欣驰脸色惨白,关心地问道:“钟厂长,你的脸色很不好,是病了吗?”钟欣驰看了看杲维幀,心想这个小伙子现在看上去那么清澈,他以后会不会也变得像温寅运那样混浊!她勉强笑了笑:“噢,没什么,可能有点累了,先去吃饭吧,吃完饭我要先回厂了,你留下来,再好好检查检查吧,万事开头难,质量标准一定要严格,刚开始,产量低一些不太重要,质量不过关,这个加工点就毁了,鸿雁商标的质量信誉也会受损,你千万不能大意。出了事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对钟欣驰的严肃严格,杲维幀早就习以为常,也从内心认同,只是对她突然决定吃完饭就回厂,感到有些不爽,因为他平时与她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这次陪她来检查外加工点的商品质量,是他争取了好久才成功的,为此他事先做足了功课,除了商品质量功课以外,外国电影的功课更是精心准备的,现在眼看这一切都成了泡影,可谁让自己喜欢的是一个女厂长呢?杲维幀凭着自己的观察了解,知道钟欣驰最不喜欢小家子气的男人,而是特别喜欢男人的豁达大度。此时此刻,他意识到自己表现出来的任何不高兴,不仅不能使她对自己增加好感,反而会让她产生反感,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她高兴一些,为以后多争取一些这样的机会。想到这里,杲维幀心里虽然老大不愿意钟欣驰走,但他嘴上说的却是:“厂长放心,我一定替你把好质量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时钟欣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对杲维幀的有节制识大体一直是很欣赏的。

钟欣驰在吃饭时就一直在想着心事:这件事必须得告诉苏喜垦,免得他猝不及防。钟欣驰又实在不愿单独去见他,而且还是谈这个无聊又敏感的话题。思来想去,还是直接告诉苏喜垦为好,但决定不提温寅运的名字,以免他们两人的关系继续恶化,也尽量避免自己卷入他们两人的政治对垒中。

下午钟欣驰回到厂里,径自找到了苏喜垦,苏喜垦见到钟欣驰的一瞬间,眼里掠过一丝柔情,但他看钟欣驰没用正眼瞧他时,迅速收起来柔情,恢复了职业状态:“小钟,外加工还可以吗?”钟欣驰点点头:“蛮好的,他们很认真的,第一批产品检查下来,质量还是挺不错的。他们还准备扩大生产呢,质量过关前,我是不会让他们扩产的。不过,我今天不是汇报这个的。”她压低了声音:“听说有人在议论我们…”“听谁说的?”“先别管是谁,肯定有人在说。”苏喜垦脸上的惊讶转瞬即逝:“怎么可以不管是谁呢?是谁太重要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苏喜垦正想再说些什么,钟欣驰没让他说出来:“那苏书记我还有事就先走了。”钟欣驰边说边离开了苏喜垦的办公室,苏喜垦只能摇头苦笑了。

那天晚上,苏喜垦在自己小区里散步时,竟发现小徐在等他,明显有些不高兴:“你越来越不懂规矩了,到底要我讲多少次,没有得到我的同意,你不许做任何动作。你所有的事情,我都会替你安排好的。”小徐见苏喜垦严厉的样子,用委屈的声音辩解道:“人家有重要的事情要汇报,你又不允许我到你的办公室,又不许给你打电话,你让我怎么办?”苏喜垦见小徐流出了眼泪,便换了一种口气:“我们这种关系要保持长久,只有小心小心再小心。好了,别哭了,我这也是为我们俩好。说吧,什么事。”小徐把温寅运打听钟欣驰做人流的事和要她为他做卧底的事全部告诉了苏喜垦。苏喜垦详细询问了徐和温对话的原话,小徐还想说明自己并没有承认钟欣驰做人流一事,苏喜垦不以为然地表示:“你这是自欺欺人,温寅运已经从你们的对话中找到答案了。你从现在开始,在温寅运面前什么也别再说了,什么也别再做了,你别再搅进去了,有什么事,我会想办法找你的,记住,祸从口出!”苏喜垦快步离开了小徐。小徐原先对自己设计的这个同苏喜垦的邂逅很有些自鸣得意,一路上有过多种期待,最高的期待比较杳然,她没敢多想,最低期待是得到苏喜垦的拥抱轻吻,可现在连最低期待也没能实现!小徐一个人呆呆地望着苏喜垦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她的眼睛里一片迷茫,苏喜垦和温寅运,这两个靠山不知道哪一个更可靠?

实际上,在钟欣驰离开办公室以后,苏喜垦就很快想到了一个人——温寅运。如果出现了对他和钟欣驰的议论,那么始作俑者一定是温寅运。苏喜垦很欣赏两个成语:利令智昏和色胆包天,他相信在利和色这两方面,男人都难以免俗,但是在中国,要真正在这两方面随心所欲,就必须有至关重要的另一个字——权。权威、权贵、权柄、权势、权术、权谋、权衡、权宜,苏喜垦的脑海里竭力搜索着与权有关的词,他认定他和温寅运现在争夺的就是这个字,他决定接受这一个男人——温寅运的全面挑战,他思虑再三,觉得必须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发制人,以致命重拳将温寅运的夺权阴谋粉碎在萌芽状态,苏喜垦决定同上级党委书记相约,作一次正式的工作汇报,这个动作与其说是汇报,倒不如说是一次摊牌,让领导充分认识到他苏喜垦和温寅运的竞争是一场零和游戏,逼领导在他们两人之间做出选择——谁留在鸿雁厂?但在此之前,他必须抢占舆论制高点,他决定使出谣言这个杀手锏,苏喜垦深知谣言止于智者而不止于权力的道理,尤其是干部男女关系的传言,听者雀跃,传者踊跃,信者众多,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哪怕是星星之火,在鸿雁厂也一定会成燎原之势,其形形色色的延长版加强版,也势必会强行进入方方面面领导的圈子。苏喜垦深谙“兵者诡道也。”在他的词典里,只有胜负成败,没有是非善恶。

第三天一大早,海赓和郝为军分别收到了内容相同的匿名举报信,某月某日凌晨一时许,亲眼看到温寅运从钟欣驰的家里出来,神态慌张,疲惫不堪…

海赓和郝为军在第一时间向苏喜垦作了汇报,苏喜垦神色凝重地表示:“我早就收到了举报信,立马放进粉碎机了。没想到举报信的范围还不小,看来得认真对待了。”苏喜垦沉思良久,面有难色:“说是说谣言止于智者,可厂里的干部职工并不都是智者,可厂党委现在还不便有什么动作,你们俩就从行政和共青团的线条上酌情处置吧。既不能扩大事态推波助澜,也不能听之任之无所作为。总之,鸿雁厂还是要能听到辟谣的声音。”

海赓和郝为军分别在鸿雁厂行政和共青团系统的小范围内作了正式的辟谣。可正如苏喜垦预料的那样,在一定的运作下,辟谣就成了更大的传谣,举报信事件在鸿雁厂持续发酵,以至于温寅运和钟欣驰都坐不住了,分别找到了苏喜垦,强烈要求厂党委出面正式辟谣,苏喜垦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们的请求。

在临时召集的鸿雁厂党政联系会议上,苏喜垦严肃地讲了一番话:“最近,厂里谣言四起,其中部分谣言涉及到几个领导。我在这里代表党委讲几点,第一,言论自由是写入国家宪法的,在鸿雁厂任何人都没有权利破坏言论自由;第二,言论自由与造谣诽谤有质的区别,如果言论构成诽谤,就构成了犯罪,有关当事人应该拿起法律的武器捍卫自己;第三,鸿雁厂党员干部都应该有基本的认知水平和判断标准,不信谣,不传谣。明辨是非,与人为善,惩恶扬善,是做人的底线;第四,一位我非常敬重的领导人说过,只有忠实于事实,才能忠实于真理。所以,谣言要靠事实来粉碎,我们大家不是要等厂党委来说话,更不是等我苏喜垦来说话,而是要让事实来说话,让事实来做结论!”听了苏喜垦的这番话,会场上的其他人脸上毫无表情,温寅运的脸色铁青,钟欣驰的脸色由青变紫,嘴唇微微颤抖。

这个初春的早晨乍暖还寒,奚秋潇刚上班便接到了曹海霖的电话:裁剪工黄乐昨天突然死亡了,让他协助厂劳动工资科处理善后事宜。奚秋潇来到了厂劳资科,劳资科的老路是个资深的办事员,奚秋潇表示要跟着老路学习学习长长见识,而老路则申明他是跟着车间去,是科室为车间一线服务,厂里的惯例是应当由车间唱主角,奚秋潇觉得这样争来争去没有太大意义,同意唱主角。

两人赶到了黄乐的家。黄乐的家是老石库门房子的亭子间,大约10个平方米出头,一张床,一个大衣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马桶占去了大部分的空间,在亭子间门口还放着一个煤球炉子。

从黄乐妻子的叙述中,奚秋潇了解了死亡的经过和他家的基本情况。黄乐今年46岁,和妻子育有一个13岁的儿子,妻子是街道工厂的工人。昨天14︰00刚过,黄乐骑自行车上班途中脑溢血突发,经急送医院抢救无效于21︰15分去世。黄乐妻子如泣如诉地叙述更增加了这间小亭子间的悲剧气氛:“我们家的情况,领导都看到了,黄乐是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一倒,这个家也倒了,我希望在工伤的基础上,厂里能再给予补助。”说话间亭子间又涌进了黄乐家和黄乐妻子家的一批亲戚,围着奚秋潇和老路,在为黄乐争取最大的利益。奚秋潇看老路不吱声,只能以主角身份讲话了:“你们放心,我们一定向领导汇报你们家的实际困难,按照政策给予工伤抚恤和适当补助…”从旁边飘来的,老路不高不低的声音,及时撕碎了奚秋潇开出的空头支票:“工伤地认定、补助地确定,都有一整套规则和程序,不仅我们厂其他厂也是统一的。”“照你的意思,老黄还不能算工伤吗?”黄乐的一个亲戚粗鲁地表示了不满。老路对这个场面表现出了久经沙场的老辣:“这个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黄乐的另一个亲戚吼了起来:“上班的路上发病死亡,还不能算工伤吗?你到底懂不懂政策?”老路仍然以不高不低的声调用不紧不慢的语速回答:“据我知道黄乐是在买彩票时倒在彩票亭子下的,按现行政策上下班的路线是指从家到单位最近的直线距离,你们自己再想想吧!”一帮亲戚都哑口无言了,只听见黄乐妻子嚎啕大哭的音量越来越大。

从黄乐家出来,老路带着奚秋潇专程去了黄乐发病的彩票亭,发现从黄乐的家到鸿雁厂和到这个彩票亭是两个方向,到彩票亭需反方向走几百米。奚秋潇从心里暗暗佩服老路的细心和专业。

回到厂里后,老路和奚秋潇向曹海霖作了汇报,老路的态度明确:不能算工伤可以酌情补助。奚秋潇因为对政策和惯例都不熟悉,又不赞成为了到彩票亭这区区几百米的反方向距离,而机械地认定是非工伤,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曹海霖知道奚秋潇还不熟悉这一套,没有难为他。曹海霖仰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正视着老路问了一句:“如果他朝反方向不是去买彩票,而是去买药;或者既是买药又顺便买了彩票,这又该如何认定呢?”老路被曹海霖问住了:“曹书记,您说的这种情况还真挺绝的,没碰到过。”奚秋潇记得在彩票亭附近确实有一家药房,可问题是曹师傅是怎么知道的呢?难得他也去过现场,他很纳闷。曹海霖笑了:“老路,你向你的领导汇报,我向我的领导汇报,看看怎么处理,才能既符合政策又通情达理。”

老路走了以后,奚秋潇问曹海霖:“曹师傅,您怎么知道彩票亭旁还有个药房?”曹海霖拍拍他的肩膀,微笑不语。奚秋潇第一次领教曹书记处理事情的高超手段,也第一次体会他在执行现行政策和体恤工人之间的平衡技巧。

奚秋潇后来了解到领导们商量的情况是:钟欣驰曹海霖认为可以按工伤处理,海赓温寅运认为必须严格执行政策不能认定为工伤,覃劲风表示:按照工伤待遇处理于情于理未尝不可,不按工伤待遇处理于法也说得过去,还是苏书记定夺吧。苏喜垦的定夺是将球踢给有关部门:将黄乐的情况咨询专业部门后再做决定。

向专业部门咨询后得到的答复是严谨的也是冰冷的:只要不是上班指定的直线路线就不能算工伤。苏喜垦于是决定:按现行政策黄乐的猝死不能算工伤,但考虑到具体困难,可以按职工困难补助的最高标准给予黄乐家属补助。

奚秋潇在黄乐猝死事件处理过程中,反复想起在由东昱农场回家的车上,他对谌静雨讲过的陶行知先生的一段话:中国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翻身,要等人命贵于财富;人命贵于权位;人命贵于机器;人命贵于一切。只有等到那时,中国才站得起来。他还想起了当时自己的有模有样的一番感叹:我开始还不太理解陶行知先生的这段话,现在越来越感到振聋发聩。此时奚秋潇不能不承认,当时在车上是想利用难得的机会尽量多地对自己喜欢的人,卖弄自己从老师那里批发来的知识,他现在对陶行知先生这段话的理解比当年要深刻厚实得多。这个处理过程和结果大体上反应了那个年代对普通人的生命权的认识和对普通人的生命价值的评估。

也正是从那时开始,奚秋潇认真思考生命权生命价值的命题,由此及彼由表及里,他想到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里座山雕的那句著名台词:三爷最恨被共军俘虏过的人;他想到中国历史上降将降兵的凄惨命运;想到了对李秀成瞿秋白评价的颠来倒去;想到了现代文明对投降不变节的诠释和对投降求生者的宽容;想到了现代文明对每一条生命的令人惊叹的尊重珍视。奚秋潇开始隐约意识到了不同文明之间的巨大差距,他陷入了更多更大的困惑:自己到底是清晰了还是模糊了?自己到底是进步了还是后退了?不同文明对生命权生命价值地诠释究竟孰是孰非孰优孰劣?

奚秋潇在步行回家时正胡思乱想着,拐进弄堂时,却发现了一个颇为壮观的景象,整整一条直弄堂里,几乎挤满了坐着和蹲着的剥虾仁的居民,剥掉的虾仁壳和剥好的虾仁都装在了一个个竹筐里,歪歪扭扭地堆放在整整一条直弄堂和几乎所有的横弄堂。奚秋潇回家后,父亲告诉他是隔壁黑大发给居民们做的,据说好几毛钱一斤,凭剥好的虾仁到黑大那里领钱。

黑大是奚秋潇隔壁27号二楼家的老大,因皮肤黝黑而得了黑大的外号。黑大是在父亲被政府镇压后,随母亲改嫁到这里的,后父不屑管他,母亲改嫁后又生了五个孩子,根本没有精力管他,黑大成了整条弄堂里出名的混混,他五大三粗无知无畏,人人见了害怕,人人见了嫌弃。不久前他做起了水产生意,竟然干得风生水起,红红火火。这次他颇有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气势,从批发市场进了一大批价廉物美的虾,转手倒卖给几家饭店,几家饭店提出如能将虾剥成虾仁,价格可以提高许多,黑大明知自己无力完成,又十分垂涎饭店开出的收购价,便想以全弄堂全居民总动员的方法来试验一下,不料竟产生了一传十十传百的轰动效应,原来不屑正眼瞧黑大的一些人,竟拐弯抹角地上门套起近乎试图分得一杯羹,黑大不计前嫌地一一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浩浩荡荡的剥虾仁队伍,以黑大家为原点从横弄堂向直弄堂延伸、从靠近黑大家的直弄堂分别向南向和北向直弄堂延伸。黑大在这几天里一直寻找着体会着,他心目中君临天下施舍百姓的美妙感觉,矮墩墩的黑大,每天如三军统帅般居高临下地检阅着整条弄堂剥虾仁的浩荡队伍,威风八面声震四方地吆喝着:“虾仁壳要剥干净,不干净不收,剥得特别干净的加钱…”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声不吭地埋头苦干着…

奚秋潇尽管自己囊中羞涩,也很想赚些外快,但还是没为这剥虾仁“折腰”,并且希望父母也别去凑这个热闹了,奚家成了这条弄堂里为数不多的清高户,可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数钱的滋味也着实不太好受。

在这几天里,奚秋潇每天上下班,要艰难曲折地穿行在剥虾仁的一群群人一个个竹筐之间时,他总是会想起“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年代里为挖防空洞,弄堂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齐上阵做泥砖的盛况;在东昱五中操场里,师生在搅拌机旁挑灯夜战,制作一车车水泥时的感人场面,不知怎么,他总是会产生某些近似荒诞的联想:从这一盛况联想到,谈老师惟妙惟肖地说起百岁高龄双目失明的浮士德,把院中鬼怪为他挖掘坟墓的声音,误以为是成千成万人民建造拦海大坝的宏伟壮举而情不自禁说出: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新世纪和中世纪﹑文明和愚昧﹑严肃和荒诞﹑悲剧和喜剧﹑真理和谬误之间,纵然隔着绵长的时间和广阔的空间,怎么会像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呢?怎样去厘清它们各自的边界呢?究竟怎样才算是脱离了中世纪脱离了愚昧,而迈进了新世纪新生活了呢?“最先投入新生活的人,他们的命运是令人羡慕的。”奚秋潇此时对经常吟诵着的这句名言很有些憧憬…

奚秋潇最近一段时间梦见谌静雨少了些,只是一时一事一景一物直接间接可能联系到可能联想到谌静雨时,她的一颦一笑翩然倩影还是会顿时浮现在眼前而且是久久地萦纡,奚秋潇对此既无奈又享受。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谌静雨似乎正从奚秋潇的生活里渐渐淡出。令奚秋潇感到奇怪的是,昨天晚上他又清晰地梦见了谌静雨,两人一起看了场电影,看电影时,他一直试图拉她的手,可就是拉不到,即将拉到时,他却醒了,两手空空如也…所有的美梦都是短暂的有遗憾的,所有美梦的梦中人都是极不愿醒来的,奚秋潇醒来后,见天还很黑很是昏暗,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虽然他告诫自己不能去想与谌静雨有关的任何往事,可与谌静雨相关的一幕幕场景一句句言语,争先恐后铺天盖地在他眼前涌现在他耳旁响起…

第二天,奚秋潇是准时下班的,由于中午吃饭时已经看过报纸了,所以没有像往常那样拐弯到区工人俱乐部阅报栏去看报纸,就直接回家了。

鸿雁厂后弄堂口与奚秋潇家后弄堂口(东昱当时石库门弄堂一般称朝南的弄堂口为前弄堂口,朝北的弄堂口为后弄堂口)在同一条马路上,这是条东西走向的马路,马路两旁种植着整齐的法式梧桐树。这条马路越是向西,建筑越是高档宽敞,路旁的梧桐树就愈见树大根深郁郁葱葱,与此反差明显的是马路越是往东,建筑就显得破旧狭窄,路旁的梧桐树就更加瘦小稀疏。

奚秋潇沿着马路右侧不急不慢地走着,他忽然发现马路对面和他同方向走着一个熟悉身影,像是谌静雨。奚秋潇本能地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去,越过马路:“谌静雨。”那个身影一转身,真是谌静雨,谌静雨惊喜的神情从脸上一闪而过:“奚秋潇。”奚秋潇对这样的巧遇十分欣喜:“还真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回东昱了吗?”就在这很短的时间里,谌静雨却已经调节好了自己的情绪,她有意不正面回答奚秋潇的问题,而是淡淡地问道:“你下班了?”奚秋潇关切地问:“你好吗?”谌静雨:“我很好,你呢…好吗?”奚秋潇不知是该说好,还是不好,但他不想也不会说假话:“我还是老样子,你…好吗?”谌静雨显得十分犹豫:“我说了我…很好,我…”喜出望外的奚秋潇打断了谌静雨的话:“真神奇,昨晚我还梦见你了,今天真见到你了!”听了奚秋潇的话,谌静雨脸上的表情惊喜中夹杂着伤感,她觉得必须马上离开他:“奚秋潇,我还有点事,要到那边去,再见吧!”谌静雨没等奚秋潇回答,就朝马路对面走去了。

奚秋潇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谌静雨走到了马路对面,头也不回继续朝前走去。谌静雨原先就是走的这一边马路,是奚秋潇跨过了马路,现在谌静雨又跨过了马路,走到了奚秋潇原先走的马路那一侧,显然这是在有意回避他,奚秋潇明白一切了,即使是心里再想,他也无论如何不能再跨过马路去追她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同谌静雨的这次巧遇会这么突然地变成冷遇、没想到突如其来的惊喜会变成意想不到的痛楚、没想到仅仅一年多一点点时间,谌静雨就将他视若路人了!奚秋潇难过地转过了头,他没再去看谌静雨的身影,他觉得再看就不是多情而是多余了。在奚秋潇看来,多情的基础和前提是有情,面对无情的任何多情只能是多余只能是浪费。奚秋潇在前面的一条小路果断而坚决地拐弯了,他认为他和谌静雨两个当年的恋人,在一条马路的两侧,像路人般这样走着太过别扭,他宁愿绕道回家,也不想这样继续走下去。

马路对面的谌静雨有意放慢了脚步,使她自己稍稍落后于奚秋潇几步,可以一直看到他的身影,当她看到他突然拐弯,知道他是真生气了,她停住了脚步目送着他,直到奚秋潇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自己也没能闹明白,今天对奚秋潇的态度,是怎么完成从热切期待到冷眼相对这样直接突兀转换的?是因为听到他昨晚梦见她了吗?是担心他不愿放手,还是害怕自己撒不了手?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停住了脚步,无力地靠在一棵小树上,眼泪扑簌掉下来了。

同奚秋潇对谌静雨的思念一样,谌静雨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也是时时刻刻没忘记过奚秋潇,今天的巧遇实际上是谌静雨精心安排的,她已经在奚秋潇的厂门口等了他三天了。

由于巩卫国的父亲动用了方方面面的关系,谌静雨以商调(实行全员劳动合同制以前中国大陆国有企事业单位之间人员流动的方式,需原单位同意放行,新单位愿意接收,商调的主导权完全在单位,基本上是一种组织行为)的方式回到了东昱省会,她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她想在婚前无论如何能再见一次奚秋潇。一年多以后她第一眼见到的奚秋潇,比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过的奚秋潇更像个男子汉了,面容更清癯轮廓更分明,急于表现的跃跃欲试神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日趋自信的沉稳内敛。然而在见到奚秋潇之后,不知怎么了,谌静雨的方寸就全乱了,她甚至有些后悔来等他了。她不但没有勇气亲口告诉他,自己就要结婚了,而且太害怕奚秋潇不忘旧情,她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力量再次拒绝他了;她更害怕自己旧情复燃后,陷入两难的困境,她认为只有一个干净利落的办法,就是用冷酷无情面对他打击他,使两人的关系变成不可逆转的关系,这样也许对大家更好些,也可能让奚秋潇由恨她而彻底忘了她,从而开始新的生活。

在奚秋潇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谌静雨也渐渐冷静下来了,她此时已经清醒地意识到,她和奚秋潇两人由恋爱而组建家庭的可能性永远地失去了,她为了平复自己的情绪没有直接回家,而去绕了一大圈。谌静雨回到家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家里人也早已吃了晚饭。周丝芬见女儿的神情有些异常,便默不作声地去厨房端来了饭菜,招呼女儿吃饭,谌静雨看着桌上的饭菜,却毫无食欲,她抬起头看着母亲许久:“妈妈,我实在吃不下,您能陪我出去散散步吗?”周丝芬点了点头,母女俩手挽着手下了楼。

一路上母女俩默默无语,周丝芬是想等女儿自己说出心事来,谌静雨却是什么也不想说,只是想静静地走一会儿。周丝芬是了解女儿的,能让这个女儿情绪大起大落的只有一个人——奚秋潇。周丝芬终于忍不住问女儿了:“奚秋潇来找过你了?”谌静雨向母亲靠了靠:“没有,他真来找我,真来缠我,倒好了,我也不会这么难受了。我们俩关系磕磕碰碰的这几年,他从不主动找我,更没有求过我。今天是我去找的他,我去等他三天了,今天好不容易等到他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对他很冷淡,他看上去挺难受的。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心里很不好受,他挺可怜的。”周丝芬:“你想在婚前再见他一次,跟过去做个了断?”“是的,我想亲口告诉他,并当面说声对不起!”周丝芬拥抱了一下自己的爱女:“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可你想过没有,告诉他和不告诉他,藕断丝连和天各一方,哪个对他伤害更小一些呢?”谌静雨望着母亲,点了点头:“您说的是有道理,可我不说出来,憋在心里也不好受啊!可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我更难受了!尤其是听他说昨天晚上又梦见我了,妈妈,我心里疼得很啊,人不能没有良心,奚秋潇没有欠我什么?我是有负于奚秋潇的!是的,他不完美,他有很多缺点,可只有我心里最清楚,他对我的感情是不掺有一丝一毫杂质的,这样纯净的感情在现在的社会环境里,今后怕是很难再遇到了,我冷淡他,甚至从家里把他赶走,他实际上都没有计较,旁人看他口若悬河,神秘莫测,他实际上很单纯的,只是喜欢我这个人,根本没想过别的,我心里真是放不下他呀,妈妈!”周丝芬宽慰女儿:“你还是不够了解奚秋潇啊,他不像是一个需要被人可怜的人,他很要强的。他不主动找你,不来求你,有他不成熟的一面,但更多的是他有男人血性的一面,血性是男人特有的,但不是每个男人都有的。粗犷刚烈、宁折不弯、尊严高于欲望、‘己诺必诚不爱其躯’等等,普希金的英年早逝是俄罗斯文学乃至世界文学不可估量的损失,而在不少女人眼里,他的决斗至死是男人血性的最凄美呈现!这些血性,女人当然喜欢,可这种喜欢是有限的,限定在其审美价值和满足精神需求,而且还像看油画一样,只能远远的欣赏;现实生活中,女人则更喜欢柔情似水、百般宠爱、穿金戴银、珠光宝气,一个男人同时具备这两个方面当然是十全十美的,可十全十美的男人在现实世界是根本没有的,通俗一点说,一个男人兼具欣赏价值美学价值和使用价值,那是最最理想了,也是十分稀缺的;而如果你只能在欣赏价值美学价值高于使用价值的男人和使用价值高于欣赏价值美学价值的男人中作出选择,那么,小雨,你更看重哪一方面呢?从你的一生来看,你应当如何选择呢?”谌静雨不得不承认,她母亲说得很客观,很深刻,很在理,她闪着泪花的眼睛盯住了周丝芬:“妈妈,您说的道理都对,我也都懂,可心里就是放不下奚秋潇,您是不是认为我有些矫情,有些虚伪啊?”周丝芬用手抱了抱女儿:“我不这样认为,这恰恰是你的可爱可贵,你和奚秋潇很可能都是属于那种情大于欲的人,所以你们才会如此相互吸引难以割舍。你们两人的青春发育期正值那个以神性禁欲的年代,你们两人的初恋,萌芽于当时农场特殊的生态环境之中,也称得上是患难之交,没有奚秋潇,那个谈晓山还真不那么好对付,你在农场就会更加艰难,你们两人恋爱的起点高得有点超凡脱俗,你们把各自情感记录的那张白纸庄重地呈给对方,对满是最新最美图画的那张纸又有着极高的期冀,所以,你对奚秋潇的那份情切切意绵绵,我很能理解。你爱情婚姻的天平,这边只是由于加上了我、我们全家和小巩他们全家,才稍稍倾斜一点过来,在天平那边,奚秋潇仅仅只有一个人的份量,真是够重够沉的呢!他将来要是真知道了这一切,兴许还会有些感动和欣慰呢。小雨啊,我现在心里滋味也是蛮复杂的,看巩卫国,就是看他和他们家的现在,而看奚秋潇,就要看他的发展,看他的将来,可万一奚秋潇将来真成就了一番事业,你同小巩的生活又平平淡淡的话,那我不成了《西厢记》里的老夫人了吗?”谌静雨将身体靠近了母亲:“妈妈,您想哪儿去了,您一切都是为了我,这我再清楚不过了,而且您从来没有强迫过我,嫁给巩卫国是我自己的选择。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现在嫁狗是不可能了,只能嫁鸡了!”周丝芬知道奚秋潇的生肖属狗,巩卫国的生肖属鸡,女儿最后一句话虽然说得很轻,她还是听出了女儿话语里很深很深的伤感和无奈,她将女儿紧紧抱在怀中,安慰道:“放心吧,小雨,奚秋潇将来一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一半,你和他彼此之间都保留着最初最完美的印象其实也挺有诗意的…”谌静雨打断了母亲的诗意宽慰:“我在他心目中肯定已经是个忘恩负义的薄情人,还谈什么完美谈什么诗意啊。”周丝芬无言以对。谌静雨仰望着纯净的天空,深情地自言自语:“奚秋潇啊,你就把我看成个物质女人吧,你对我的这份情,我只能一直欠着,但我一定会央求老天爷替我连本带利存着,你将来要不要是你的事,我是一定会还你的,我会一直祈盼这一天早早到来!”周丝芬也被女儿的痴情感染了:“放心吧,小雨,奚秋潇是个好青年,他会很快找到自己幸福的,我和你一起祝福他!”周丝芬看到女儿的双眼晶莹透亮,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谌静雨当天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未能入睡,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显得空空荡荡。藏在记忆深处的她和奚秋潇短暂初恋的一幕一幕,像电影回放一样,反反复复地映现着,回忆是彩色的,现实却是黑白的…

天已大亮,一夜无眠的谌静雨还是毫无睡意,房门轻轻地被打开了,她忽然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是母亲来了。她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失去光泽的脸色,也不想和母亲再讨论奚秋潇了,更不想让母亲为自己牵肠挂肚,就假装睡着了。

周丝芬站在宝贝女儿的床前,凝视了一会儿,轻轻地叹了口气,把一个信封放在了女儿的枕头前,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前,轻轻地带上门上班去了。

谌静雨拿起信封,拿出了里面的一张纸,是母亲手写的一封信:“小雨:妈妈昨晚几乎是一夜未睡,对你爸爸说是赶写单位的材料,你爸爸很纳闷,他从未见过我在家里为单位通宵写材料的,你可得替我保密。

看到你那么难受,我心里很不平静,我实际上是你和奚秋潇分手的始作俑者,天哪,我这是在做什么?你姥姥姥爷也曾强烈地反对我和你爸爸的恋爱婚姻,理由很简单,你爸爸是工人而且家境一般,他们认为我完全有条件嫁得更好,甚至可能嫁入豪门官宦人家。可我矢志要做自己命运的主人,我不愿落入‘男主外女主内’的婚姻俗套,你爸爸是高级钳工,动手能力非常强,为人善良忠厚,人也长得帅气,我相信他一定会成为我‘贤内助’的,就这样,我顶着你姥爷姥姥的巨大压力,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你爸爸,婚后的生活平静如水,没有惊喜,也没有惊吓,你姥爷姥姥至今还会时不时地刺激我几句。可是我今天是否比你姥爷姥姥走得更远了呢?我的宝贝女儿,你将来会怎么看我呢?我有些迷惘…

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不断选择的一生,幸福地选择、痛苦地选择、选择幸福、选择痛苦,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有部美国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我一直印象深刻‘有时候我们要做出错误的选择,才能到达正确的地方。’那么另外一些时候,会不会是我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却反而到达了错误的地方呢?这真是选择的无穷困惑!

韩愈为同是唐宋八大家的柳宗元写过一篇流传千古的《柳子厚墓志铭》其中有一段,我百读不厌‘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奚秋潇那么喜欢文学,我相信他不仅知道而且一定会十分喜欢这篇美文的,其中深意,我们母女在以后的岁月里和奚秋潇共同咀嚼吧!”

谌静雨看着母亲情真意切的信,她的心在战栗…

自东昱农场一别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在奚秋潇的梦境里﹑在奚秋潇的工作时﹑在奚秋潇的遐想中,谌静雨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尽管有时他也深深自责,但总体上,奚秋潇没有主动故意地去约束自己的情感,而是任由这种情感宣泄,甚至还觉得如果肆意压抑这种情感,会泯灭了他对美好的兴趣和向往。然而在马路上与谌静雨不期相遇的那一天以后,奚秋潇强迫自己不再主动去想他和谌静雨之间曾经的一切了,奚秋潇真真切切地感到,那个冰冷的谌静雨已经不应该由他来思念了,久久地无望地停留在“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最多只能精彩呈现缠绵悱恻,并不一定意味着山高水长情投意合,他要开始轻装迈步前行了,他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寻可以而且值得自己付托灵魂的那一位。他把丹麦哲学家克尔恺郭尔的一句名言工工整整抄好,压在工作台玻璃板下,时时激励自己——要生活好,必须向前看;但只有向后看,才能理解生活。

在杭州西湖边,钟欣驰夫妇俩作出了艰难而重大的决定,为了给予钟欣驰正常完整幸福的婚姻生活,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对孩子和双方老人的情感伤害,他们选择了秘密离婚。钟欣驰的丈夫在生理上是阳痿的,心理上却是十分强壮的男子汉,他告诉钟欣驰:他离开她是为了成全她,人只有一辈子,不能委屈了自己,更不能为了自己,委屈了别人,尤其是不能因为自己而委屈了自己深爱的人。不公开离婚,主要是需要时间来增强孩子的心里承受能力,通过彼此都深爱的孩子,两人心理上相距不会太远,两人交往的空间是存在的。钟欣驰直言不讳地告诉丈夫:我原先一直恪守着“不想在婚内欺骗丈夫﹑不想有婚外性生活。”的诺言,可是结果还是失守了,我不想为自己作任何辩护,这是人性缺陷造成的,我愿意用我的后半生来洗刷这个污点。我非常愿意以后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大哥,共同抚育好他们的孩子,让他在阳光下健康地成长。

通过夫妻双方的共同努力,钟欣驰离婚的消息被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内,钟欣驰在秘密离婚后,慢慢地接受了杲维幀的追求。

杲维幀让钟欣驰逐步接受他可谓费尽了心血。杲维幀要感谢中国大陆电影市场的对外开放,给他创造了突破钟欣驰防线的绝佳机会。钟欣驰痴迷好莱坞电影和英国法国意大利瑞典电影,钟欣驰也十分喜爱上海电影译制厂长春电影译制厂配音演员的声音形象。

钟欣驰接受杲维幀邀请,同他看的第一部电影是英国的二战影片《海狼》。影片的构思就很新颖奇特,盟军的给养船屡屡被德国潜艇击沉,间谍和电台却在中立国葡萄牙领地,既要摧毁间谍网和电台,又不能有损于葡萄牙的中立,于是只能组织早已退出现役,但对反法西斯战斗跃跃欲试的一群大腹便便商人。在严酷的生死搏杀中时时处处自然流露着英国式的幽默,忠诚的英国军官和同样忠诚的德国间谍,各为其主又生死相恋的极乐与惨痛深深地感染了钟欣驰,杲维幀发现钟欣驰在流泪,便去拉她的手,钟欣驰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杲维幀不时与钟欣驰耳语着格里高利·派克﹑罗杰·摩尔﹑大卫·尼文等明星的风采,杲维幀看到钟欣驰兴奋松弛的神态暗暗高兴,并有意提起了上海电影译制片厂卫禹平邱岳峰毕克乔榛杨成纯富润生胡庆汉苏秀赵慎之李梓刘广宁丁建华施融童自荣等各具特色的声音形象,钟欣驰看到杲维幀很熟悉这些她崇拜的配音演员也喜在心中。当时中国大陆影坛确实引进了一批外国电影精品,像《39级台阶》《尼罗河上的惨案》《悲惨世界》《野鹅敢死队》《亡命天涯》《人证》《砂器》《金环蚀》《卡桑德拉大桥》等。

在观看法国冷战间谍片《蛇》时,钟欣驰第一次没有拒绝杲维幀长时间抚摸她的手。影片里美国中央情报局在调查苏联假投诚的间谍弗拉索夫的情人时,有一段精彩的对话:“他给你留下了一个什么样的印象?”“了不起的印象,像这样的男人真是越来越少了,太可惜了!”“太太要知道,弗拉索夫上校,他可是个俄国高级的谍报专家,在他跟你交谈当中,也许会有什么使我们非常感兴趣的东西。”“不,不不!老实说不会有你们感兴趣的东西。你说你们的女间谍在枕头边上嘀咕什么呢?亲爱的,基辅和莫斯科之间你们有多少装甲车?还是说:噢,亲爱的伊万,再谈谈你们的导弹,我就给你点好处。”“好了,太太,严肃点吧!他没有跟你说过他的职业性活动?”“意大利有这么句话,要是谁要想打听男人的事情就去问他妻子,要是想打听他妻子的事情就去问她情夫,早知道你要打听,我真该嫁给他,可我呢,只做了一夜的情妇。你想想男人在完事儿之后会怎么样呢?他睡着了,先生,对…”当李梓动听的声音说到这儿时,钟欣驰的手第一次捏了杲维幀一把,杲维幀幸福地在钟欣驰脸上吻了一下,钟欣驰把头慢慢地靠在了杲维幀肩上,杲维幀不仅握住了钟欣驰的手,还将手伸进钟欣驰的衣袖里抚摸她的手臂,钟欣驰这次没有再拒绝…电影散场前杲维幀将一张报纸塞进了钟欣驰的包里:“回家去看吧,别浪费了我们在一起的宝贵时间。”

钟欣驰回到家里洗漱后,兴冲冲地看起了那张报纸,原来是上海女作家程乃珊写的一篇文章《哈罗,派克》,文中充满感情地记录了她到美国专程去谒见美国好莱坞老牌影星格里高利·派克的情景,惟妙惟肖地回忆了自己对派克的崇拜和对他主演影片的钟爱。钟欣驰十分喜欢这篇文章,她同程乃珊是年龄段接近类型相似的人,她觉得程乃珊也写出了她的情结﹑她们这一代相同相似类型女人的情结。钟欣驰心里更觉得温暖甜蜜的是杲维幀很懂自己,这一夜她睡得异常甜美。

杲维幀知道格里高利·派克﹑罗杰·摩尔﹑休·格兰特﹑理查德·伯顿都是钟欣驰心中的男神,伊丽莎白·泰勒﹑奥黛丽·郝本﹑费雯丽﹑梅丽尔·斯特里普﹑索菲亚·罗兰﹑苏菲·玛索等是钟欣驰心中的女神,他就尽一切可能带她去看这些明星主演的片子。有一次钟欣驰邀请杲维幀去看日本电影《人证》,影片最后在悬崖边,警察找到了八杉恭子,当长春电影译制厂著名配音演员向隽殊用甜美而略带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大段八杉恭子站在悬崖边上的台词:表达了名噪一时的服装设计师曾被美国兵肆意凌辱的不堪回首之叹和对与美国大兵生育的儿子焦尼拒认不忍相认不敢的哀婉凄楚之情,真是催人泪下,尤其是随着草帽歌声响起时,长镜头一直追拍着那顶草帽在悬崖间无力无助无望地随风飘荡,接下来就是悬崖边的空镜头,观众马上就领悟到那顶草帽的命运就是八杉恭子的命运…钟欣驰的手这时又紧紧地捏住了杲维幀的手。

杲维幀又陪钟欣驰观看了日本影片《砂器》,当影片最后,警察在音乐厅的后台看到,为了掩盖自己家族麻风病史而残忍杀害了养父,和贺英良痛悔交加泪流满面地在弹奏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眼前不断闪回表现养父救命之恩养育之恩的镜头,砂器却在瞬间轰然坍塌…

从电影院散场后,钟欣驰破天荒地没有独自回家,而是与杲维幀堂而皇之地散起步来。杲维幀知道钟欣驰这时心潮起伏意犹未尽,他尽量选择在比较僻静的小马路散步。杲维幀见钟欣驰不说话便打开了话匣子:“看电影毕竟还是娱乐,是来玩的,别老是沉浸在剧情里。”杲维幀最近在和钟欣驰说话时钟厂长的称呼已经很少用了,仰视的目光也越来越少了,更多地是投射出平视的火辣的目光。钟欣驰也越来越喜欢这种接近于情人间的随意。钟欣驰感叹到:“我们是为娱乐来的,却在不知不觉中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教育。而我们自己煞费苦心的教育却老是适得其反,真是失败啊!”杲维幀却换了一个话题:“要恨一个人容易,要了解一个人却不容易;同样,恨一个民族容易,要了解一个民族更不容易。我们见过太多日本人的‘八格牙路’,可了解大和民族吗?《人证》里那个年轻警察对镜子里的美国警察打的那一枪,究竟反映了什么?美国对日本的战后的经济重建和自由民主的政治走向是有重大贡献的,可是那一代日本人一直难以忘却美军占领时期的种种屈辱,这同中国人的特别容易忘却,同中国人故意地选择性地忘却形成了多么大的反差啊!”杲维幀见钟欣驰陷入了沉思,便有意引她说话:“你说《人证》究竟要告诉观众什么呢?”钟欣驰像是说出了久经思考的话:“人性一旦滑落到兽性,人会比动物更凶猛,虎毒也食子!”杲维幀停下脚步来看着钟欣驰,钟欣驰也看着他:“看什么啊,太直白太粗鲁?”杲维幀瞪大眼睛:“那《砂器》要告诉观众什么?”钟欣驰也像是有所准备:“由于人生的无常,财富名利等身外之物,即使再精致再昂贵,也都是脆弱的砂器!看什么?是不是太灰暗了?”杲维幀没有回答却猛地抱住钟欣驰:“太精辟了!”钟欣驰被杲维幀的大胆惊着了,她在用力挣脱:“你疯了,这是在马路上。”杲维幀放开了钟欣驰:“对不起,我失态了。我太崇拜你了!”钟欣驰微微一笑:“噢,一个高中生说那些话就让你崇拜了?那是你不太了解我,我父亲可是大知识分子,我公婆丈夫也都是大知识分子,要不是文革,以我当时的学习成绩,考上全国重点大学是没有问题的,恢复高考后,没去考大学,我至今还有些后悔呢。”杲维幀有些尴尬,他身上也有那一代大学生的共同特征,常常通过对别人的夸奖,不经意地流露出自己的心高气傲自命不凡,他稍稍掩饰了了一下,便岔开了话题:“哪里啊,文革前的高中高才生绝对超过现在的大学本科生。我想《人证》要揭示的是人性中的邪恶是怎么被欲望释放出来的,人性一旦被欲望覆盖,人可能比野兽更可怕。我记得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好像说过:人的灵魂有两个入口,一个是理智,另一个是意志。”钟欣驰停了下来看着杲维幀,她看了看四周,突然紧紧地抱住了杲维幀,两人紧紧相拥着,杲维幀想吻钟欣驰,钟欣驰巧妙地避开了…

钟欣驰谈兴正浓:“哎,《砂器》最后和贺英良一边在演奏贝多芬的第五部《命运交响曲》,一边满面泪痕地回忆自己的悲惨命运,精心垒砌的砂器瞬间轰然坍塌,这太震撼了!有机会再陪我看一遍。”杲维幀点了点头:“你很喜欢音乐吗?”“你怎么知道?”“你随口说出了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是第五部交响曲。”“我爸爸很喜欢贝多芬,家里过去有不少贝多芬的唱片和京剧老唱片。”杲维幀兴奋地说:“我也喜欢贝多芬,以后我们一起感受音乐大师给予的听觉高级享受吧,音乐是最高雅最通俗最普及的世界语。”此时,钟欣驰看杲维幀的目光里增加了许多柔情。

从此钟欣驰不再矜持地等待杲维幀邀请了,她也经常买好电影票邀请同去观看杲维幀。那天晚上看的电影是《卡桑德拉大桥》,那是一部群星荟萃的影片,钟欣驰对那些大明星的名字早已是如雷贯耳:索菲亚·罗兰﹑理查德·哈里斯﹑伯特·兰卡斯特﹑英格里德·图林﹑OJ·辛普森﹑马丁·辛,终于有机会在一部影片里一睹他们各自的风采,影片的精彩程度超出了钟欣驰的想象,看了一遍意犹未尽,杲维幀又买了第二天的票子,两人又去看了一遍,钟欣驰最喜欢影片最后麦肯齐上校与大夫的对话,她在影片放完后竟久久不想离去,还是杲维幀推了推她,她才如梦初醒般地脸上泛起一阵羞涩。在回家的路上,两人又如同情侣般地散步了。杲维幀向钟欣驰提了个建议:他俩重温伯特·兰卡斯特(饰演麦肯齐上校)和英格里德·图林(饰演斯屈德大夫)的对话,那是两人都钦慕的富润生先生和李梓女士的天籁般声音。钟欣驰欣然答应,并率先说出了台词:“好了,上校,你如愿以偿了,可能还有幸存者,病菌还会扩散。”“不是说氧气可以治病吗?也就不用担心了!”“你这个人是做好各种准备的,再见!”“大夫,在你眼里我一定是个恶魔?”“不,你对自己太过奖了,你不过是个唯唯诺诺承上启下的人。”“眼下当军人是不光彩的,可是既然当了就要当好。”“这我同意。”“大夫,我不仅防止了病菌的扩散,还要防止人家知道它的存在。所以这儿的一切,您不能说出去,如果那样,那些死了的人才真正是白死了,你明白吗?”“明白,明白了。”“记住你是一个大夫,一个高明的大夫。继续行医吧,你要珍惜自己啊!”钟欣驰在杲维幀的帮助下完成了斯屈德大夫的话,而杲维幀几乎一字不差地背出了麦肯齐上校的全部台词。钟欣驰惊叹杲维幀的记忆力,奖励给了他一个深情的拥抱。杲维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说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我们总不能老是在马路上散步啊!你…能…离婚吗?”钟欣驰看着他笑了:“我离婚了,你能同我结婚?”“当然!”“那你还是先问问自己到底想好了没有,想好了,再去问问父母同意不同意。我呢,只要你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你一个未婚青年干嘛要娶大自己好几岁的女人为妻呢?”杲维幀:“我会去做好我该做的一切,到时你丈夫不肯离婚怎么办呢?”钟欣驰:“我也像你一样会做好我该做的事情。”“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理由,可以向你坦白,我谈过恋爱而且不止一次,有被人家甩的,也有甩掉人家的,现在我感到被人家甩了是庆幸,甩掉人家是英明,因为在你身上,我才清晰了我从有性别概念以来对女性的全部期待,错过了你,就是错过了我一生的幸福!这个理由够不够呢?”钟欣驰认真地听完了杲维幀的每一个字,她被感动了,她在等待着杲维幀的拥抱。杲维幀却没有拥抱她,而是继续表示着他的担心:“我担心的是你能不能顺利地离婚。”“不必有这个担心。”“怎么会没有呢?经常听说有离婚大战啊。再说你还是厂领导。”钟欣驰欲言又止,差点说出她已离婚,但还是把这话生生地咽了下去:“那好,我们约定各人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其余的就看缘分了!”杲维幀认为他已得到了钟欣驰明确的答复,他兴奋地用力抱住钟欣驰,钟欣驰现在越来越喜欢杲维幀的拥抱了,在他的拥抱里,钟欣驰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男性的强硬和温柔。

奚秋潇加入中国共产党之后第一次参加了整党。中国共产党的整党整风是对自己成员思想教育和组织纯洁的主要载体和工具,自著名的延安整风之后,中共一直笃信这种载体工具的神力。这次整党是自中共宣布结束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之后,全党范围内开展的一次最全面最彻底的运动。它的基本背景是:文革后党内外对被中共称为“十年内乱”的文革进行了反思,反思一经启动就不以人(哪怕是掌握最高权力者)的主观意志为转移,人们发现文革中的很多东西不是从文革肇始的,于是将反思上溯至文革前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的17年,又发现这17年里发生的很多东西又滥觞于更早的政治经济文化综合因素和传统现实交织因素,人们开始怀疑他们过去所听到的所看到的是不是事物的本真?他们今后该怎样甄别他们所听到的所看到的?同在一个地球上中国大陆为什么会落后那么一大截?人类社会真正的正确的发展规律是什么?人类社会最能够给人类真正带来福祉的发展模式发展方向究竟在哪儿?究竟是什么?这些问号既可能有助于中国大陆人民的觉醒,但也会触动一些极为敏感的神经,会挑战一些神圣的经典,所有这些,可能无助于中共内部的思想统一,整党就是要在四项基本原则(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为指导﹑人民民主专政即无产阶级专政﹑中国共产党领导﹑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基础上统一全党的思想。可问题的全部关键在于不同人(军事集团里战争状态下特定的人应另当别论)的思想能不能统一?该不该统一?中国大陆1966年前已经开始盛行的口号: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学生,就是一种要求思想统一的努力,其结果已经和正在接受历史无情地检验。强制统一的结果只能是精心造假统一信息,所有的信息都是经过严格过滤筛选的,也就是公众能了解到的所有信息都是能公开的信息和想让公众了解的信息,说假话是安全的,说真话是有麻烦的甚至是有罪的。中国改革开放前的社会环境只能逼迫引诱人们口是心非阳奉阴违。苏联解体前后,俄罗斯民间广泛流传着著名作家索尔仁尼琴的一段话: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他们也知道他们在说谎;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我们也知道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但是他们依然在说谎。中国改革开放前,在相当多的方面,有相当大的范围和苏联有相当惊人的相似。苏联地解体、一个社会主义超级大国(中共曾称之为社会帝国主义)的分崩离析震惊了全世界,据说俄罗斯一位强势领导人说过一句话:对苏联解体无动于衷是没有心肝,想恢复苏联是没有脑子。这句话很可能是那一代苏联人俄罗斯人中智者的集体觉悟。

19世纪30年代,法国作家维克多·雨果和安德烈·纪德先后访问了苏联,纪德写的《访苏归来》,因揭开了苏联当时体制的种种深层次的问题,而受到社会主义阵营的围剿并被迫中断了与法国共产党的联系,雨果写的《莫斯科游记》则老于世故地表示要尘封于世50年,纪德由此发出了一段痛心疾首的话:你们迟早会睁开眼睛的,你们将不得不睁开眼睛。那时你们会扪心自问,你们这些老实人,怎么会长久地闭着眼睛不看事实呢?我伤心的是,在生命结束之前,能一直伟大到底的人实在是太少了。美国经济史学家兰德斯在 《国富国穷》中有一个深刻的论断:历史憎恶跳跃,大的变化和经济革命都不是突然来临的,它们必定是经过了周全的和长期的准备。近70年后,经过周全的和长期的准备后,苏联的国家被俄罗斯联邦所替代,苏联的国土被前15个加盟共和国所分割,世界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缓缓地降下了寓示工农当家的斧子镰刀国旗。这次整党距苏联解体仅仅只有几年时间,历史有时候真是连几年的时间都等不起,奚秋潇经历的这次整党见证了那个年代大部分人的认识水平。

    温寅运代表厂党委作了整党的动员,详细论证了上级要求的整党主题:全体共产党员必须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自觉地同党中央保持思想上行动上的高度统一。苏喜垦在会上要求全厂共产党员认真参加整党,高标准地接受一次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深刻教育。

杲维幀是在大学入的党,为了加强厂管理部室与生产车间的深度交流,这次他和温寅运钟欣驰曹海霖奚秋潇等分在一个小组。在第一次小组讨论时,杲维幀年轻气盛出语不凡:“我有点不明白,共产党员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同党中央保持思想上行动上高度一致,那十年内乱怎么结束得了呢?”“小杲你的这个思想不对,党中央不是结束十年内乱了吗?”“对啊,党员只要听党中央的就可以了。”“小杲你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因为党中央可能有错误,就可以不听党中央的?”一些老党员特别是老工人党员对杲维幀提出了尖锐的批评。曹海霖见状赶紧说:“老师傅们别激动,党员在党的会议上可以畅所欲言,小杲他不是那个意思,可能表达不够准确。”杲维幀对这些人的上纲上线十分反感:“曹师傅,我就是那个意思,如果都保持一致了,那还会有人来纠正党中央的错误吗?,如果说,与党中央保持一致是科学的命题,那必须至少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党中央始终是正确的,而我们看到的事实是,党中央并不是一贯正确的,《关于建国以来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里清晰地罗列了建国以后党中央的一系列错误决策,我们现在全面否定‘十年内乱’,这‘十年内乱’难道不是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决策的,而是‘四人帮’一伙背着党中央另搞一套的?如果我们无法确定党中央永远是正确的,那保持一致的结论在逻辑上就是错误的,在政治上至少不能说是科学的。”在杲维幀慷慨陈词时,钟欣驰替他暗暗着急,她双眼紧盯着杲维幀,希望他能看到自己脸色,可钟欣驰曾反复告诫他,在厂里千万别老是盯着她看,杲维幀已经渐渐被她驯化了,在厂里会下意识地避开同钟欣驰目光的相遇,今天他的目光就从未注意到钟欣驰焦急的神色。小组会上出现了难堪的冷场。

奚秋潇按捺不住发言了:“我也同意小杲的观点,不能简单说共产党员同党中央保持一致就一定是错的,可我觉得我们对保持一致的理解是有些形而上学的。我们党不是认为毛泽东思想是党集体智慧的结晶,毛泽东晚年错误不应该归入毛泽东思想吗?所以,我们党员只能同党中央科学的决策正确的决策保持一致!这是其一;其二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任何决策任何论点是不是真理,必须经过实践长期地反复地检验,为什么不能允许鼓励广大党员用自己的思想独立思考,在实践中帮助党完善决策丰富决策呢?所以,从党的纪律和党的组织统一而言,党员在行动上与党中央保持一致还可以理解,思想上保持一致就很难理解了。诺贝尔奖获得者为什么大多数都上了年纪,主要是因为他们的科研成果特别是创新发明都要被长时间反复论证;其三是,我认为任何真理都不能被放大,都受到时间空间的限制…”温寅运不耐烦地打断了奚秋潇:“奚秋潇你当老师倒挺合适的,讲那么远干什么?简单说你的观点是什么?”奚秋潇内心对温寅运有点不屑,他没有直接回答他:“我们共产党今后还会不会犯错误呢?如果犯了错误,我们所有党员都还虔诚地保持一致,那不是在推波助澜放大错误吗?是不是我们党将来如果犯了错误,我们这些共产党员只能等待党中央自己来改正错误呢?这样做是真正对党负责吗?离开了特定的时间空间,一味地强调保持一致只能有一个而且必须有一个前提——党中央是永远不会犯错误的!那么,这个前提到底是一个真前提呢?还是一个伪前提呢?”温寅运有点察觉奚秋潇的不屑,立即尖刻地反击道:“这算不算是对现在党中央的一种不信任呢?”奚秋潇奋起自卫:“现在党中央和党中央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不能混淆。”奚秋正在参加自学考试,第一次《形式逻辑》课程考试没有及格,现在正在努力学习,争取通过第二次考试,所有对概念非常敏感。温寅运也不示弱:“党员学习不要咬文嚼字,更不要卖弄知识。”奚秋潇刚想继续反击,被钟欣驰打断了话:“行了,奚秋潇,都这么严肃,还怎么发言讨论啊,我觉得曹书记说得对,党员在党的会议上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奚秋潇杲维幀都比较年轻思想活跃,表达也比较原始,但说明他们在思考,总比照本宣科人云亦云要强得多。”奚秋潇对钟欣驰“表达原始”的说法感到很新鲜别致,没说思想原始而是表达原始。原始就是本色,而本色大都比较粗糙,但都无限逼近于——真;美轮美奂的东西都比较精致,但可能都无限接近于——假。而人们为什么会那么钟爱假的东西?有些人又为什么那么惧怕真的东西呢?钟欣驰没说思想原始,而仅说表达原始,是想尽可能地保护杲维幀奚秋潇。奚秋潇由此对钟欣驰的为人和水平有了新的认识,他这个人从不对比他职务高的人低头,但他从来对水平比他高的人俯首。

奚秋潇和杲维幀在党员讨论会上的“奇谈怪论”很快被汇报到厂党委,温寅运和曹海霖受党委委托分别找杲维幀奚秋潇谈了话。杲维幀得到的警告是:别自以为是,这样会耽误了自己的前途;奚秋潇得到的警告是:赶快闭上嘴,现在用一句悬崖勒马并不过分。心里想的,并不能都在会议上说出来,即使在党的会议上发言,也必须注意分寸。不要总以为只有自己站得高看的远,其他人未必没有看到这些,为何只有你和小杲说了出来,好好想想这是为什么?

曹海霖与奚秋潇的这次谈话既义正词严又推心置腹,给奚秋潇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感到了在党的会议上也有祸从口出的现实危险,他对他一向热衷的中国政治感到困惑了、他对自己朝思暮想加入的中国共产党组织感到迷惘了…

苏喜垦在所有党支部书记参加的厂党委扩大会议上,再次重申了整党的基调:全厂共产党员必须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思想上政治上行动上同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这是党章规定的党员必须遵守的政治纪律。党章规定的组织纪律也很明确:个人服从组织,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在纪律面前人人平等。作为公民有言论自由,作为党员必须遵守党的政治纪律组织纪律,只要在党内,就不可能有无限的自由。如果党员都可以任意地怀疑上级甚至怀疑党中央,中国共产党的组织力量就会大为减弱,而我们党之所以能够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组织力量是必不可少的因素。中国要实现四个现代化,鸿雁厂要发展壮大,都绝对离不开这种强大的组织力量。

奚秋潇坐在下面听着苏喜垦滴水不漏的讲话,由衷感到他确实要比温寅运老到得多,他引用的都是党的文件上甚至直接引用党章上的语言,他有本事让你没本事跟他讨论下去,他的脾气是让你没脾气。杲维幀也认识到苏喜垦是政治柔道高手,温寅运充其量是个没能搞清也无意搞清“道”的卫道士,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在鸿雁厂前途的尽头已经依稀可见了。正在此时,杲维幀接到了奚秋潇打来的电话,约他下班一起走。

鸿雁厂下班的人群在这条马路上绝对是一道风景线,这条马路在当时还很僻静,16︰30分一到,从弄堂口鱼贯而出的,大都是鸿雁厂常日班的职工,极少数人往西走,绝大多数人是往东走。

奚秋潇和杲维幀一起往东走着。奚秋潇发现杲维幀有点心事重重便打趣道:“小杲,你别忧国忧民了,我先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实的黑色幽默。我在农场时,农场规定职工人手一册订阅《红旗》杂志,工资里代扣没商量。结果你猜怎么样,厕所里全是撕烂了作为手纸的《红旗》杂志。你知道那时这本杂志上经常刊登领袖照片,荒诞吧!连队领导个个都知道,可没一个人吱声,更没一个人去检查,实际上要认真查,太简单了,定期收缴每个职工的杂志,就能一网打尽,可真查到了,又能如何?法不责众啊!说到底,领导也难脱干系!还有在农场里,让我们组织团员青年学马列原著,真有点滑稽,什么也不懂,还要装模作样地苦读,不过,也不能说一无所获,现在我还记得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中的最后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我就拯救了自己的灵魂。”

杲维幀转过头看着奚秋潇:“我已经说了,我就拯救了自己的灵魂。说得太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这种小人物,为这些够不着的政治长吁短叹真会让人笑掉大牙的,可虽然我们够不着政治,可中国政治绝对够得着每一个中国人,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牢牢地制约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我更感无可奈何的是,至今仍有一大群受害者在千方百计为施害者辩护!”奚秋潇重复着杲维幀的那句话:“受害者为施害者辩护,有意思!受害者施害者…小杲,你说谁是受害者?谁是施害者?”奚秋潇没等杲维幀回答,就自己问自己:“温寅运是受害者呢?还是施害者呢?苏喜垦呢?钟欣驰曹海霖呢?你我呢?”“你我是大大的受害者!”“我不认为我仅仅是个受害者!即使以前是,那以后呢,以后会怎么样呢?你我会不会也变成小小的施害者呢?”杲维幀被问住了,他默默地朝前走了几步:“说得好啊!在这个体制下,要保持一致,那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成为施害者。即使是在自由民主体制下,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成为施害者呢?伏尔泰说过‘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奚秋潇的脸色像杲维幀刚才那样有些沉重了:“我记得,他那句话的原话更有力量‘雪崩时,没有任何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所以,鲁迅弃医从文是有道理的,日俄战争在中国的土地上大打出手,很多中国人根本无动于衷,还津津有味地在那里看热闹。没有人的现代化,其他的现代化从何谈起啊!上海华东师范大学的陈旭麓先生说过:中国人不是自己走出中世纪的,是被轰出来的,轰了还不肯走。”杲维幀:“奚秋潇,你应该赶快离开鸿雁厂,放飞自己!”奚秋潇笑了:“我们彼此彼此。”杲维幀也会心地一笑。

奚秋潇看杲维幀已经比较放松了,便说出了邀他一起下班的真实意图:“今天约你是想提醒你一下,我想了很久,想交你这个朋友,才下决心说的,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是男人就不该转弯抹角拖泥带水的。”杲维幀被逗笑了:“哪来这么多废话,序幕有点太长了!”“我看见你和钟厂长单独看电影。”杲维幀没有想到奚秋潇的序幕后面紧接着就是高潮:“噢,是看过,这有什么?你不会大惊小怪吧。”奚秋潇的高潮还在升高:“可我看到的像是一对情侣在看电影,我想人与人之间,对男女相处程度的基本判断,不会相距太远。”

杲维幀蓦地站住了脚步:“奚秋潇,你想说什么?你想让我说什么?或者说,你想知道什么?”杲维幀连抛了三个问号,他想在气势上镇住奚秋潇。奚秋潇没被镇住:“你什么也不用说,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对好朋友说一句:你可要尽快想好了,要么朝前走到底,要么往后退干净。”杲维幀沉默了好长时间:“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我可以把一切告诉你。”“别,你什么也别说!”奚秋潇急忙制止了他:“这是两个人的事情,一个人没有任何权利暴露另一个人的任何隐私,即使这两个人是最亲密的人。我说了,我已经尽了朋友的责任,以后的一切你好好把握吧!”奚秋潇拍了拍杲维幀的肩膀,自己加快步伐朝前走了。杲维幀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他不由自主地朝钟欣驰家方向走去,他认为,今天的事必须让她在第一时间知道,他想好了对她丈夫的托辞:外加工有一批货质量出问题,被外贸退货了,来请示处理方法,杲维幀一路在努力完善着这个托辞。

    钟欣驰开门见到杲维幀惊得瞪大了双眼:“你怎么来了,有急事?”“能进屋说吗?”钟欣驰只能把杲维幀让进屋。走进屋,杲维幀才发现屋里只有钟欣驰一人,心想那么完善的托辞只能作废了或者留待以后再用了。回头看到钟欣驰脸色有些发白,他怜惜地轻轻抱住了她:“别担心,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想你了。”钟欣驰用手捶打着杲维幀:“你疯了,没什么事来我家吓唬我,快走,快走!”杲维幀把钟欣驰抱得更紧了,像是怕她从他怀中滑走:“让我把话说完就走,好吗?”“那你坐下说。”杲维幀只能松开她,不情愿地坐了下来:“我们看电影被人看见了。”钟欣驰没有出现杲维幀预料的激烈反应“说下去!”钟欣驰在等杲维幀进一步爆炸性的新闻。杲维幀:“没了,就这些。”钟欣驰平静地问:“知道都有谁看见了?”杲维幀犹豫着摇摇头。“那…是谁告诉你的。”“是奚秋潇。”“是奚秋潇自己看到的,还是他听说的?”杲维幀从钟欣驰那儿看到了久违的果敢泼辣坚毅的另一面,杲维幀一直为钟欣驰能把强硬强势强悍与柔和柔韧柔媚集于一身,而深深叹服由衷自豪:“奚秋潇说是他自己看到的,我知道他也是个超级影迷。”“奚秋潇能看到,别人也可能看到。”杲维幀被钟欣驰说得有点紧张:“那怎么办,都是我不好,没控制好。”钟欣驰见杲维幀紧张的样子反而笑了:“从和你看第一场电影开始我就想到会有今天,怎么你后悔了?”“我怎么会后悔呢?我是怕对你有影响。”钟欣驰没有正面回答他:“奚秋潇还说了什么?你还对他说了什么?”杲维幀觉得这差不多是在向厂长汇报工作了:“我什么也没说,奚秋潇说他什么也不想知道。”“没有窥私癖的男人现在可不多啊!他也是个聪明人啊,说明他已经有自己判断了。他知道得越多,以后被人怀疑的可能性就越大。”“奚秋潇还说,只对好朋友说一句话:要么朝前走到底,要么往后退干净。”钟欣驰听了这话盯着杲维幀好长时间,才说了一句:“奚秋潇是个男子汉!”杲维幀:“这是业余时间,我不想老是和厂长在一起。”钟欣驰笑了,她想努力隐去厂长的痕迹,用双手轻轻抚摸了杲维幀的脸颊,杲维幀受到了鼓舞,他想拥抱钟欣驰,钟欣驰用双手按住了杲维幀:“我不想在这个屋子里和你亲热,你要理解,这个屋子有我太多的回忆…”杲维幀表示理解地安静了下来,其实他远远没有理解钟欣驰“太多回忆”的全部内涵,钟欣驰心中追求的是一尘不染的爱情,她认为这间屋子已经被苏喜垦和自己污染了,她要先洗净自己,然后在干净的地方和干净的杲维幀干干净净地相爱。

杲维幀对钟欣驰说出了早已想好的决定:“我想辞职!”钟欣驰毫不意外:“想好了?想好了,就离开鸿雁厂吧。”她站起身来,杲维幀也只好起身,钟欣驰把杲维幀送到门口时叮嘱:“有句成语我很喜欢,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千万别人还没怎么着,自己就已坐立不安了。另外,你要有思想准备,我这个厂长也做不长了。”她看杲维幀想说什么,就用手捂住他的嘴:“你记住一句话,这是我对我丈夫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不想在婚内欺骗丈夫﹑不想有婚外性生活。”杲维幀听了这话自以为听懂了,钟欣驰也以为以杲维幀的聪明不可能听不懂这句话,可后来的事实证明,杲维幀其实没有真正听懂她这句话。

苏喜垦用了先发制人的战术,他到上级公司直接找到了党委书记,他详细汇报了提拔钟欣驰过程中温寅运一系列小动作:例如违反组织原则,私自向曹海霖透露苏喜垦同温寅运的谈话内容以及串联曹海霖企图改变党委决定的动作。苏喜垦没有向曹海霖做过任何核实,他是凭着自己丰富的经验和恰当地表达让领导确信的,苏喜垦诚恳地向领导检讨:他培养人的方式有误用人失察。最后他直言不讳地表示难以同温寅运在一起共事,请领导慎重考虑。这是苏喜垦精心设计的一招,他明知道在现阶段,把他苏喜垦调走几乎是不可能的,覃劲风老了,海赓刚来不久,对全厂还不够熟悉,钟欣驰刚提拔而且还有些议论,温寅运不熟悉业务,苏喜垦是驾驭鸿雁厂的唯一人选,他不能同温寅运共事的潜台词就是把温寅运调走。

上级公司党委书记早就听出了苏喜垦此番汇报话里话外的全部意思,他对苏喜垦是了解的:这个人有能力有魄力有追求,但精于权术疏于操守;这个人宁为小国之君不为大国之臣;这个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个人你臣服于他时,他会无微不至地关怀你。你要是成了他的反侧,他会处心积虑置你于死地。所以上级公司党政领导对苏喜垦一直是既使用又限制,对此苏喜垦也是心知肚明,暗中较劲。领导表示:将在作了适当调查后作出决定,谈话中领导还提到了钟欣驰的表现和能力,苏喜垦是个绝顶聪明的人,领导在钟欣驰提拔不久,在此时提到她的表现和能力一定是有隐情的,苏喜垦一字没问,比较客观地讲了钟欣驰的优缺点,但他有一句话虽然大体上真实地反映了钟欣驰的性格,却很容易引起歧义:小钟是一个比较率性随意的人,不是一个很严谨的人。恰恰是苏喜垦似乎不经意间随口说的“率性随意”四个字在领导那里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那个年代“率性随意”至少不是褒义词。苏喜垦绝对不是一个说话随口随便的人,他看似随口一说,其实都是久经思考的结果。

钟欣驰的判断没有错,她同杲维幀频繁地出入于电影院并不是仅有奚秋潇看到,也被鸿雁厂的其他人看到了,这中间也不乏“小广播”在义务传播这条“绯闻”,这当然也会辗转传进苏喜垦温寅运的耳朵里。两人的愤怒是可想而知的,苏喜垦的对策是尽快同钟欣驰完全切割干净,他一直认为钟欣驰应该是只属于他苏喜垦的,她同那个大学生的交往是对他男人尊严的公然挑战严重挑战、是对他领导权威的故意蔑视,他不会主动去伤害她,也不会再出力,哪怕是出一点点力去保护她;温寅运的对策是双管齐下,钟欣驰是你竭力提拔的,对她的非议越是多,你苏喜垦的难堪就越是大,更不要说假如真的坐实了男女关系问题,不管是同你苏喜垦,还是同那个大学生,你苏喜垦都会下不来台。所以他也批发了不少材料给领导,他已经完全把当年他同钟欣驰的所有情分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毫无愧疚地认为是钟欣驰有负于他在前,他“正当防卫”在后。温寅运的逻辑完全是他个人的狭隘逻辑,这是他有意无意仍然将钟欣驰看作是自己女人后,才会有的逻辑。胡适先生当年对西方文明的观察是细致入微的,一个社会对妇女的态度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这个社会的文明程度。

上级公司党委经过慎重研究作出了两个决定:调温寅运到外厂担任厂党支部副书记,从一个大厂的党委委员到一个小厂的党支部副书记,可以认为是微升,也可以认定是没升,但肯定是没降,面子上过得去,最关键的是成为上级公司直接管理的厂级干部了。这一安排堵住了两个人的嘴:苏喜垦没法说温寅运越调越好了,温寅运也没法说自己越调越差了。上级的这个安排表面上看来对苏喜垦和温寅运不偏不倚,可实际上,苏喜垦的赢面更大一些,鸿雁厂几乎所有的明白人都看出来了,温寅运被苏喜垦抛弃了,礼送出厂了!鸿雁厂的大部分人特别是所有干部都切实意识到:想继续在鸿雁厂,就别和老苏对着干!第二个决定是送钟欣驰到党校脱产学习六个月。这又是一个高招,到党校学习可以是提升的既定程序,也可以是调动的缓兵之计,就让大家伙儿想像半年吧。

只有苏喜垦和钟欣驰两个人不需要任何想象,他们清晰地了解领导的缜密安排,钟欣驰向覃劲风和海赓移交了工作后,也向苏喜垦作了简单告别,苏喜垦眼睛紧盯着钟欣驰,希望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留恋?悔恨?钟欣驰一脸平静,她略低着头,避免与苏喜垦对视,就凭那天晚上和流产至今,苏喜垦从未对她说过与感情有关的一个字这一点,钟欣驰对苏喜垦已不仅仅是失望了,她看到苏喜垦的身影,心中就不时涌起一种被强奸后的奇耻大辱,罪犯若无其事地起床转身就走,把所有的凄凉失落孤寂留给了受害者;她接触苏喜垦的眼光,心中就油然而生一种被委身过的嫖客反复欣赏战利品的极度厌恶,所以钟欣驰自那天早晨的厂联席会议之后,就再也没有正眼看过苏喜垦,她脑海的全部内存中,已经彻底删除了苏喜垦这三个字和这个人。苏喜垦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自己曾经很喜欢的女人现在这种神情姿态,颇有恍如隔世之感,他怎么也无法相信他怀中百般柔情的那个女人,就是现在这个冷若冰霜的这个女人,他觉得再怎么说说什么都已经是多余的了,两人匆匆但有礼貌地结束了最后一次单独见面。

奚秋潇听到了温寅运调走的消息没任何感觉,他听到钟欣驰去学习的消息却颇感意外,他自己也奇怪,怎么会把钟欣驰同乌谦疆联系起来,两人的情况有着千差万别啊,可奚秋潇的直感告诉他,钟欣驰也是因为这一类的缘由黯然离开鸿雁厂去学习的。他在回家的路上还一直在想着钟欣驰和杲维幀的将来,刚迈进家门父亲给了他一张纸条:明天15︰30分能否到东昱五中门口,陪我看看学校,如请不了假也没关系,我就自己看看。孙隽

奚秋潇已很久没同孙隽有联系了,只是听高闽说起过,后来孙隽随父母去了南方,高闽告诉他,孙隽曾向他打听过奚秋潇的去向,不知是高闽没讲清楚,还是因其他原因,孙隽并没有找到过奚秋潇。这些年过去了,彼此一定都有了不小的变化。奚秋潇心中暗暗佩服孙隽找了东昱五中这个好地方,被任何人看见都进退有据。奚秋潇也好长时间没回东昱五中了,决定明天准时赴约。

第二天下午奚秋潇调休了半天,上图书馆看了会儿书,在孙隽约定的时间来到了东昱五中,奚秋潇在校门口等了20分钟左右,才远远看见孙隽匆匆赶来,同学相见还是比较轻松的。孙隽远远地就高兴地招呼说:“噢,男子汉早到了!对不起,我迟到了。”奚秋潇眼中的孙隽没有学生时代清秀了,但好像更靓丽了。不清秀更靓丽具体表现在哪里,他说不上来,只是感觉她丰满了,成熟了,但不是奚秋潇心目中那个成熟的方向,她的身上似乎略有那么一丝风尘感。“你比过去胖了些。”“真不会恭维女人,不可以说比过去丰满了吗?没见广告上铺天盖地叫嚷做女人‘挺’好吗?”奚秋潇确实觉得再不能用以前的眼光看孙隽了,更不能用以前的口吻同她说话了,那个学生时代的孙隽一去不复返了。奚秋潇没接孙隽的话题:“进去吧,我也好几年没来了。”两人走进了校门。

东昱五中在当地算是规模比较大的中学,校门朝南开在马路上,走进校门的左面是镶着玻璃的一排公告栏,这个公告栏是由学校党支部和校长室(文革中称为校革命委员会)负责的;右面是宣传栏,由各年级各班级分片承包,根据当时的形势,用毛笔在白纸上画上一幅幅图画,写出一篇篇文章,然后将作品用浆糊贴在宣传栏上,定期更换。学校红卫兵团和以后的相应相关部门要定期组织评比,以确保质量。

“这上面曾经有你很多大作吧。”孙隽指着宣传栏在旁边打趣着,奚秋潇报之以苦笑。左面过了公告栏就是校办公楼,一楼左手第一间就是当年的校红卫兵团办公室:“那是你的第一个办公室,楼上还有你的寝宫。”奚秋潇笑了:“你怎么像个博物馆讲解员?”孙隽笑嘻嘻地告诉他:“现在可以解密了,告诉你,我曾到你们的寝室,看你睡的床,不怎么样,不像你人那样干净。”奚秋潇还真没想到孙隽会去看自己的值班寝室:“我在那个房间里可是个人卫生冠军。”孙隽瞟了他一眼,就是她这种瞟的眼神,让奚秋潇似乎找回了学生时代他所熟悉的那个孙隽给他留下的感觉。

过了办公楼的左面是小操场,右面是大操场,乌谦疆老师当年的宿舍就在面对小操场的四楼,这幢楼的一至四楼都是教室,尚禹郴老师谈之梁老师和其他几个老师的宿舍就是一个小教室改成的,乌谦疆老师的宿舍原来是后勤处的物料间,由于乌谦疆是学校教工团支部书记,所以他得到了单人宿舍的待遇。

奚秋潇站在小操场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眼前似又浮现出乌谦疆当年的身影和他急促的声音:“小秋,你到教室里去,有同学在等你!”奚秋潇回头看到孙隽也在看那扇窗,当她发现被奚秋潇注意到时,不自然地转过头去。奚秋潇不知道孙隽是否去过乌谦疆的宿舍,但知道此地此时触及了她脆弱敏感的那根神经。奚秋潇适时地转身,岔到了另一个话题:“我那时真不识宝贝啊,真应该多到禹老师谈老师宿舍去,他们当时非常希望我经常去看他们,听他们聊天,现在这两个老师开讲座的出场费肯定不会低,可惜了!”孙隽像知道了一个秘密似的:“怪不得你历史语文那么棒,原来一直吃着小灶。”

两人朝大操场走去,大操场是有两个标准的篮球场组成的。东昱五中的校篮球队曾获得过东昱省中学生篮球冠军,东昱五中的篮球普及率很高,两个篮球场天天客满,休息天也不例外,现在全校学生已经都下课了,四个篮球架下却还是你争我夺,热闹非凡。

孙隽建议两人在操场石凳子上坐一会儿,两人就坐了下来,一边观摩着学生篮球,一边聊着。“奚秋潇,我向高闽打听过你,他也说不清楚你那个农场的确切地址,他没告诉过你吗?”“他告诉我了,可我不想你去那个地方看我。”“你啊你,这又何必呢?这或许使我们又错过了些什么!苑老师告诉我一切了,你当初那么保护我,总得让我好好谢谢你啊!”奚秋潇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孙隽:“尽管我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坚持认为你当初是应该被保护的,我只做了应该做的,而且也有受乌老师之托的因素。”“这我知道,你是否想告诉我,你这一切都是在帮乌谦疆做的?”奚秋潇用惊讶的目光看着孙隽,对她直称乌谦疆不太适应,而且觉得孙隽比过去尖刻多了,他不太喜欢咄咄逼人的女性。孙隽没理会奚秋潇的惊讶:“即使这样,客观上你还是保护了我,当时实际上只有你一个人在公开保护我,连苑老师都没有公开保护过我,对此,我是终身难忘的!”奚秋潇还是被这个知恩图报的女同学有所感动:“那以后有机会你也保护保护我吧。”“这还真难说呢,你在农场谈过恋爱吗?噢,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奚秋潇眼睛直视着前方久久没说一句话。孙隽捅了他一下:“不会是受伤了吧,那就不说你了。说说我自己吧,追求我的一大堆,我一个没看上;我追求别人的,别人也没一个认认真真地待我。”孙隽说这些话时给奚秋潇一种历经沧桑蛮不在乎的感觉:“现在想出国了,爸爸妈妈也支持,哎,你现在同乌还有联系吗?”孙隽就是不愿意在乌谦疆后面加上老师两个字,这让奚秋潇为乌谦疆十分惋惜:“有过,可最近好长时间没联系了。”孙隽还是想知道奚秋潇的情况:“在农场真受刺激了,往事不堪回首?”奚秋潇被逗乐了:“孙隽啊孙隽,你也太小看当年保护过你的那个人了,我确实是深深爱过一个人,现在分手了,但也不至于情何以堪!”“漂亮吗?比我漂亮吗?”“我没把她同你比较过,要真比较,那我得好好想想,等我比较好了再告诉你。”孙隽打了奚秋潇一拳:“还像过去一样坏!说下去。”“轰轰烈烈开始,悄然无声结束,就这样。我已经想明白了,我现在的这种情况也只能这样了。”比较了解奚秋潇的孙隽顿时明白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她不知如何安慰老同学,只能用爱怜的眼光看着他,一会儿,她站起身来拉着奚秋潇:“算了,不说这些了,陪我去一个地方。”奚秋潇也站起身来,两人朝大操场东面的教室走去,奚秋潇一看就知道,孙隽是要去他们班级的那个教室。

两人走进教室,教室里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空无一人,孙隽走到当年自己的座位坐了下去,眼睛朝南面一排窗看了一眼,回头对奚秋潇说:“奚秋潇,你知道吗?就在这个座位上,他抱住了我,想吻我,可我没接受,这就是全部真相。那时我有虚荣心,想在班主任老师那里争宠;那时我太年轻,不懂得控制男女间的距离。可你知道我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吗?连高闽都不愿意和我同桌,在这之前是谁都想抢着争着和我同桌,我知道你之前从没抢过从没争过,而恰恰只有你那时自告奋勇与我同桌,只有你这一个人愿帮我,多凄凉多可悲啊!”孙隽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奚秋潇没想到事隔多年,孙隽还会这么激动,可见这件事在她内心的创伤之深,他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孙隽。孙隽自己用手纸擦干了泪水破涕为笑:“说出来了,特别是当你面说出来了,我就可以把这段往事尘封起来,付与汪洋了。奚秋潇,我现在想要你一个拥抱,能给我吗?”孙隽见奚秋潇僵在那里无所适从,便毫无顾忌地对他说:“这些年来,我对与男人的拥抱有一种本能地恐惧,这是因为我和男人的第一次拥抱,被这个男人也被这个社会粗暴地亵渎了,而且还像罪人一样被跟踪受歧视!今天我是特意到这个地方来还愿的,我要一个干净的男人给我一个干净的拥抱,我心里只承认这才是我同男人的真正的第一次拥抱!我选择了你做这个男人,你愿意吗?”奚秋潇实在是没想到,在表面上大大咧咧看破一切的背后,孙隽还对当年有着那样刻骨铭心的痛,还那样深情款款地祈求一个干净的拥抱,他被深深感动了,张开了双臂:“好的,感谢你的选择,我愿意也把我和女性的第一次拥抱献给你!”听了这话,孙隽吃惊不小:“你从来没有和女人拥抱过?那你是怎么谈恋爱的?”“一言难尽,反正,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孙隽显然是相信了奚秋潇,她既兴奋又激动地抱紧了他,又马上松开了他:“好了,你把和女人的第一次拥抱给了我,一切都好了,也结束了!知道我为什么千里迢迢赶到东昱,想要你给我一个干净的拥抱吗?”看着奚秋潇似懂非懂的神色,孙隽狡黠地笑了:“装,你还装!当年你为什么总是偷偷地看我?”奚秋潇的脸顿时有些红了,他没有抵赖。孙隽见奚秋潇没有抵赖,显得很高兴:“当然,我承认,我也经常偷偷看你,不然,我也不会发现你在看我。我就没有发现班级里还有哪些同学在偷偷看我?因为我从不看他们。知道吗?当年,我就是想把第一个拥抱留给你的,我妈妈可以作证。可惜,那件事后,你不再偷偷看我了,我很伤心!今天,在出国以前,我是诚心诚意还愿来了,谢谢你,奚秋潇,你还是成全了我!而且还给了我意外的惊喜!”奚秋潇看着这个当年暗恋过的老同学,这样口无遮拦地抖出了他当年的私密;也如此直抒胸臆地道出自己当年的隐情;又历经岁月的磨洗,却依然痴情地惦记着那个干净的拥抱!大开大合的感情居然发生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他有些口拙了:“对不起,孙隽!”孙隽的神态却已经恢复如常了:“奚秋潇,说哪儿去了,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只是我们当年都太年轻了,不知道珍惜,一直在和某些可遇不可求的缘分擦肩而过,嗨!我们还有多少机会可以错过啊!你还记得我们同桌的最后一堂自修课吗?同学们还以为我俩在纸条传情呢!”奚秋潇长叹了一声:“那怎么忘得了呢?可惜,下课铃声响的太不是时候了!”孙隽深有同感地呼应着:“是啊,刚进入状态,就戛然而止了!相隔这么些年了,我还是最喜欢陆游的那首《钗头凤·红酥手》‘红酥手。黄腾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孙隽突然停住了:“奚秋潇,老同学,我这个语文课代表现在要求你下面接着背。”奚秋潇被孙隽的情绪深深感染了,他似乎回到了那个尽管有些苦涩,但还是充满天真的花季时节了:“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孙隽听着奚秋潇和她一起背诵着她最最喜爱的这首词,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甜美的笑容:“好了,所有这些都成了陈年往事,只剩下珍藏价值了!还记得我写的那张纸条吗?记住第一句话,忘掉第二句话。至于我们俩将来会怎么样?就再看缘分吧。”奚秋潇清晰地记得那张纸条上写着:你保护了我,我终身感激;你不相信我,我终身伤心!只是对孙隽说的忘掉第二句话不太理解,直到几年后再遇见孙隽时,他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全部含义。

杲维幀已经从鸿雁厂辞职了,而且还是在没找到合适接收单位的情况下先离开的,更没想到他刚离开鸿雁厂,钟欣驰就到党校学习了,他尊重钟欣驰,不再直接到钟欣驰家去了,他到党校去看钟欣驰,不知道是党校的规定,还是钟欣驰故意这样做,他只是在校门口站着同钟欣驰匆匆交谈了几句,钟欣驰希望他这几个月别再到党校找她,专心致志做好自己的事情。陷入热恋之中的杲维幀从来没有过这么长时间见不到钟欣驰,他成天魂不守舍地打发时间,正在这百无聊赖时,奚秋潇给他来了一个电话,约他到区图书馆见面。

第二天是星期天,下午杲维幀在图书馆找到了奚秋潇。区图书馆距离鸿雁厂不远,从鸿雁厂步行到那里也就十分钟左右。区图书馆是一幢西班牙式的四层洋房,一至三层是书库,四层的一半为对外开放的阅览室,凭工作证就可以借书阅览,当时也有不少人在那里温习功课,准备参加各类考试。仅仅几年之后,图书馆就被市场化大潮冲击得难以为继了,整幢洋房被开发成高档会所了,用工作证在这里借书阅览的时代已经成了旧时代的记忆。

奚秋潇怕影响阅览室地安静,就把杲维幀带到了小花园的一个长条椅子,两人坐下后都默不作声。奚秋潇约杲维幀是因为他有一个判断,此时的杲维幀需要一个倾诉对象,可又不知自己是不是那个合适的倾诉对象,所以没有主动打开话匣子。杲维幀确实需要倾诉对象,他心里想到的倾诉对象恰恰是奚秋潇,此刻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从哪儿说起。奚秋潇问他找工作单位的事情,杲维幀表示现在找工作不是当务之急,他自信能找到比较理想的工作。奚秋潇告诉杲维幀自己已经参加东昱师范大学的中文专业自学考试,第一次考试哲学得了75分,现代汉语竟然只得了56分,形式逻辑更低只有49分,给了自己当头棒喝,好在没有被吓住,第二次考试中国现代文学史得了81分,政治经济学得了76分,现代文学作品选得了79分,受到了很大鼓舞。他告诉杲维幀一个有趣的细节:那天下午他和哥哥都在心情焦急坐立不安地等邮差,他等的是考试成绩通知单,他哥哥等的是女朋友的来信,结果是他等到了好消息,他哥哥却没等到视之为久旱逢甘霖的女朋友来信,哥哥看到弟弟考试成绩单时,那种嫉妒的神情至今都让奚秋潇既感到发噱又有些心凉,人怎么就那么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呢?哪怕是自己的兄弟,这也许也是一种动物的本能吧!

杲维幀则为奚秋潇中国现代文学史能考到81分感到惊讶,他知道自学考试的难度。奚秋潇告诉他,唐弢先生主编的三卷本《中国现代文学史》他至少看了十遍,有些精彩的段落他都能背得一字不差,这次考试有二十个填充题,每题1分,都是中国现代文学史的作家作品常识,他没有任何疑虑,也无需考试后再翻书对答案,就把这20分全拿下了,他对杲维幀表示自己要用两到三年时间,拿下自学考试的本科学历,奚秋潇像是对自己说更像是对杲维幀说:“这是疗伤药方啊!爱情疗伤的药方!我正在接受治疗,疗效良好。”杲维幀回过头看着奚秋潇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奚秋潇,我知道今天你叫我来不是说你自己的,我也知道你的脾气,我不提你也不会提,但我真不知道怎么对你说我和钟欣驰之间发生的一切,你让我尽快要么朝前走到底,要么往后退干净,这道理是对的,可我现在真是进退两难。”奚秋潇好像对杲维幀的事情早已深思熟虑过:“好吧,我们把进和退分开来讲,先说进,我也认为钟厂长是个很优秀的女性,可你能不能用非常简单的理由说服我,你为何一定要和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女性恋爱结婚呢?当然是能告诉我的理由。”杲维幀今天第一次笑了:“这个理由也正是她要我给她的,看来这个理由太重要了。”杲维幀低下头想着,奚秋潇没有催他而是静静地等待着至少有十分钟过去了,杲维幀抬起来头:“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培根的一句话——商人不可能既是成功的又是正直的。”奚秋潇脱口赞叹:“这是高人的高见!”杲维幀在沉思中继续说着:“可高人的高见不适合钟欣驰,在我看来,她就是既成功有正直的。她这个人的职业状态和非职业状态很鲜明,职业状态下敏感果断坚韧;非职业状态下单纯温柔随意,一些很对立的东西竟然会不可思议地美妙和谐地集于她一身,简直是二律背反的活标本,这深深地吸引了我,在这种强大的吸引力前,几岁的年龄差距真是微不足道啊。”奚秋潇爽朗地表示:“要换做是我,这个理由就足够了,没必要讨论退的问题了。”杲维幀还在倾诉:“她极有主见又从不强人所难,她说她欣赏自由而不野蛮地生长,她从不要求我怎样,她早知道和我交往会影响她,她早预料到和我继续交往下去厂长会做不长,可丝毫没有怪我,只是让我做好自己的事情…”奚秋潇打断了杲维幀:“你们谈到过结婚吗?”“谈到过一次,她让我做好自己的事情,她说她会做好自己的事情,在这之前也是要一个能让她信服的理由。”“你没问过她离婚的事情?”“问过,她让我不必担心,噢,她要我记住她曾对她丈夫说过的一句话——不想在婚内欺骗丈夫﹑不想有婚外性生活。”奚秋潇听了这话有点震惊,以他对钟欣驰的观察,在职业状态下她是一个说话比较严谨的人,即使是非职业状态下,她也不像一个说话没有分寸的人啊,何况这毕竟是终身大事啊,她不可能是随意说的。那她到底想告诉杲维幀什么呢?让他不必担心,只让他做好自己的事情,毫无顾忌地同婚外异性频繁接触,她会是那样随便大意的女人吗?会不会她早已离婚了?对,她早已离婚了,只是没有公开!奚秋潇认为自己找到了很多问题的答案,杲维幀之所以蒙在鼓里,不是因为他比自己愚笨,而是恋爱中的人往往更关注情商,而忽略智商。奚秋潇用力拍拍杲维幀:“我知道答案了,她实际上已经离婚了,只是没有公开,这个答案离真相不会太远,朋友,赶快做好自己的事情吧,她正焦急地等着你呢!”杲维幀前几秒钟还被奚秋潇拍得有些糊涂,后几秒钟又马上被他拍清醒了。杲维幀心想:是啊,她为什么要我记住她对丈夫说的那句话,不想在婚内欺骗丈夫,不想有婚外性生活,这不明明是在暗示我她已离婚了吗?我以前怎么邀请她出去,她都是推三阻四,怎么后来又突然有求必应了呢?她会那么忘乎所以豪不顾忌旁人的非议吗?我可真笨!这时,杲维幀已经一脸灿烂了:“我什么都明白了,不管她是不是为我离的婚,她已经做好了同我结婚的一切准备了,所以她只需要我做好自己的事情。”奚秋潇站起身来用力地握着杲维幀的手:“你们的事挺让我感动的,好好珍惜吧,我想到党校去看看她,你同意吗?”“我能不同意吗?因为她肯定特别欢迎你。”“为什么?”“她说过你是一个男子汉,我知道,男子汉是女人对男人的最高评价!”听了杲维幀转述的钟欣驰对自己的评价,奚秋潇的眼前却浮现出谌静雨的身影,耳旁又一次迴响起谌静雨的声音:“我深信,我爱过的奚秋潇永远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奚秋潇同钟欣驰工作上的接触比较多,在钟欣驰还是计划科副科长时,两人经常发生源于工作的冲突。奚秋潇觉得钟欣驰计划太粗糙,给裁剪间生产的安排和完成计划指标带来了困难,要么是不来面料,裁剪只能停工;要么是面料一下子来得太多,裁剪间放不下;要么是面料瑕疵太多,大大增加裁剪工的工作难度。裁剪工朝奚秋潇叫嚷,奚秋潇就把火撒在钟欣驰那里,钟欣驰也从不示弱常常反唇相讥,但两人争过吵过就算,谁也没当回事儿,奚秋潇从不背后说钟欣驰的不是,奚秋潇也从未听说钟欣驰在背后说过奚秋潇的不是,这就使得奚秋潇对钟欣驰越来越有好感,越来越感觉到自己有时有点得理不饶人,甚至是不得理也不饶人。随着对鸿雁厂和对整个计划体制地逐渐了解,奚秋潇更体会了钟欣驰工作的艰难,他自忖计划科长的位置换了他,肯定还远远不如钟欣驰,于是两人渐渐相互理解了。有一次奚秋潇在钟欣驰的办公桌上,看到了钟欣驰从工作证上换下来的老照片,便拿起来看,钟欣驰很快从奚秋潇手里抢过照片:“老照片有什么好看的。”奚秋潇抬头看见钟欣驰微微泛红的脸色,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的钟欣驰作为女人的另一面,他当时觉得她的这一面其实挺美的,所以当高维幀说到钟欣驰职业状态和非职业状态时,讲到那些对立的东西美妙和谐地集于她一身时,很容易地引起了奚秋潇的共鸣。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奚秋潇找到了钟欣驰正在学习的那个党校。果然不出杲维幀所料,钟欣驰对奚秋潇的到来非常高兴,并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寝室,她的同寝室同学正巧不在,两人就放松地交谈起来。钟欣驰告诉奚秋潇,自己不太可能回鸿雁厂了,并说也许这是件好事,至于为何是件好事奚秋潇没问,钟欣驰也未说。钟欣驰认为工厂未必适合奚秋潇,你的特长在表达上,无论是文字表达还是语言表达,奚秋潇都比别人高出一大截,这在工厂未必是好事,人都会有妒忌心,领导也不例外,另外工厂底层的工作并不是你奚秋潇的强项,这种长时间的摸爬滚打既会耽误时间,更会暴露自己的短板,授人以柄。你应该尽快走出去,放飞自己。放飞自己在当年是很时髦的词。钟欣驰的这些分析对奚秋潇有很大的启发,奚秋潇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长时间和钟欣驰交谈,他深深为杲维幀高兴,这个女人值得他爱!他还有些不明白的是她怎么会爱杲维幀的呢?毕竟坐在面前的是一个知名大厂的副厂长,奚秋潇没有以直截了当的方式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是巧妙地问道:“一直在传,鸿雁厂要升格为集团,现在离开鸿雁厂厂长的位置,你觉得值吗?”钟欣驰看看奚秋潇用淡淡一笑表示她听懂了:“副厂长这个位置,即使是集团总裁副总裁的位置,能伴我多久呢,社会越是文明,这个社会的女人就应该更像女人,在中国当下的职场里还做不到那一点。人生苦短,我想早一点把自己还原为真正的女人。女人也是各有所好,有的更看重物质,有的更迷恋精神;有的更喜欢权位,有的更渴望爱情。用拿破仑说过的那句话就是——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其余交给上帝!”奚秋潇原本想择要介绍一下他和杲维幀谈话的内容,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多余的,钟欣驰非常清楚他的来意,也非常清楚地回答了一切,而且自始至终未提杲维幀,这使奚秋潇对钟欣驰又多了几分敬意,从心底越来越希望杲维幀别失去她,因为只要杲维幀不失去她,奚秋潇就还有机会同他们见面,还因为此时奚秋潇已非常认同张爱玲的那句话:好人不少,真人不多。

钟欣驰把奚秋潇送到了党校门口,临别时钟欣驰有些伤感地说:“我不回鸿雁厂了,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我要谢谢你,为所有的一切谢谢你!”奚秋潇此刻也有些伤感,他知道钟欣驰是在同他告别了,他正在斟字酌句想说点什么时,钟欣驰有点神秘地笑着说:“最后,介绍一个人给你,鸿雁厂我最喜欢的人,不过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质监的林蓁蓁,你如果还没有女朋友,就不顾一切地去追她,记住了,要不顾一切,她值得你这样追她!”

这个晚上钟欣驰和奚秋潇的谈话以及林蓁蓁的名字实际上伴随了奚秋潇的一生。钟欣驰对爱情不顾一切地追求,深深感染了他,而她叮嘱他要不顾一切地追求林蓁蓁,又使他对林蓁蓁充满了神秘和期待,能让钟欣驰这么喜欢,而且再三叮嘱要不顾一切追求的林蓁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奚秋潇将自己同钟欣驰见面的情形详详细细地向杲维幀作了汇报,不想杲维幀却大失所望:“你知道吗?我父母到党校找过钟欣驰,他们恳求她断绝与我的关系。”“她是怎么回答你父母的?”“我父母说钟欣驰对他们很客气,关于我俩的关系她只讲了一句,我答应二老,一定不会主动去找小杲。她没对你说我父母去找她的事?”“没有,我认为她托我把话带给你了,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其余交给上帝!你还要她怎么说呢?”“也是,不过我父母好像对她印象挺好的,一直在说什么都好,就是年龄大了点。”奚秋潇以大哥哥的口吻对杲维幀说道:“赶快做好父母的工作,别让她等得太久了!”

苏喜垦如愿挤走了温寅运,覃劲风到龄退休了,海赓尚不具备当厂长的资历和能力,有能力的仅有一个人就是钟欣驰,有的上级领导婉转征求钟欣驰意见,钟欣驰明确表示从工作考虑,从鸿雁厂生存发展考虑,只有苏喜垦最适合当厂长。此时的鸿雁厂规模已经扩大了许多,周边的一些民居被征用了,厂大门也已直接开到了马路上,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快速提升,成了东昱纺织行业举足轻重的龙头企业,对上级公司而言,实际上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上级公司经过反复权衡也在更上级领导的干预下,最后只能违心地任命苏喜垦为鸿雁厂厂长,苏喜垦终于实现了他党政双肩挑的夙愿,他又开始考虑培养党政两方面的接班人,首先要培养一个能替他担负党委日常工作的人选,他的眼光最后停留在许遥身上,许遥是鸿雁厂中年四大美女之一,在苏喜垦的心中,随着小徐和钟欣驰先后被“收房”(旧时代中国男人纳妾的别称),陈晓凤早已离开鸿雁厂,将许遥变成自己的女人就变得更加迫切,这不仅是作为鸿雁厂最强势的男人,他无法忍受还留在厂里的最后一个美女漏网,更是因为钟欣驰的背叛,使他蒙受了屈辱,他必须在更多的美女特别是许遥身上洗清屈辱,找回不可一世的感觉。

许遥是1970届的初中毕业生分配进鸿雁厂的,做了三年挡车工,连续三年被评为厂先进,后来被调去担任车间质量检验员,前年成了负责车间质量的车间技术员,去年从纺织车间技术员岗位上,被苏喜垦提拔为车间党支部副书记。许遥出身于书香门第,父亲是大学物理教授,母亲是中学的教导主任,许遥的丈夫原是工农兵大学生(中国大陆文化大革命时期停止了高等学校的全国统一招生考试,文化大革命后期不经统一招生考试,直接从工厂农村机关事业单位抽调了一批青年到高校学习,这批学生毕业后的学历一段时期存在争议,后来统一被认定为高等学校专科毕业生)后来考上了许遥父亲的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当了老师,现在已是副教授了,在许遥父亲的竭力推荐下,正在办理出国做访问学者的准备,许遥的女儿从小就在外公外婆的家里长大。许遥只有一个弟弟在父亲老同学的帮助下,成了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因公留学生,后来转了因私自费留学,毕业后在美国定居了。

苏喜垦要提拔许遥最大的障碍就是曹海霖。苏喜垦对曹海霖的原则就是四个字:控制使用。控制是前提,控制不住宁愿放弃使用。苏喜垦对曹海霖长期执掌成衣车间是既担心又放心,担心的是成衣车间在曹海霖的治理下,有点像毛泽东当年指责的彭真治理下的北京市(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放心的是成衣车间很少找他麻烦,他一直想找机会把曹海霖调出成衣车间,换一个自己的亲信去掌控,他知道调动曹海霖的难度,但这难不倒他苏奚垦,他担忧的是亲信控制不了成衣车间,那样就会有碍大局,所以苏喜垦就一直等待着机会。现在他逐渐形成了一套思路,他要玩一把大的:将曹海霖提为厂长助理,以此让曹海霖不失体面地交出成衣车间,曹海霖同自己年龄差不多,我一个厂党委书记兼厂长,你只是一个党委委员厂长助理,这中间不仅还隔着两级,而且这两级都不是那么好跨越的,从中层干部到厂级干部、从副职到正职,都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加官进爵,而是职场官场残酷竞争的成功标志,更重要的是,在鸿雁厂,苏喜垦对全厂各级各类职务岗位地晋升变动具有无可争议的一票否决权。苏喜垦还考虑到,曹海霖转到行政后,就可以安排海赓和他负责相同的工作,以此来牵制他,海赓能力欠缺而忠心可嘉;将许遥提拔为厂党委副书记兼成衣车间党支部书记,美其名曰既锻炼许遥又加强基层车间工作,再由许遥物色一个年轻人承担繁杂的车间党支部日常工作,使许遥既能掌控车间又不至于疲于奔命。苏喜垦认为这个思路实现的关键是要制服曹海霖,让他不得不乖乖地按照苏喜垦为他设定的路径运动,而这个思路成败的关键在于许遥是否能长期对他绝对忠诚,苏喜垦很迷信一个字——巧,他认为人生本来就是一系列的偶然巧遇构成的,他根本不信什么客观的必然的规律,所以他一直在耐心等待机会,等待曹海霖的失策失误,等待许遥的进一步表白。这一天他终于等来了一个可能制服曹海霖的机会。

这天苏喜垦刚上班,党委办公室就送来一封上级公司转来的信访,来信是匿名的,主要内容是反映曹海霖利用职权安排亲戚工作,将一个远房亲戚安排进鸿雁厂成衣车间,担任人人羡慕的质量检验员,另外就是讲曹海霖大权独揽专横跋扈之类的。

苏喜垦拿着这封信,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亲自打了一个电话给曹海霖问他是否有空,办公室是否有其他人,当他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破天荒地表示马上到曹海霖的办公室去面谈。苏喜垦到了曹海霖的办公室,没有过多地寒暄就给曹海霖看了信,曹海霖看着信,心里用筛子筛选着车间里的几个“可疑分子”,脸上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老苏,安排亲戚的事是有的,但不完全像上面写的那样。”苏喜垦料定曹海霖会这么说,他以一种体贴的口吻说道:“老曹啊,其实安排几个人真算不了什么,有职有权的谁不安排啊?只要被安排的争气就没什么,只要没人背后嘀咕就万事大吉。”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曹海霖立即听懂了,你被告状了,这就是个事儿了!苏喜垦压低了声音告诉曹海霖:“这事儿千万不能让它发酵,上级还要我们将调查的结果反馈呢,你放心,上面由我来亲自处理,可不能影响了提你当厂长助理的大局。”曹海霖听了苏喜垦的这句话,像吞了一个苍蝇感到浑身难受,又无从发泄,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苏喜垦,他有一种感觉是自己好像是只能被苏喜垦牵着鼻子走了。

苏喜垦在办公桌上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顺势而为,不抄顶底。只可顺守,不可逆取。苏喜垦写完后拿给曹海霖看:“昨天晚上刚看到的,今天就批发给你,前一句是讲做股票的,我估计马上就会用到了。后一句据说是周总理六十年代听说陈诚同蒋介石蒋经国有矛盾时,辗转托人捎给陈诚的,我觉得很有哲理。我们两个人共勉吧!”曹海霖看清楚了这张纸十六个字的字里行间看上去曲里拐弯高深莫测,实际上就是明明白白反反复复地写着两个字——屈服。

经过苏喜垦在上级公司的一番运作,曹海霖被任命为鸿雁厂厂长助理,协助海赓处理厂里日常的业务工作。苏喜垦在顺利地办完了这件大事后如释重负,他现在有精力来考虑另一件大事了,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得到许遥进一步的忠心表白,这也是苏喜垦在吸取了钟欣驰的教训之后,官场上情场上更为成熟的标志。

苏喜垦自从那晚征服了钟欣驰的肉体以后,心情就再也没有平静过,他觉得他应该过上一个真正男人的生活了,尽管在家里老婆像伺候皇帝一样伺候他,也精心安排女佣侍寝,厂内外也有不少女性包括妙龄女性的投怀送抱,但这些女人只能满足他的生理欲望,他同她们之间很少有除男女性爱以外的共同语言,这使他感到越来越不满足了,越来越有一种孤家寡人的感觉。在费尽心机得到了钟欣驰的身体后,他萌生了一种希望,钟欣驰不仅是极为难得的性伴,而且一定会是他统驭鸿雁厂的“贤内助”。谁料到,钟欣驰竟会是如此桀骜不驯,毅然决然弃他而去,还弄出和杲维幀的绯闻来恶心他。尽管在鸿雁厂,他呼风唤雨威风凛凛,但却偏偏对钟欣驰杲维幀无可奈何。

在相当长时期,苏喜垦时时提醒自己,不能被人抓住生活错误的把柄,他喜欢女人,但不能被女人断送了前程,所以他特别地谨小慎微,顽强地控制了对妻子以外女人的种种欲望,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清心寡欲的形象,现在他终于等到了改革开放,他终于熬到了大中型企业的第一把手,大富大贵大权已经唾手可得了,在食欲控制欲得到极大满足之后,也该适当地释放释放性欲了。

从某种意义上钟欣驰唤醒了他作为男人,对这类女人的极大性趣,对钟欣驰他是真心喜欢的,那天晚上钟欣驰给了他从未有过的通体快感,出于男人和领导的双重自尊,更是出于自我保护,他没有主动再去找过钟欣驰,他从与钟欣驰的性交过程中判断出,钟欣驰也渴望着男人的甘露,他在等钟欣驰来找自己,他想当然地认为钟欣驰一定会非常愿意做他的情人,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钟欣驰不仅再也没去找过他,而且从此不再用正眼看他。苏喜垦不久就意识到钟欣驰开始是在等他这个男人主动,后来是因为怀孕流产,他让钟欣驰失望了,伤心了!可苏喜垦的领导意识已经深入骨髓﹑他领导的做派已经成了他自然而然的生活习惯﹑他对既得权位地保全和对更高权位地追逐是高于一切压倒一切的人生目标。这些人生目标并不是简单地数字相加而是会产生一种乘数效应,趋向于无限大,而与之相比,所有的女人也包括他最喜爱的钟欣驰,都只能趋向于无限小,像小数点以后的好几位数,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

苏喜垦自己可以冷淡钟欣驰,但绝不容许别人染指钟欣驰,因为他把钟欣驰已看作是自己的女人,这又同钟欣驰的理念南辕北辙,在那天晚上对苏喜垦,钟欣驰只把他当作男人接受他,而绝不是当作领导接受他。钟欣驰同杲维幀的过多交往,在苏喜垦看来是对他的公开挑战和公开污辱,他怎么也无法理解,杲维幀究竟在哪一方面够资格,可以与自己共享一个女人?钟欣驰的品味怎么低到要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男人那儿寻求爱?是喜欢刺激还是报复自己?苏喜垦对钟欣驰渐渐地由喜欢而冷淡而嫉妒而愤怒,他觉得自己也可以报复钟欣驰,而且有更多资源可以用来报复钟欣驰,他觉得对钟欣驰会构成足够杀伤力的可能不是年轻女性,而是与她年龄资历相当的女性,苏喜垦很快就将目光锁定在许遥身上,他认为宠幸许遥就是对钟欣驰最强有力的反击,也可以得到极大的心理平衡心理满足。

在苏喜垦一段时间的观察中,他居然发现许遥比他过去的感觉美多了,论身材论皮肤,许遥都与钟欣驰旗鼓相当,许遥比钟欣驰要媚得多。苏喜垦开始少有的在仅有他和许遥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夸她的身材、夸她的皮肤、直到反复夸她丈夫有福气,他从许遥从惊讶到良好到得意到幸福的表情变化中,觉得许遥已明显接收了信号,现在等待的就是适当的机会了。

那是春节后第一天上班,许遥见到苏喜垦拱手给他拜年时,客套地说了一句:“苏书记,真抱歉没到您家里拜年,因为我估计我也排不上队。”苏喜垦像早有准备似地回答道:“正月十五前拜年都不算晚啊。”许遥稍稍一愣:“苏书记愿意给我改正错误的机会?那您何时方便?”“什么时候都方便?”“那就再过两三天吧。”苏喜垦又不经意地露出了领导的腔调:“过两三天干嘛,就今天吧!”许遥笑了,笑得很神秘。

晚上许遥如约款款而至,上身紫色的羊毛衫,下身深灰色的西裤,披了一件黑色的呢大衣,略施粉黛的许遥同穿宽大工作服的许遥简直判若两人,合身的羊毛衫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许遥微微发福的肉感身材。

苏喜垦的住房条件在当时算比较好的,独居一套三室一厅,苏喜垦开门见到的许遥让他眼睛一亮,他把许遥让进屋帮许遥脱去了大衣,许遥回转身来时正好与苏喜垦四目相对,仅仅几妙钟两人就紧紧拥吻在一起,许遥手中的礼物掉在了地上,苏喜垦不知哪来的力气把许遥抱了起来走向大床,许遥在等苏喜垦帮他脱衣服,苏喜垦却隔着羊毛衫就迫不及待揉起了许遥的胸脯,许遥温柔地对苏喜垦说:“别急,脱了更舒服…”苏喜垦熟练地在脱许遥的衣服,许遥则主动帮助他,在苏喜垦要脱她三角裤时,许遥用手制止了轻轻地在苏喜垦耳旁说:“今天不行,我不是说要过两三天吗?”苏喜垦这才明白许遥白天说过两三天的意思,他既扫兴又兴奋,兴奋地是许遥没有丝毫的扭捏作态,说明她也很想要自己。许遥边脱着苏喜垦的衣服边娇媚地哄着苏喜垦:“今天我陪你睡一会儿,会让你很舒服的,先相互熟悉一下,也是预热一下,过几天两人在一起会让你更舒服,可你要听话,好吗?”苏喜垦用热吻代替了回答,赤身裸体的苏喜垦和仅穿一条三角裤的许遥紧紧地搂在一起,苏喜垦感觉许遥的两只手也能让他摇摇欲仙…

这一天把许遥约到家来,是苏喜垦精心安排的,这年春节他妻子带着孩子到老家去过的年。三天以后许遥如约又到苏家,两人已经像老情人那样免去了许多繁文缛节直奔主题,许遥关怀地抚摸着苏喜垦:“要不要过几天再…今天就抱抱吧。”苏喜垦被怀中柔媚体贴的许遥感动得热血沸腾对她耳语:“你的身体给我的感觉真是太好了,你的皮肤太细嫩滑爽了,你要什么有什么,浑身都是兴奋点…你觉得我不行吗?没有女人会说我不行!”“你确实太强壮了,像小伙子一样…”没等许遥说完苏喜垦就粗鲁地冲锋陷阵了,许遥失控地尖叫起来…

苏喜垦和许遥商定,等许遥丈夫出国后就到许遥家去,每周一次,隔周的周日一早就去,两人要缠绵一天。苏喜垦对与许遥的性生活还算满意,他经常把许遥当作钟欣驰,只有这样,他在许遥身上更能找到男人雄赳赳气昂昂的自信自尊自强。苏喜垦的内心充满着征服许遥后的自豪感,他觉得现在他已经完全能够随心所欲地驾驭许遥的身体了,他一直认为女人是感性动物,必须先完全控制住女人的身体,才能真正控制住女人的心。许遥则觉得苏喜垦的性能力确实不输给他的其他能力,自己在他身上可以得到极大的性享受,她认为自己已经可以轻松地控制她同苏喜垦性生活的全过程,在床上她开始能够指挥这个在鸿雁厂一语九鼎说一不二的男人了,她从心里觉得控制一个男人,哪怕是控制像苏喜垦这样强悍无比的男人太简单太容易了,她真真切切地觉得她已经彻底征服了这个男人,征服了苏喜垦,也就征服了鸿雁厂,许遥的内心洋溢着成就感。

苏喜垦在对自己的仕途和改革开放的大致走向作了缜密的政治判断之后﹑在他认为自己已经羽翼丰满、鸿雁厂已经可以作为同上司讨价还价的筹码之后,他开始过着更为放荡的生活,在家里,妻子为他准备着女佣侍寝、在外面,有许许多多像小徐那样的女人随时在等他“临幸”、而许遥则更像一个“如夫人”,两人有着固定的夫妻生活。在许遥丈夫出国作访问学者的时间里,苏喜垦基本准时地如约出现在许遥面前,在许遥丈夫回国之后,苏喜垦以许遥的名义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作为家外之家,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苏喜垦要充分地享受人生中的男欢女爱。

许遥出身于书香门第,从小过着相对养尊处优的生活,她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少吃苦耐劳和坚忍不拔,她坚信人生有不少捷径,她认为千万不能傻乎乎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耽误宝贵的人生,她对婚姻是基本满意的,就是觉得不够浪漫和刺激,丈夫的性能力还是不错的,只是比较拘谨刻板,没有做到根据自己的需求调节。在接收到苏喜垦的一系列信号之后,许遥觉得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苏喜垦已经坐稳了鸿雁厂老大的位子,而且已经进入可以指鹿为马的状态,在鸿雁厂傍上他是距离成功最近的捷径;作为男人,苏喜垦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保养得挺好,长相也还不错,令她意外的是他性能力超强,最重要的是这种男人事业第一小心翼翼,各方面都比较安全,已近中年的许遥也跃跃欲试地准备接受刺激,只是没想到苏喜垦要的并不仅仅是一夜情,而是一个地下妻子。开弓没有回头箭,许遥只能跟着感觉走,随着惯性去,好在苏喜垦好像是真心喜欢她,尤其是迷恋她的身体,性生活表现也是日新月异,许遥也开始享受两个丈夫的生活。自己丈夫正处在事业的关键期,副教授升教授指日可待,以后还有博士生导师资格还有…能够给自己稳定温馨的后院和承续书香门第的体面;苏喜垦能够给她即期的是床笫之欢和进厂领导班子,远期的是鸿雁厂老大的位置,最最关键的是许遥认为在这宗人生买卖中,她是无本万利的。许遥现在才感觉到,女人的身体也是需要被开发的,她最近一段时间明显觉得自己的乳房更丰满了、乳房下垂似乎停止了、臀部更结实了、皮肤更光洁了、食欲也增大了、睡眠也更好了、精力旺盛了、体重居然还减轻了,她似乎突然从沉睡中惊醒过来,觉得性爱对女人来说,其实是一件美妙无比的事情,她从内心感激苏喜垦这个启蒙老师,她由衷地期待着自己的身体得到更充分地开发。

沉浸在疯狂肉欲之中的许遥感到自己很幸运,及时地参透了人生,没有像其他一些中国女人那样,要么是生儿育女的机器,要么是男人的玩物,而活成了真正的女人。什么是真正的女人,许遥还没有想得十分明白,她已经意识到的就是:在控制欲方面,她和男人几乎可以平分秋色,至少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在性欲方面,她和男人现在已经可以平等地相互满足相互取悦,只是还未能达到可以随意玩弄年轻男人的程度,她隐隐觉得自己开始对年轻强壮充满活力的男人引起了注意、出现了联象、泛起了渴望。

而许遥没有想到的是,如果有朝一日,她的全部人生轨迹坦露无遗时,良知尚存的那些人会对她怎样地嗤之以鼻,因为从任何意义上,她都绝对不是无本的,她的本钱相当昂贵:她抵押出去的是女人的全部廉耻和尊严、还抵押了人性的所有底线。即使像德国秘密警察头子希姆莱所说的:特殊事件的内幕应当埋葬在坟墓里。老去后的许遥面对同样老去的丈夫﹑面对自己的孩子﹑面对自己孩子的孩子时,会不会有被灵魂炙烤的胆怯?会不会有灵魂四处飘荡无所付托的凄楚?会不会有失魂落魄惶惶不可终日的战栗呢?

苏喜垦在得到了许遥的身体和一系列进一步的忠心表白之后,迅速启动了他的战略计划,首先他免去了曹海霖成衣车间党支部书记职务,任命许遥为成衣车间党支部书记,增补奚秋潇为车间党支部委员,在宣布的会议上,苏喜垦亲自到场讲了一番话:“曹海霖同志已经担任厂领导了,厂部工作纷繁复杂,不可能再兼任车间书记了。曹海霖同志在担任成衣车间党支部书记期间,成衣车间各方面工作都走在全厂的前列,成衣车间是鸿雁厂的老先进了,成衣车间还为厂里输送了不少人才,钟厂长就是从成衣车间成长起来的,也是曹海霖同志培养的好干部,在党校学习之后,还会担任更重要的工作。曹海霖同志到厂部工作后,还可以继续指导关心成衣车间的工作,为了让成衣车间的工作承上启下继往开来,厂党委决定许遥同志担任成衣车间党支部书记,许遥同志年富力强,是厂里的后备干部,也是上级公司领导高度关注的后备干部,希望大家配合支持她的工作,配合支持她的工作,也是配合支持曹海霖同志的工作,更是配合支持我的工作,大家知道许遥同志是我派到成衣车间的。”大家原以为苏喜垦还会讲下去,但苏喜垦出人意外地结束了,大家有些面面相觑,只有三个人明白,苏喜垦要让在座的每个人记住的,其实就是他最后一句话,这三个人是:曹海霖﹑许遥﹑奚秋潇。在散会走出办公室的路上,苏喜垦拍拍奚秋潇的肩膀:“小奚,车间支部的日常工作你多担着点,上上下下都会看着。”奚秋潇认真地点着头。

苏喜垦接下来的动作是增补厂党委委员。温寅运调走了,覃劲风退休了,厂党委委员只有苏喜垦海赓曹海霖三名了,他名正言顺地向上级公司提出增补厂党委委员的请示,这个请示在当时的不同凡响之处是,不采用任命的办法,而是采用党员大会选举的办法。上级公司党委认为,这是一个党的工作创新之举,便要鸿雁厂先拟定选举办法让上级有关部门审核,在苏喜垦的指定下,由奚秋潇负责起草。

鸿雁厂拟出了《鸿雁纺织厂党员大会选举厂党委委员办法(草案)》,这个办法规定的基本程序是:各党支部提候选人,候选人的基本条件为正式党员﹑党龄两年以上﹑鸿雁厂工作五年以上,年龄在40岁以下;候选人名单汇总到厂党委,厂党委根据候选人提名情况和候选人本人综合情况,提出三名正式候选人报上级公司审查,审查通过后由党员大会正式选举;党员大会正式选举采用差额选举办法,在三名正式候选人中选举两名党委委员,赞成票少于等于两名的选举票为有效票,其余为废票。党员大会正式选举时,有效赞成票过半数始得当选,最后报上级公司党委批准。这个选举办法上报后很快被批准了。

这天并不是苏喜垦和许遥约定见面的日子,可党员大会还有三天就要召开了,许遥对自己能否顺利当选心里没有底,她给苏喜垦打了个电话,苏喜垦历经风浪才走到今天,他成功的诀窍之一就是把他人都当成地狱,处处设防,他一再告诫许遥说话谨慎,千万别在电话里情意绵绵,许遥在电话里用他们约定的暗语说:“今天我有事一下班就回家,您有事吗?”苏喜垦只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了!”

下班后苏喜垦在厂里稍稍等了一会儿,就直接到许遥家去了,他估计是许遥对选举结果心存疑虑,他也对计划之外同许遥的见面有些欣喜。许遥是穿着睡衣来开的门,迎面就给苏喜垦一个热吻,苏喜垦匆匆洗了洗就上床了,迎接他的是许遥的裸体…

两人懒散地躺在床上,许遥轻轻地边帮苏喜垦做着善后工作边问:“你对选举结果那么有把握吗?”谈起这些,苏喜垦的自信瞬间上升到比刚才还高的高度和还强的强度:“你只要看三名正式候选人的名单,就应该能知道什么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你一个,郝为军一个,另一个为什么是阙敏?全厂都知道阙敏是个老先进老姑娘,只知道干活,连话都讲不清楚,这三个候选人中选两个,你说你会被差额掉吗?再说郝为军已经看懂了我这部棋,广泛地造足了造好了舆论,上级公司看中的是许遥,他也是陪绑的,现在大部分党员还是看上级脸色行事的,一些重点人物我都安排好了,放心吧,宝贝,你不仅肯定当选而且一定会高票当选,不是高票,我下一步怎么操作党委副书记这个事儿呢?”“你怎么会看中郝为军呢,这个人不怎么样,一直在小鹿和小何两人中周旋,搞得两个人为他争风吃醋。”“谈恋爱选来选去很正常,再说我需要的是他能做某些事情。事情做好了,将来用不用他,你决定。”苏喜垦又想蠢蠢欲动,许遥阻止了他:“乖,听话,过几天吧,你别透支了自己,等会儿我有东西给你。”苏喜垦知道许遥给他的是什么东西,这个东西是要他投木报琼的东西。其实许遥还不真正了解苏喜垦,他其实是一个很爱惜自己身体的人,他深知细水长流的道理,他刚才只是想再爱抚爱抚许遥,他最近发现许遥的身体有某些变化,是他喜欢的那种变化,对此,他有些爱不释手…

郝为军原是鸿雁厂的小木匠,在机器操作中不慎被割掉了半个手指,由于带伤坚持工作,引起了厂领导的关注,后来当选为厂团总支书记,成了鸿雁厂青年中的佼佼者。成衣车间的小鹿和纺织车间的小何是郝为军众多追求者中的前两位,郝为军一直在两人中作着选择,小何是厂团总支副书记,为人朴实贤惠;小鹿是厂团总支委员成衣车间团支部书记,为人精明能干,有人在郝为军面前说小何漂亮耐看稳重大方;有人在郝为军面前说小鹿漂亮时尚活泼奔放,郝为军也征求过奚秋潇的意见,奚秋潇认为小何更合适,郝为军将了奚秋潇一军:“不会是你小子看上小鹿了吧。”奚秋潇只能以苦笑作答。奚秋潇原先同郝为军的关系是比较好的,在鸿雁厂,仅次于他同杲维幀的关系。

郝为军的家离奚秋潇家不远,郝为军经常邀请奚秋潇到家看他做家具。两人渐行渐远,是因为奚秋潇发现郝为军是鸿雁厂现代造神运动的始作俑者,尤其令奚秋潇难以容忍的是这个现代造神运动是上下精心策划的,是郝为军鞍前马后奉承拍马在先,苏喜垦伯乐相马慧眼识珠在后;是苏喜垦悉心培养郝为军在先,郝为军投桃报李在后;是郝为军用心揣摩苏喜垦所好在先,苏喜垦严密部署在后;郝为军上蹿下跳舞文弄墨在明,苏喜垦羽扇纶巾点石成金在暗。

郝为军先在全厂共青团内开展学习苏书记企业党建思想﹑企业经营思想﹑企业管理思想﹑企业人才思想﹑企业品牌思想的活动,要求各团支部组织团员青年,学习苏书记在各种各样会议上的讲话,组织写学习心得体会,开学习交流会,将学习心得体会文章张贴在各团支部的宣传栏里,还组织了辩论会,深入讨论消化苏书记的五大思想,一时间鸿雁厂团员青年中,苏书记的五大思想深入人心。

奚秋潇几次向郝为军提出:苏书记对经济体制改革后,企业发展有很多精辟的见解,有的想法在鸿雁厂的实践中已被证明是超前的是正确的,应当好好宣传,但他有两点不赞成:一是五大思想的提法有点过了;二是这种铺天盖地全团运动式的做法,有点回到文革时期了。郝为军则不以为然,并说你奚秋潇太书生气,你要赶快适应工厂的一套做法。奚秋潇只能慨叹:道不同,不相为谋。

苏喜垦早已在暗暗地观察郝为军学习运动在厂内外的反响,他发现尽管领导对五大思想的提法有点感冒,却对五大思想的内容甚感兴趣,上级公司团委还来人了解学习情况。苏喜垦看到时机已经成熟,他这个人是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要定乾坤的,他决定要趋利避害地利用郝为军的学习运动。

苏喜垦在厂联席会议上严肃批评了团总支的做法,严厉制止了苏书记五大思想的提法和开交流会辩论会的做法,但他表示不能因噎废食,对鸿雁厂企业党建、企业经营、企业管理、企业人才、企业品牌这五大方面的改革创新要继续大力宣传,创新要讲透,成就要讲够。为此他提议组建厂宣传科,加强宣传力度增强宣传效果,海赓在会上建议:就由郝为军担任宣传科长,给他机会,让他能在工作中将功补过。苏喜垦在会上勉为其难地表示:可以给郝为军这个机会,让他以厂团总支部书记兼宣传科副科长,如果工作取得明显成绩再提正科长。苏喜垦和海赓的双簧唱得高度默契,厂党政联席会议一致通过了海赓的这个提议。郝为军没有辜负苏书记的殷切期望,他改头换面地把学习五大思想的活动搞得更加红红火火,他联系了东昱省的几个影响力最大的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鸿雁厂和企业家苏喜垦的事迹。郝为军出了大价钱,请出了东昱省的几个大作家和大记者,为苏喜垦树碑立传,从企业家精神、企业家素质、企业家智慧、企业家气魄、企业家风范、企业家战略等专题,将苏喜垦拔高为东昱纺织行业扭亏为盈转危为安的掌舵人和现代化的领头羊。在进行了紧锣密鼓的系统铺垫之后,由鸿雁集团出资,由郝为军主编,由东昱省社会科学院企业管理研究所所长研究员捉刀、由东昱财经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大企业家和大企业——苏喜垦和鸿雁集团》一书举行了隆重的首发式,东昱省委常委兼省委宣传部长、东昱省国资委党政把手、东昱省国资系统大企业的党政把手、东昱省主要媒体的领导编辑记者都云集鸿雁集团,为苏喜垦和鸿雁集团站台。这本书的发行量很大,鸿雁集团和外加工企业的近万名职工人手一册,鸿雁集团的所有协作单位都得到了为数不少的赠书,鸿雁集团还买了一大批书作为库存,以备不时之需。从此开始,鸿雁集团从集团级的会议,到基层班组会议的一项必须议程是朗读或背诵苏喜垦企业管理金句。郝为军把他这方面的聪明才智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程度,在鸿雁集团,苏喜垦已经进入到半人半神的状态,对于这一切,苏喜垦十分享受,为了彰显他奖惩分明的一贯作风,他正在酝酿对不遗余力把自己推上神坛的头号功臣郝为军,进行什么样的实质性奖励。

媒体的推波助澜、苏喜垦的适时运作、高层的政治需要三股力量终于会合成一股东昱省纺织系统不可阻挡的改革大潮,东昱省国资党委终于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撤销东昱省纺织工业公司,组建由鸿雁厂为基础,工贸一体化的东昱鸿雁纺织集团,苏喜垦任党委书记董事长兼总裁。水涨船高,只要是苏喜垦首肯的鸿雁厂的干部都官升一级。郝为军在集团组建后不久,就被提为宣传处正处长了,这次又被列为集团公司党委委员正式候选人了,而且几乎肯定会当选为公司党委委员,苏喜垦向全厂发出了明确无误的信号:只有跟着我苏喜垦﹑只要能为我苏喜垦所用,在鸿雁厂才会大有前途。

鸿雁集团公司党员大会如期举行,省国资党委书记莅临会议。在党员大会上许遥以差三票满票的高票当选,郝为军刚过半数,阙敏的票数只比郝为军少五票,郝为军在整个唱票过程中心惊肉跳。赶得早还真不如赶得巧,当时中国大陆范围内广泛开展干部四化(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运动,温寅运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许遥悠悠然地睡到自然醒,却手到擒来,当上了鸿雁集团公司党委副书记,直接跻身于省管干部的行列。

这一天正是她为苏喜垦尽妻子义务的日子,她尽心尽责又倾情投入地为苏喜垦尽了妻子的全部义务;苏喜垦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许遥,他自己也闹不明白他今天的表现竟然会异常勇猛,难得仅仅是因为鸿雁厂变成了鸿雁集团公司吗?厂长变成了董事长吗?苏喜垦不知道自己今后还想要些什么?在多年后,他看到到儿子放在他家里的王朔小说《动物凶猛》之后,想起当年自己同那些女人在一起疯狂的情景感慨万端…

1979年,中国著名记者刘宾雁先生发表了轰动一时的报告文学《人妖之间》,那个被处决的贪污犯王守信与苏喜垦比起来,各方面真是小巫见大巫了!苏喜垦这个人物还真有点“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神秘感,要想写出他的真实全貌,至少得有上下两篇,上篇远看,下篇近看。远看的题目是《人神之间》,近看的题目是《人兽之间》。

自从在党校,钟欣驰向奚秋潇提起了林蓁蓁之后,奚秋潇才想起了厂质监在坯布仓库的确是有一台照布机,好像是有一个被称为“小林”的姑娘。奚秋潇决定借工作之便对小林作一番侦察。

奚秋潇是成衣车间裁剪间的管理员,裁剪间的原料就是坯布,所以每天要同坯布仓库发生工作联系,只是照布机在仓库的最里边,奚秋潇一般不会到照布机那儿去,所以几乎同小林没有直接地接触。

那天下午奚秋潇终于决定要去侦察了,他还没走进仓库便听到了讨论的声音:“我觉得钟厂长太可惜了,杲维幀根本不值得她放弃那么多。”“我认为你正好说反了,杲维幀如果真同钟欣驰好了,我觉得他才有点亏。杲维幀要长相有长相,要房子有房子,又是家里的独苗,这么好的条件,干嘛要找比自己大又结过婚有孩子的女人?”“钟厂长蛮有魅力蛮有品味的,我还想不通她怎么会看上杲维幀的?”“钟厂长到底离婚了吗?”“那谁知道。”奚秋潇走进仓库,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钟欣驰杲维幀,他不喜欢背后议论人,尤其不愿意背后议论好朋友杲维幀和他素有好感的钟欣驰,就转身想走开:“奚秋潇,来来,你别走啊,你不是同杲维幀很要好吗?他没告诉过你,他快要同钟厂长结婚了吗?”奚秋潇不得不停住了脚步,他回过身去见五个人中有四个是自己熟悉的,只有一个背对着自己的姑娘不知道是谁。奚秋潇应付道:“这种事情谁会随便告诉人,特别是双方都在一个厂,反正我知道的绝对不比你们多。”“那你说他们这样做值得吗?”奚秋潇以一种饱经风霜的口吻说道:“世上所有男女之间的事情,对外人都是一道难解的哥德巴赫猜想。”“你这是在给我们上课啊,不是要你解什么哥德巴赫猜想,而是要你说你认为值得不值得?”说这话的正是刚才背对着奚秋潇的那个的姑娘,她中等偏瘦的身材,肤色白净,一双大眼睛明亮清澈,鼻梁小而坚挺,左脸颊上有一粒黑痣。她给奚秋潇的第一感觉是两个字:清和纯。奚秋潇比较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记不清楚,在哪里看到过哪位专家对直觉的诠释——人对外界最原始最本真的第一反应,这种第一反应最接近真实。奚秋潇深知不混浊没杂质的女孩子现在已是凤毛麟角,清和纯的姑娘肯定值得自己不顾一切地追求。“小林,你这话说得爽!”噢,眼前的这个姑娘正是林蓁蓁,也正是钟欣驰在鸿雁厂最喜欢的,要让奚秋潇不顾一切追求的那个林蓁蓁。

奚秋潇心中一阵欣喜,他认真地对着林蓁蓁说:“真不是上课,男女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其实被外人看到的听到的,仅仅是冰山一角,你无法判断,如果硬要判断,从形式逻辑上说,很可能是个假判断。”奚秋潇刚以79分的较高分数通过了自学考试的《形式逻辑》课程,所以不经意间说出了形式逻辑术语,林蓁蓁看了奚秋潇一眼,语气变柔和了些:“你这不还是在上课吗?不过讲得有点道理。反正我觉得钟厂长和杲维幀是真爱,两人谁也不亏,都是值得的。”奚秋潇又一次仔细地看着林蓁蓁,他觉得林蓁蓁的脸上好像没有任何化妆,她的美很自然很和谐。蓦然他脑海里浮现出李白的名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奚秋潇见人都散去了,他轻轻地叫了声:“小林。”林蓁蓁刚回转身来,奚秋潇就说了句:“我同你一样,也认为两人是真爱,是值得的。”说完奚秋潇就走了,林蓁蓁看着奚秋潇的背影嫣然一笑。林蓁蓁对奚秋潇其实并不陌生,钟欣驰给她介绍过奚秋潇,但因为钟欣驰对奚秋潇的家境有所了解,她也如实地提醒了林蓁蓁,林蓁蓁只问了钟欣驰一句话:“你为什么觉得他是个男子汉?”钟欣驰如实相告:“女人的直觉!”林蓁蓁低头自言自语:“我也相信直觉!”

钟欣驰已经从党校毕业,东昱省国资委领导给了她三个选择:回鸿雁集团担任常务副总裁;到规模较小的纺织厂当厂长;到国资委担任纺织业务管理部经理。领导谈话的倾向很明显,就是希望钟欣驰能选择回鸿雁集团,以帮助领导牵制苏喜垦,钟欣驰选择的是到国资委担任纺织业务管理部经理,她不愿再面对苏喜垦了,也不想再到企业挑业务管理的重担了,她希望自己从此开始有朝九晚五的正常工作,充分享受她同杲维幀的爱情。

在这几个月时间里,杲维幀做通了父母的思想工作,两位开通的老人又一次瞒着杲维幀找到了钟欣驰,表示了对上次唐突找她的歉意,收回了要她别去找杲维幀的所有叮嘱并诚挚地祝福她,钟欣驰注意到了两位老人没有说祝福两人而只说祝福她,她明白到底是知识老人,他们不想给自己任何压力。钟欣驰高兴地向两位老人道谢并承诺:她和杲维幀的未来,她已经交给杲维幀来决定,她现在只是静静地耐心地等待他的最后决定,我不会催他,我希望二老也不要去催他。

第二天晚上,杲维幀又一次敲开了钟欣驰的家门:“钟厂长,我已经决定了,也已经做好了自己的事情,如果你也做好了的话,我们明天就去领证。”钟欣驰看着杲维幀,突然觉得自己还是挺喜欢他有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孩子气:“我是厂长的时候,我们单独在一起,你很少叫我厂长,现在我不做厂长了,你倒一口一个厂长叫上了,什么意思啊?进来吧。”杲维幀犹豫着:“不进去了,就明天吧。”钟欣驰笑得把他拉了进来,杲维幀就势抱住了她,在她脸上狂吻,钟欣驰也有些激动抱紧了杲维幀,杲维幀一边抱着钟欣驰,一边在往床边移动,钟欣驰挣脱了他:“你坐下,我有话说。”钟欣驰把杲维幀按在了椅子上:“我们出去旅游吧,到杭州去,杭州,我是百去不厌。”“那明天先去领结婚证,然后高高兴兴去杭州,我也很喜欢杭州。”钟欣驰认真地说出了久经思考的话:“小杲啊,我比你大了好几岁,这个年龄差距,很可能是我们婚姻的一个暗礁,我不能不替你考虑,也不能不替我自己考虑。还记得我让你记住,我对我前夫说过的那两句话吗?我不想在婚内欺骗丈夫,不想有婚外性生活。你就不想听听这里面的故事和隐情?现在我什么也不多说了,只是想说一句话:希望你在我们旅游回来后,再决定是否同我结婚。”杲维幀又像明白又像不明白,一时竟说不出话,他不知道钟欣驰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钟欣驰没容他多想:“你同意的话就别坐在这里了,去办事儿吧,明天不行就后天,反正越快越好。”杲维幀猛地吻了一下钟欣驰,就出门办事了。

两天后的中午时分,钟欣驰和杲维幀就到了杭州,两人吃了个便饭,稍稍安顿一下,钟欣驰带着杲维幀,沿着西湖北岸从东往西走,上了白堤,两人就看见了断桥,在断桥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钟欣驰久久地凝望着断桥,杲维幀陪她凝望着。钟欣驰问杲维幀:“知道我除了音乐电影之外还有什么酷爱吗?”杲维幀摇摇头。钟欣驰一直凝望着断桥:“我还酷爱京剧,这是从小受爸爸的影响,我爸爸是个资深的京剧票友和京剧研究家。李炳淑的京剧电影《白蛇传》我不知看了多少遍!“西子湖依旧是当时模样,看断桥,桥未断,却寸断了柔肠。”她在断桥边的一大段唱更是太动听了太催人泪下了!“小青妹且慢举这龙泉宝剑。妻把真情对你言,你妻不是凡间女,妻本峨眉一蛇仙…红楼交颈春无限,怎知道良缘是孽缘…纵然是异类我待你的恩情非浅…谁的是,谁的非,你问问心间!”足足沉默了十几分钟,钟欣驰才缓缓地告诉杲维幀:“这里也是我同前夫定情的地方,我前夫说过,在哪里开始,应该在哪里继续,还应该在哪里结束!”杲维幀轻轻地拥着钟欣驰:“我能理解能理解!”钟欣驰回过头来深情地注视着杲维幀:“你想理解,但不一定能理解。小杲,我知道你现在很爱我,因为我的长相举止做派,可能正好契合了你对异性的大部分期待,这种异性相吸的动力在恋爱阶段,也许是足够的,而在进入婚姻后是远远不足的,这种持续的动力源自于持久的爱和神圣的责任,而这两者都受制于人性兽性地往返,所以,我必须在我们结婚前,把我的人性解剖给你看,冰清玉洁也好,藏污纳垢也罢,毕竟呈现的是原生态。爱尔兰唯美主义诗人奥斯卡·王尔德好像说过一句话—人们常常因误解而结婚,因理解而离婚。我认为你在完全了解我人性原生态的前提下,作出的判断更接近理性,作出的选择更接近成熟。”钟心驰说得很动情,她稍稍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我前夫是个好男人,但我们的婚姻基本上是无性婚姻,百般求医的结果使我怀了孩子。我曾经想接受这种无性婚姻,多少年来,我从不接触任何与性有关的文字影视,丈夫曾几次从境外带来女性自慰工具,也曾主动申请去外地学校讲学,似乎是为我留出了某些时间空间,可我一直恪守着对婚姻的忠诚。然而一个既偶然也必然的事件,在一夜之间,野蛮粗暴地摧毁了我的这种忠诚。一个我素来尊敬的人奸污了我,他自始至终没强迫我,他让我自己从不愿意到愿意﹑从不接受到接受﹑从被动应付到主动迎合…但让我痛心疾首地是,在第二天上午,当我翘首以盼,能再见到他的哪怕是一丝柔情时,我看到的却是冰冷的脸和漠视的眼神。我知道他是在等待我投怀送抱,他要的仅仅是一个安全干净的情人,可我要的是既能相濡以沫,又是身心和谐的丈夫,就像不是一种型号的公插母座,怎么也插不上啊!更使我绝望的是,当我告诉他,我为他怀了孕时,他给我的感觉是满腹狐疑冷若冰霜。这是我有生以来遭受过的最大打击,你知道这个打击对我伤害最大的是什么吗?不是我失身于一个忘恩负义的男人,也不是我对婚姻爱情的背叛,而是我自己的迷失、而是我自己的忘情投入,只要当时他表现出那么一丝丝温情,我甚至都想过离家出走,辞职去外地生下这个孩子。我曾反反复复地拷问自己:这究竟是为什么?到底是人性母性的证明?还是兽性的证明?就这一个晚上,就这一个男人,把我这样游走在神性人性边界的女人,直接拽到了兽性的地界!”“这个人是不是苏喜垦?”钟欣驰回头看了一眼杲维幀:“我没说是他!再说,具体是哪一个人重要吗?我更希望你关注的是我的兽性而不是其他。”钟欣驰的眼神注视着杲维幀:“他是谁真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你能不能接受我这样的兽性!能不能接受我迷失到兽性地界的事实?有没有信心决心和能力,帮助我回归人性世界!”

此时,一段时间以来,纠结在杲维幀心中的所有谜团,都已完全解开,他深情地注视着钟欣驰,两人的眼神交织在一起,谁也没有离开,谁也不想离开,足足几分钟之后,杲维幀忽然醒悟到自己此时最应该做的是什么?他兴奋地抱紧了钟欣驰:“你太勇敢了!鲁迅先生说过读书使人精神勇敢。你就是一个勇敢直面自己的女性。我看到过中国一位作家评论《情人》的作者杜拉斯时的一句话——敢于正视自己的人,其内心一定具有岁月无法损毁的光芒;你太坚强了!你也是一个在混浊卑下社会里,矢志追求清澈崇高的女性,我还记得写过《爱情的翅膀》的那位女作家说过的那句话——敏感而执着的人,必然会在粗糙的生活里碰得遍体鳞伤;你太有情义了!你是一个对别人负责,对男人有情有义的女性,你把对我可能是永远的秘密,在我们婚前就全部解密了,你勇于和敢于在我面前坦露无遗,这种无比巨大的勇气来源于异常深厚的感情和女性难能可贵的自信。你深爱着我,所以你不想在我们中间还隔着什么、你也不怕失去我,如果你失去的是一个市井男人,你也是在所不惜的!在这样自尊自强自信自爱的女性面前,你说我还用回答能不能接受这一切吗?”钟欣驰脸上还是露出了少女般的期待,杲维幀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回答是——这个问题已经变成为或者上升到另一个问题了,就是我有没有资格接受你,接受一个从兽性世界厮杀中凯旋而归的勇敢女性!我用我的全部后半生来回答这个问题,可以吗?”钟欣驰终于用杲维幀期待已久的深吻回答了他,两人在断桥边忘情地长时间地相互亲吻着…

早春的杭州,大地已经苏醒,熬过了整整一个漫长的冬季,板结干涸的泥土渴望着春雨地滋润和犁铧地深耕,若把春耕比西子,深耕细作总相宜。田野里勤劳的耕牛在奋力前行,犁铧的每一次与土地的撞击,都将潜藏在大地深处的泥块搅翻了,泥块欢快地跳跃着,泥土尽情迎接着犁铧的强硬,犁铧奋勇开拓着密实的土地,犁铧和土地戮力同心,创造了一个个新的深度和高度。从密集到稀疏的春雨,及时地播撒在渗透进深耕后的泥土里…

在风光旖旎的西子湖畔的宾馆里﹑在淫雨绵绵云烟氤氲的季节里﹑在断桥边彼此誓言的见证下,钟欣驰和杲维幀完成了他们神往已久的第一次酣畅淋漓的身心交融。高潮尚未褪尽的钟欣驰问还沉浸在高潮余波中的杲维幀:“知道我为什么要旅游后再领结婚证吗?因为我深知夫妻彼此信任的极端重要性,还深知性和谐对婚姻生活的极端重要性。性和利一直是中国人内心渴望,却又羞于启口的。对你:我已经人近中年了,我想让你可以再好好想想,这真是你一定要的那个女人吗?对我:你是个阳光灿烂的男人,而我是个一不小心跌落到兽性世界去过的女人,我也想知道你的阳光究竟能否帮助我驱除心中的魔鬼…说了那么多漂亮的话,其实用流行的话来表示也就两个字——试婚,可惜时间太短了!”杲维幀用手堵住了钟欣驰的嘴,不让她说下去:“我的感觉是——明天就回东昱领结婚证,你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那个女人,你刚才给予我的,超过了我有性意识以来,对女性的所有想象。那么你呢,你的试婚结果呢?”钟欣驰的回答很轻柔:“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为你生个孩子…”说着,她把杲维幀拉到自己身上:“那就只能有劳你多辛苦点了!”杲维幀深深地吻住了身下紧闭着眼睛,微张着嘴唇,脸色通红,浑身像一团火一样的钟欣驰…

钟欣驰怜惜地抚摸着杲维幀满身是汗的身体:“你真行啊,小伙子!”杲维幀知道这是她对自己的最高褒奖,把头深深埋在她的双乳之间。钟欣驰充满感慨地说:“结婚后的这些年,我一直是在装神,可真是没有弄鬼啊。”杲维幀笑了。钟欣驰拍了一下他的头,发出了压抑在心头很久的深深感叹:“真的,神性的境界是需要长期修炼的,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可现在假神人工神太多了,不管人们是自觉供奉假神,还是被迫供奉假神,都是生命的一种浪费!人性本该是顺其天性自然浑成的,可这个天性自然的分寸却是一道无解的数学难题;神性对人性而言是遥不可及的,而人性与兽性的距离却是近在咫尺,理性是神性的窗口,也是人性的缰绳,人性一脱缰就滑向了兽性,这就是我体会到的人生的诡异!”杲维幀抬头深情地望着钟欣驰,像一个虔诚的倾听者,钟欣驰用双手抚摸着他的脸庞:“放心吧,我所有的神神叨叨到今天为止,从今之后,和你这个阳光男孩一起过…”杲维幀抢着说出了一句话:“阳光灿烂的日子。”两人再次紧紧相拥在一起…

钟欣驰杲维幀回到东昱就去领了结婚证,和钟欣驰秘密离婚不一样,他们举行了低调的婚礼,邀请的都是至亲挚友,奚秋潇和林蓁蓁都在受邀之列,而且座位是相邻的,这显然是钟欣驰杲维幀两人的精心安排。

奚秋潇这是第二次参加别人的婚礼,第一次是为乌谦疆同父异母弟弟结婚当男傧相。这一次他被杲维幀选作男傧相,林蓁蓁被钟欣驰选作女傧相。婚礼朴实隆重感人,钟欣驰有板有眼地唱了京剧《白蛇传》游湖的一段西皮唱腔,奚秋潇有滋有味地为钟欣驰打着节拍,林蓁蓁发笑地看着奚秋潇的样子,她不明白他这个年纪,怎么会喜欢上京剧呢?在林蓁蓁看来,京剧是属于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那一辈的爱好。

婚礼结束之后,林蓁蓁去向钟欣驰告别,钟欣驰关心地问她近来好不好,林蓁蓁明白她的意思是对奚秋潇有没有感觉,她反问钟欣驰感觉好不好,钟欣驰用甜蜜的笑作了回答。林蓁蓁真诚地为钟欣驰感到高兴,她起身准备回家,钟欣驰也站起身送她到门口,林蓁蓁走出门口几步,又回转身朝钟欣驰走来:“钟厂长。您心目中的男子汉到底是什么样的?”钟欣驰笑了:“你还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说奚秋潇是男子汉吧,你知道奚秋潇在了解了杲维幀和我的关系之后,对杲维幀说了句什么话吗?他说你可要尽快想好了,要么朝前走到底,要么往后退干净。坚毅果敢责任就是我心目中男子汉的主要特征。”林蓁蓁若有所思地告别了钟欣驰。

杲维幀今天喝酒喝得有点高,奚秋潇陪着他。杲维幀:“奚秋潇,她的眼光不会错,你一定要放下身段,不顾一切地追林蓁蓁。”奚秋潇知道杲维幀口中的她就是钟欣驰,他理解从一个自己的领导,变成自己的妻子,仅仅是称谓的改变,也是需要一个渐变的过程:“我现在哪还有什么身段啊?不过,我现在很同意钟厂长的看法,清纯的林蓁蓁值得我追,放心吧,我会不顾一切的。”杲维幀:“我不放心,要尽快追到手,鸿雁厂,噢,鸿雁集团现在已被苏喜垦一统天下了,鸿雁厂翻牌成鸿雁集团,也就是领导级别升格,与下面老百姓没什么干系,下面还不就是鸿雁厂。你看他已经把所有对手清除干净了,关键岗位都已经安排到位,可能形成威胁的接班人都被一个个废掉了。未来相当一段时间,鸿雁集团是离不开苏喜垦了,这是他这几年苦心孤诣的结果,而这种状态会让你奚秋潇窒息的,所以你在鸿雁厂的日子屈指可数了,你和林蓁蓁的关系必须在你离厂之前确定,否则一切就都很难说了。”

奚秋潇听从了杲维幀的忠告,他加强了对林蓁蓁的情感攻势,他认识到的不顾一切,就是不计时间不计精力,抓住一切机会接近林蓁蓁。他同林蓁蓁的第一次单独接触,就是从一本《大众电影》开始的。在那个年代《大众电影》是发行量很大的杂志,有一期杂志的封底因刊登英国电影《水晶鞋与玫瑰花》爱德华王子与辛黛瑞拉亲吻的剧照,引起了轩然大波。《大众电影》这一期发行量猛增,很多书报亭都纷纷售罄,一时洛阳纸贵。奚秋潇在东昱五中有个美术天赋较高的同学,中学毕业后被分在美术电影制片厂,他从该同学那儿搞到了这本杂志,送到了林蓁蓁的手上。林蓁蓁既意外又高兴,她表示看完后一定会还给他的,奚秋潇慷慨地表示:送给你了。

过了一个星期,林蓁蓁在厂里的走廊上遇见了奚秋潇,让他等会儿,她去取了那本《大众电影》还他,奚秋潇说了句:算了,不用还了。就走了,他刚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林蓁蓁就带着那本杂志跟了进来,把杂志放在了桌上:“一本杂志那么大方,有点像伪君子。”奚秋潇不客气地回敬了她一句:“那你是不是喜欢真小人呢?”林蓁蓁看了他一眼:“不想睬你了!”转身走了出去。奚秋潇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对林蓁蓁的一句玩笑话,如此回敬实在不像个男子汉,他想要找机会对林蓁蓁说几句软话,可惜机会实在太少。林蓁蓁那时已经调到集团保卫处在学打字,打字学成后,就要分到集团电话总机间担任总机接线员兼打字员。保卫处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出入随意聊天的科室,电话总机间也是一个闲人免进的地方,奚秋潇一时找不到机会单独见林蓁蓁。

过了一段时间,奚秋潇慢慢发现了林蓁蓁在厂里的一些规律。当时鸿雁厂每周逢周四周五开放职工浴室,奚秋潇发现林蓁蓁总是在周五晚上在厂里洗澡,奚秋潇于是将自己的洗澡时间安排在周四,周五下班后回家吃饭,吃完饭就匆匆赶到厂里等候林蓁蓁。每次奚秋潇从楼梯走到二楼时,如看到总机间的灯亮着,就会一阵高兴,今天总算没白来。他就先到三楼裁剪间去看看,然后再下楼来找林蓁蓁,这样显得不那么突兀。可经常发生的情况是,当奚秋潇从三楼裁剪间转了一圈再下楼时,总机间的灯已经灭了,奚秋潇只能败兴而归。

那天奚秋潇总算如愿等到了林蓁蓁,他看见总机间的灯还亮着就去敲门,林蓁蓁打开门见是奚秋潇,就问他:“你是没回去,还是又来了,是加班?还是洗澡?”奚秋潇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等了她多次:“我忽然想起有件事没完成就来了,你是要回去了吗?我们一起走吧。”“好啊,那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奚秋潇就走出去了,他知道林蓁蓁的脾气,所以直接走出了厂门,在马路上等着她。

林蓁蓁慢条斯理地把头梳好,把东西理好,才关灯关门走了出来,走出厂门,在马路上遇上了奚秋潇。两人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奚秋潇终于有机会对林蓁蓁放出软话了:“小林,那天我说话太尖刻了,你别放在心上。”林蓁蓁奇怪地望着他:“你什么时候说过尖刻的话了,别是道歉找错对象了。”“那天你还我《大众电影》时…”“噢,那是两人互相开玩笑的,我没放在心上。”奚秋潇发现林蓁蓁好像真没当回事儿便有些松弛了。林蓁蓁问奚秋潇:“最近同杲维幀有联系吗?”“人家新婚蜜月,我可不能打扰,再说我这个人一般不会主动联系人。”“那你下班都干些什么呢?总不至于做家务吧。”“家务倒是很少做,我在参加中文专业自学考试,考试的范围就是一个自学考试大纲,这个考试大纲差不多就是指定教材的目录,所以要费很多时间看书,再有些时间,就到区工人俱乐部图书馆看书看杂志。你呢,你干点什么呢?”“我一个星期四个晚上都上课,星期五晚上洗澡,你说我还有空吗?”“你是否还想去考大学?”“想当然想,我很想考医科,可又怕考不上,现在先把高中文凭考出来再说。”这就是林蓁蓁,走楼梯从来不会一步跨几级台阶,领导怎么要求,形势怎么要求,她就会一步一个脚印认认真真完成。奚秋潇就没去理会工厂补初中高中学历的要求,而是通过自学考试,直接获得了大专和本科学历。奚秋潇听到林蓁蓁一周五天晚上都排满了,有点失望:“那你也是真够忙的,自由支配的时间太少了。”

奚秋潇和林蓁蓁家距离很近,步行也就几分钟时间,林蓁蓁即将拐进弄堂口时,奚秋潇不得不说出自己憋了很久的话:“小林,我经常想你,我们能不能经常单独在一起…”林蓁蓁停住脚步看了奚秋潇一会儿:“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拿起电话按9就是总机。”奚秋潇鼓足勇气捏住了林蓁蓁的一只手,林蓁蓁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她既没有挣脱也没有响应,几秒钟后,林蓁蓁抽回了手,叮嘱了一句话:“别告诉别人!”就进弄堂了。奚秋潇当时没弄明白林蓁蓁特意叮嘱他别告诉别人指的是什么,他猜测是指他们俩的关系。后来他才搞清楚,直接拨电话到总机,是林蓁蓁给他的一个特殊待遇。鸿雁集团总机装好后,只有集团领导保卫处长等少数几个人知道分机按9可以直通总机,那时的总机归厂保卫处主管,属于要害部门,保卫处不想让分机随意直通总机,以免干扰总机工作,却没意识到可以利用技术手段限制分机直通总机的功能,那个年代人们的第一反应第二反应就是政治手段行政手段,而那个年代政治手段行政手段确实也是相当灵验的。

中国大陆的改革,在向纵深发展时出现了一系列的悖论:既要充分揭露集权计划体制的种种弊端,又要竭力粉饰计划体制对社会主义的点点作用;既羞羞答答承认市场经济体制对社会生产力的不可替代的推动作用,又义愤填膺地诅咒私有制是导致人性堕落的邪恶渊薮,信誓旦旦承诺公有制是通向人类大同的必经之路。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鸿雁集团等一大批非国计民生必需的国有企业,被迫率先脱离计划体制,他们生产所需的原料不再由计划供给,也就是既不能保证生产所需原料的数量质量,更不能保证生产所需原料的价格。于是出现了强烈的连锁反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传导,从上游到下游的一大批企业出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奇观:按原先计划体制下统计口径盈利颇丰的企业,突然就出现了巨额亏损,在1949年后的几十年里支撑着中国大陆经济的许多国有企业,竟然没过几年就成了国家的巨额负资产,需要国家大量输血,才能艰难地维持。这个奇观使一批笃信他们心目中理解的那种马列主义社会主义的人,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困惑,也使一批向来神闲气定的领导手忙脚乱开始病急乱投医。

鸿雁厂就是这样的大气候下,被树立为国有企业样板的,从而被升格为鸿雁集团的。苏喜垦就是因为当时中国大陆经济政治的需要,才被塑造成了国有企业企业家楷模的。郝为军为此立下了汗马功劳,在郝为军担纲鸿雁集团宣传处之后,苏喜垦就暗示郝为军,要加强与大众传媒的沟通联系,郝为军以鸿雁集团投放的广告做诱饵,在很短时间里与东昱的传统媒体新型媒体构筑了良好的关系,相继推出了对鸿雁厂的系列报道,比较全面地反映了鸿雁厂这几年有创新意义的举措,也就是苏喜垦要钟欣驰新官上任放的那几把火,放哪几把火是苏喜垦指点的,而怎样“放火”?怎样使这星星之火,形成在鸿雁厂的燎原之势,则应首先归功于钟欣驰,但在连篇累牍的报道中只能见到苏喜垦的名字。这些报道中引起领导关注并有广泛指导意义的几大改革措施是:通过发展外加工扩大生产规模,摊薄产品成本;通过建立销售体系,将鸿雁牌内衣送进千家万户;通过技术攻关,不断试制出更健康更舒适更保暖的内衣面料;通过立体的广告,使鸿雁牌内衣的品牌形象飞入寻常百姓家;通过加强和改善新时期国有企业党建、思想政治工作,稳定员工队伍;制定推出一系列特殊政策吸引人才留住人才。

鸿雁厂连续十多年销售、利润、产品市场占有率,都创出了新高,被兼并的企业也很快扭亏为盈,苏喜垦和鸿雁集团成了东昱省国有企业的一个神话。在当时国家沿海发展战略的推动下,苏喜垦和上级领导英雄所见略同,作出了走向世界的重大战略选择。走向世界的战略在宏观上无疑是正确的,可这个战略成败的关键却在于战术的精细谋划和微观的模型分析,诸如:是产品输出?还是技术输出?还是企业输出?输出到哪个国家哪些地区?企业市场占有率模型、主要竞争对手模型、企业的盈亏临界点模型,苏喜垦和他的上级当时选择的是到非洲去办企业,而且上级领导以及更上级的领导作出的是一种政治决断:尽快输出国内剩余产能,迅速抢占非洲市场。苏喜垦决定把筹建非洲两个中非合作纺织企业的美差交给了郝为军。

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建,在郝为军的一再恳求下,苏喜垦决定对两个中非合作企业进行一次视察。

郝为军为苏喜垦的视察作了相当充分的准备和相当精心的安排。苏喜垦走进厂区时,两旁是夹道欢迎的人群,地上铺的是红地毯,横幅上醒目的中英文标语,苏喜垦认得的中文是热烈欢迎中国大企业家苏喜垦先生莅临检阅,苏喜垦在当地官员的陪同下,向人群频频挥手致意,飘飘然之际,在非洲这块充满神奇的土地上,苏喜垦仿佛真找到了君临天下的一丝丝感觉。

接待大厅里最醒目的地方,整齐地排列着英文版的《大企业家和大企业——苏喜垦和鸿雁集团》,看着这一切,苏喜垦喜形于色,郝为军看到苏喜垦喜笑颜开的神情,觉得自己真是太了解这个苏大老板了,不由得显出了几分得意。可这得意仅仅维持了十几分钟,进入厂区,特别是进入车间之后,苏喜垦的脸色越来越严肃了,也越来越难看了。郝为军为了让老板尽快转怒为喜,悄悄预告了晚上的安排:“老板,晚上我都安排好了,您早点休息,黑人小姑娘都早熟,体态丰腴皮肤细腻滑爽,真是别有一番风味…”没想到被苏喜垦抢白了一句:“你就不怕艾滋病?”说完就拂袖而去。当地陪同官员不懂汉语,不知发生了什么,而那个翻译则是一脸讥讽。郝为军脸色煞白,窘迫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所措,看到那个翻译的神情,气不打一处来,高声吼道:“你还杵在这里干嘛?赶快跟着老板啊!”翻译只得去追赶苏喜垦了,当地陪同官员则一头雾水,尾随翻译而去。郝为军的脸色此时稍稍有些恢复,却显出了一脸蔑视和不屑的神色,心里恨之入骨,嘴上骂骂咧咧的:“哼!在我面前装什么伪君子啊?鸿雁中年四大美女就一个陈晓凤因为走得早,逃过了你的魔掌?连钟欣驰也未能幸免!小徐的儿子活脱脱一个小苏喜垦!许遥这娘们,这些年被你玩得越来越风骚了,玩起了男秘!鸿雁厂搔首弄姿的姑娘全被你一网打尽了,你当我是傻子啊!在我这儿装什么人模狗样啊?”

鸿雁集团第二个非洲合作企业,同第一个企业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大企业家和大企业——苏喜垦和鸿雁集团》英文版变成了法文版。苏喜垦盛怒之下决定中断视察,提前回了国。

苏喜垦回国后迅速作出了决定,把乐不思蜀的郝为军调了回来,将里项志曹海霖分别派去料理技术管理的后事。郝为军彻底失去了苏喜垦的重用,变成了鸿雁集团有级别的鸡肋,郝为军的心里也就从此播下了对苏喜垦仇恨的种子。

与一大批相形见绌的企业相比,鸿雁厂显得十分高大全,在众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国有企业厂长书记面前,苏喜垦显得脚踏实地神完气足。苏喜垦得到了比上级公司更高层领导的高度关注肯定,也就是从这时开始,苏喜垦的人脉网渗透进了上层。苏喜垦的命运已经不再仅仅由省国资委的领导所能决定。苏喜垦到达了他职场官场情场的巅峰,在鸿雁集团他的话就是“圣旨”,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进一步加深理解;他的任何决策都是英明决策,必须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他喜欢的人都是人才,很快会被有关部门重点培养;他厌恶的人都是人渣,很快会被所有部门打入另册,遭到鸿雁集团的唾弃。在鸿雁集团,你可以有思想,但千万不能暴露出你有思想,因为在鸿雁集团,只要有苏喜垦一个人的思想就绰绰有余了;你可以有见解,但千万不能有风骨;你可以有能力,但千万不能有主见;你可以只被少数人肯定,但千万别被大多数人肯定;你可以议论任何人,但千万别议论苏喜垦;你可以不懂政治不关心国家大事,但千万别让人感觉你很了解鸿雁集团。

正像杲维幀预料的那样,奚秋潇开始在鸿雁集团越来越有压迫感窒息感了。他上班时间看报,也被汇报了上去,许遥直截了当地向他打了招呼,上班时间不能看报。奚秋潇只能下班后,拐弯到工人俱乐部阅报栏去看报。他的内心开始挣扎彷徨,是留下?还是离开?留下是为了林蓁蓁,离开也同样也是为了林蓁蓁。因为,他与林蓁蓁的恋爱关系还处在萌芽状态,离开了鸿雁,两人的关系真的无法预料;留在鸿雁,自己还会有多少发展余地,林蓁蓁和她的家庭,会接受他这样一个车间小管理员吗?

鸿雁集团实际上就是鸿雁厂上面的一个阁楼,有了这层阁楼,才可以提升一群领导的级别。鸿雁集团的经济活动主要就是鸿雁厂的生产销售。鸿雁厂由于以往的未雨绸缪和当下的应对有据,鸿雁品牌的内衣在市场上采用饥饿营销策略,而造成了供不应求的态势,鸿雁厂的经济效益连年攀升。苏喜垦在鸿雁厂很早就推行了一套类似于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办法,厂部对车间科室,车间科室对班组层层分解指标,将全厂所有非量化指标全部折算成分值,使之变成准量化指标,厂部拿出部分奖金作为托底基金,而对车间科室的承包奖金上不封顶,造成了一种局面:技术熟练埋头苦干的职工收入明显上升,他们知道这是苏喜垦任厂长后,才得以大幅度提高了他们的收入;技术生疏老弱病残的职工,则深深感激苏厂长确保了他们的收入没有明显下降,鸿雁厂的大部分职工当时在亲戚朋友面前尽可以趾高气昂扬眉吐气,聚餐时可以安然接受潇洒买单时一桌人的羡慕﹑大可不必在菜市场再锱铢必较了﹑馈赠更多更好的礼品可以被老人称赞孝顺,也可以被小孩视为疼爱﹑所有因经济拮据而产生的夫妻失和、兄弟姐妹反目、父子母子龃牾、朋友摩擦等等,都已渐渐迎刃而解,所有的这些都奠定了苏喜垦最雄厚的群众基础。

大凡所有巅峰的空间都是狭小的,也是远离地气空旷孤寂,高处不胜寒的,中国历代的封建帝王都自称“孤”,成语称帝王为孤家寡人,这都是很有道理的。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说:人已经被连根拔起。这句话是极其深刻的。苏喜垦被自己和他周围的人连根拔起了,他开始飘飘然了,他自己和他周围的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将他一步一步送上了巅峰,然而这里既是美不胜收的仙境,又是氧气稀薄的险境。

许遥的表弟,苏喜垦的儿子,苏喜垦的妻弟几乎垄断了鸿雁厂全部低等级品次品的销售权。纺织面料尤其是作为内衣面料的瑕疵,对体感和外观的影响微不足道,而价格相差很大,内衣是重复使用频率很高的产品,单件产品的价差经累积后,利润是非常丰厚的,而等级品次品认定的弹性相当大,换句话说,低等级品次品的数量在很大程度上是人为认定的。就这样,国家的巨额投入和鸿雁厂工人的辛劳产生的部分利润,完全合法合理地流出了鸿雁厂,流进了苏喜垦儿子妻弟许遥表弟的囊中。

在小试牛刀之后,苏喜垦许遥的这些亲戚开始染指外加工点的选择、外加工点的采购﹑鸿雁厂机器设备物料办公用品的采购﹑鸿雁厂原材料的采购﹑鸿雁厂内衣产品的销售等利润更为丰厚的项目。鸿雁厂的所有市场紧俏产品被三个销售公司包销,一个销售公司是许遥表弟私下执掌,另一个销售公司是苏喜垦儿子暗中控股,再一个销售公司则是由苏喜垦小舅子遥控操作,用现代营销理论来说,就是鸿雁牌商品利润的第一层奶油,是被这三个销售公司刮去了。

苏喜垦仍然过着妻妾成群的生活,只是他自己一直安慰自己,他同妻子早就没有夫妻生活之实,他没同她离婚是一个男人糟糠之妻不下堂的美德,他认为自己同钟欣驰只是一夜情,他自己认同的妻子就是许遥,和这个“正室女人”,苏喜垦已经逐步稳定在一周一次的频率,家里的女佣也基本稳定在了一个没有结过婚的北方女人,这个女人30岁出头,是苏喜垦手把手教会了她一切,苏喜垦打算让这个女人给他们夫妇养老送终,女佣也初步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只是一直在央求苏喜垦让她赶紧怀个孩子,对她的要求,苏喜垦正在认真考虑之中。其他的女人基本都在他苏喜垦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之列。

可是在许遥丈夫回国后,苏喜垦每每想到她丈夫可以随时随地在她身上为所欲为,就感到浑身不自在,有时候感觉许遥是匆匆而来匆匆做事匆匆离去,他尤其不敢想当天晚上许遥会不会再同她丈夫怎么样…

有一次苏喜垦忍不住问了许遥同她丈夫的性生活情况,许遥随口回答:一周一次,苏喜垦想知道细节,许遥有办法法让苏喜垦问不下去,但苏喜垦清醒后的感觉是许遥同丈夫仍然有着较好的夫妻生活,他的心中很是不爽。许遥也越来越难以容忍苏喜垦的霸气,与自己各方面的快速成长相向而行的是,她的独立意识自强意识也在渐渐增强,许遥一直在准备单飞。在此之前,她必须找到能使自己安全隐退的良策,现在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接班人。某大军区歌舞团的一个女舞蹈演员,因伤转业分配到鸿雁厂,据说她一度曾是某大领导儿媳妇的候选人之一,许遥将她直接安排进了厂办,在苏喜垦办公室做机要秘书。

苏喜垦的办公室已经几次装修搬迁,现在他有两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是与鸿雁厂部科室在一起的,这个办公室装修俭朴,苏喜垦用来接待领导和员工,召集厂党政联席会议。处理完日常工作后的一部分时间,苏喜垦是在另一个隐秘的办公室里。

这个办公室装修精致,设备俱全,对外宣称是鸿雁集团外宾接待室,实际上是苏喜垦专用的办公室。这个办公室在鸿雁集团新办公楼的顶楼,整个顶楼只有这一个办公室,连接顶楼的楼梯有一扇铁门,不管苏喜垦在与不在,铁门总是牢牢地锁着,只有苏喜垦和机要秘书有这扇铁门的钥匙。

铁门打开后上到顶楼就见一个大露台,苏喜垦经常站在露台上思考鸿雁集团的大政方针。露台的尽头是两间独立的房子,一间是鸿雁集团接待室,一间就是苏喜垦的办公室。

苏喜垦的办公室在右首,穿过大露台,就能看见两扇做工考究的柚木门,打开门就可看见一张办公桌,这是机要秘书的办公桌,再推开里面的门,靠里墙是一套材料为交趾黄檀的老板桌老板椅,里墙老板桌上方挂有一幅董希文的油画《开国大典》,这幅油画上的刘少奇高岗已经不见了踪影。右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吴青霞的画《鱼乐荷塘》图,九条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鲤鱼,快乐地在荷花绽放的池塘里戏水。左面是一排双层玻璃窗,站在窗前可以鸟瞰东昱的母亲河——昱江。靠外墙是一圈U字型真皮沙发,地上铺着一块产自新疆的羊毛地毯,地毯上是一个长条型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景德镇茶具。

老板桌的右侧有一扇不易发现的门,里面的外间放着一个宽大的按摩椅和一个电动的放平后整个人可以躺下睡觉的单人大沙发。苏喜垦每天的午睡就是在这个舒适的沙发上完成的,苏喜垦关于鸿雁集团许许多多的锦囊妙计也是在这里构思成熟的。里屋的里间是配有按摩浴缸的盥洗室。苏喜垦认为,与他对国家的贡献相比,他所享用的这些简直就是九牛一毛,更主要的是这些设施再昂贵也是属于国有资产,他苏喜垦没拿回家去,吃掉用掉的一切数额再大,说破大天至多是浪费奢侈,据为己有的一分一厘却涉嫌贪污,苏喜垦对他心中的红线黄线有着很高的警惕性,他对自己到站下车平安着陆充满着信心。

苏喜垦的前几任机要秘书都是女大学生,苏喜垦感觉许遥安排的机要秘书都不怎么样,都是不能引起他这个男人性趣的女人,他心里很明白,这是许遥的精心安排,许遥不愿意让任何女人同她分享他。从内心而言,他也有些忌惮许遥,生怕这些秘书是她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卧底,更主要的是苏喜垦过去一直不喜欢同自己身边工作的女人过于纠缠,因为即使再隐蔽,也容易露出破绽,钟欣驰就是个前车之鉴,现在的许遥也将是颗还没有定时的定时炸弹。再说苏喜垦一直比较喜欢已婚女人,不太喜欢未婚女人,究竟是什么原因,他自己也没仔细想过,可能是已婚女人比较放得开,比较安全,而未婚女人则比较拘谨,要价更高,比较容易惹事生非,再说,以他的丰富经验,现在的未婚女人中,处女已属凤毛麟角了。

苏喜垦像往常一样,今天先到鸿雁厂科室的那个办公室,他就意外发现新来的机要秘书年轻亮丽身材高挑,个子比他还高,浑身上下洋溢着成熟女人的风采。苏喜垦好像是熟视无睹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看了看今天的安排,今天一整天没有自己必须参加的活动,今天下午海赓曹海霖要到外加工去检查,许遥要到国资委参加各企业党委书记会议,自许遥被提为厂党委副书记后,除非是国资委党委书记亲自召集的会议,一般的党委书记会议,苏喜垦都让许遥参加,各集团总裁会议也是如此,除非国资委主任亲自召集的会议,一般的总裁会议,苏喜垦都是让海赓代替他参加,苏喜垦认为这样可以使自己集中精力思考处理鸿雁集团的大事,对苏喜垦的这些做法,国资委有关部门是颇有非议的,苏喜垦对此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他现在只相信企业的实力,他正在酝酿一系列的跨省企业兼并行为,等这些兼并完成后,苏喜垦要以鸿雁集团公司为核心组建规模更大的全国性企业,资产规模直逼央企,届时苏喜垦说不定真能混上副部级正部级的央企董事长总裁,过上部级干部的瘾。苏喜垦虽然已经59岁多了,尽管有领导曾多次非正式地表示,可以让他延迟退休,至少可延迟到65岁退休。可苏喜垦深谙中国大陆国有企业干部的用人之道,没有到手的事情都不能作数,他要用鸿雁集团的实力说话,用鸿雁集团的实力逼迫领导接受城下之盟,造成苏喜垦不能退休的既成事实。现在不少企业都已亏损,职工收入下降人心浮动,职工闹事也时有发生,更大的领导要看到的是“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的歌舞升平局面,他们才不在乎形成和维持这种局面的成本。苏喜垦在此时出手兼并省内外亏损企业,既能以最低成本实现收购,更能给更大的领导送上“搞好国有企业稳定职工队伍”的大礼包,这是名利双收的事业,苏喜垦对此丝毫不敢懈怠。

苏喜垦就是有一心两用的特异功能,他一面在谋划天下大事,一面却在欣赏身边美女,他发现新来的女秘书,尽管没有钟欣驰许遥漂亮,但比她们更有性感,或者说是有另一种风情,是一种苏喜垦从未领略过的那种女人风情。苏喜垦有点心不在焉地翻着报纸,他一看手表已近午餐时间,就对秘书说:“我上去了。”秘书都被培训过,都知道“上去了。”是什么意思,这就是到楼上办公室去的意思。

苏喜垦在集团食堂有一个小灶,但他从不在那儿用餐,每星期总有两三天时间,他会到员工食堂去作秀,不少员工都会为能同苏总一起用餐感到特别兴奋和自豪。其他时间的早餐午餐或晚餐一般都有秘书送到楼上用餐,秘书端来午餐盘子放在茶几上,削了一个苹果放在盆子里,就转身要走,苏喜垦叫住了她:“坐这儿和我一起吃吧,你叫什么名字?”“蔡馨芳。”蔡馨芳在部队时,常接待大领导,所以毫不怯生:“能和苏总一起吃饭很高兴,不过,我已经吃过了。”“在部队干些什么呢?”“在军区歌舞团跳舞的。”“噢,难怪身材那么好。”“苏总认为我身材好吗?我老了,快30了。”苏喜垦哈哈大笑:“你一个不到30岁的人,竟敢在快60岁的人面前说老,真太逗了。”“苏总,您都60了,实在看不出,我看您连50都不到呢。”“不会吧。”“真的,看您走路龙行虎步的气势。”“小蔡啊,你好好干,给我做过秘书的,我都会安排好的。”“那苏总要我怎么好好干呢?您可得多教教我啊。”在对话的过程中,苏喜垦眼睛始终没离开蔡馨芳的身体,蔡馨芳拿起茶几上的餐盒走了出去,苏喜垦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在嘀咕:快30的女人身上怎么好像没有一丝赘肉,钟欣驰许遥的身材,在她们那个年龄段已经算是相当好的了,可身上还是难免松弛,年轻真好啊!苏喜垦脸上露出了一丝淫笑。最近一段时间,不知怎么了,他在性爱上有些特别的感觉,有时提不起兴趣,有时又特别饥饿,和许遥在一起就有好几次很疲软,使许遥有些扫兴,他能断定许遥一定会从她丈夫那儿得到补偿,苏喜垦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又束手无策。而有时在家里女佣那里,却仍然是不减当年,他不知道这是自己的生理因素还是心理因素?反正今天他在这方面有些跃跃欲试了…

他站起身走进里屋,躺在按摩椅上胡思乱想起来,按摩了一会儿,他觉得有点睡意,便趟在沙发上将沙发放平想睡一会儿,可怎么也睡不着,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今天晚上是他和许遥约会的日子,还是忍几个小时吧!看看手表才13︰05分,海赓曹海霖肯定已到了外加工,许遥是下午一点的会议,此刻别说集团办公楼的顶楼,即使是鸿雁厂领导办公区也是空无一人。苏喜垦认为这一切似乎是神助,蔡馨芳就是在我饥渴时送来的甘霖,古语说:七十而从心所欲,我现在还怕什么呢?应该可以从心所欲了,他起身将暖气开到最高温度,整个屋子暖烘烘的,苏喜垦继续躺在沙发上想着:忍?还是不忍?忽然,他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知道此刻只有小蔡会敲门:“小蔡,进来吧。”蔡馨芳推开门问:“苏总,您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下去办点事。”“下面的铁门关了吗?”“关了。我拿来午餐时,就锁好铁门了。”“那…你进来吧,我腰有点不舒服,你能帮我推拿几下吗?”“您可真是找对人了,我在部队还真学过推拿,你这屋子怎么这么热,要把暖气调低吗?”“暖气就是我调高的,这样好。”苏喜垦说着自己翻过身来,蔡馨芳就坐在他身边为他推拿,没推几下,蔡馨芳就出汗了,她就脱下了工作服和羊毛衫,只剩一件短袖的鸿雁内衣紧贴在她身上,为了便于蔡馨芳推拿,苏喜垦早就脱下了外套,蔡馨芳开始是隔着内衣推拿,后来苏喜垦自己把内衣拉了上去,露出了脊背,蔡馨芳一边推拿一边称赞着苏喜垦:“苏总的皮肤真好,又细又白,干净,没有斑点…”苏喜垦猛地翻过身来,把蔡馨芳抱在自己身上,吻住了她的嘴,蔡馨芳好像早有准备,张嘴迎接他。苏喜垦粗鲁地脱去了蔡馨芳的内衣,扯开了她的胸罩,用嘴啃咬她的乳房,蔡馨芳的双手紧紧抓住苏喜垦,苏喜垦在脱蔡馨芳裙子时被她制止了:“今天不行,改天吧,我来帮你。”蔡馨芳熟练地加快了节奏。苏喜垦没有理会蔡馨芳的请求,扯下了蔡馨芳的裙子和内裤,用力拉开了蔡馨芳握住自己的双手,把蔡馨芳按在自己身上,但几次没有成功,苏喜垦就越发疯狂翻身将蔡馨芳压在身下,自己站起身来,用力抬起蔡馨芳的双腿,这时他已看见蔡馨芳双腿内侧有经血的痕迹,但苏喜垦已失去理智,他极其野蛮地突入了禁区…

苏喜垦撤出禁区时,发现自己和蔡馨芳身上都有不少血迹,他看到身上留有不少齿印的蔡馨芳,此时脸色铁青:“你这是强奸!”苏喜垦一边用纸擦自己的身体一边轻描淡写的说:“对不起,你太性感了,我没能控制住自己。”蔡馨芳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拿起了几张苏喜垦擦好扔掉的纸放在自己口袋里,这个动作让苏喜垦吃惊不小:“你干什么,想要多少钱,你开个价吧!”“苏总,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真无耻。”这么多年了,苏喜垦还从来没这样低三下四过,他已知道这个蔡馨芳的厉害:“小蔡,你误会了,我真喜欢你,想帮助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经常来往,你可以得到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东西。”听到苏喜垦的口气中隐含着承诺,蔡馨芳适时地见好就收了,她迅速转怒为笑,边为苏喜垦擦身体边说:“你真喜欢我,我会给你的,可你今天实在太…好了,我可以不说。我想出国,你会帮我吗?”“当然可以,要多少钱。”“美国投资移民最少50万美元的投资,再加上其他费用,大概85万美元吧。”蔡馨芳有意将美国投资移民的费用提高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现在就是开100万美元,他也只能认栽,我还为他省了15万美元呢。苏喜垦没有丝毫讨价还价,一口价答应:“就85万美元,我答应你,你只要给我账号就可以了。”“一言为定,明天我就给你账号,我以后天天为你推拿。”蔡馨芳轻柔地抚摸着苏喜垦,苏喜垦也用双手用力抚摸着这个身价不低的女人,他试图再次证明她的身体究竟是不是值这个价…

这天晚上一反常态,苏喜垦比许遥到得早,他脱了衣服在床上等许遥,许遥脱衣上床时,发现苏喜垦已经全身赤裸,她有些激动抱住了苏喜垦,苏喜垦却粗鲁地扯下了她的内衣胸罩内裤,用力地揉搓她的身体,许遥以为他急不可待,边用双手抚摸他,却发现他疲惫不堪东倒西歪。苏喜垦的手在揉搓许遥,脑海中却在回味下午抚摸蔡馨芳身体的感觉,他终于发现年轻女人就是好,他过去太傻了,怎么眼睛就会盯在中年女人身上呢?今天发现许遥身上赘肉比过去多了,皮肤比过去松弛了粗糙了,今天的许遥怎么样都无法提起他的性趣。

许遥发现今天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使苏喜垦完成最基本的程序,她脑子里闪了一下,莫非是那个蔡馨芳第一天就出手了?要么是苏喜垦第一天就没放过她?也许是他真老了,这样的情况,最近一段时间已经出现过几次了。许遥嘴上宽慰着苏喜垦,心里想着:岁月无情啊,他确实不如当年了。

当苏喜垦知道自己今天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时,他几乎是逃离了他精心营造的这个爱巢;许遥离开时却是兴高采烈,她今天可以不用敷衍苏喜垦了,她今天终于可以大胆出手,寻求一些期待已久的别样刺激了。

苏喜垦之所以肆无忌惮地玩弄女人,除了雄性动物的本能之外,也有对自己前半生所有窝囊全部亏欠的加倍补偿;还有绝对权力滋生的控制欲支配欲征服欲,他在灵魂深处将鸿雁厂的所有女人,都视为可任意处置的战利品,是否处置怎样处置,则取决于他自己的绝对精力和战利品的相对姿色;更是将这一切视之为对他巨大贡献的应有汇报应得奖励。在苏喜垦的内心世界里,他认为是他一个人创造了国有企业起死回生的一个奇迹、是他一个人只手空拳,在及其恶劣的企业生态环境里,打出了鸿雁厂的一片天下、是他一个人东挡西杀左右开弓,连续几年向国家上缴每年过亿元人民币的利税、是他一个人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保证了几年来几千名鸿雁厂职工收入在东昱纺织行业一直雄踞鳌头、是他一个人绞尽脑汁千方百计,确保了人数超过鸿雁厂在册职工总人数的退休职工退休金医药费能够及时足额发放报销(这与东昱相当多企业拖欠退休职工医药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是他精心谋划缜密部署,促成了鸿雁集团的整体上市,根据鸿雁厂工龄和职级,全厂干部职工都以低廉的原始价买到了职工股,苏喜垦则掌握了一批内部职工股和法人股,由此编织了一张利益攸关的大网。随着东昱鸿雁集团股上市开盘价的飙升和牛市中鸿雁集团股价地高位盘桓以及职工股解禁上市,所有鸿雁集团股票原始股持有者的个人资产都出现了过去做梦也不敢想到的天文数字,其中一大批人的生活质量跃过了小康直接进入了富裕。与这一切相比,苏喜垦认为自己得到的回报是微乎其微的,历史已经证明并将继续证明,有苏喜垦才有鸿雁品牌,才有鸿雁集团的未来,没有苏喜垦的鸿雁集团将朝不保夕寸步难行,每每想到这些,苏喜垦都会热血沸腾有恃无恐。就这样,苏喜垦和他周围的人,一天天一步步使苏喜垦与正派廉洁渐行渐远,也与鸿雁集团渐行渐远。

蔡馨芳的履历绝对不是档案里写得那样简单。她高中未毕业就从军了,从军一周后的一天晚上,就得到了部队文工团领导的“个别辅导”,就这样被“个别辅导”了整整一年,一年后荣幸地被到部队视察的大首长看中,才从“个别辅导”提前结业,她被直接带到了首长身边,担任机要秘书整整三年,三年后嫁给了首长的儿子,生了个儿子。又是三年后,在一次舞会上,她被更大的首长看中了,丈夫慷慨地将她让渡给了首长。蔡馨芳被首长留在身边整整五年,直到他突发脑溢血离世。此时,蔡馨芳已经不愿回到丈夫身边了,于是她在一个重量级人物的斡旋下,同丈夫离婚了,带着儿子离开了部队。

蔡馨芳这次到鸿雁集团工作也是这位重量级人物的刻意安排,这位重量级人物看中了苏喜垦和他的鸿雁集团,他要以鸿雁集团作为载体,以苏喜垦作为操盘手,进行规模宏大的国有资产运作,蔡馨芳是他特意安插在苏喜垦身边的一枚棋子。没想到,苏喜垦竟然色胆包天有眼无珠,在蔡馨芳上班的第一天,就拿下了她。蔡馨芳尽管在苏喜垦面前表现出种种扭捏作态,但她对男人尤其是对老男人太熟悉了,她对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见怪不怪,她背靠大树好乘凉,对自己牢牢控制住苏喜垦充满了信心,因为她自认为捏住了这个老男人的命门,他不仅好色,而且嗜权。他好色,就离不开她;他嗜权,就离不开她的老板。今天,蔡馨芳在成功地得到了苏喜垦资助她移民美国的保证之后,立即向她的老板汇报了一切,她知道老板神通广大的程度,她不敢对他有任何隐瞒,否则,她即使逃到天涯海角都难以安身立命。老板的指示是:大局为重,牢牢控制住苏喜垦是大局。移民的钱,苏喜垦能给,可以拿;不给,要忍耐,不能硬要,千万不能因小失大。

奚秋潇努力按照钟欣驰的提示,不顾一切地追求林蓁蓁,但这个“一切”却还是有限的,就是说这个“一切”的内涵是不计时间、不限空间、不惜精力、不怕困难;而这个“一切”的外延还只是一起聊聊天、一起逛逛公园、一起看看电影。奚秋潇可以在两人约会的地方等林蓁蓁两个多小时而毫无怨言;奚秋潇晚上在家里看书时,每当过了八点,就会心不在焉,心中默默地掐算着林蓁蓁夜校下课的时间和自己从家里赶到学校门口所需要的时间,为了能准时赶到她学校门口去等她,他常常在最后一刻才下定决心,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公共交通车站赶,下车后,又以同样的速度冲到学校门口,等他气喘吁吁赶到了学校门口时,大多数情况是学校还没下课,等到学校下课时,从第一个出来的学生一直盯到最后一个出来的学生。这种无预约的约会方式,成功机率是比较低的,因为有时他们班级下课早了,有时林蓁蓁没去上课,有时奚秋潇赶到学校门口时,林蓁蓁刚离开学校,但每一次能等到林蓁蓁,两人都非常高兴,尤其是奚秋潇,像中了一个奖似地兴奋,他又赢得了一次陪林蓁蓁回家的机会。

这天下班前,奚秋潇用分机按9要通了总机间的林蓁蓁:“下班后你没事的话,我在俱乐部阅报栏等你一起回家。”林蓁蓁答应了。

区工人俱乐部里面阅览室以及门口的阅报栏都是奚秋潇与林蓁蓁约会的地点。奚秋潇在阅报栏前浏览着各种报纸,不一会儿,林蓁蓁已经悄悄地站在了他身后,轻轻地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两人现在显然比过去默契多了。

沿着幽静的小马路,两人一起漫步回家。奚秋潇告诉林蓁蓁,许遥多次暗示:即将把成衣车间党支部书记的职务让给他,要他努力找机会接近苏喜垦,让苏喜垦了解他的才华。奚秋潇坦言:自己内心有些矛盾,他同意钟欣驰对他的分析:自己的优势和强项不在工厂,自己不喜欢工厂尤其是鸿雁厂的氛围,现在外面招聘机会蛮多的,他想离开鸿雁厂,如果真当了成衣车间党支部书记,再想离开鸿雁厂就难了,也会让人觉得无情无义不懂得感恩,所以,他非常想听听林蓁蓁的意见。

林蓁蓁也认为奚秋潇不太适应工厂,她支持奚秋潇出去应聘,但要他低调,她如实转告了她听到的厂里对奚秋潇的传言:奚秋潇是个夸夸其谈的人。奚秋潇表示自己有所感觉并告诉林蓁蓁苏喜垦有次找他谈话,希望他以后他少议论国家的人事安排,他知道这是指他们几个人在一起议论即将召开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他们议论了谁会当国家主席﹑谁会出任国务院总理副总理,奚秋潇记得当时在场的人有郝为军,他认为只可能是郝为军告的密。奚秋潇一方面鄙视郝为军,一方面对不能议论国家大事感到困惑和可怕,为什么不可以议论呢?我如果议论鸿雁厂的人事安排,你批评我还算说得过去,他又想起杲维幀说的两个字“窒息”,他心里知道苏喜垦这是在做规矩。苏喜垦不希望鸿雁厂的职工太有思想,只要他苏喜垦一个人的思想就绰绰有余了,其他人需要做的只是领会贯彻好他的思想。

奚秋潇每当想到此就不寒而栗扼腕叹息:中国经历了文化大革命这样的灾难之后,刚过去这么几年,就怎么这样健忘呢?怎么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了呢?

奚秋潇向林蓁蓁保证了两点:一是没有落实好新单位前不会向鸿雁厂辞职;二是没有收到新单位报到通知,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他有离开鸿雁厂的想法。林蓁蓁知道奚秋潇向她保证意味着什么,她秀美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奚秋潇一阵激动:“我想抱抱你。”林蓁蓁低头不语,奚秋潇大胆地紧紧地抱住了林蓁蓁,林蓁蓁也紧紧抱住了奚秋潇,奚秋潇低下头吻住了她,林蓁蓁稍有迟疑马上就热烈地回吻奚秋潇。在东昱省春夏之交的17︰05分﹑在昱江区第一中心小学门口﹑在一辆公交大客车的后面,奚秋潇和林蓁蓁互相向对方献出了初吻并以他们各自的一生诠释着这次初吻的金贵。

奚秋潇将林蓁蓁送回家后没有直接回家,他要尽力平复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他不由得想起了在东昱五中同孙隽的那次拥抱,启动了与谌静雨在一起的记忆阀门。在奚秋潇的眼中,孙隽谌静雨都是美丽女性,都有各自的魅力。林蓁蓁的美丽则更多表现在脱俗,这种脱俗,在一部分人看来是不谙世俗不够精明,在更多的人看来则是傻冒,但恰恰是共同拥有的这份脱俗,才使得奚秋潇和林蓁蓁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最终能走到一起。

林蓁蓁身上具有一种在世风日益混浊的当下极为难得的清纯真实:清纯首先表现为情义。她以情取人,而不是以貌取人以物取人,奚秋潇追求林蓁蓁实际上远远没有“不顾一切”,他没请林蓁蓁吃过一顿饭,没送过林蓁蓁一件礼品,林蓁蓁也没有想过要去了解奚秋潇的家境,她接受奚秋潇的爱和她爱奚秋潇唯一的理由就是“情”。林蓁蓁身上的“义”,在她同奚秋潇恋爱受到父母干预时、奚秋潇遭遇病灾人祸时表现得尤为感人,她对爱情表现出的慎始善终和对家庭表现出的尽职尽责催人泪下,她以一个瘦弱之躯难以想象的膂力肩起了爱情的全部承诺和婚姻的全部责任;清纯其次表现为真实,林蓁蓁的“真”是她不会也不屑造假,她不善言辞,说出来的话就是心里想的,而且是以原始本真的状态呈现的。林蓁蓁的“真”还体现为幼稚天真,她直到中年以后已经担任学校外办主任了,她办公室的科员有一次竟脱口而出:林老师您像一个中学生。林蓁蓁一直用一种不会拐弯的直线思维方式看待人和事物。有一部电视剧里的一句台词很形象地说明了这一点:你是一个好人,永远无法想象坏人有多坏。几乎可以说林蓁蓁将她的童真一直精心地维护着,一直将童真进行到底了。林蓁蓁的“实”表现为她不会也不屑“虚”,她也好面子也有虚荣心,但都是实打实的,她的面子虚荣心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支撑的,她对你说的就是她能够做的已经做的将要做的,没有动听而不中用的话语,没有虚晃一枪,更没有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奚秋潇当时想得很多也很乱,但有一点是异常清晰的:就是林蓁蓁是老天爷给他的补偿,是老天爷恩赐给他的天使,他要用自己的一生去呵护她!

这一天奚秋潇看到了一则招聘公告:昱江区向东昱省会中心城区公开招聘合同制机关干部,岗位有区委组织部,区委宣传部,区委统战部,共青团区委等。奚秋潇在征得了林蓁蓁同意之后报了名,昱江区有关部门学习了高考填志愿的方式,在报名时就要求应聘者填写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奚秋潇填写的第一志愿是区委统战部,第二志愿是团区委,第三志愿是区委宣传部。考试分为两场,第一场是百科知识,第二场是写作。也许是由于爱情的滋润,奚秋潇在这两场考试中都有超水平发挥,不久奚秋潇就接到了昱江区委统战部的通知,区委统战部领导在找他谈话时告诉他,这次他取得了公开笔试全市第一名的成绩以第一志愿被区委统战部录取,领导在详细介绍了统战部工作要求责任等等之后说的一句话动摇了奚秋潇的想法,这句话是:我们要对你负责,这次招聘的合同制干部是有合同期限的,合同到期可以续签也可以终止。而你现在的干部身份是无固定期限的,这意味着你的身份将会有重大改变,这一点你必须想好了。我们可以给你时间好好想想。

奚秋潇从区委统战部出来给林蓁蓁打了电话,坦露了自己对合同制的忧虑,林蓁蓁表示了理解,她说她会支持他的任何决定。奚秋潇松了一口气,他觉得与林蓁蓁的恋爱比想象的轻松多了。奚秋潇决定放弃到昱江区委统战部当合同制干部的机会。可奚秋潇没想到的是此时他根本就没有干部身份,他只是一名工人。当时干部身份地认定就是填写过中共中央组织部印制的干部履历表。

在以后相当长一段岁月里,奚秋潇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当时如果他选择到区委统战部工作,会对他人生的走向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可毕竟人生没有假设。奚秋潇对统战部的工作对象一直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的。几年后奚秋潇又参加了东昱省民主党派省机关的公开招聘,在通过了前面艰难地考试后进入了最后的面试时,招聘方得知奚秋潇的中共党员身份后以惋惜的口吻告诉他,他们机关里中共党员的比例太高了,他如果不是中共党员就肯定会被录取,奚秋潇听后内心非常复杂,他从没想到他梦寐以求的中共党员身份,在中共已成为中国大陆唯一的长期执政党之后竟然会成为应聘的障碍,他当时当然丝毫没有想过要改变中共党员的身份,他宁愿为此失去再多的机会。

在苏喜垦以为只是一时性起随意玩弄蔡馨芳,蔡馨芳假装愤怒指责苏喜垦强奸她的第二天,苏喜垦发现一切如常,蔡馨芳仍然恪尽职守地做着自己的工作,一口一个领导叫得还是那样甜,只是苏喜垦发现他的目光与蔡馨芳的目光相遇时两人都有一丝颤动,这种颤动的感觉在钟欣驰许遥那儿似曾有过。

苏喜垦走到老板桌时见写有一个账号的纸条放在了桌上,苏喜垦心中的颤动瞬间变成了愤怒,他知道自己越是愤怒,蔡馨芳对自己的惩罚就越深重,他早已大彻大悟:能用金钱解决的事就根本算不上事儿!他拿起了电话,第一个电话他打给了儿子,儿子听苏喜垦要用钱就大叹苦经,中心意思就是一句话:不是不想给钱,而是没钱。潜台词是你给我的货利润太少,数量也太少。“孽债!”苏喜垦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嘴里却一句也不想说,他挂上了电话。第二个电话他打给了小舅子,小舅子像与外甥商量好了似的中心意思潜台词一模一样。“白眼狼”苏喜垦同样只能骂在心里。他知道第三个电话绝对不能打给许遥的表弟,许遥是十分敏感联想丰富的人,她喜欢从蛛丝马迹中顺藤摸瓜,更善于以小见大窥一斑而见全豹,苏喜垦不想有任何辫子被抓在任何人手里。他第三个电话打给了与鸿雁厂有合作关系的一个私人企业主:“过老板你好啊,鸿雁集团苏喜垦。”“噢,苏总啊,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电话那一头的过老板显然将能接到苏喜垦亲自打来的电话为莫大的荣耀。

除了对几个关键的领导,苏喜垦从不直接给人打电话,更别说是有求于鸿雁厂的协作单位,鸿雁厂内部除了几个厂领导,谁也没有苏喜垦的分机号,内外线找苏喜垦的电话永远只被接到集团党委办公室总裁办公室,林蓁蓁从担任总机接线员的第一天起就被训示绝对不能影响打扰苏总的工作,所有电话均有两个办公室接,由他们负责转告领导。现在过老板能亲自听到苏喜垦的真声怎能不大喜过望。苏喜垦仍然用他一贯的慢条斯理说道:“老过啊,考虑到你的困难,我已经告诉设备科,那些机器别再讨价还价了,就先给你用,以后就再由鸿雁厂报废。”过老板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有病,买鸿雁那些淘汰的机器在价格问题上一直相持不下,现在苏老板的意思好像是送给他的,还没等过老板充分体味这份喜悦,苏喜垦就将更大的喜悦送给了他:“现在鸿雁的盈利情况不错,我在集团党政联席会议上提出一个观点:要让所有鸿雁集团的合作伙伴利益均沾,决定先在你那里试点,每件产品的加工费提高10%。这样我粗算算你老过每年净增的利润不会少于600万。”过老板此时才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有毛病,有病的可能是这位精明过人的苏大老板,认为苏大老板可能有病的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重重地击打了回去:“老过啊,上级领导交给鸿雁厂一个创新的任务,在国有企业财务处理上还无章可循,你们不是有产品进出口自主权吗?所以要从你那里转一下,我给你一个账号,你汇80万美元到这个帐上,有问题吗?”过老板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苏喜垦这个电话和鸿雁厂让利给他背后的全部用意,他忙不迭声地说:“苏总,没问题,我这儿一点没问题,只是要给我几天时间,这样吧,一个星期之内全额到帐可以吗?”苏喜垦只回答了七个字:“这件事到你为止!”苏喜垦有意没关上办公室的门,蔡馨芳听到了一切,她不仅叹服苏喜垦软硬兼施的技巧,更惊异国有企业领导人处置国有资产的超常权力超人本领,她趁给苏喜垦倒茶的机会抛给他一个媚眼,苏喜垦顺势将蔡馨芳拉过来坐在自己身上狠狠地揉捏着她,心中想的是:“你以为自己值多少啊,不就是80万美元吗?”蔡馨芳心里却在想:“80万美元只是昨天的价码,你今后还想要,就准备继续买单吧!”

温寅运对被苏喜垦玩弄于股掌之间一直耿耿于怀,几年来卧薪尝胆为的是东山再起,通过几年的努力,他已经成功地扶正并在不久前兼任了厂长。这些年来,温寅运潜心研究了苏喜垦覃劲风曹海霖钟欣驰和自己的成败得失,认真分析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大势和国有企业的走向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中国现在的经济已经回不到过去了,中国现在的政治必定走不到将来。他的理想信念已近崩溃﹑是非荣辱已经混淆,他为自己设定了两个目标:近期目标是不择手段攻击苏喜垦,杀个回马枪,回到鸿雁集团洗雪耻辱;中远期目标是完成原始积累,彻底告别贫困。为此他处心积虑地在上层做了不少工作又千方百计地在鸿雁集团物色“卧底”,奚秋潇曾是首选目标,经过一次接触之后温寅运淘汰了奚秋潇,他认为奚秋潇不是听不懂他的话,而不是他可以重用的那一类人,而且奚秋潇距离苏喜垦也远了些,情报价值不会太高。温寅运经过一番观察决定走一着险棋:突破郝为军。他深知郝为军是个有奶就是娘的人,郝为军现在的状况是有地位无权力有高度无基础有辛劳无痕迹有名誉无实惠,他一直在寻找后苏喜垦时代,自己在鸿雁厂的位置,同温寅运钟欣驰一直保持着最基本的联系,温寅运现在要大幅度提高他同郝为军联系的规格。

温寅运将他所有的公共关系对象分为三类:最低一级是C类,每年春节会送上一份精美的礼品并附有他的名片;比较高一级的是B类,每年中秋春节都会送上精美的礼品和鲜花;最高一级是A类,在B类的基础上还可以到境内外旅游一次,回来后只要把旅行社发票给厂办就可以了,A类对象人数不多,都是对温寅运仕途有决定作用的领导和主要新闻媒体的领导资深编辑记者,这个名单只有温寅运一个人掌握,厂办主任一人操作,温寅运现在把郝为军从C类越级提拔为A类。郝为军第一次享受了A类待遇,从美国旅游回来后专程到温寅运厂里来道谢。温寅运先把郝为军安排在自己办公室,然后叫来了厂办主任把郝为军的旅行社发票交给他去处理,厂办主任处理完之后,温寅运带着郝为军来到厂对面的茶楼喝茶。显然温寅运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上到了三楼包间。

两人甫一坐定郝为军就忙不迭声地感谢温寅运谴责鸿苏喜垦:“谢谢温厂长让我有机会到美国去,这次可真是大开了眼界,想想过去自己真是个井底之蛙。在鸿雁辛苦了这么多年,为鸿雁挣得了那么多那么高的荣誉,可却一次国都没出过,可有些人出国就像到苏州杭州一样随便。嗨,人比人,真是气煞人!”“别这么见外,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不过我们厂里能出国的也很少,你现在享受的是我厂的最高礼遇,局级领导的待遇。知道吗?”“我当然知道。”“美国之行感觉如何,还想要打败美帝野心狼吗?”“不是不想打,而是根本打不败!好莱坞的电影﹑星巴克﹑麦当劳、肯德基你能打败吗?”温寅运笑嘻嘻地问郝为军:“美国之行对你最震撼的是什么?”郝为军想了想:“自然风光最震撼的是科罗拉多大峡谷,那真是自然神力的杰作,鬼斧神工啊!人文景观最震撼的还是拉斯维加斯,美国人在沙漠之上真是把一切做到了极致。”“极致,这个词用得好,美国人要么不做要做就是极致。”“两个星期游美国东西部只能是走马看花蜻蜓点水。”温寅运看着眉飞色舞的郝为军突然问了一句:“你没带小鹿去吧。”郝为军对温寅运的突然发问毫无准备,他想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最合适的回答。

郝为军在小何与小鹿之间经过反反复复的比较,最后还是选择了小鹿,可在同小鹿结婚之后才知道小何的舅舅是《东昱日报》的党委书记总编辑,也是苏喜垦的重点公关对象,小何不久也调离了鸿雁厂,郝为军为此后悔不已,只能怪自己情报不灵目光短浅。“孩子还太小,两人一起去孩子没人照顾。”郝为军自以为找到了人之常情难以批驳的理由。温寅运却丝毫没有理会郝为军的解释,他的口气依然不温不火:“小心点,小心驶得万年船。小鹿来找我问罪,我可担当不起。”郝为军这才听明白了,看来温寅运知道实情的。郝为军这次是同情人一起出去的,当时东昱已经可以因私出国旅游了,郝为军和情人相约到美国去实现所谓的蜜月旅行,郝为军费劲周折,从旅行社得到了旅游团的完整名单,名单上的这些人,与郝为军和情人都八竿子打不着,这样精密周密的设计,到底是在那个环节出了纰漏,已经让温寅运知道了这一切。但如果郝为军能知晓在玩阴的这方面,他与温寅运的功力火候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就会幡然醒悟了。郝为军只能报之以极不自然的笑。温寅运没有说下去,他觉得郝为军对他不够真诚,他不是非要知道郝为军的私生活,而是要捏住郝为军的软肋。

温寅运的沉默在郝为军看来具有很大的攻击性,他只能如实相告:“是我夜大的英语老师,老公在英国留学,陪读迟迟办不下来,她怀疑老公在那边已经有人了,我成了她报复老公的道具。”温寅运尽管对郝为军的坦白颇为满意但还没有轻易放过他:“你郝为军可不像是一个做道具的人啊。”郝为军只得苦笑地说:“我身上已经被温厂长剥得差不多了,就给我留一条裤衩吧。”温寅运哈哈大笑:“来,以茶代酒,为你的艳福干杯!”温寅运一边给郝为军倒茶一边说:“对自己的将来有什么宏伟设想?”“我们这些小人物有什么资格谈自己的设想,我们只是被领导安排的棋子。”温寅运觉得自己已经逐渐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交给郝为军:“前几天,我看到了一篇好文章,有段话对我启发很大,我复印了下来也给你看看——人生有许多要攀登的高峰,但就怕你找不到生命的最高点。任何事情都存在突破口,但不是任何人都能够穿越这些突破口抵达最高点的。如果说挑战是对生命的发扬,那么明智(认识自己的生命高度)是对生命的爱戴和尊重。你怎么理解这段话?”郝为军正在看着这段话没回答,温寅运自己抒发着感叹:“我在很长时间里被一幅名联激励着——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可是这段话一旦与自己的人生体验融合在一起时,我的想法有变化了,我不再深信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之类的空话大话了,人生不要苦行而要巧取﹑不要倡导崎岖讴歌苦难,而要倡导平坦讴歌幸福﹑不要相信自古华山一条道而要相信条条大路通罗马﹑不要认为险峰顶峰上一定会有无限风光,也可能是寸草不生荒寂萧瑟。”郝为军从没看到过温寅运讲过如此富于哲理诗意的话,他相信这是经过较长时间准备后的话,也像是背诵的台词,他觉得自己应当对他刮目相看了:“温厂长,你这些话讲得太有水平了,苏喜垦退休后,你来鸿雁集团就好了。”温寅运不失时机地又似乎漫不经心回了一句:“领导早就有这个考虑,我现在考虑的是接不接这个烂摊子。鸿雁厂登顶的速度太快了,在巅峰停留的时间太长了,对未来的透支太多了﹍”温寅运似乎不经意间透露的信息使郝为军顿时兴奋起来:“温厂长你一定要回来,不是说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吗?我跟定你了。”温寅运见时机已到,便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神态:“最终是否回来看领导的安排吧,不过这段时间要熟悉鸿雁集团的重大情况,千万不能让鸿雁再继续透支了,你一定要帮助我掌握鸿雁集团的主要动态。”“我一定会及时将集团和厂里的重大情况及时向您汇报。”在从古代一幅名对联那儿绕了这么一大圈之后,温寅运才讲清楚了自己的用意,郝为军也才听明白了温寅运的深意,两人都觉得累不堪言,两人又都觉得乐在其中。

从此以后,鸿雁集团的一切重大活动都会及时地被温寅运掌握,苏喜垦同许遥的关系、许遥表弟同鸿雁厂的业务关系、苏喜垦儿子苏喜垦妻弟同鸿雁厂的业务关系、过老板同鸿雁厂的特殊关系、苏喜垦同蔡馨芳的关系、蔡馨芳的神秘来历、蔡馨芳同鸿雁厂若隐若现的业务关系等等的种种真实和不真实的信息都被源源不断地传送到温寅运那儿,经过温寅运一番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地分析过滤后,又被传送到他温寅运所能够传送到的每一个领导那里,领导和领导之间开始在苏喜垦是否还能继续掌控鸿雁集团上发生了明显分歧、开始了一系列的博弈。苏喜垦在鸿雁集团牢不可破的基础开始出现了缝隙﹑苏喜垦在鸿雁集团不可一世的权威开始出现了动摇﹑由苏喜垦一人独大而形成的鸿雁集团权力结构的平衡开始出现了倾斜。

苏喜垦和许遥约会的次数减少了时间也缩短了,许遥给苏喜垦的感觉越来越不像一个单纯的情人,而更像一个政治伙伴﹑权力分享者,这种感觉地增强与苏喜垦对许遥性趣地下降呈现了反比例增长,逐渐形成了一个循环。

在迷信权力滥用权力追逐权力基础上、在动物本能驱使下的所有性吸引、性愉悦、性交换、性欺压、性占有只可能有两个发展方向:要么是回归权力要么是回归动物本能,许遥希望的发展方向是回归权力,苏喜垦想要的发展方向是回归动物本能。而最终出现的结果是两人都不愿看到的:许遥的政治欲望越来越得不到满足,苏喜垦的生理欲望越来越得不到满足;苏喜垦对许遥的政治吸引越来越弱,许遥对苏喜垦的生理吸引越来越弱,两人的渐行渐远也就不可逆转了。苏喜垦变得更迷恋蔡馨芳的身体,蔡馨芳对苏喜垦的每个细微变化都及其敏感,她的要价也随行就市水涨船高。为了安全苏喜垦和蔡馨芳的每次交易都是在顶楼办公室那张豪华沙发上完成的,而且都不是从容淡定的。

苏喜垦从上级领导对他态度的细小变化中﹑从鸿雁集团一些干部对他阳奉阴违的态度中﹑从鸿雁集团生存发展的巨大困难中都明确无误地接收到了信号:我苏喜垦应该激流勇退了!苏喜垦悄悄地做了一系列的准备,在他认为准备工作基本就绪后,他做了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约谈郝为军,第二件事情是把蔡馨芳约到宾馆。

苏喜垦把郝为军从一个小木匠培养成鸿雁厂共青团总支书记、鸿雁集团党委委员、宣传处长,并不是他特别喜欢这个人,而是这个人特别能办事、特别能办好苏喜垦内心想办的事。对苏喜垦而言,郝为军充其量是一把斧子、一把锯子、一把榔头、一个刨子、几枚钉子,所以苏喜垦从不约郝为军长谈深谈,也不给郝为军这样的机会,对此郝为军一直忿忿不平却不敢有丝毫流露,现在当郝为军接到了苏喜垦亲自打来的电话时,已经没有了哪怕是一点点的受宠若惊,有的只是为时已晚的感叹。

郝为军来到了位于顶楼的苏喜垦办公室,蔡馨芳在铁门边等候着他,郝为军进了铁门后,蔡馨芳顺手关上了铁门,动作相当协调。郝为军随着蔡馨芳上楼,看着蔡馨芳性感的臀部,想象着结实铁门关上后苏喜垦和蔡馨芳可能发生的一切,他的内心充溢着对苏喜垦独占蔡馨芳肆意玩弄蔡馨芳的强烈妒忌,他发誓鸿雁厂有朝一日变天后,他要在蔡馨芳身上尽情地强烈地发泄这种妒忌。

苏喜垦笑容可掬地在办公室门口迎候郝为军,把他引领到沙发,蔡馨芳为他们俩倒好了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苏喜垦喝了一口茶:“最近到美国去过了?”“对,苏总,我是用工休自费旅游,向您请过假的。”苏喜垦微笑地挥挥手:“是向我请过假,可你没说是温寅运出的钱,也没说小鹿不去。”郝为军完全没有想到在苏喜垦办公室豪华沙发上尚未坐热,他就被苏喜垦射来的两支带毒的冷箭击中胸膛:“苏总,我﹍”“你不用解释,任何解释我都毫无兴趣。就像温寅运想了解我的一切一样,我会对他一无所知吗?他能策反收买你,他下面的人就不会被策反被收买吗?你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情人去美国逍遥了,你去了没几天,小鹿就到我这儿哭诉过,要不是我拦着,整个厂整个集团甚至国资委都会知道你干了什么。你就真没想过,你被谁卖了吗?”苏喜垦的一席话像连续射出的一支支毒箭,箭箭直射靶心,郝为军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根本不敢抬头正视苏喜垦:“年轻人,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说栾平‘他自称凤凰要把高枝占,侯专员树大根深是靠山。人各有志不能强勉,他不该他不该恶语伤人吐狂言﹍。’你看我老了要退了,想找新的靠山这我能理解,可怎么能那么廉价地把我卖掉呢?为什么不找一个稍稍好一点的买家呢?我就那么不值得你稍稍耐心一点,替我寻找稍稍好一点的买主呢?”郝为军从来没有与苏喜垦正面交锋过,他对自己的文采不太自信,可对自己的口才相当自信,此刻在苏喜垦面前却是张口结舌一败涂地:“苏总,这里可能有误会﹍”苏喜垦粗鲁地打断了他:“你没听说过越描越黑吗?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追究什么,只是想给你一个忠告,也不枉我们曾经同事一场,千万不要以损人的目的开始,以害己的结果告终,先要清理好自家门户,这是第一;第二是把眼睛睁得再大一点,看清了看准了,哪一棵树才可能成为你新的高枝!”郝为军觉得苏喜垦把一切都说透了,他再说的任何话都将是多余的,他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苏喜垦的办公室,他再次见到蔡馨芳时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铁门关上后的想象力了,他眼里的蔡馨芳的微笑也变成了冷笑,他长长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他苏喜垦真是虎死不倒架啊!

蔡馨芳在送走了郝为军之后关上了铁门,回到了自己的桌子前,刚坐下,听见苏喜垦在叫她,她微微一笑走了进去,见苏喜垦坐在沙发上,就直接坐在他身上同他接吻,苏喜垦的右手托着蔡馨芳的臀部左手在她的胸前抚摸着,蔡馨芳解开了自己的胸罩,把苏喜垦的手放进去,在他耳旁娇滴滴地说:“到里面沙发上去吧。”说着左手伸下去抚摸苏喜垦。苏喜垦的左手只在蔡馨芳的两个乳房上各抚摸了一下手就拉了出来:“你能去定个宾馆吗?我想同你共度良宵。”蔡馨芳爽快地应允道:“好啊,我办好后给你电话,我就不进来了,在床上等你。”

苏喜垦到了宾馆,蔡馨芳果然在床上等着他,苏喜垦原想与她谈谈,可在蔡馨芳从床上跃起同他拥抱亲吻时,他发现她已一丝不挂,苏喜垦冲动地想扑上去,被蔡馨芳示意去洗洗。苏喜垦从洗手间出来时也已一丝不挂,两人在五星级的高雅宾馆里充分努力地展现了各自的原始和野蛮﹍

苏喜垦疲惫地靠在床上,蔡馨芳依偎在他身旁。苏喜垦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蔡馨芳的乳房:“你就一直没爱过我吗?”蔡馨芳也用手抚摸着苏喜垦不再年轻的肌肤口是心非地回答:“现在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你没发现我们的质量越来越高了吗。”“是吗?”苏喜垦没有认为蔡馨芳讲的是实话,苏喜垦在对三个女人作了反复地比较之后得出结论:自己最喜欢的还是钟欣驰,钟欣驰的反应呈现了循序渐进的自然真切的本我;许遥的反应表现了山峰陡起的突兀夸张的自我;蔡馨芳的反应展示了久经沙场的波澜不惊的他我,苏喜垦是过来人,他当然知道女人在性生活中只有投入了爱,哪怕只是爱的灵光闪现才可能会反映自然真切的本我。他的眼睛盯了蔡馨芳一段时间后问道:“你的移民应该批下来了吧。”“是的,已经批下来了。”“马上离开鸿雁,离开东昱,离开中国,明天就去订机票,别考虑价格,越快越好。”蔡馨芳抚摸苏喜垦的手骤然停了下来:“为什么?”苏喜垦语气干脆地回答:“别问,什么也别问,赶快走,走了以后对谁也别说你的确切地址。”蔡馨芳被苏喜垦从未展现过的气势镇住了,她把自己的头埋进了苏喜垦的怀中,苏喜垦一只手揉搓着她的两个乳房,另一只手抚摸着她光滑细嫩的脊背:“我还是想知道我们那么多次,你就一次也没真正动过情吗?”蔡馨芳用很轻的声音缓缓地答道:“你在你这个年纪的男人中是很棒的,有几次你让我很舒服达到了高潮,好几天我都不让任何男人碰﹍现在想想,我不该要你那么多东西,因为我想那些都是国家的,不拿白不拿,如果是你自己的,我就不会要这么多了,是不是有麻烦了?”苏喜垦听了蔡馨芳的一席话有所感动:“要有什么的话,就决不仅仅是麻烦而是灾难,听话,你赶快走!明天或后天你先辞职吧,最好让任何人找不到。”“也不让你找到吗?”“对,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以后你就只能靠自己了,你我之间的任何事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任何人都不能知道,懂吗?”蔡馨芳害怕地抱紧了苏喜垦。由于疲劳和害怕蔡馨芳苏喜垦先后进入了梦乡。清晨醒来,两人都非常激动想再疯狂一次,可是不管蔡馨芳如何帮助,苏喜垦主观愿望如何急切行动上如何努力,他怎么也抖不出丝毫的雄风,在万般无奈中在万分失望中,苏喜垦同蔡馨芳吻别了。蔡馨芳几次想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苏喜垦,可是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这个胆量。

离开苏喜垦后,蔡馨芳联系上了那个重量级人物,把苏喜垦的一切都向他作了汇报,得到的指示是:从现在开始,与苏喜垦切断一切联系,消灭一切痕迹,所有的后续事宜都交给他的助理,没有他助理的召唤,不得主动联系。在美国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一切,但一定要低调低调再低调!

在与蔡馨芳失去联系之后,苏喜垦断定她已经离开了中国大陆,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在蔡馨芳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在处理了由几个亲戚朋友掌控的影子公司之后,苏喜垦笃信所有对他贪污受贿的所有指控都会查无实据。摆脱了多日的紧张之后,一身轻松的苏喜垦想起同蔡馨芳吻别的那个清晨,他百思不解自己怎么就会百般不举呢?他太想证明自己那次仅仅是紧张过度的精神因素,他既安全又能够得到这种证明的只有家里的女佣和许遥了,在家里的女佣身上他已经得到了初步的证明,他更想在许遥身上得到更清晰更强有力的证明,而且他对即将失去许遥的危机感越来越强烈。他拿起了电话,要通了许遥的电话,让她到顶楼办公室来。

自从蔡馨芳担任苏喜垦的机要秘书后,苏喜垦从来没在顶楼办公室同许遥有过肌肤相亲,他在等许遥时竟然很激动,蔡馨芳辞职后苏喜垦没敢再让接替的机要秘书踏进顶楼办公室一步,所以他只能自己到铁门边去接许遥。

仅仅是十多天没单独见许遥,苏喜垦感觉他同许遥之间生分了不少,但发现许遥风韵不减。在上楼的过程中许遥在上,像是有意挑逗他,在上楼梯时,许遥充满弹性的臀部竟然出现了节律性的伸缩,苏喜垦在后面,他几次想伸出手去,抚摸自己很熟悉的许遥的臀部,但他还是忍住了。

两人进了办公室后,苏喜垦一把抱住了许遥想与她深吻,许遥今天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她一把推开了苏喜垦,用竭力控制着的声音回应他:“这个地方已经被蔡馨芳弄脏了。”苏喜垦惊讶地看着许遥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放肆,许遥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很多人都看见我上来的,你不怕吗?”“我不怕,我现在要你!”“可我怕,你同蔡馨芳的关系现在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我可不想趟你们的浑水,我现在不想要你!”许遥说完就走了出去,苏喜垦呆呆地望着许遥的背影,许遥竟敢这样不辞而别。苏喜垦双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许遥的背影消失后,这时他才不得不承认:鸿雁集团属于他苏喜垦一个人的那个时代也随之一去不复返了。

奚秋潇在这段时间忙着到处应聘,他看到报上登载的东昱省建设管理干部学院招聘教师的启事就去报了名,学校急需政治经济学的教师,当时奚秋潇在经济学方面没有多少知识积累,但为了尽快离开鸿雁,他大胆报了名,一星期后参加试讲。当时国内流行的经济学教材是上海复旦大学经济学著名教授蒋学模先生主编的《政治经济学》,奚秋潇买来了教材认真啃起书本,这次的临时抱佛脚歪打正着,成了他日后对经济学有强烈兴趣的起点,正因为奚秋潇经济学学科的入门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所以后来当他接触到现代经济学时,有着鲜明地对比和无限的感慨。

学校的试讲安排在星期天,是林蓁蓁陪着奚秋潇去的。两人到得比较早,在学校对面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林蓁蓁问奚秋潇是否紧张,奚秋潇直言相告有点紧张,林蓁蓁宽慰,他现在应聘机会很多,不必太在乎这一次。奚秋潇向林蓁蓁坦露了自己的心迹:钟欣驰对自己的提醒是有道理的,他的特长优势在工厂不明显,甚至会变成缺点短处,在工厂你当不上干部就只能当工人,而在学校不当干部,当教师也挺不错的。另外他也很不喜欢鸿雁集团现在的氛围。林蓁蓁表示支持他的一切选择。林蓁蓁不是一个精明的人,和林蓁蓁在一起,奚秋潇感觉相当轻松。

奚秋潇进学校试讲了,林蓁蓁就一直在外面等着他,林蓁蓁不仅不是一个伶牙俐齿的人,还是一个心里明白,而说话经常词不达意的人,她从没对奚秋潇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但一直用理解支持奚秋潇的行动诠释着对他无言的爱和无限的期待。                                                           

中国共产党人普遍接受的教育是德国人卡尔·马克思对人类人文社会科学的最伟大贡献有两个:一是发现了唯物史观;二是发现了剩余价值。1883年3月17日德国人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在卡尔·马克思墓前发表了一篇著名的讲话:“正像达尔文发现了有机界的发展规律一样,马克思发现了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马克思还发现了现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它所产生的资产阶级社会的特殊的运动规律。由于剩余价值的发现,这里就豁然开朗了,而先前无论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或者社会主义批评家所作的一切研究都只是在黑暗中摸索。”恩格斯指出:“这两个伟大发现——唯物主义历史观和通过剩余价值揭破资本主义生产的秘密,都应当归功于马克思。由于这些发现,社会主义已经变成了科学。”

奚秋潇根据他所受到的长期教育选择了剩余价值理论作为应聘试讲的内容,他就从产品价值=C(不变资本)+V(可变资本)+M(剩余价值)这个公式来阐释对剩余价值理论的认识,在试讲前的几分钟里,奚秋潇一个人坐在走廊上不知怎么会想起当年的严重口吃,他庆幸自己及时矫正了口吃,消除了口头表达能力的巨大障碍,否则当教师是无法想象的。

奚秋潇走进教室时没想到会有二十几个人坐在下面,其中不乏白发苍苍的老者,奚秋潇一直记得有个老艺术家说过的话:演员在台上要心中有人目中无人。心中有人是要求表演不能忘了观众,目中无人是要求自信松弛进入到特定的状态中去。奚秋潇刚开始试讲时稍稍有些紧张,几分钟后他就松驰下来了,超水平地完成了试讲。奚秋潇的现场感觉非常好,学校的有关负责人问奚秋潇,工厂肯不肯放,奚秋潇答道工厂还不知道,有了学校方面的确切信息才能告诉厂里,这位有关负责人很谨慎,她让奚秋潇稍坐片刻,大概十分钟不到,这位有关负责人就正式告诉奚秋潇回去可以告诉厂领导了,奚秋潇听懂了这位有关负责人的话,高兴地与她道别。

回到鸿雁集团,奚秋潇立即向许遥作了汇报,许遥听后既不惊奇也不挽留只说了一句话:鸿雁集团还是留不住你啊!按照与学校方面的约定,鸿雁集团明确肯放人,学校就会派人来看档案,如果档案清楚正常,就即刻办理商调手续。

鲁迅先生曾深刻地指出:农耕文明时代中国的封建社会基础是血缘宗法,每个人都是血缘和宗法经纬相间编织起的大网中的一个点,每个人都是某某姓的后代、都是某某的丈夫、某某的妻子、某某的孩子等等。然后,每个人又受到“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仁义礼智信”的严格规范。

在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前,每个自然人都只能同时扮演两个角色——家庭人和单位(学校)人(极少数社会闲散人员也有地区管理,地区实际上也是单位)。当时人们的社会活动相当少,社会人的角色比较模糊,人和单位的关系远不是一纸劳动合同约定双方权利义务那么简单,从每个人除无犯罪记录(无犯罪记录由公安机关出具)外的包含未婚证明上学证明等在内的所有证明都是由工作单位出具﹑当时市场物价的调整方案都是先由工作单位传达再由工作单位做好思想工作﹑工作单位的评价是对一个人最全面最权威的评价等等不一而足,这些方方面面可充分说明工作单位在一个人生活中占有多么重要的位置。

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里,任何统治者都对民众的迁徙有着很深的恐惧,所以新的王朝建立后的第一批招数中一定有屯田屯垦,一定要将人固定在土地上。

1949年以后,中共对自己的组织优势作了进一步的发挥,用工作单位将每个人的活动空间严格固定严密控制起来。20世纪70年代有两个事件很能说明这种组织优势地异常强大,美国时任总统理查德·尼克松访华时可以做到在超大型城市比如上海,白天马路上都几乎见不到多少行人。奚秋潇清晰记得东昱省会中心市区的情形,那天中午从学校回家吃午饭时,马路上空空荡荡;而罗马尼亚时任领导人尼古拉·齐奥塞斯库访华时,可以在十几公里长的马路两旁布置成千上万夹道欢迎的人群,奚秋潇就是被学校组织去夹道欢迎人群中的一个,为此他还幸运地见到了他当时十分崇拜的周恩来总理,尽管只是在敞篷汽车上,远远的一瞥。

按照中共当时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商品都有剩余价值,有剩余价值就有剥削,有剥削就有阶级斗争,无产阶级要想取得阶级斗争的胜利只能采用暴力的形式(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无产阶级取得政权之后如果仍然允许商品和商品经济存在,就会产生新的资产阶级、就会出现资本主义复辟、就会出现千百万劳苦大众人头落地的悲惨局面。劳动力成为商品是货币转化为资本的前提,资本是能带来剩余价值的价值,这一系列的观念曾经充斥讲坛书报杂志,所以人的工作是被计划分配的而不是由市场配置的,被计划分配到一个单位后,人所在的单位对人有合法合理的很大的多方面的绝对的控制力。奚秋潇从这次要求调动中直接而深切地体会了组织力量单位力量地无比强大,个人力量的无比软弱、个人自由空间的极端逼仄。

奚秋潇在向许遥汇报后,很快就得到了组织的第一个答复是:不同意奚秋潇的调动要求,理由是鸿雁厂需要人才。

当时的奚秋潇压根儿就没有送礼打通领导关节的思路,他按照自己的思路顽强努力着,他找到了老领导曹海霖,曹海霖对鸿雁厂的一切既无能为力又心灰意冷,他答应奚秋潇会尽力成全他。奚秋潇又想去找钟欣驰又怕让她为难,这时奚秋潇做了一件很不成熟的事情,就是通过温寅运在鸿雁厂的亲戚想托温寅运打招呼,幸亏被温寅运一口拒绝了,不然苏喜垦许遥可能会出更多更大的难题给奚秋潇。病急乱投医的奚秋潇又做了第二件蠢事,就是去拜托郝为军帮忙,也幸亏被已经有些自知之明的郝为军一口拒绝了。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学校方面已经催了奚秋潇几次,单位里还是迟迟不给答复,在苦苦等了十天之后,许遥终于给了奚秋潇同意“放人”的答复。

“放人” 这个词语,在奚秋潇这个工人看来,无论如何难以同“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是国家的主人”这个判断能有一丁点儿联系。但他学过《形式逻辑》,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在形式逻辑上犯了一个错误,不懂得集合概念与非集合概念的区分。集合概念是指由许多对象有机聚合构成的集合体,集合体所具有的属性,其构成部分未必具有。而非集合概念指的是许多对象组成的一类,构成类的分子自身也具有类所具有的属性。工人阶级就是一个集合概念,纺织工人就是一个非集合概念。作为工人阶级的分子——工人未必具有工人阶级的属性,而纺织工人不论民族肤色国籍则都有纺织工人的共同属性。

奚秋潇作为一个工人,他不具备工人阶级的基本属性,所以他没有资格随随便便地就将自己划入领导阶级国家主人的行列,想到这里奚秋潇心中的愤懑消去了大半,心情也随之平静了下来,可转念一想还是有些不对劲儿,这不成了抽象肯定具体否定了吗?具体的作为分子的一个个体都什么也不是,那这个集合体所具有的东西还有具体意义吗?集合概念所具有的一切不都成了徒有虚名吗?莫非这种抽象朦胧模糊正是给予政治运作留下了巨大的空间?奚秋潇越想越理不出头绪来,还是回到现实中来吧!奚秋潇立即将这一信息告诉了学校。在以后的几天时间里,奚秋潇做好了所有移交的准备工作,静静地等待学校的录取通知,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任何信息,两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没有一丝信息,奚秋潇开始有点焦躁不安了。

这一天下午,天下着滂沱大雨。奚秋潇接到厂门卫的电话有人找,他下去一看竟是父亲找他。奚惠屏面色严肃地交给他一个信封,这是一个印着东昱建设管理干部学院的信封。奚秋潇目送着已过古稀之年的父亲撑着雨伞走进大雨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父亲的背影消失之后,奚秋潇急不可待地打开了信封,这是一页打印的纸——奚秋潇同志:经慎重研究和综合平衡,你在这次我院对社会公开招聘教师中没有被录取,感谢你对我院教学工作的支持。东昱省建设管理干部学院组织人事处。这是奚秋潇在毫无思想准备情况下挨的当头一棒!是你们学校研究后让我向工厂提出调动要求,而且三番五次地催我,厂里好不容易同意放人了,你们怎么会又不录取我了呢?奚秋潇的本能感觉是他的名额被走后门的人顶替了,他觉得必须要冒着大雨去学校讨个说法。

今天奚秋潇在学校见到的这个有关负责人,同他试讲时见到的那一位是同一个人,但绝对是两种腔调。任凭奚秋潇怎样说,她给出的答复只有一句话:录取与否是学校的权力。当奚秋潇愤怒地表示是否被开了后门,要到上级去反映情况时,她冷冷地表示:这是你的权利,你可以到任何地方去告我们。

从省建设管理干部学院回鸿雁厂的一路上,奚秋潇是在滂沱大雨中步行的,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又像一个路旁的弃儿,他真不知自己应该飘向何方?落在何处?他整整走了一个下午,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建设管理干部学院怎么会在最后关头突然变卦,他要搞清楚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奚秋潇找到了许遥,许遥照例说了一大通官话,其中只有一句话含有某些信息量:我们也要对学校的党组织负责。可惜的是奚秋潇当时并没有准确地理解这句话的份量。

这天晚上正是林蓁蓁上夜校,奚秋潇早早地在夜校门口等着她,学生陆陆续续快走完了,还没见林蓁蓁的身影,就在奚秋潇准备撤退时,他终于看见林蓁蓁了,便高兴地迎上前去,林蓁蓁见到奚秋潇有些吃惊就拉了他一下,示意他跟着她。林蓁蓁快速朝一条路灯昏暗的小弄堂里走去,奚秋潇跟随着,走了几分钟后林蓁蓁才放慢了脚步:“今天你怎么会来?今天第三节课没上,我本来早就回家了,是同学硬把我留下的,要和我英语口语对话训练,差点你就白跑了。”“你不知道吧,我白跑得多了,实话告诉你吧,我没等到你的概率超过绝对50%。”“是吗?你真傻!”林蓁蓁感动地扑在了奚秋潇怀中,两人拥抱亲吻着,林蓁蓁发现奚秋潇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你有心事?”奚秋潇把建设管理干部学院没有录取他的情况告诉了林蓁蓁,林蓁蓁也有些意外:“会不会是你自我感觉比较好,实际上他们本来就没想要你呢?”奚秋潇尽管情绪有些失落但还是没丧失基本的自信:“我还是认为我的判断没错,很可能被开后门的人顶替了。”林蓁蓁的心里是不太同意奚秋潇判断的,只是为了不增加他的压力才没说什么:“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我想明天找老苏,让他们再给我次机会,我还要去应聘别的学校,就这样缩回去了,算怎么回事儿呢?”对奚秋潇的固执,林蓁蓁是颇有微词的,可她又很喜欢他做事的这份执着,固执和执着作为一个贬义词一个褒义词,其边界一向是模糊不清的,后来,林蓁蓁对奚秋潇的性格有一个通俗的评价——死磕。

林蓁蓁毕竟是走近奚秋潇的少数人,她的这个评价其实是蛮准确的。奚秋潇对自己认定的事一向是锲而不舍的,然而固执与执着在很多情况下是云山雾罩的,根本无法界定。灰犀牛式的结果是:一件事情成功了归功于执着、一件事情失败了则归咎于固执。

此时,林蓁蓁的头深埋在奚秋潇的怀中:“我说过,我支持你,你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呢?”“你帮我从电话簿里找一些学校的电话,我现在的学历资历进正规高校当教师的可能性很小,你就找工业系统商业系统金融系统或其他系统的管理干部学院或党校的电话,然后问他们是否需要教师,如果需要教师只要是人文社会科学我都想去试试﹍”林蓁蓁既惊又喜:“只要是人文社会科学学科你都敢试?”“是的,只要他们需要教师,你就把电话号码给我,以后就看我的了。”林蓁蓁一再宽慰奚秋潇:“别太着急,我相信你一定会有尊严地离开鸿雁厂!”奚秋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已经越来越把林蓁蓁当成自己人了。

奚秋潇要离开鸿雁厂遭到了母亲的激烈反对,父亲表面上没有激烈反对,实际上也不希望儿子折腾。奚秋潇既理解父母的担忧,又感叹同父母特别是同母亲之间的代沟已经很明显地影响了他们之间的有效沟通,他的内心时常有一种有话无处说的孤寂凄凉之感,林蓁蓁那儿有着他的精神家园,可惜的是他们见面次数并不多。

第二天早上刚上班,奚秋潇就到厂办约见苏喜垦,现在约见苏喜垦的成功率已经大大上升了。奚秋潇很快见到了苏喜垦向他倾诉了自己的苦闷和疑惑,苏喜垦毕竟要比许遥老辣得多:“奚秋潇,你的话我听明白了,你千万不要怀疑鸿雁厂,我们答应放你走就不可能说一套做一套,你想我们有这个必要吗?要那样我们也完全可以不同意你走。”奚秋潇觉得苏喜垦的话也无懈可击,他就降低了声调:“可我就是不明白,他们学校都说好了,他们那边没定下来,我怎么可能会向厂领导汇报呢?现在怎么就突然变卦了呢?”“小奚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学校调进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告诉你吧,他们到厂里来看过你的档案了。”奚秋潇理直气壮地回答:“我的档案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苏喜垦笑眯眯地看着奚秋潇没有接话。“苏总,这么说他们是在看了档案后再决定不要我的?”苏喜垦被奚秋潇的执着有所触动:“你也需要好好检点检点自己。”“这么说,是档案里有问题?”苏喜垦微笑不语,奚秋潇追问着:“在鸿雁厂的几年,苏总,您都知道的,能有什么问题呢?”苏喜垦终于吐了一句话:“不是鸿雁厂里的事儿。”奚秋潇心里一震:苏喜垦明显地暗示我,是档案里的问题促使建设管理干部学院改变了决定,又不是鸿雁厂的事儿,那就只有东昱农场的事儿了,如果真是那样,就只可能是那件事,可自己当时没接受过任何处分啊,档案里怎么会有记载呢?苏喜垦打断了奚秋潇的思路:“你也别太消沉,你还是有特长的,在鸿雁集团也不会差到哪儿去。”苏喜垦的话也明白无误地传递了另一层信息:你奚秋潇在鸿雁集团也好不到哪儿去了。这就更坚定了奚秋潇离开鸿雁厂的决心:“苏总,请您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假如下一个单位再看了档案后不要我,我就从此不再提调动的事。”苏喜垦与奚秋潇的两双小眼睛互相对视了一会儿,苏喜垦忽然想明白了:事到如今,他还有必要做任何一件得罪人的事吗?事到如今,他还有多少机会做被人感激一辈子的事呢?突然,苏喜垦爽朗地答应了奚秋潇的请求:“我答应你,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要抓紧啊!”当时奚秋潇并不明白苏喜垦让他抓紧的深意,以为只是一般的套话,在苏喜垦被突然宣布退休之后才如梦初醒,因此他对苏喜垦一直心存某些感激,他在退休前的高抬贵手客观上有助于奚秋潇奋力挣脱陈旧体制机制的层层束缚和重重羁绊,相对自由自主地选择人生,开启生活事业的登顶之旅。

奚秋潇从苏喜垦办公室出来的一路上还在琢磨着:东昱农场到底在自己的档案里塞进了什么东西?刚到办公桌前时,就听到桌上的电话铃声个不停,林蓁蓁从总机给他来了个电话,告诉了他东昱财贸管理干部学院的电话号码和联系人的姓名。

按照约定,奚秋潇在下午2点准时来到了东昱财贸管理干部学院的分院,接待他的分院组织人事处副处长老逄是瘦小的山东人,老家在1945年之后就成为中共的解放区,当时的小逄参了军,跟随部队一路南下,转业到地方以后一直在东昱的财贸系统工作。东昱财贸管理干部学院分院坐落在昱江边的昱江大楼里。

英式风格的昱江大楼一至三层是商场,四至九层是办公楼,共有两个单位,即东昱财贸管理干部学院分院和东昱财贸研究所,东昱财贸研究所在八层九层的部分办公室,其余的办公室就是东昱财贸管理干部学院分院的办公室资料室和教室。

奚秋潇走进老逄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两张老式的写字台和一个长沙发,坐在老逄对面的是一个50岁开外的女干部,一个和老逄年纪相仿的长相黝黑的老干部模样的人坐在沙发上。

老逄以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接待了奚秋潇,在了解了基本情况后,老逄问奚秋潇能教什么课程,奚秋潇此时已即将获得东昱师范大学中文专业自学考试的本科毕业文凭,正在冲刺文学学士学位的论文答辩,他回答老逄可以教语文课,老逄告诉奚秋潇他们不缺语文老师,奚秋潇表示也可以教政治经济学,老逄表示学院政治经济学老师有好几个,奚秋潇只能笑了笑问道:那学院缺什么课程的老师,老逄说学院缺中共党史老师,下学期就等着开课呢,奚秋潇表示自己愿意教中共党史,老逄问奚秋潇试讲需要准备多长时间,奚秋潇自信地反问老逄你们希望我什么时候试讲就什么时候试讲,老逄显然比较喜欢奚秋潇的直爽,他告诉奚秋潇,学院老师是不坐班的,后天正好是教师政治学习日,校领导也都在,最好是后天,不知备课时间够不够,奚秋潇表示一切服从学院安排,备课没问题。老逄让奚秋潇稍坐片刻,大约10分钟后,老逄回来了,他告诉奚秋潇试讲就定在后天上午9点整。奚秋潇站起身来向老逄和对面的女干部告辞,走到门口又向坐在沙发上的老干部微微点头示意,这位老干部朝奚秋潇友善地笑了笑。

在同老逄交谈时,奚秋潇已经在心中思考试讲的内容了。奚秋潇对历史的兴趣丝毫不亚于对文学的兴趣,相对而言,在自学考试中,所有涉及史的课程考试成绩都好于文学作品的课程考试成绩。罗列他自学考试的所有课程考试成绩单,最高分依次是外国文学86分,中国现代文学史81分,这两门课程都是偏重于史的。对于试讲中共党史和将来可能执教中共党史,奚秋潇是充满兴趣和充满信心的。他现在想到了3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讲中共的创立,奚秋潇很爱读中共大理论家胡绳先生的大作《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他也很爱读上海华东师范大学陈旭麓先生中国近代史的一些文章,一条线是帝国主义列强的侵略和中国的沦陷;另一条线是中国人民的艰难觉醒和多次失败抗争,这两条线的交织凸显了中共承接民族独立重任的历史必然性,而1917年爆发的俄国十月革命和1919年爆发的中国五四运动则催生了中国共产党;第二个方案是讲第五次反围剿的失败到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建立,这段时期是中共命运攸关生死存亡的时期,遵义会议和西安事变是两个重大历史节点;第三个方案是讲延安整风,这是中共统一全党思想健全全党组织的极为重要契机,这是中共夺取全国政权的重要准备,也是毛泽东成为中共名副其实领袖和走向巅峰的历史起点。奚秋潇最后选择了试讲延安整风,奚秋潇的试讲现场效果非常好,东昱财贸管理干部学院分院领导当即拍板录取奚秋潇为学院中共党史教师,奚秋潇当时的得意是难以名状的。

然而,几年之后,当奚秋潇读到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高华先生的《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杨奎松先生的《西安事变新探》《毛泽东与莫斯科的恩恩怨怨》﹑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李泽厚先生的《救亡和启蒙的双重变奏》等等之后,在了解了更多的历史真相之后,深为自己当年的孤陋寡闻浅薄无知而汗颜。

在前往东昱财贸管理干部学院分院试讲后的第三天,奚秋潇接到了老逄的电话,请他马上到学校去一次,校长要同他谈谈。奚秋潇的直觉是东昱财贸管理干部学院可能要录用他了,要拒绝他就不必由校长出面谈话了。

奚秋潇满怀着希望赶到了学校,臧副院长接待了他。臧副院长一头白发整整齐齐地向后梳了个大背头,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给人一种典型知识分子的印象。臧副院长20世纪50年代初就读东昱纺织工学院时毅然投笔从戎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从部队转业后一直在东昱财贸系统工作,是在东昱省财贸办公室宣传处主持工作的副处长岗位上调到财贸管理干部学院的,是当时学院领导中唯一的知识分子领导。臧副院长同奚秋潇寒暄了几句又简单了解了奚秋潇的一些情况之后,正式通知奚秋潇学院已经录用他了,只是暂时不直接分配到教研室去,先在教务处工作一段时间,问他是否能够接受,学院方面的礼遇使奚秋潇内心感到很温暖,他一口答应先在教务处工作。

奚秋潇第一次亲身体验了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人就是活一份心情!在回鸿雁厂的公交车上,奚秋潇眼中的所有景物和行人都充满了生气,中学毕业近十年了,奚秋潇第一次有一身轻松的感觉,他隐隐约约地预感自己的人生会出现某种好的转机。

东昱财贸管理干部学院确实是将奚秋潇作为人才引进的,在奚秋潇试讲之后,学院领导立即开会讨论,讨论结果是一致同意录用奚秋潇,老逄在当天下午就去了鸿雁集团调阅奚秋潇的档案,许遥曾对鸿雁集团组织处做过明确规定:任何单位调阅奚秋潇的档案都要事先通知她,得到她的同意。那天下午许遥去国资委党委开会了,老逄只能等了她两个多小时。许遥回到集团后,没想到老逄还在等她,她只能接待了老逄,在老逄详细看了奚秋潇的档案后,她向老逄介绍了情况,着重讲了鸿雁集团到农场外调时了解到的那起打人事件。

原来,在准备转干(工人身份转成干部身份)和提拔奚秋潇接任成衣车间党支部书记前,鸿雁集团专程派员到东昱农场又作了一次外调,农场接待人正是王间益。王间益详细介绍了奚秋潇在担任七连民兵治保负责人期间发生的打人事件,并强调指出这起打人事件在当时震动很大,惊动了省委领导并有批示传达下来要严肃处理,只是当时农场和连队领导的袒护,奚秋潇才没被处理。但当事人坚持说奚秋潇也动了手,其他民兵当然不会说奚秋潇也动了手,奚秋潇本人也不承认动了手,但我们的分析奚秋潇是动了手的,这种现象在当时农场的特定环境下是司空见惯的,为什么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呢?我们不认为这种素质的人可以担当重任。王间益的话被详细地记录了下来,许遥看后觉得非同小可,经请示苏喜垦后,决定暂缓为奚秋潇转干和提任成衣车间党支部书记,在建设管理干部学院来鸿雁集团调阅奚秋潇档案时,鸿雁集团组织处根据许遥要对学院党组织负责的要求,重点介绍了这起打人事件,引起了他们的高度重视。老逄文化虽然不高,但从事组织人事工作多年,对人的观察也比较准确公道,他早就听明白了许遥的意思,他又仔细看了奚秋潇的全部档案,特别是王间益的陈述记录,表示会向学院领导详细汇报再决定。

许遥同奚秋潇的工作关系还是挺不错的,成衣车间党支部的日常工作她全权委托奚秋潇在处理,所有的重大事项都由许遥定夺,对奚秋潇的工作,许遥是满意的;但许遥同奚秋潇没有建立任何私人关系,从另一个角度看,由于奚秋潇不懂得如何同许遥发展和经营私人关系,在许遥看来奚秋潇不像是自己人。许遥一度想把奚秋潇培养成自己人,可奚秋潇榆木脑袋不开窍。有一次许遥关心地询问奚秋潇有没有女朋友,奚秋潇吸取了谌静雨的教训,没有承认同林蓁蓁的恋爱关系,许遥认为奚秋潇对她不够坦诚便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早点结婚吧,别为此犯错误了。”奚秋潇听了这句话认为许遥说话太没水平也太小看他奚秋潇了,其实许遥这话并无恶意,只是太直白,至于许遥心里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她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楚,奚秋潇就更是如坠五里云雾了。另有一次在办公室闲聊中,许遥问奚秋潇对女朋友有什么要求,奚秋潇回答说门第不能太高,要同自己差不多门当户对时,许遥说了一句:“小林家门第也不低啊,也是小资本家啊。要我出手相助吗?”奚秋潇还是没有接过这个话茬,又一次错过了同许遥建立私人关系的机会。

私人关系尽管还没能建立,许遥还是发现奚秋潇在某些方面有着一般人远远不及的特长,他的工作能力使成衣车间党支部的许多工作都走在鸿雁集团的前列,成衣车间党支部多次被评为东昱省纺织系统先进基层党组织,为许遥在鸿雁厂树立威信﹑在苏喜垦面前在上级领导面前贴了很多金。许遥和奚秋潇单独在办公室时很喜欢听他讲一些文史知识掌故有利于自己提高讲话发言的水平;许遥几乎所有重要的发言稿都是奚秋潇起草的,许遥从来不需要做任何修改,只要照本宣科就能得到很多掌声和钦羡;许遥越来越欣赏奚秋潇的能言善辩也越来越恼怒奚秋潇的不温不火。

这天下午,办公室只有许遥和奚秋潇两个人,两人像往常一样天南海北谈得比较开心,许遥问奚秋潇是否喜欢当时红极一时的日本电影《金环蚀》时,奚秋潇像对知音一样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他深深叹服日本电影人铁肩担道义的良知,通过一起水电站建设的招投标掀开了日本党派政治的黑幕、透视了日本官商沆瀣一气的丑态;他还不得不钦佩日本政治家的自信和宽容,居然容忍矛头直指内阁总理大臣的电影向国内外公开发行。奚秋潇还津津有味地谈起来饰演首相秘书的日本著名演员仲代达矢自然冷峻的表演和中国配音演员吴文伦自然冷峻的声音﹑饰演石原参吉的日本著名演员宇野重吉惟妙惟肖地表现了角色的贪婪狡黠和中国著名配音演员富润生惟妙惟肖地声音造型,这两个配音艺术家的配音还原程度是空前的…许遥静静地听着奚秋潇的讲述、默默地注视着奚秋潇的神态,当奚秋潇看她时,许遥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红晕,奚秋潇真是太不懂女人了,他竟无动于衷。许遥用了一种过去从未用过的亲热的语气问道:“你同小林怎么样了?谈婚论嫁了吗?”奚秋潇轻轻地叹了口气:“早着呢!”“你几岁了?”“快27岁了。”许遥的漂亮眼睛盯住了低着头的奚秋潇,突然冒出了一句两人都莫名其妙的话:“男人的最好年纪啊!奚秋潇你的嘴巴生得不错,眼睛也可以,身材也蛮好,只是鼻子差了点。”话刚说完,还没等奚秋潇有任何反应,许遥就走出了办公室。在走出办公室时,还留下了一句话:“小林的事,我可以帮你,休息天有空,你可以到我家里来,我们详细谈…”

当许遥成为苏喜垦的情人的那一刻起,她就意识到了权力是一个魔杖,也是一个魔方,可以变出很多很多东西。苏喜垦用权力作为诱饵,轻易地使高傲的许遥低下了头。得到权力之后的许遥,也一直想试验她手中权力的魔力,在她目光所及范围内,她能断定奚秋潇是个处男,这是她取舍的一个必要条件;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许遥对奚秋潇的才能和人品有了更多正面的评价,她觉得和奚秋潇在一起,她一直是居高临下的,却又好像越来越想听他滔滔不绝的讲话,两人之间也似乎有越来越多的话题,这是和苏喜垦在一起从未有过的;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她慢慢觉得自己对奚秋潇有了那种对男性的异样感觉,许遥一直自信,她不是那种会轻易对男人动心的女人,而且那种心动,不是那种小鸟依人温情脉脉地被男人抚爱的传统感觉,而是一种征服强壮男人后的愉悦感、一种强迫男人取悦女人的新奇感、一种体验乾坤颠倒的超强刺激,所有这些都还只是许遥这条“新流水线”上的副产品,这条“新流水线”真正的产品是要将奚秋潇变成她许遥的自己人,变成她日后掌控鸿雁集团的主要内臣。今天许遥认为她找到了机会,巧妙而大胆地抛出了绣球,下面就看奚秋潇接不接如何接这个绣球了!

奚秋潇的生理嗅觉是基本丧失的,可是他在他认为的原则问题上是毫不含糊的,他多多少少嗅出了许遥身上的那种怪味,他的选择是:面对这样的暧昧,最有效的方法是清晰;面对这样的人,最准确的态度是没有任何态度。由此,他也缺失了一次同鸿雁集团实权人物建立特殊个人关系的最佳时机。

许遥在这连续两个休息日里都作了精心的安排,既没有家人的干扰,更没有苏喜垦的缠绕,在种种的浮想联翩统统归于空想之后,许遥从心里认定奚秋潇不再可能是自己人了,自己还有很多机会可以找到更年轻更漂亮更有才华的“意中人”,而奚秋潇却永远失去了这个宝贵机会!

许遥在苏喜垦的同意下,以农场提供的打人事件为由,试图影响奚秋潇调动工作这一事件是当时体制机制的副产品,这既不能轻易认定是许遥等人对共产党组织的忠诚;也不能简单断定就是许遥等人对奚秋潇的恶意报复;又不能浅薄地以为仅仅是由于奚秋潇不谙人情世故领导关系不到位。这个事件是由形形色色偶然性必然性共同促成的,三言两语很可能难以穷尽所有纷繁复杂的微妙因素,但有一个因素的隐性存在和巨大影响是必定无疑的:人的控制欲征服欲同食欲性欲一样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只要缺乏制约就会无限膨胀,许遥被苏喜垦征服和控制了,她认为自己也渐渐地征服和控制了苏喜垦,许遥绝不相信以自己的权力和魅力征服和控制不了奚秋潇。许遥不清楚自己魅力的边界在哪里,但清楚自己权力的边界仅仅在鸿雁厂,所以她急于要做一个权力实验,从中测量征服人控制人甚至奴役人的奇特快感。

300多年前,英国哲学家法学家约翰·洛克讲过一段十分深刻的话——因为一个人既然没有创造自己生命的能力,就不能运用契约或者通过同意,把自己交由任何人去奴役,或者置身于别人绝对和任意的权力之下,任其夺去生命。人类天生是自由的﹑平等的和独立的,人人都享有这些由上天赋予的﹑不可让与和不可侵犯的人权。若干年之后当奚秋潇读到洛克的这段话时,由衷地敬佩这些先哲对人类生存发展方向的正确导引,就像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所说的那样——人是自由的,只是自己还远远没有意识到而已,自由是一个人对其自身存在所作出的选择,人生的本质,就在于人有自由和责任把过去的行为引向新的方向。奚秋潇为之扼腕的只是千百年来,人类为获取这样的自由付出的代价过于惨重了﹍

老逄匆匆赶回学院时,已近下班时间,几个院领导听取了老逄的汇报,他们决定各自回家再斟酌一下,明天专程开会定夺。

第二天上午10点整,东昱财贸管理干部学院党委召开了专题会议研究是否录取奚秋潇。臧副院长第一个发言,他仍然同意录用奚秋潇,他认为这个打人事件既不是文化大革命中“打砸抢”这一类的打人,也不是流氓打人,而是属于工作方式方法地失当。学院党委委员教育长魏青山紧接着发言,同意臧副院长的观点。老魏就是奚秋潇第一次到老逄办公室时坐在沙发上的长相黝黑的老干部。

1949年东昱省会被中共人民解放军攻占后,为管理好这座东部大城市,中共从老解放区(1949年中共取得全国政权前实际控制的区域)抽调了大批干部,这批干部中的一部分被称作南下干部,魏青山就是南下干部。老魏文化大革命前就已是正处级干部,文化大革命中也作为小走资派被短暂地“靠边站”(文化大革命中被夺取权力的干部或被打入另册的职工)之后成了逍遥派,文革后又由于年龄偏大得不到提拔,在学院安排个教育长的位置,有关部门也是用心良苦,一是学院还有一块财贸系统党校的牌子,党校有设教育长的惯例;二是教育长级别尽管还是正处级,但听起来比一般的处长中层干部要高半级,有点像军衔里的准将。

老魏在发言中表示看一个人要看全面看发展,奚秋潇的历史从中学到农场总体是优秀的,不能说打人事件微不足道,而是不能仅仅以这个事件就对他关上学院的大门,我看他会是一个好的老师。学院党委书记常务副院长揭仁是1941年参加中共地下党的老干部,学院的院长和党校的校长是由东昱省财贸办公室主任和财贸党委书记分别兼任的,所以揭仁是学院事实上的一把手。揭仁也听了奚秋潇的试讲,他也觉得奚秋潇是个可造之才,不能仅仅因为这个打人事件而将他拒之门外,况且学院现在教师已经紧缺到影响正常开课的程度,他表示同意录用奚秋潇并表示由他承担引进奚秋潇的政治责任,请老逄会后马上办手续,老臧和老魏相继表示要与揭仁共同承担政治责任,会议决定由老臧代表学院同奚秋潇正式谈一次话。

在奚秋潇乘公交车回鸿雁集团时,老逄已经把学院正式录用奚秋潇的决定电话通知了许遥,许遥叫来了厂劳动工资科的办事员,那个办事员自以为投其所好地为许遥出了个主意,这个月的工资就让他们学院发,许遥把电话交给了办事员,办事员拿起电话就说:我们厂是15日发工资,那奚秋潇这个月的工资就由你们发了。鸿雁厂是每月15日发工资,这天已经是13号了,老逄在电话那头听了一愣,很快他就恢复如常,表示同意当月奚秋潇工资由学院来发,学院是每月6号发工资,所以奚秋潇当月的工资是由学院补发的。奚秋潇后来从鸿雁集团的有关渠道了解到这个情况之后非常感慨,同是共产党领导的国有事业单位和企业单位,单位与单位之间对职工态度的差距怎么会如此之大,所有这些,对他成为企业负责人后的企业管理思想管理风格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奚秋潇回到鸿雁集团后的第一件事是给林蓁蓁报告好消息,林蓁蓁在电话里也显得很高兴,两人商定今晚到学校门口等她。

奚秋潇快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的私人物品,然后到其他科室和车间向比较要好的同事告别。他刚到销售组,党办的电话就跟踪到了,是许遥找他。

奚秋潇只能先到了许遥办公室,许遥脸上绽开了难得的灿烂:“祝贺你啊,奚秋潇,终于如愿以偿了,在学校你可以如鱼得水了。”“谢谢许书记的关照,到学校后我要一切从头开始了。”“你是有才能的,希望能不断听到你的好消息。我建议你不要到一个个部门去告别了,以免引起一些议论,回家去吧,好好准备准备,出去旅游也可以。噢,你以后有寒暑假了,可以经常出去旅游了。”奚秋潇完全听明白了许遥的意思,尽管他心里不认为鸿雁集团是她的私人企业,去向一些好同事告别一下也在情理之中,但他还是决定低调离开鸿雁厂,因为林蓁蓁还在鸿雁厂,她的命运很大程度上还是掌握在许遥们的手中。

奚秋潇从许遥办公室出来直接到自己的办公桌拿了整理好的一小包东西悄悄地离开了,走出颇有些气派的鸿雁集团大楼,他回头朝这个企业投下了作为职工的最后的深情的一瞥——再见时难,别亦难!

离开企业进入学校是奚秋潇人生的一个重要节点。以顶替的方式离开农场一直是奚秋潇心底的一道浓重的阴影,由于没有足够的底气参加高考,奚秋潇也就没有力量以更体面的方式、更有尊严地离开农场,只能有赖政策的阳光普照,以母亲提前退休的代价,黯然地离开农场;而这一次,奚秋潇完全是依靠自己的能力顽强挣脱了旧体制的重重束缚、竭力叩开了新命运新生活之门。从此,奚秋潇开启了整整30年不断进取有声有色的职业生涯。

30年后,旅居加拿大的林蓁蓁在枫叶卡更新中遇到了原先没有想到的困难,情绪低到了谷底,奚秋潇只能每天通过视频安慰妻子,在整个过程中,奚秋潇的心中适时浮现出当年使出浑身解数离开鸿雁集团的往事,真是抚今追昔不胜感慨!

按照当时加拿大移民法的有关规定,枫叶卡(加拿大永久居民的旅行证件)每5年更新一次,获得正常更新的基本前提是:在更新时,往前推的5年时间里,在加拿大实际居住的时间不能少于2年(移民履行居住义务俗称移民监),林蓁蓁是严格按照要求履行居住义务的,因为生性胆小怕事,她每年在加拿大实际居住都在半年以上,可是在更新时还是意外接到了要二次审核的通知。

林蓁蓁心里非常紧张,在作着各种最坏的猜测,她最担心的是没有按照办移民手续时的约定,到那家为她移民提供了就业证明的公司去任职。事实上奚秋潇陪同林蓁蓁去过那个公司,老板虽然很客气,但话里话外意思很明确,不再希望林蓁蓁去他公司就业了,这种提供就业证明就是移民潮的衍生产品,就业承诺的一次性的,移民成功了,也就过期作废了。林蓁蓁担心的是这种行为的合法性,是否会被移民局认为她采用了欺骗手段才实现移民的。奚秋潇凭自己的经验,认定加拿大是就业高度自由的国度,不可能强迫或指定就业,为此他还买来了加拿大宪法中文版查询,查询的结果是“迁徙和谋生的权利 (二)每一个加拿大公民和具有加拿大永久居民身份的人,都享有下述权利:1.迁往任何一省并在其地设立住所;2.在任何一省谋生。”奚秋潇欣喜若狂地把查询结果传给了林蓁蓁并告诉她,宪法是根本法,其他法律不可以不可能违背宪法,在法制国家,违宪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林蓁蓁却只是在很短的时间里稍稍有些安心,随即马上又想到了她心目中的最坏可能性,枫叶卡迟迟不能得到更新,使她不断产生新的疑窦,甚至已经想到要处理掉在加拿大的所有东西,准备回国了。

在这段难熬的时间里,奚秋潇一边上班处理事情一边只能尽力安慰林蓁蓁,在网上搜集各种信息来宽她的心。好在法制国家依法办事,林蓁蓁请律师写了一封信,叙述了自己的困难并附上一张回中国的机票,移民局收到信后很快有了反应,林蓁蓁还在那里万分焦急等待时,奚秋潇提醒她关注移民局网上的信息,林蓁蓁不抱希望地打开了电脑,进入自己申请栏目时,忽然发现她的枫叶卡更新申请已被批准,请她考虑是自己前往领取新枫叶卡,还是由移民局直接将新枫叶卡寄往家中,林蓁蓁还是将信将疑,要求将枫叶卡直接寄往家中,不久移民局就将更新后的枫叶卡寄给了林蓁蓁。

由此,一场自己和自己较劲的人为风波才得以渐渐平息。经历了这一事件后,奚秋潇一方面更相信“性格就是命运”这个真理,另外还深深感叹文明和法制的异常珍贵。30年前,自己调动工作的不易和普通中国人迁徙的艰难是后人绝对难以理解的。现在每当奚秋潇看到中国春运期间人口大规模的迁徙和中国就业的自由化程度大大提高时,就强烈意识到这实际上也是在印刻着古老中国奋力追赶人类文明努力的记录、也是在丈量着古老中国现代化的风雨里程。

奚秋潇从鸿雁集团回到家里后,在弄堂口的公用电话亭给杲维幀打了个电话,向他通报了自己调离的情况并表示要向钟欣驰道谢,问杲维幀方不方便登门致谢,杲维幀爽朗地回答:早就邀请你来玩,可请不动你呀,是不是可以带林蓁蓁一起来了,两人商定如果林蓁蓁同意就第二天晚上两人一起去,如果林蓁蓁有事就奚秋潇一个人去。

第二天晚上,奚秋潇林蓁蓁去了钟欣驰杲维幀的家。杲维幀同钟欣驰结婚的新房就安在杲维幀家。杲维幀与父母一起住在东昱比较好的那种新式石库门。这种石库门的外观已经十分接近现在的联排别墅,东西向的横弄堂的宽度大约相当于奚秋潇家的直弄堂,南北向的直弄堂就更宽了,两辆汽车交汇绰绰有余。楼高三层,里面的格局与其他石库门相仿,只是面积要大许多,杲维幀家在三楼的前楼和二楼半的一个亭子间,杲家在四楼的露台上又搭了一间10多平方米的阳光屋,前楼大约有25平方米,二楼半的亭子间大约是13平方米。杲维幀有一个姐姐,姐姐出嫁前住二楼半亭子间,杲维幀住在露台搭建的阳光屋里,姐姐出嫁后她原先住的亭子间仍然给她留着。杲维幀结婚后父母执意把前楼给他们作婚房,二老搬到了杲维幀的阳光屋去了。钟欣驰为此内心很过意不去,专门找公婆谈了一次,杲维幀父母明确表示这是他们家里早就商量好的决定,同钟欣驰毫无关系,况且女儿现在也表示不再占着亭子间了,这样他们就有两间房了,冬天住阳光屋,夏天住亭子间挺好的,钟欣驰对二老的感激溢于言表。

在家里一身宽松装的钟欣驰由于爱情的滋润显得容光焕发,对奚秋潇林蓁蓁的到来非常高兴,林蓁蓁由衷地感叹:“钟厂长现在可是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了!”钟欣驰笑得更灿烂了:“我印象中过去的小林可不大会说假话的,看来是被人教坏了。”林蓁蓁:“我现在也没说假话啊,不信,你问杲维幀。”奚秋潇插了一句:“要问也不能问小杲,他的评价判断会带有明显的感情色彩,很可能会有失公允。我觉得有一个人可能是最公正的﹍”大家都等着奚秋潇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可他偏偏卖起了关子。钟欣驰杲维幀林蓁蓁都看着他,林蓁蓁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卖什么关子,快说!”奚秋潇笑道:“这个谜底其实不难,就是钟厂长自己啊。”大家哄堂大笑。奚秋潇一本正经地说:“我来说句公道话,活明白的人是越活越轻松、越活越滋润,不会太在乎别人的评价,生理心理的负担就会小得多,这样岁月的留痕就不会太明显;没活明白的人要的太多活得太累,什么都太在乎,所以再涂脂抹粉,岁月的留痕还是冷酷无情!所以说钟厂长现在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我赞成,因为美就是生活、就是鲜活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杲维幀哈哈大笑:“说得好,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一篇报道,讲潘汉年的夫人在潘汉年落难后对他讲过一句话‘我们的生活虽然破碎了,可我们的心灵上一处伤也不能落下。’大致是这个意思,这同奚秋潇讲的道理是一样的。不过,奚秋潇的奉承拍马水平可是到了相当高的境界了,小林,你以后要当心啊!”林蓁蓁轻轻拍了拍奚秋潇:“行了行了又卖弄了,钟厂长我送你一盒你喜欢的贝多芬。”奚秋潇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差点忘了,我也带了一件钟厂长一定喜欢的小礼物,杲维幀猜猜是什么?”杲维幀想了想:“是丝巾吧,我告诉过你她很喜欢丝巾的。”奚秋潇:“丝巾?那下次吧。我知道HERMES丝巾最好,我记住了,可惜今天不是。”“是京剧音带吧。”钟欣驰微笑地问道。奚秋潇翘着大拇指:“知音,知音,我给你带来了《冬皇妙音》。”“是孟小冬?听说音带不容易买到。”奚秋潇把两盒翁思再编的《冬皇妙音》孟小冬京剧唱腔选音带递给了钟欣驰,钟欣驰喜出望外地接过盒带就拆封,杲维幀对奚秋潇说:“奚秋潇我早就跟你说,要尽早对我进行京剧启蒙,你就是装聋作哑。”奚秋潇指指钟欣驰:“现在不用了,你可以天天学了。”“她认为我不懂京剧,从不在我面前谈京剧,她自己在听京剧,看见我回来就关掉了,你让我怎么学啊,怎么会懂啊。”钟欣驰解释道:“人的兴趣爱好很可能是与生俱来的,只能尊重不能强求。”林蓁蓁顿时觉得找到了知音:“听到了吧,奚秋潇,钟厂长,他老是想培养我对京剧的兴趣,可我总觉得只有老年人才喜欢京剧,像我爸爸,我舅舅。”奚秋潇抓住了林蓁蓁的把柄:“说漏了吧,你刚才还说钟厂长越来越年轻了。”钟欣驰为林蓁蓁解围:“她其实没说错,她说我越来越年轻,可没说我就是个年轻人呀,充其量是中年人里显得比较年轻的。”林蓁蓁的脸红了,本来就不善言辞的她此刻不知说什么好:“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家开怀大笑。还是杲维幀真正为林蓁蓁解了围:“小林你在夜大读英语吧,我也在读英语,我们交流交流吧。”林蓁蓁欣然应允,在这个20多平方米的屋子的两边,一边是英语角,一边成了京剧角。

“钟厂长你喜欢梅派吧?”“你怎么知道?”“在婚礼上你不是唱了一段《白蛇传》的游湖吗?一听就是李炳淑的《白蛇传》。李炳淑不是梅派吗?”“是的,我喜欢梅派的中正平和圆润,梅兰芳从不剑走偏锋。”“是啊,梅兰芳已经不需要通过刺激观众听众的感官来维持票房价值了。一个男性演员能够在舞台上把女性演得那么美那么形神兼备,梅兰芳很可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但仅仅论唱腔的话,我认为程腔的美学价值更高,程砚秋的歌声从峭拔挺立到低徊婉转给人一种非常完整非常高级的听觉享受,程砚秋的声音是天籁之音,是不能模仿的。可惜现在学程的演员都不懂这个道理,都在剑走偏锋,刻意模仿他,甚至把缺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更有甚者把程的某些缺点当成了特点优点,一定程度上在放大程腔的某些缺点。艺术失去个性失去自然就失去了生命、失去了存在价值。”钟欣驰接过奚秋潇的话继续发挥:“据说王瑶卿先生对四大名旦各有过一个字的评价——梅兰芳的样、尚小云的棒、程砚秋的唱、荀慧生的浪,确实很传神,程腔真的很美。我认为你的感觉是对的,流派的特点与创始人的自身条件有很密切的关系,有些特点甚至是不得已而为之,或者说是歪打正着。据说,麒麟童就对某个学生说过这样的话,你嗓子那么好,千万别刻意模仿我的哑嗓。而且流派的特点你最好不要在他的小本戏中体会,在一些公共的经典戏比如《四郎探母》《红鬃烈马》《玉堂春》中特点更明显美感更强烈。”“说得太专业了!”奚秋潇觉得钟欣驰比他更懂京剧:“你喜欢老生吗?”“也喜欢,最喜欢马连良,潇洒飘逸,有点像李白的唐诗。”奚秋潇觉得这个比喻和有趣:“那杨宝森有点像杜甫的唐诗,我原来也挺喜欢马连良的,但唱腔听来听去还是余叔岩的十八张半好,孟小冬就是继承余腔最好的。”钟欣驰越谈越兴奋:“孟小冬在杜寿义演时的《搜孤救孤》实在好,晚年在香港的有些调嗓录音简直是天籁之音。奚秋潇。我问你,你是喜欢现场录音还是唱片?”奚秋潇脱口而出:“就唱腔而言,喜欢唱片。”钟欣驰兴致勃勃地说:“知音啊,我也喜欢唱片。演员在舞台上很难免俗,都会要彩。票房价值同美学价值也是一个二律背反。有些演员在舞台上比较过,在唱片里就比较收,杨宝森在这方面比较明显,他在舞台上像自己的杨派,在唱片里则在向余派归宗。京剧研究家蒋锡武先生有一个观点我很认同,他说周信芳先生的艺术一下子就抓住了他,他也一下子抓住了周信芳先生的艺术特点,可杨宝森先生的艺术没有一下子抓住他,他也没有一下子抓住杨先生的艺术特点,还有许多人认为杨先生的艺术本就没什么特点,那中正平和淡然无奇算不算特点呢?在我看来,梅兰芳余叔岩杨宝森在唱片中展现的某些唱腔艺术有了一种宁静悠远穿云破雾超凡脱俗的味道,已经相当接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境界了!”奚秋潇深有同感地呼应道:“说得太好了,我也深有同感!杨先生的现场录音有些炸,甚至有些刺耳,我不太爱听,后来听唱片感觉空灵多了,有时候唱腔的美只能单独欣赏品味,同剧中人物感情不完全是一回事,余叔岩的唱是追求唱腔本身的美学价值,有时甚至不惜牺牲唱词的内容规范和人物感情,可惜余叔岩只有一个!”“是啊,是啊!”钟欣驰击节叹赏道:“余门还有一个文武全才的李少春,《野猪林》里真是要什么有什么。”用网络时代的术语表示,奚秋潇就是李少春的一个铁杆粉丝,奚秋潇感叹地说:“李少春是老天爷给中国京剧的一份厚礼,我清楚地记得1975年9月他去世时,《人民日报》在头版还登了消息,这在当时是给一个京剧演员最高规格的待遇了,可我知道李少春的晚年内心很痛苦,精神上出现了某些障碍。我看到张学津先生有一篇回忆李先生的文章,在一个商场凳子上坐着等着家人的李少春,其老态龙钟万念俱灰的形象让张学津大为吃惊,张先生慨叹道李先生可是上百年也出不了的京剧奇才啊!据说晚年李少春曾同曾被誉为女李少春的关肃霜在北京天安门金水桥边半个多小时没说一句话,我一直在想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源自哪里?想来想去,这种痛苦是投降了政治又未能保全艺术的痛苦﹑是迟迟不愿离开舞台中心又不得不离开舞台中心的痛苦﹍”

奚秋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还在自言自语:“艺术服从政治到屈从政治再到投降政治,还是最终未能保全艺术、保全艺术家自身,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为了肯定农民起义的正义和正确,京剧《珠帘寨》中的黄巢变成了杨韬;为了‘解放后不上鬼魂’,杨宝森先生1949年后《洪洋洞》唱词从‘三更时梦见了年迈爹尊’改成了‘三更时想起了年迈爹尊’,‘梦见了’和‘想起了’完全是截然不同的艺术感染效果;章诒和先生在《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叶盛兰往事》中披露的一个细节更是让人震撼,李少春在揭批叶盛兰大会上说:‘我们谁敢保险演员就不会反党?假如中国出现了匈牙利事件,叶盛兰、叶盛长、李万春参加不参加他们的活动?’章诒和先生在书中发出了从心底泣血的感叹:‘同为艺人,大家都是吃戏饭的。叶盛兰就是往死里想,也想不到艺人能这么干。人心就是江湖,江湖没了,人心真的也没了?’﹍‘那么,李少春呢?他的发言说得字字真切,但是否字字真心呢?’从更广泛的意义看来,这些对政治的服从→屈从→投降,就是艺人向中共交上的投名状,真正可悲的还在于这些投名状从没有被中共真正接受过!这一点上,不得不佩服孟小冬先生,还是她看得鞭辟入里啊!”

钟欣驰凝神注视着奚秋潇,她觉得奚秋潇想得很深很远,精神越是丰富就可能越是痛苦,她要把奚秋潇拉回到现实世界里:“你离开鸿雁集团是及时的,省国资委曾有让我回鸿雁集团当常务副总裁的考虑,被我拒绝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有机会让小林也离开鸿雁吧。人有时一定要追求,有时必须要放弃。”

这时那边的英语角已经散了,林蓁蓁走了过来,奚秋潇走了过去,英语角变成了男人角,京剧角变成了女人角。

奚秋潇问杲维幀新婚感觉如何,没想到这一问,杲维幀激动了起来:“什么都好!就是要不顾一切地要生个孩子,我父母和我怎么劝都不听,医生认为她不适合再生孩子了,我们也怕有危险,可她﹍”杲维幀告诉奚秋潇钟欣驰怀孕了,正在保胎,而且已经是第二次怀孕了,钟欣驰对杲维幀和他的父母表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为杲维幀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但她一定会竭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奚秋潇也被钟欣驰对杲维幀的情义强烈震撼:“现在我才明白她说的更重要的事是什么了!小杲,如果你们有了孩子,这个孩子是钟欣驰用后半生的全部事业换来的,不,这说得还不全面,是用她全部的后半生换来的!你懂吗?”杲维幀在点头的同时眼泪掉了下来。

在回家的路上,奚秋潇和林蓁蓁还在讨论钟欣驰和杲维幀。林蓁蓁问奚秋潇:“你说他俩真像我们看到的那样幸福吗?”“我想是的,钟欣驰是很有个性的,她愿意不顾一切地为杲维幀生个孩子就说明了一切!你能告诉我,你认为她那样做值得吗?”林蓁蓁没有回答,奚秋潇也没有追问,他自言自语道:“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把感人肺腑的这一切写出来留下去。”林蓁蓁还沉浸在奚秋潇的问题中:“奚秋潇你认为她值得吗?”“以我对钟欣驰的了解,她是比较现代比较有独立意识的女性,我想钟欣驰一定是得到了她所期待的幸福,甚至是得到了超出她期待的幸福后才会那样做的,所以是值得的。”林蓁蓁眼睛盯着奚秋潇没有说话。奚秋潇回头看了看林蓁蓁只能自己继续说了下去:“鲁迅先生通过祥林嫂这个形象说尽了中国妇女的苦难,我记得他好像还在哪篇文章里说过,中国最底层的黄包车夫在外面受了凌辱,回家还可以通过打老婆求得暂时地心理平衡,而妇女却只能忍受一切忍受一生,所以胡适先生说可以通过对妇女的态度看这个社会的文明程度。”林蓁蓁已经越来越喜欢听奚秋潇谈这些有文化品位的人和事了,奚秋潇还在若有所思地说着:“鲁迅先生还深刻地指出过中国妇女是只有母性没有妻性﹍”林蓁蓁问奚秋潇:“只有母性没有妻性是什么意思?”“我的理解母性是每个女性与生俱来的天性,而妻性是以性愉悦为基础的对男性蓄之已久的情感涌动,没有情感也会有母性,而没有情感则一定没有妻性。任何一个女性社会地位再卑下也会有母性,而任何一个社会地位卑下的妇女都不可能有妻性。”在奚秋潇讲述的过程中,林蓁蓁一直深情地看着他。两人走到了林蓁蓁家的弄堂口,在奚秋潇即将转身时,林蓁蓁叫了一声:“奚秋潇。”奚秋潇只稍稍愣了一愣就把林蓁蓁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两人亲吻了好久,林蓁蓁才抬起头:“我也认为钟欣驰那样做是值得的﹍”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近来,各方面不利的消息接连不断地涌向苏喜垦。方方面面的领导在以各种方式疏远敷衍苏喜垦,苏喜垦的直感是自己的平安着陆可能存在着很大的不确定性,他甚至已经能闻到从遥远的监狱飘来的气味了。但苏喜垦毕竟是苏喜垦,他不是一个轻易言败的人,哪怕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男人了,他还是绝不甘心束手就擒,他深信最好的防守就是永远的进攻,此刻,他想到了一个人,如果这个人还救不了他,就说明自己的劫数是真的到了。

此人姓郁名篪,北方人称郁二爷,东昱场面上的人都称他郁哥,是名门之后,现兼任东昱一家投资咨询公司的董事长,他也是蔡馨芳身后真正的老板。苏喜垦只见过他一面,当时他对被苏喜垦收购兼并掉的几个纺织厂厂址有着浓厚的兴趣,在此之前,苏喜垦幸亏一直雪藏着这几张牌,现在他觉得要用这几张牌作为自己最后的护身符,他给郁篪的助理挂了电话,两人相约在郁篪的会所见面。

郁篪的会所就在奚秋潇当年写《东昱红卫兵兵课》时的那幢别墅。郁篪五十左右年纪,是郁家的二公子。文革开始时,是北方某红卫兵组织的总司令,后来形势陡变时,受到了高人的及时指点,其父亲的老部下仗义勇为将他接到部队保护了起来,用中共一位资深理论家的话说,就是被冷藏了起来。文革后,按照当时的政治经济分赃规矩,郁家可以出一个人从政,其他人经商。郁家认为郁篪最有政治前途,一致推举他从政,可郁篪却选择了经商。在经历了若干次政治风浪之后、在目睹了政坛风云人物的升沉起伏之后,郁篪更加觉得自己当年的选择是十分明智的。现在的他,在官场上虽无一官半职,却有着无法精确计算的影响力;他掌控着庞大的利益集团;他无须承担任何政治责任,却可以在北方和东昱的政坛上推波助澜、呼风唤雨、指点江山、臧否人物。郁篪认为自己已经相当接近杜月笙当年在黑白两道的声望了,只是杜月笙出身卑微,而自己出身高贵,有着红色江山里最纯正的红色基因。金钱现在对于郁篪来说仅仅就是些数字了,他笃信一句箴言:能够消费掉的财富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财富。所以,他现在对挣钱已经没什么很大的兴趣了,可是财富还是来得很容易很快。郁篪现在比较重视的是自己对他人对外界的影响力控制力,他比较欣赏的是“无冕之王”的状态和境界,他在很多情况下的自我感觉是自己已经相当接近这样的状态和境界了,他深知高处不胜寒和树大招风的道理,他现在越来越深居简出了,一般的事,他从不过问;一般的人,他从不接待。今天之所以答应亲自接待苏喜垦,是因为他对苏喜垦手中的另几张牌有着浓厚的兴趣。

郁篪的助理将苏喜垦七拐八拐曲径通幽,领进了一间办公室,他对苏喜垦说:“郁总还在休息,请您稍坐片刻,喝什么您自己随意。”助理指指桌上的各色饮料,自己就出去了。苏喜垦顿时产生一种虎落平阳的感觉,又不便发作,只能勉强地欠身笑了笑。

这个“稍坐片刻”已近一个小时了,苏喜垦看了看表想站起身,就在这时郁篪飘了进来,助理紧紧尾随着他。郁篪走过来同苏喜垦握手:“苏总,稀客,让您久等了。您坐。”郁篪在苏喜垦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下面的人真是不会办事儿,怎么可以让苏总等这么长时间呢,为什么不及时叫醒我呢?我的休息就那么不可以被打扰吗?这使我想起一部电影《最长的一日》,情节是讲诺曼底登陆的,苏总看过吗?这部电影我不知看了多少遍,每看一遍都会产生新的感受。”郁篪没有更多关心苏喜垦的感受,起身走到自己的写字台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本子,坐到了沙发上,准确地翻到了本子的某一页:“这部电影里有一个情节,盟军已经在诺曼底登陆了,德军西线总司令部向柏林最高统帅部请求坦克部队增援,可是动用这支坦克部队需得到希特勒的批准,希特勒此时却正在休息,他的部下觉得这时不能打扰刚服用安眠药休息的领袖。失望至极的德军西线总司令部参谋长冈瑟尔·布鲁门特里特少将对部下讲了这样一段话,我是百听不厌咀嚼再三,现在与苏总分享分享‘这是历史性的,我们正处在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我们要输掉这场战争了﹍就因为伟大的元首吃了一颗安眠药,所以不能被吵醒。真是难以置信,想想这一刻,库尔特,永远别忘了这一刻,我们正在见证一件事,历史学家会一直说这绝无可能﹍但却千真万确,元首不能被吵醒?有时候,我真想知道上帝是站在哪一边?我房间里有一瓶上等的干邑白兰地——拿破仑,我本想留到一个合适的场合再开,现在说不上是合适的场合,还是拿来再说吧﹍’当然没人会认为德国的战败,就是因为当时没能及时叫醒他们的元首。电影毕竟是艺术,任何艺术作品都是不可能全面深刻地反映历史真实的,因为任何艺术作品都是人创作的,是人就会有局限。无独有偶,据说中国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一场极为重要谈判的关键时刻,因领导人服了安眠药睡下了,无法请示,得不到指示。后来谈判者反复地怎样地作检讨都难以过关,这就是政治吗?您苏总这样重要的客人在,苏总面临着这样重大的关头,下面怎么可以不叫醒我呢?也让我隔岸观火,要陷我于不仁不义吗?也让我错失历史机遇,成为历史罪人吗?”

苏喜垦眼睛瞟了瞟助理,助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毫无表情。苏喜垦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郁总言重了!”苏喜垦在鸿雁厂是一个气场很大的人,可进了郁篪的办公室却还是觉得有些拘谨,这是一个十分普通的会客室,没有豪华奢侈,却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在刚才表面客客气气之后,郁篪马上就变脸了,给苏喜垦一种冷峻得令人害怕的感觉:“苏总,不好意思,这个会客室经常会借给一些重要敏感部门,所以这里有屏蔽装置,您的手机要不要让我的助理暂时保管一下,免得有急事找不到您。”苏喜垦稍稍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郁总,其实没什么人会直接找我。”郁篪微微一笑,眼神似乎能穿透苏喜垦:“噢,那您随意。”苏喜垦拿着手机的手不知是缩回去好还是继续伸出去好,苏喜垦毕竟还是久经沙场老当益壮的人:“还是请您助理保管一下为好,入乡随俗嘛!”郁篪的助理从苏喜垦手里接过手机,走到郁篪面前恭敬地提醒道:“郁总,您这次会客的时间安排是15分钟。”郁篪扬了扬手,助理走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苏总,您的助理也是这么刻板机械吗?我确实是个忙人,可苏总也不是闲人啊。”苏喜垦笑了笑:“与郁总相比,我就清闲得多了。长话短说,您郁总现在还对105地块和353地块有兴趣吗?”郁篪眼睛里瞬间露出了一丝凶光直视着苏喜垦,苏喜垦尽力承受着这种他从未承受过的目光,他用尽可能柔和的目光迎接着这种居高临下的带有凶相的审视的蔑视的目光,他的目光不敢稍稍移动,两人就这样对视着。郁篪冷冷地声音传了过来:“您认为我现在还有胃口消化吗?您认为您现在还是过去的您吗?”“您有没有兴趣是一回事,我还能不能办事是另一回事。您放心,我从来不说办不到的事!”郁篪脸色稍稍柔和了些:“苏大老板在东昱纺织行业说一不二的威名,兄弟是早有耳闻,可今非昔比了,这种时候,我可不想增加彼此的麻烦。”“这么说,郁总是不相信我苏喜垦了。”“这么说,苏总认为把蔡馨芳送到美国就认为可以高枕无忧了?”苏喜垦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郁篪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您不了解我们共产党吗?真想要找到一个人会找不到吗?真要想搞掉一个人,还怕找不到理由吗?”苏喜垦已经一脸苍白了,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郁篪冷笑着说:“您有所不知啊,当时是蔡馨芳是转了好几个弯才找到了我,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让下面安排的。至于下面怎么办事的,我从不过问。我这个人能力不强,所以只能办些下面办不了的事。”苏喜垦大惊失色。郁篪却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我猜,苏老板今天不会是仅仅为了向我推销那两个地块的。”苏喜垦抬起了头,脸色渐渐透出红润来了:“那就一起完蛋吧!我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了,风风光光了这些年了,也不枉这一生了!”“恐怕没这么简单吧,就算你准备在监狱度过余生,可还有追缴罚没,会让你倾家荡产的,人言可畏世态炎凉,也会让你家人蒙受巨大屈辱的,一个男人保不住自己的家庭,让家人跟着受难,还能算个男人吗?当然,您真想进监狱体验一下,丰富丰富自己的人生,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以您的年龄,在那个地方了此残生,那肯定是所谓的灰犀牛。”苏喜垦再次低下了头。郁篪正要再说话,他的助理适时地走了进来:“郁总,正好15分钟,客人已经在等候了。”郁篪看了看低着头的苏喜垦站起身来:“您再想想吧,想好了,就与我的助理谈,他会做好一切的。”郁篪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门口时扔下了最后一句话:“苏老板,我不记得在哪一部外国间谍片里听到过一句台词‘这个世界就是靠秘密运行的。’秘密就是规则,犯规的人,常常会身首异处身败名裂!”这句话让老于世故的苏喜垦浑身一阵阵战栗。

助理已经坐在了苏喜垦的斜对面,看着他。苏喜垦低着头问了一句:“郁总真能帮帮我吗?”助理冷冷的回了一句:“这一点您不用怀疑,他肯出面,您这一劫就算过去了。我们现在要要做的事是审慎评估是否值得帮您,这就要看您能给我们什么回报了?”“那两个地块,郁总不是没有兴趣了吗?”“那两个地块现在确实已经不是香饽饽了,当然苏总能割爱的话,我们还是却之不恭的;还有那几个外省企业的兼并收购价就等苏总拍板了;最后是我们更看重的是商业秘密商业情报商业渠道的价值﹍”苏喜垦霎时听懂了助理的话,也深深服膺郁篪的深谋远虑,苏喜垦以这些为筹码同助理反复讨价还价,在基本达成默契后,苏喜垦得到了助理的承诺,他还不放心地追问道:“现在操作这些事还合适吗?”助理笑得很神秘:“今天可以告诉你了,鸿雁厂变成鸿雁集团就是我们的手笔,苏总当年那么顺风顺水,难道就一点没有想过背后的故事吗?你只是在台上的那个木偶,现在时过境迁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嘛!一个再好的木偶,也会失去观众的。当然,我们对苏总还是会负责到底的,前提是把该做的工作做好。听着,东昱省主要领导就要换防了,我们的这些工作也是对这次换防的呼应,所以,时间节点很重要,我会同你保持密切沟通的。”苏喜垦听了这些话,心情好了许多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听到身后助理轻轻的一句话:“这些年,苏老板与方方面面的交往不会没有记录吧,鸿雁股份上市的时候送出去了不少股票吧,这个名单我们也想一次性买断,您开个价吧。”苏喜垦暗暗吃了一惊,回转身来:“您这是什么意思?”“苏老板这么精明的人不会不知道我的意思吧。”“平时都是办公室在操作,我从不过问这些具体琐碎的事情。”“刚才苏老板好像对郁总说过一句话,‘那就一起完蛋吧!’这是什么意思呢?您手里没有什么东西,怎么能叫人家一起完蛋呢?”苏喜垦被助理的话噎住了,他呆呆地望着助理不知所措。助理仍然坐着慢条斯理地说:“看来,苏老板要么是没有诚意,要么是对我们没有信心,我看这样吧,您再好好考虑考虑,等您想明白了,还想同我们交易的话,您再联系我,好吗?”苏喜垦完全败下阵来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看来郁篪是唯一能够拯救自己的人:“别,您千万别生气,您要的东西我都会给您的,我就指望着郁总了!”助理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站起身来走到苏喜垦身边:“那好,您回去就可以睡个囫囵觉了,您找郁总是找到真神了。”苏喜垦的脸上勉强地堆满了笑容,同助理握了握手:“拜托,拜托!”助理热情地回应:“放心,放心!”在苏喜垦将要拉开房门时,身后又飘来了助理的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苏老板应该是深谙江湖之道的,我们的生意是一次性买断,我们要的货可不能是复制品,更不能是假货!”苏喜垦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份量,他头也没回:“请郁总放心!”

东昱省国资委近来一直在物色苏喜垦的接班人,钟欣驰一度是第一候选人,领导们没有想到钟欣驰会拒绝这个好机会,所以只能另作安排,就在领导苦于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时,苏喜垦却先发制人,主动提出了退休的请求。苏喜垦太聪明了,在受到了郁篪助理的指点之后,他知道自己的退休已是大势所趋,所以再在鸿雁厂多待一天就多增加了一天的风险,这种风险既有企业运营中的正常风险也有市场变化的意外风险,更有鸿雁厂人心不稳反侧蠢蠢欲动的人为风险,曹海霖对苏喜垦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卑不亢,海赓的态度也没有明显区别,除了这两个人以外,在苏喜垦眼睛里看到的所有人的眼神都使他心灰意冷如坐针毡。

对所有的领导们来说,苏喜垦的主动要求退休,既出了一道难题又解了一道难题,所谓出难题是因为领导们还未找到理想的苏喜垦接班人,所谓解难题是因为苏喜垦自己提出退休就省了不少环节。在同苏喜垦谈话时苏喜垦又给了领导更大的意外,这个意外直接解开了他自己给领导们出的难题:他在领导征求自己接班人人选意见时提议温寅运接替他的职务。鸿雁厂这些年沉淀了多少问题只有苏喜垦最清楚,解铃还须系铃人,苏喜垦自信也只有他能挽狂澜于既倒,你温寅运既然那么处心积虑地把我搞下台,你温寅运既然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地想在鸿雁厂杀个回马枪,那么我就成全你,我已然精心制作了一个有延迟爆炸功能的炸弹留给你,让你充分领教苏喜垦的影子是怎么收拾你的!

在国资委领导来鸿雁集团宣布集团主要领导任免的会议上,领导对苏喜垦作了高度的评价,称他为杰出企业家,领导说现在厂长经理多如牛毛,而企业家却十分稀缺。苏喜垦同志对鸿雁集团是作出里程碑贡献的,他一手创建的鸿雁品牌现在已是中国民族纺织工业硕果仅存的几个品牌之一;他主持开发的许多纺织面料现在已是同行趋之若鹜竞相模仿的样板;他率先提出的部分成衣制作外发包工的做法现在已是遍地开花;他精心建立的鸿雁品牌销售网络令行业内外羡慕不已;他克服重重困难收购兼并了一些亏损企业,为国有企业减亏增盈改革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他努力开创的国有企业思想政治工作、党建工作、人力资源开发管理工作的一系列新思路新做法已经和正在被实践证明是既高屋建瓴又行之有效的。苏喜垦同志是完全有资格留在东昱鸿雁集团的历史记录上的,他的很多思路和做法用一句夸张一点的话就是可以藏之名山传之后人的。据说美国有个不成文的政治传统:在任总统不可以任意指责前任总统,而卸任总统可以随意批评现任总统,我在这里不对这个政治传统作任何评价,仅仅是希望同志们睁大眼睛看世界,不要鼠目寸光坐井观天。

在领导高谈阔论时,温寅运和许遥都很不自在,他们想不通领导明明知道苏喜垦的另一面是怎样地污秽不堪,为什么还要这么不吝溢美之词,这么不惜为苏喜垦头上的层层光环买单。至少在主席台上只有苏喜垦心里明镜似地清楚,领导为什么要像致悼词般地为他歌功颂德?郁篪的成功运作使他们知晓了一个道理——唇亡齿寒。苏喜垦是这些领导树立的国有企业企业家的典型,典型如果失真,树典型的所以人都难脱干系,这还是其次;更严重的是典型一旦被颠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苏喜垦早就把自己同一些重要人物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一起,与这些重要人物相比,苏喜垦连穿草鞋的都算不上,他其实就是一个打赤脚的;更关键的是苏喜垦的身后是郁篪,郁篪的身后是这个体制,而摧毁这种体制的力量还需假以时日才能形成,就像人类总不能一直停留在以杀戮来解决冲突的野蛮状态,人类总能盼到真正靠讲道理就能化解一切矛盾的那一天!

苏喜垦按郁篪要求,做好了所有的事情,他平安着陆了。郁篪在得到了苏喜垦的干“货”之后,低价收购了鸿雁集团的几块风水宝地,让鸿雁集团高价收购兼并了几个企业,还直接掌握了鸿雁厂攻关多年的全部面料的所有技术参数和原料供应商机密销售网络机密,尤其是手中握有那张苏喜垦这些年来同方方面面交往的“联络图”和鸿雁股票赠送清单之后,就如同抓住了这些重要人物的“纲”一样,纲举目张,能事半功倍地取悦他们,也能轻而易举地抹黑他们。

隆重的干部会议散了以后,领导对苏喜垦所作的像悼词一样的所有虚美都像浮云一般飘散了,领导有意无意间为苏喜垦所作的所有隐恶反而引发了鸿雁集团上上下下对苏喜垦的种种非议,苏喜垦自知在鸿雁集团是一刻也不能停留了,好在他早就清理了自己的所有物品,回到办公室拿了包就走了,一路上竟没有一人主动同昔日的苏老板打招呼,为避免尴尬,苏喜垦低着头像逃跑一样,走完了这一段很短的长征路,苏喜垦来到鸿雁集团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醒悟到不会再有专车送他了,他扬手招了辆出租,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

苏喜垦进了家门,苏妻和保姆都有些意外,保姆问了句:“老板吃饭了吗?”苏喜垦实际上并没有吃过饭,他却点了点头,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保姆端了苏喜垦的紫砂茶杯进来了,她将紫砂茶杯放在了床头柜上,看了看苏喜垦,就走了出去,刚走到门口被苏喜垦的声音叫住了:“你别走,把门关上。”保姆刚关上了门,苏喜垦就走过去抱住了她﹍

苏喜垦和保姆全身赤裸地躺在床上,保姆在安慰苏喜垦:“今天就算了,您可能累了。”苏喜垦却不甘心,他又一次亲吻抚摸保姆:“再来一次,我不信这个邪。”保姆只能再一次使尽浑身解数试图能够激发起苏喜垦的某些功能,可是她再一次失败了。苏喜垦不是一个轻言失败的男人,他越是想成功却越是难以成功,保姆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你这样,弄得人家太难受了,你要么让我走,要么按我的要求做。”苏喜垦听了一惊,刚想发怒,转而一想,今天这个当口千万不能得罪这个女人,还得在这个女人身上试试自己是否雄风犹在。苏喜垦咬着牙屈辱地做起来自己从不愿做的动作来满足保姆,保姆在兴奋之余答应晚上在他房里过夜,可是现在必须起床了,因为女主人安排了丰盛的晚餐,自己此刻必须去厨房了。

苏喜垦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苏妻的手机响了,是儿子的声音:“妈妈,晚上我们不来吃饭了,我们要老头办的事,他一件没办,还吃什么饭,在一起非吵架不可。”苏妻刚想解释几句,儿子已经挂断了电话。手机刚挂断又响起了铃声,是女儿来的电话:“妈妈,你在和谁通话啊,老是占线,我们今天晚上不来了,你知道吗,鸿雁都在传,老头给了那个妖精上百万美元,让她移民去了美国,可他给了我们什么?你告诉老头,将来有什么事,别找我们,就直接去找那个妖精,我没有这个父亲!妈妈你也应该清醒清醒了,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为你做了什么?当然,我们还是会负责你的。”女儿根本不容母亲说话,就气呼呼地挂断了电话。苏喜垦是个何等聪明的人,他知道这两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一声不吭。三个人匆匆吃完了饭,保姆在厨房匆匆收拾完就进了苏喜垦的房间,苏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晚上,苏喜垦仍然没有任何起色,他只能殷勤地为保姆服务﹍直到天色大亮,保姆醒来,还想为苏喜垦做最后一次努力,可还是徒劳无功扼腕三叹,看到苏喜垦涨红着脸,沮丧无助的样子,保姆感到甚是可怜,竟掉下来了几滴眼泪。

几天后,苏喜垦发现家里换了个保姆,就把妻子拉进房间询问,妻子反问他:“你知道那样的保姆多少钱一个月?而且听说你现在身体欠佳,那不浪费了吗?这一阵,你是操劳过度了,我看你还是养一段身体再说吧。最后提醒你一句,现在这个保姆只是保姆。”苏喜垦的脸色涨得像猪肝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躺倒在床上,他想来想去,还是不甘心自己的无能,他还想在女人身上再试验一下,这样的试验品现在只剩下一个了,那就是小徐,他拨了小徐的手机。

此刻,小徐正在鸿雁集团对面的那家宾馆里,她在异常卖力地为温寅运做着多方位服务﹍手机在包里,处于静音状态。当温寅运心满意足地离开小徐的身体时扔下了一句话:“鸿雁的四大美女确实名不虚传,可惜了!”小徐媚态十足地问道:“可惜什么?”温寅运神秘地一笑:“可惜明珠投暗了!更可惜的是三缺一啊!”小徐听了这话似懂非懂,她又不敢打破沙锅问到底,温寅运心里想说的其实是:可惜这四大美女都让苏喜垦这个老男人玩全了!可惜他这个年轻英俊的后来居上的男人没有玩全这四大美女,独独少了一个最有魅力的钟欣驰!小徐却坚信自己今天在新老板面前得了一个高分,向温寅运抛了一个媚眼:“温总,你真棒!今后,我随叫随到。”温寅运笑了笑,大步流星地走了。

温寅运如愿以偿地被东昱省国资委任命为鸿雁集团党委书记兼总裁,他浑身上下洋溢着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自豪,他就像1945年中国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某些接收大员一样,得意洋洋地接收了苏喜垦留下的一切。温寅运是个聪明人,可惜地是他在权力运作中已经透支了聪明,所以在接收中他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接收了多少资产也就意味着接收了多少负债。为了这个重大失误,温寅运抵押了他的全部后半生。

温寅运从苏喜垦那里第一个接收的资产是许遥。当天下午温寅运同许遥在顶楼办公室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温寅运一边参观着办公室一边似真非真地说着:“噢,这就是老苏的后宫。”许遥在温寅运的后面提醒着他:“你忘了上午领导的忠告吗?在任总统不可以随便指责卸任总统。”“可我并没有指责啊,现在这里也是我们的后宫啊。”许遥赶紧说:“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我哪儿够格啊。”温寅运漂亮的眼睛直视着许遥:“你过去不也是常常到这里向他汇报工作吗?”“没有,我不大上来的,他的秘书挺鬼的。”“是那个蔡馨芳吗?,让她滑掉了。噢,我想起来了,你经常是在海阳路向他汇报工作的。”温寅运指的海阳路就是以许遥名义租的那套住房,许遥暗暗吃惊不小,她努力地掩饰着自己:“连这你也知道,准备工作真是细致入微啊!我先生不太希望一直住在我父母家,再说海阳路离我先生的学校比较近﹍”温寅运摆了摆手:“你不作任何解释不是更好吗?”温寅运示意许遥坐在沙发上:“领导曾经征求我意见,要不要把你调出鸿雁集团,我没有一丝犹豫,坚决要求把你留在鸿雁,你知道为什么吗?”许遥摇了摇头。温寅运故作神秘地说:“不想猜猜吗?”许遥只能勉为其难地猜了:“对老部下还念旧情呗。”温寅运曾担任过纺织车间党支部副书记,也可算是许遥的老领导。温寅运恨恨地说道:“你还记得是老部下,旧情﹍”许遥的全身被温寅运的眼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渐渐地温寅运的眼光变得淫邪起来:“在鸿雁厂,我的眼光里只有两个女人,第一个是你许遥,第二个才是钟欣驰﹍”两人的目光对视着,内心激烈地较量着,许遥站起身来:“那好,我安排一下,向你好好汇报工作。”“今天不是蛮好吗?我现在就要听汇报。”温寅运起身走向里间,许遥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走进了里间﹍

温寅运心满意足地完成了第一次接收工作。温寅运刚才说的话并不都是假话,他当年确实暗恋过许遥,只是许遥正在同父亲的得意门生热恋中,对温寅运的片言只语毫无反应﹑对温寅运努力争取来的一次次接近许遥的机会等闲视之﹑对温寅运精心安排的同许遥的巧遇无动于衷,温寅运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他始终没有直接直白地向许遥表露过追求。温寅运也是个非常现实的人,当他觉得许遥对他没有感觉时就果断地转向了钟欣驰。

今天在苏喜垦经营多年的老巢,作为男人,他占有了他暗恋过的女人;作为政治对手他尽情玩弄了苏喜垦的女人;作为胜利者他像古代野蛮战争胜利后一样,肆意蹂躏了败军的女家眷女俘虏;作为占领军他像20世纪上半世纪的日本德国苏俄一样粗暴强奸被占领国的妇女;作为接收大员他将第一批资产理所当然地收入囊中。

今天温寅运应该是很忙的,原本他只是想举行一个象征性的仪式,程序性地过一遍,可没料到自己今天竟然如此强悍经久不衰,他看到许遥两颗混浊的泪珠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时,心中既升腾起自豪又生发出怜悯,这种自豪和怜悯汇合成一股巨大的力量不断冲撞着许遥,很快温寅运又看到许遥如痴如醉迎合的状态,这种状态又强烈地刺激了温寅运,使他力量倍增越战越勇﹍

许遥的这两颗混浊的泪珠与其说是“无可奈何花落去”倒不如说是“似曾相识燕归来”,苏喜垦也好温寅运也好万变不离其宗,一言以蔽之——都是好色的男人,许遥与其说是悲从中来,倒不如说是喜从天降,在下一桩政治买卖中,自己的身体还是够本的。同温寅运一样,许遥也准备礼节性地走个程序,可她也没有料到自己的身体会出卖自己,这么轻而易举地让温寅运熟悉了自己性生活的程序。但许遥很快就安慰自己,任何事物都是因果对应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今天身体在不争气地暴露中也侦察到了对方大大小小或明或暗的火力点,这对以后长时间地掌控自如是大有裨益的,今天的舍身是为了将来的取义﹍在从如痴如醉中恢复如常后许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为什么一定是他玩了我?为什么不能是我玩了他?为什么不能是我又一次玩了我的顶头上司?温寅运无力地躺在豪华的沙发上眯缝着眼睛,欣赏地仔细望着他身上的许遥带上胸罩穿上内衣内裤和套装套裙等一系列动作,从筋疲力尽中渐渐恢复之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权力真好!

许遥从一个书香门第的乖乖姑娘到小学中学听老师话的学生女干部,再到鸿雁厂纺织车间的女技术员,一直是一个洁身自好的女性。是苏喜垦将她领入了邪恶淫荡之门,可悲的是,在许遥进入这扇门之后,竟对里面的各种风景流连忘返,渐渐地,她开始反客为主了,自己也开始充当苏喜垦那样的“领路人”。今天,当温寅运自以为得计,肆意地玩弄许遥身体的时候,何尝会想到如今在他身上身下尽力迎合着他的这个女人,没有被男人蹂躏的丝毫屈辱感,有的只是尽情玩弄男人的成就感。

当奚秋潇以清晰针对她的暧昧,以没有态度回答她的等待之后,许遥果断地放弃了奚秋潇,却更加激发这种欲望。以后集团人事部为她配置的几任男秘书都是年轻英俊潇洒的,都无一漏网地被她收编征用了,所以,她许遥怎么还会在乎温寅运的这一次呢?

鸿雁集团人事部部长是苏喜垦的亲信,她从一个纺织挡车工能够一路过关斩将,升到鸿雁厂组织人事科长,又随着鸿雁厂升格为鸿雁集团,组织人事科也升格为集团人事部,集团其他管理部门都称某某处或某某室,唯有人事部称部,这曾引起了集团管理层的一番猜测,最后众说纷纭慢慢变成了较为一致的认识,人事部是鸿雁集团第一部。她又能无可争议地出任集团人事部长,充分说明她具备被中国国有企业老板放手重用的一切资质、充分见证了她久经中国国有企业管理人员“劣币驱逐良币”的所有历练、充分显示了她周旋在中国国有企业官场的游刃有余、充分展现了她处理中国国有企业人际关系的得心应手。作为苏喜垦的亲信,她极为小心地在苏喜垦和许遥之间左右逢源,使得苏喜垦和许遥都将她视作亲信。她为苏喜垦做的一切,许遥都表示理解,她为许遥做的一切,都得到了苏喜垦的首肯。随着苏喜垦对她信任程度地提高和依赖程度地提高(实际上也是随着苏喜垦退休年龄地临近),她的工作重心也逐渐向许遥偏移。

她为许遥做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配置秘书。可能是受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影响,中国不少国有企业男老板配的是女秘书,为了更充分地体现男女平等,也为了更切实地尊重女性,不少国有企业的女书记女总经理也配了男秘书。许遥成为鸿雁集团党委常务副书记后,先后配了六任男秘书。这六任男秘书都是人事部长亲自精心挑选,由许遥亲自面试拍板。这六任男秘书清一色都是名牌大学高材生学生干部、都是独生子女、都是未婚而且在任期间没有公开的恋爱传闻、六任男秘书任职时间都不长,最长的接近三年,最短的一年多、六任男秘书后来都被安排到鸿雁集团的重要岗位,有的还被提拔升职得很快。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这六任男秘书竟没有一人对这份工作感到有丝毫的屈辱、没有一个人主动提出要离开这个岗位,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短时间内无法全面了解这个岗位的某些职能,他们到岗后不久,在一个看上去很随意的场合,都会像得了某种传染病一样,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施展出青年男性的全部魅力去百般挑逗女上司——许遥,而许遥总是既表现出对青年人性冲动的理解,又表现出软弱无力的拒绝还表现出恰如其分的矜持羞涩,最后总是在精疲力竭之后,听任他们肆意发泄、鼓励他们愈战愈勇﹍

事后,当秘书惊恐不已时,许遥总是既严肃地教育他们不可在小节上跌大跟头,又表现出长辈般的善解人意,更耐人寻味的是秘书们都会得到她充满暧昧的评价﹍

第二天上班后,在公开场合,许遥仍然保持着那种标准的职业状态,可在只有她和秘书在一起的场合,秘书会发现,领导变成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他们都会想方设法有第二次第三次,有无数次﹍许遥总是在秘书的多次强烈要求下,才会勉强恩准一次﹍

当秘书有幸地同许遥有过几次肌肤之亲后,人事部长会亲自安排秘书去学驾照。因为她知道,许遥虽然也有驾照,但她只是个菜鸟级的驾驶员。

许遥在考出驾照后不久,丈夫为帮助她尽快熟悉驾驶,陪她在路上操练。有一次,许遥驾车在进入家中小区车库时,将磁卡塞入车库门禁,当车库栏杆升起,许遥下意识地松了刹车,由于车库坡度比较大,汽车快速冲了下去,丈夫见状大叫:“快踩刹车!踩刹车!”许遥这时已慌了手脚,犯了驾驶员最低级也最危险的错误——将油门当成了刹车,汽车加速向车库撞去,最后左前车门紧擦着一根很粗的柱子熄火了,许遥只能一脸惨白地狼狈地从副驾驶座一侧下车。一辆六十多万元人民币买来的日本车“公爵王”,由许遥专职驾驶员出面,送到了修车行,几万元维修费由保险公司买单,实际上第二年起,随着保费的直线上升,事实上这些维修费用就由鸿雁集团买单了。鉴于这个教训,从此以后,许遥不再敢自己开车了。而一些重要而敏感的场合,驾驶员开车又有诸多不便,所以,秘书义不容辞地承担起许遥第二专职驾驶员的重任。

人事部长安排秘书学驾照了,说明这个秘书可以正式“上位”了,直到因工作需要调离这个岗位,秘书都会尽心尽责地为领导服务好,他们也时常会殷切的期望领导能适时地多多“体察下情”,以便他们能够身心愉悦地做好本职工作。

秘书离开原先的岗位以后,许遥不会再给他们任何与领导亲密接触的机会了,他们经过一番努力未见成效之后,只能体会到这是领导对他们的爱护,由此也更加增强了对他们在领导身边工作时“幸福生活”的感激和回味。

但其中四个秘书不知道的情况是,两个秘书离开岗位后与他们的待遇有所不同。这两人都来自农村,一个是省中学生马拉松冠军,一个是某将军县(中共武装夺取政权时,在一些农村偏远地区建立了武装割据,打土豪分田地,使一些贫苦农民翻身作了主人,为保这种红色江山,他们纷纷送自己的子女参加中共领导的红军,也有红军以各种强力的手段征兵扩大红军。经历二十多年武装斗争之后,在1955年,中共军队实行军衔制后,有不少将军都是同乡人,来自一个县,故称将军县)的高考文科状元,被上海复旦大学国际政治专业录取,这是个聪明刻苦勤奋的青年,他后来在四年时间,获得了“国际政治”和“企业管理”双本科双学位。

这两个秘书的各方面表现都被许遥高度肯定,尤其是许遥从自己的经验中认定这两个小伙子都是处男,这大大增强了她的自豪感成就感。只有这两个秘书离开秘书岗位以后,还有机会在多次恳求之后,能见上她一面,叙叙旧情﹍

这两个秘书在结婚前都得到了领导的“亲切接见”,在向领导长长的汇报时,都亲眼见到了领导眼眶里的泪水。这泪水在他们看来,是幸福的泪水,似乎是给他们几年辛劳的回报;而在许遥看来,这是真正伤心的泪水,因为她明白,尽管她享受了这两个处男,但今后如果还想继续享受他们的话,就只能和别人分享了﹍

这两个秘书后来都被许遥认作了干儿子,干妈干儿子的交往就比较稳定了,也能比较经久﹍

当时,在鸿雁集团和几乎所有的国有企业机关事业单位担任一定领导职务的人,都有一项不成文的特殊待遇,每年可以公费以商务考察的名义出国旅游一次。像许遥这一级别的干部一般都有两本护照:因公普通护照和因私护照。他们这些人的大部分商务考察手续都是由外办系统办理的,即以因公普通护照出访,但手续办好以后,还是委托旅行社办理具体事宜。

这一年许遥选择去加拿大旅游,在这之前的半年多时间,许遥就让她的前男秘书,现任鸿雁集团销售三部副经理,也就是那位前中学马拉松冠军,了解加拿大的风土人情和旅游景点。当前男秘书充分备好了课,兴冲冲地想约许遥见面时,许遥并没有答应见面。前男秘书很有些扫兴,她只能在电话里把备课内容告诉许遥,许遥听得很认真,听完后,留下了一句话:“没想到加拿大这么好玩啊,原以为白求恩的故乡只是一片冰天雪地。可这么多,我怎么一下子记得住啊。”说完就挂了电话。可没过几天,许遥又去问前男秘书同样的问题,前男秘书只能耐心地重复一遍。如此循环往复了几次,前男秘书似乎突然恍然大悟,他大着胆向许遥提出要求:“要不,我陪您去吧!”许遥一口否定了:“那怎么可以!”但她没有挂断电话,前男秘书见她没有挂断电话,自然也不敢挂断电话,等了一会儿,许遥才挂断了电话。

隔了两天,前男秘书又给许遥打了电话:“许书记,还是让我陪您去吧,一路上还可以照顾您。您只要告诉我,你们委托的是哪个旅行社就可以了。”前男秘书在等许遥的答复,许遥:“这不可以的,你的胆子太大了。”许遥迟疑了一会儿:“东昱国际旅行社那么大的旅行社,人多眼杂啊!”她果断地挂断了电话,可前男秘书觉得,今天这个电话收获颇大。

第二天下班时,许遥接到了集团传达室给她的一个封好的信封,拆开一看,是许遥参加的那个旅行团全体成员名单。晚上她接到了前男秘书的电话:“您不用担心,这是最后确定的名单,都是外系统的人,还有一半根本不是本地人,里面没有一个没有熟悉你的人,15个人正好一部中巴,您就同意我陪您去吧。”许遥在电话里好长时间没有回应,前男秘书耐心地在做她思想工作:“我发誓,一定老老实实,没有一丝杂念,好吗?”许遥知道这已经是在挑逗她了,她在电话里噗哧一笑:“马拉松冠军,你的口才可从来没有你的身体那样棒,才离开我几天,嘴就变得那样甜了?”“那您答应了?”许遥尽力装出一副迟疑的样子:“还是不行,我出差半个月,你也出去半个月,怎么行呢?”前男秘书思考了一会儿:“我明白了,许书记,我会做好这件事情的。”

前男秘书后来在这个旅行社也报上了名,可他只参加在加拿大东部的行程,他把自己的两本护照给旅行社有关负责人看,他们看到上面有着频繁的出国记录,又知道他是鸿雁集团销售经理,可能是陪集团领导作商务考察,为了拉住鸿雁集团这样一个大客户,才勉强同意了他一个人提前单独返回中国。

出发的那一天,前男秘书早早到了机场,躲在一个不为人察觉的地方关注许遥。许遥是由秘书和司机送来的,他们把她送到旅行社带团导游这儿,就向许遥告别了。前男秘书刚想走过去,被许遥发现了,她用目光严厉地制止了他。两个人都在仔细观察同团的旅客,直到登机两人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

经过十几小时的飞行,飞机在多伦多机场降落,吃了晚餐后到了酒店,当导游发放房卡时,许遥和前男秘书竟然都是单间,这时,许遥和前男秘书才相视一笑,前男秘书觉得虽然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许遥脸上竟毫无倦意,她的那一笑好像有无限深意。

前男秘书到房间甫一放下行李,就直冲许遥的房间,许遥打开房门,两人就不约而同扑向对方﹍

第二天,无论是在旅游车上还是在景点,两人还是像不相识一般。从多伦多到魁北克再到蒙特利尔的六个晚上,前男秘书都是在许遥的房间里,与她共度良宵的。前男秘书不知是哪来的神力,他每天都不顾领导的旅途劳累,一次次把领导和自己折腾得大汗淋漓﹍

这天晚上,前男秘书又一次把浑身湿透的许遥抱到浴室,在帮她洗浴时,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这几天真是太爽了!”许遥一动不动地享受着:“是啊,白天都有些玩不动了。”前男秘书又在抚摸她的双乳,许遥娇嗔地按住了他的手:“你还不够啊!你的手劲真大啊,刚才你那个时候﹍”前男秘书连忙轻揉着她的两个乳房:“噢,我知道,弄疼这里了!谁让你使我如此失控的,都怪你﹍”许遥转过身来紧紧抱住前男秘书:“我怎能比得上你这个马拉松冠军呢?快把我抱到床上去﹍”“来吧!”他一把抱起了许遥:“我这个马拉松冠军,现在是只为你一个女人跑到终点﹍

到了床上以后,两人疲惫地很快进入了梦乡。

前男秘书是被许遥抚摸醒的,他刚醒过来,就发现许遥的脸上挂着几滴泪水,他连忙用嘴去舔:“是不舍得我吧!”许遥没有回答,只是吻住了他,抚摸他的身体:“马拉松冠军还行吗?”前男秘书淫荡地回答:“行不行,你的手还不知道吗?”没等许遥反应过来,前男秘书就横冲直撞起来﹍这几个晚上,两人无所顾忌地在床上翻天覆地﹍他清晰地感受到许遥特别享受他的粗野。

前男秘书再次把浑身湿漉漉的许遥抱进了浴室,边走边在她耳旁说道:“这几天真像度蜜月﹍”浑身无力的许遥靠在了他身上,喃喃自语道:“你走后,我就只能独守空房了﹍

这个前马拉松冠军后来在许遥这里得到了许多回报,其中最大的回报是:在东昱省会中心城区购买了一套150平米住房,他的首付只有10%房款,其余房款都由鸿雁集团免息贷款,几年以后,许遥以奖励特殊销售人才的方式,把他的所有贷款都一笔勾销了。

那个前将军县高考文科状元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和许遥在一起了,他有一种被渐渐失宠的预感,这是他绝不甘心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所以,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谋划一件对自己人生有决定性影响的大事。在基本考虑成熟并作了了一些准备工作之后,他鼓足勇气拨通了许遥的电话:“许书记,记得您好像说过,您女儿准备到美国去留学,我正好有一个大学同班的要好同学,现在美国孟菲斯大学任教,前几天来看我,谈起了这件事,他答应帮忙,而且,如果不愿住在学校,还可以住在他家。”许遥耐心地听他讲了这么一大段话,就问了一句:“是女同学吧。”“不,是男哥们。许书记,我们能见面谈吗?”许遥笑着回答:“想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想出了这么一个我拒绝不了的理由,真有你的。”

两人幽会的这个地点是许遥安排的,看上去有点冒险,实际上,她深谙“灯下黑”的道理,一般人不会想到这个大集团的大领导,竟敢在单位对面的宾馆里,竟会在值班时间与小情人幽会,可这个宾馆一楼有个铺面商场可作掩护,值班时间逛商场,了解市场行情天经地义。再说,在单位对面,即使发生什么事情,五分钟之内就可以赶到单位。

时间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许遥匆匆吃好午饭,就来到集团大楼下面的马路上散步,她带着太阳镜,在马路上懒散地走着,眼睛却在观察四周动静,看看有无熟人。走了一会儿,就快速走进了对面五星级宾馆一楼的商场,在商场逛了几圈之后,许遥就直接到了电梯间,看见前男秘书已经在那儿等她了,因为在高星级宾馆,没有房卡是无法启动电梯的,而且房卡是对应电梯楼层的,许遥只当没看见任何人,一闪身进了电梯。前男秘书也面无表情地跟了进去,电梯里已经有了从车库上来的宾客,许遥的太阳镜并没有摘下来,她微微低下了头,12楼到了,许遥和前男秘书一前一后像互不相识似的走出了电梯间。到了1206室前,前男秘书用房卡开了房门,可许遥还是继续朝前走着,她走到了这一层的尽头,在消防通道前转过身来,看见这一楼层空无一人,才快速走到1206室,门是虚掩的,她推门而入,随手关上了门保险,这一连串动作连贯娴熟一气呵成。许遥被前男秘书从背后抱住了,他的两只手直接伸进了她的前胸,试图突破她的胸罩,许遥拉住了这双手:“快抱我到床上﹍”

两人没说一句话,就开始为对方脱衣服,衣服被扔到了地上,两人抱成了一团﹍

许遥被前男秘书抱到了浴室冲洗,她含情脉脉地抚摸着他的身体:“看你刚才猴急的,洗过吗?“前男秘书在她的耳旁轻声细语:“我怎么敢不洗呢?洗得可干净了。你越来越好了﹍”许遥吻了他一下:“都结婚了,还吃不饱啊?”“感觉完全不一样的,真的!”“真的吗?”许遥宁愿相信这是真话,她听任他为她洗浴﹍

许遥被抱到了床上,仰面躺在床上,前男秘书还在上上下下地抚摸着她身体,许遥侧过脸温情地看着他:“你越来越会做了,进步真快啊!”前男秘书脸刷地红了:“还不是你这个老师教得好吗?好了,先说说您女儿留学的事吧,说好了,有时间的话,再奖励我一次?”许遥微笑地点了点头。

前男秘书把他为她女儿设计的留学计划和盘托出后,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许遥一看时间有些歉意地说:“今天没时间了,我得走了,以后给你补上,好吗?”这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充满了柔情蜜意,两人又深深地吻了一下,前男秘书才恋恋不舍地让许遥离开了。

许遥女儿留学美国孟菲斯大学的所以手续都是前男秘书办的,许遥夫妇决定亲自送女儿到美国上学,后来许遥丈夫指导的学生正好赶上论文答辩,只得让许遥独自陪女儿到美国去,原来,前男秘书就一直表示愿意陪他们一家前往美国,现在许遥丈夫突然去不了了,前男秘书的作用似乎是不可或缺了。

同样是三个人,性别结构也一样,可许遥丈夫换成了前男秘书以后,这次美国之行的味儿却完全彻底地变了!

有了前男秘书的同学帮忙,在美国孟菲斯大学的一切手续办得十分顺利,由于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前男秘书向同学借了一辆车,就带她们出去玩了。

他们在宾馆开了两个房间,许遥母女一间,前男秘书一间。第一天晚上,女儿看着电话就睡着了,半夜醒来,见母亲不见了,连忙拿起电话,要总机转到前男秘书的房间,可一直没人接。女儿早就觉得母亲看他和他看母亲的眼神有点特别,那种眼神就像自己看男朋友和男朋友看自己的眼神那样,她感觉母亲也许就在他的房间里,想着想着,女儿放心大胆地继续睡觉了。早上醒来时,发现母亲睡在她身边,睡得很沉。

第二天中午吃饭时,趁母亲上洗手间,女儿直白地抛出了她的问题:“昨天晚上,妈妈是否在你那儿?”前男秘书迟疑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女儿重重地拍了他一下:“你可以的,多长时间了?”“早就有了。”“你们在一起很要好吗?”前男秘书点点头。女儿朝洗手间方向看了看:“你知道吗?我爸妈挺要好的,我听我妈说过,他们那方面挺好的。”前男秘书脸上露出了些许尴尬。女儿追问:“你们这方面也很好吗?”“当然,好得不得了!你相信吗?你妈是我的第一个女人。”“是吗?那挺有纪念意义的。那你对我妈要好点!”“你说我敢不好吗?过去你妈很少和我在一起。”“你可不许伤害我爸,你答应我,不能拆散我爸妈!”女儿看见许遥走了过来,就没再吱声。

前男秘书把他与许遥女儿的对话全告诉了许遥,可女儿始终没有在母亲面前点破这层窗户纸。

然而,许遥和前男秘书都大大低估了这个女孩,这个姑娘实际上遗传了母亲的大部分基因,她是一个早熟的姑娘,也已经是一个有着丰富性经验的女性。她颇有心计地悄悄地藏起了前男秘书房间的另一张房卡。

这天晚上晚饭后,女儿就早早入睡了,许遥则躺在床上看着看不懂的电视,见女儿熟睡之后,就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房门被轻轻地关上了,女儿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时钟,22︰43分,她根据自己的经验,在过了20分钟之后起床,拿着房卡进了隔壁的房间。她没有想到的是,刚进房门,就听见浴室里有声音,浴室的门并没有关上,在水汽的朦胧中,在淋浴间沾满水珠的玻璃里面,她还是看见了两个紧紧贴着的身影,女儿似乎早就准备了不止一套的预案,她敏捷地窜到窗边落地窗帘后面,用一厚一薄两层窗帘遮住了自己。

前男秘书抱着许遥出了浴室,把她放在了床上:“这两天,你累了,今天你就这样躺着,闭上眼睛,什么也别做。”许遥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他先是侧卧在许遥的身旁,抚摸她的双乳,吻她的脸颊,关怀地说了句:“遥,不和你接吻了,让你安静。”他开始吻她的乳房,然后慢慢往下,一直吻到她的脚趾,然后又往上,在一个地方作了短暂停留﹍忽然许遥开始呻吟了﹍随着他动作的幅度增大,许遥的呻吟声也越来越大﹍女儿撩开了窗帘一角,她看见了只在A片中看到过的一幕﹍

随着许遥一声尖叫,前男秘书停了下来,许遥的手却攥住了他:“别﹍别停﹍停下来﹍我要﹍快﹍快来﹍”他只是扑倒了许遥身上,吻住了她的嘴,许遥转过了头:“你不听我话了?”说完她闭上了眼睛,前男秘书一用力,“啊!”许遥失声叫好:“真听﹍话﹍”钱男秘书在许遥耳旁哄着她:“遥﹍也听话,你别动﹍我来﹍”许遥真的很听话,她听任着他的摆布,他一会儿在她身上﹍一会儿让她侧过身去﹍

只听得许遥微弱的声音:“教会徒弟﹍饿﹍饿死﹍师傅﹍嗯﹍啊﹍”“名师﹍出高徒﹍”前男秘书失控地喊了起来:“噢﹍遥﹍我的遥﹍”许遥猛地翻过身来,抱住了他,两人紧紧相拥着﹍亲吻着﹍

那个窗帘后面的偷窥者觉得必须得离开了,她从窗帘后面敏捷地钻了出来,快步地走到门口,有意稍稍停了一会儿,窃窃私语声一会儿竟然被轻轻的鼾声替代了,关门声也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鼾声中﹍

第二天早上,女儿见母亲扔在熟睡中,就轻轻地起了床,轻轻地关上了房门。敲开了隔壁的房门,前男秘书见许遥女儿有些吃惊:“是你?你妈妈有什么事吗?”女儿平静地说道:“我妈还在睡觉,可能昨晚上太累了!让她再睡会儿吧。是我找你有事,我也不想她在场,你如果可以的话,我在楼下餐厅等你。”女儿并没等他回应,自己径自往电梯方向走去了,前男秘书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地尾随着她。

在前男秘书坐定后,女儿一本正经地说了:“这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对话,你得向我保证信守诺言。”前男秘书正式地点点头:“你放心!”女儿说出了似乎早就想好的话:“你知道我爸在家里对我妈的昵称是什么吗?”他摇摇头。“是小遥。”女儿盯着他:“我知道我爸和我妈一直非常要好,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小时候,我不懂,可后来我懂了,想起小时候看到过的情形,才知道那时什么?”前男秘书有些不屑地问道:“你以为你现在很懂了吗?”女儿被他的不屑有些激怒了:“我至少不比你懂得晚,你不是说我妈是你第一个女人吗?如果你没说谎,那你在这方面,比我懂得晚多了。你知道我第一次性体验是什么时候吗?是初二!”前男秘书真有点吃惊了,他吃惊的不仅是这个姑娘性体验那么早,更是她竟然无所顾忌地张口就来。女儿继续咄咄逼人:“吓着你了吧,再告诉你,和我上过床的男朋友少说也有一打了。”前男秘书无言以对了,只能听任她说下去。女儿话题一转:“算了,今天不是说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同我母亲要好到什么程度,你取代不了我爸。直到现在,他们每星期六晚上,雷打不动,吃完饭就关门睡觉,星期天要睡到中午才起床,我们都是过来人,你说,两人在那方面不是特别好,能那样吗?我还告诉你,他们还经常加班,中年夫妻了,还那样,说明什么呢?只能说明他们的性生活超好。我认为你只充当了是他们的点缀,并不值得太投入,更不应该想入非非!”前男秘书对许遥女儿的话表现出了出人意外的涵养和大度:“你说完了吗?”女儿没有吱声。“我从没想过破坏你爸妈的家庭,你对我的警惕和仇视,我也能够理解。我和你妈妈发生的这一切,应该是中国当下特定环境下的产物,人是有理性的动物,尽管有理性,但毕竟是动物,是动物就有本能。你看过美国电影《本能》吗?明明知道那个女人是变态的杀人凶手,而且同她上床的几个男人都被她残忍地杀害了,可那个精明强干的警察怎么还会一边非常担心自己生命安全,一边还一再和她做爱呢?当然,你千万别误解,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人在很多情况下,并不受理性的约束。我知道,我爱上你母亲是不道德的,也不会是有什么结果的。可是我就是管不住我自己!”女儿显然被他的话有所触动:“我母亲喜欢你年轻强壮,这我还能理解,那你喜欢她什么呢?她再漂亮风流,毕竟是人到中年了,你喜欢这种年纪的女人,我真怀疑这是不是一种变态!要么是对把一个颐指气使强硬霸气的女上司摆弄得神魂颠倒软弱无力,有着别样的刺激?要么是还另有所图?”前男秘书静静地听着那些十分难听的话,显出一种为难的神色:“我实在是不想同你讨论这些成年人的问题。”“我已经说了,我什么都懂,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尤其是我特别想知道。”前男秘书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在我对婚姻恋爱充满憧憬时,压根儿没想过会同比我年龄大的女人交往,更谈不上发生性关系,而且陷得这么深。你知道,我来自将军县,据我所知,所有的将军县都是贫困县,像我这样一个农家子弟,我和我的家族翻身的唯一希望是读书成才。可读书再好,也未必能成功。你母亲是我的第一个领导,也是我除母亲外近距离接触的第一个女人,她比我母亲小不了几岁,可她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在我眼里,母亲苍老得像我的祖母,而你母亲看上去比我姐还不知要年轻漂亮多少倍,我开始在夜里对你母亲产生了性幻想,经常梦见她,我的手淫对象都是她一个人。可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我们第一次在一起,是在参加一个全国性会议的宾馆里。我送她到房间,她轻轻地说了声:“谢谢你!”我看着她的脸,听着她的声音,真是‘面如桃李音如玲’啊!我一下子失态地抱住了她,那是一个夏天,我一件T恤,她一条连衣裙,我浑身发热,发现她也像是有些发热,就什么也不顾了,在抚摸够了她雪白细嫩的手臂之后,去,就隔着连衣裙揉捏她的胸部,并向解开她的胸罩,可我解了几次都未解开,她笑着自己解开了,我只是尽情地抚弄着她两个乳房,她被我抚弄得喘息起来:“我知道你一直想要我,今天就给你了…”她脱下了连衣裙和内裤,全身赤裸地躺在了床上:“把我抱到浴室去。”我把她抱到了浴室,帮她洗好后,再把她抱回到床上,自己去匆匆冲洗了一下,回到床上,她眯缝着眼睛全身上下打量着我,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她笑了,闭上了眼睛…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刚扑到她身上就去吻她,她张开嘴热烈地同我亲吻,可我的舌头和她的舌头一交缠,我就忍不住了…可她一点都不怪我,只是疼爱地紧紧抱着我,让我什么也别干,后来就这样睡着了。凌晨时,我醒了,才看清我怀里的她,这个我朝思暮想的女人,现在就全身赤裸地在我怀里,我却什么也不会干?一股强烈的男人自尊心从心底升腾起来,慢慢向全身辐射,全身渐渐发热,忽然像吃了春药似的,急不可待地想进入…后来才知道,她其实早就醒了,在耐心等待我的复苏…她一边帮助我一边鼓励我:‘别急,慢慢来,你一定是很棒的!’,就在那天早晨,我永远不会忘记的那天早晨,你的母亲使我变成了男人!从那以后,只是在我反复要求下,她才给我一次。不知为什么,我们之间越做越好了,可是也越做越少了。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和她做爱吗?告诉你,我只和两个女人好过,另一个就是我老婆。我老婆虽然更年轻漂亮,可是她把性生活仅看作是履行义务,繁衍后代的义务和满足男人性欲的义务,从不主动,更缺乏激情,做的过程中又怕疼又嫌脏,并一直皱着眉头不停地催我﹍而她不一样,只要和她身体一接触,她就会全身发热,我们只要接吻抚摸,她的全身就会变成一团火,她从头到脚都是敏感地带,性生活中的她和平时的那个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领导简直就是两个人,她会让我清空心中的一起杂念,只想把一次次努力把她送到巅峰…而她到了巅峰之后,她还会陪着你、带着你、跟着你一起完成和享受整个过程…”前男秘书还沉浸在也享受着这种回忆。“哥们,你可以匿名把这些弄到网上去,点击率会蹿得很高。好了,我知道了,理解了!”女儿打断了前男秘书的思绪,可她自己的眼前却浮现出昨天晚上母亲和坐在面前的这个男人疯狂做爱的情景:“哥们,这事儿,我帮你保密,这几天,我也尽量不做你们的电灯泡。可你也得帮我做件事。把我男朋友弄过来。”前男秘书笑了:“那不难,你可以搞陪读啊。你母亲知道他吗?”女儿毫不在乎地说:“噢,不是结婚的那种男朋友,我结婚的候选人可排着一长串呢,不是富二代(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后富人的子女)也该是官二代(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后高级领导人的第二代)吧,可不能是红二代(中共第一代高级领导人的第二代),那些男人太老了,太陈旧了,太蛮横了!我这个男朋友已经结婚了,可他是我的最佳性伴,你懂的!”

前男秘书听了这话表面上还是平静如水,可心里却是一阵狂喜,这个要求正好暗合他的一个大计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只有一个办法,鸿雁集团一直在筹划进一步打开北美市场,想在美国或加拿大建立销售网络,这就需要常驻人员,你那位英语怎么样,会做销售吗?”“英语一般吧,做销售难不到哪儿去吧,你带着他,不就行了吗?”“你妈,会同意我出来吗?”“这事儿我来办,其他专业上的事你来办,就有一点,必须快,不用我说了,你应该最懂的!”女儿说完抛了个媚眼,前男秘书看到后愣了愣,心想,这母女俩长得可真像,真可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前男秘书看着许遥的女儿还在愣神,女儿却看见了母亲容光焕发地正向他们走来,她朝母亲招了招手,眼睛里看到的母亲,却像电影蒙太奇一样,化成了昨天晚上全身赤裸的缠绕在男人身上身下的那个陷入性高潮中全身扭曲的女人。

这个前男秘书和许遥女儿的计划在不久之后,都圆满地得以实现。许遥女儿不仅得到了她的最佳性伴,而且还得到了前男秘书的悉心照顾。一段时间以后,那个男人已经不再是许遥女儿的最佳性伴了,他只能悻悻回国了。

在这个所谓的鸿雁集团北美办事处关闭后不久,前男秘书就考取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政治学博士,他妻子和孩子也很快就来美国和丈夫父亲团聚了。毕业后,他留在一所美国大学任教,终于进入了美国的中产阶层。将军县的生活印记在他脑海里渐渐地淡化,鸿雁集团和许遥渐渐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梦﹍只是他每次回国时,总会情不自禁地设法和干妈相聚,可叹的是,两人无论怎样努力,都回不到过去那个状态了!

但愿这六个男青年在以后的人生道路上没走多远就幡然醒悟了,他们年轻时的这段经历只是生活所迫职场所迫,是可以擦洗掉的人生污点;但愿这六个男青年只是他们那一代人中的异数。假如,这六个男青年的这段经历是一种主动作为蓄意作为,而且还在心里怀念留恋这段经历;假如这六个男青年并不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异数,而是代表一个特定时代中国这代人的集体无耻!这是不是中国这一代人人性向兽性的可怕退化?这是不是整个民族的深重悲哀?这是不是整个民族沦落的某种预兆和某种暗示呢?

温寅运从顶楼办公室下来走进总裁室后,却真真切切地体验了权力真烦!海赓向他汇报了今年鸿雁集团可能出现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亏损,温寅运大吃一惊,责成海赓要不择手段必须确保今年不出现亏损,海赓一脸苦相地离开了办公室。

温寅运看到了办公桌上的一叠材料,第一份就是上级公司批复同意的里项志辞职报告。温寅运拿起电话接里项志办公室,那边无人接听,温寅运问了厂办,厂办主任的回答是:里副厂长一个多星期前就不来上班了,听说已经在外面上班了。温寅运非常恼怒,他对里项志的辞职之所以这样敏感是因为他是鸿雁厂的老人,他知道里项志对鸿雁厂不可或缺的巨大价值。这几年鸿雁面料的所有市场畅销产品几乎都是里项志的杰作,里项志成了东昱纺织行业和外地同行竞相争取的稀缺人才。

里项志是一个感恩的人,苏喜垦对他有提携之恩,把他从设备科的一个普通技术员提拔到科长再提拔到副厂长。在东昱居民住房普遍十分拥挤的情况下,苏喜垦大手笔无息贷款给他买了一套市区三室两厅的商品房,后来又作为特殊贡献的奖励分两次免掉了他的全部借款。近几年里项志的年收入一直是由苏喜垦一人操作的,一直维持在较高水平,苏喜垦为里项志提供的后勤保障家庭保障,让里项志可以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从事新面料地不断开发;苏喜垦与时俱进地为里项志做的一切,让里项志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抵御外界的种种诱惑;苏喜垦在东昱纺织行业的企业家老大地位和苏喜垦本人的眼界眼力驾驭技巧,让里项志对鸿雁集团的前景充满信心。

里项志对温寅运是有所了解的,他对政工类的干部有着很深的成见。不久前,苏喜垦特意暗示里项志,自己要退休了,温寅运可能接班。里项志的第一感觉是鸿雁厂玩完了,这几年他已看到了国有企业的举步维艰;看到了纺织行业的明显颓势;看到了鸿雁集团鹤立鸡群的异常脆弱;看到了鸿雁集团多次收购兼并亏损企业后,鸿雁利润被不断合法蚕食;他更是像依稀听到了《红楼梦》里王熙凤和刘姥姥的对话——王熙凤说:我如今接着管事,这些亲戚们又都不大知道,况且外面看着,虽是烈烈轰轰,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给人也未必信﹍刘姥姥的回答:贾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里项志认为现在可以说鸿雁集团在东昱纺织行业里还能算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更应该承认鸿雁集团外面看着,虽是烈烈轰轰,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给人也未必信﹍里项志更进一步想到鸿雁集团的衰败已经难以逆转,目前能够延缓这种衰败速度的只有一个人——苏喜垦,苏喜垦突然退休会让鸿雁集团顿时窘态毕现,衰败的速度将是呈几何级数增长的,自己在鸿雁集团的事业已臻巅峰,完全没有必要与鸿雁集团同生死共患难。苏喜垦对自己有恩,他在鸿雁集团,自己实在是不好意思提出辞职,他退休了就无所顾忌了,与鸿雁集团的联姻也只能寿终正寝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里项志在最短的时间找到了下家,又在苏喜垦的暗中指导帮助下,取得了国资委领导的同意,终于在温寅运接班前脱离了他心目中的虎口。

温寅运看到的第二份材料就是鸿雁厂的几个外加工点合同期到了要求终止合同,另外几个合同到期没有要求终止合同的外加工点则提出要续签合同必须提高加工费。温寅运找来了海赓和曹海霖询问情况。海赓让负责外加工业务的曹海霖解释。曹海霖告诉温寅运:“在外加工业务方面,鸿雁集团现在面临着两难选择,缩小外加工业务的规模就会直接导致集团各厂生产计划完不成,产量一下降成本相对就会提高,亏损就会加大,产量下降还会造成鸿雁产品的市场占有率下降;而要维持外加工业务规模就不得不同意外加工点提高加工费的要求,这样也会增加不少成本,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衡取其轻,我们的选择是维持外加工业务规模﹍”温寅运不耐烦地打断了曹海霖:“我要听的不是大道理,而是具体的操作方案!”曹海霖对自己说话被温寅运粗暴打断十分恼火,过去苏喜垦也从不打断他曹海霖的话,他的眼睛瞟了瞟温寅运冷冷地回敬了一句:“具体操作方案就在你桌子上,有看不懂的,你再问吧,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话音刚落不等温寅运有任何反应,站起身就走出了办公室,温寅运和海赓面面相觑,海赓低下头躲开了温寅运的视线,温寅运的脸色铁青。温寅运见海赓低着头便追问:“这些问题,过去是怎么处理的,总不至于都是在最近发生的吧。”温寅运在他的话中有意避免提到苏喜垦的名字,海赓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看着温寅运:“温总,你也是鸿雁的老人,这些问题老苏和我们一直在共同处理,总裁难当啊!”海赓的第一句话其实已经相当厉害,温寅运过去在鸿雁厂时仅是一个中层干部,即使当选为厂党委委员也还是中层干部的级别,是海赓的下级;他的第二句话更加厉害,总裁难当你不知道吗?你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不经意地点了点苏喜垦的名字,是在提醒温寅运别把自己当作苏喜垦,更别奢望超越苏喜垦,你的道行差远了!我对苏喜垦那样不仅是因为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更因为他确实比我有本事。你温寅运有几把刷子我一清二楚。

温寅运不是没听懂海赓的话,只是自己初来乍到不便得罪太多的人,但从此对海赓刮目相看了。看来,他过去在苏喜垦面前表现出的唯唯诺诺样子都是假面具,他也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温寅运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海总啊,在我看来你是老前辈,我相信你一定会像辅佐老苏一样辅助我,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坐在一条船上,还是要同舟共济啊。”“那是,那是。有个材料你可能还没看到,上级要求减员增效,这个会直接影响工人的切身利益,我估计难度相当大。”“这几年,鸿雁集团职工的收入还是不错的吧。”“是的,最近几年一直保持没有下降。”温寅运的情绪又跌落了:“看来到我这儿,职工收入要下降了!”“说得不错,而且不是略有下降,而是明显下降或是大幅度下降。”“为什么?”海赓的心里在冷笑着:这都不会,玩不转,你当的是哪门子总裁啊!他的嘴里却还是慢条斯理地说明:“在减少企业亏损和保持职工收入方面我们没有两全之策,不仅是我们,好像所有国有企业都是五十步笑一百步。”温寅运警惕地问道:“前几年为什么能保持职工收入不下降呢?”“还有些老底呗,再说人事工资都是老苏直接管的,他有办法!”这句话像电棒一样使温寅运浑身猛地一震,温寅运一字一句地回敬道:“那你和我就没有办法了吗?从今天起劳动工资这一块工作也由你分管吧。”“不行,我干不了,我一直是分管业务的,你还是另请高明吧,我真干不了,这工作太重要了,最好你直接分管。”温寅运强压怒火:“集团领导分工做些调整不是很正常吗?”海赓还是不温不火地回答:“你再好好斟酌斟酌吧,开党委会讨论和到国资委领导那儿去理论,我也是刚才的意见。我走了。”海赓也慢吞吞地走出了办公室,把鸿雁集团新来的党政一把手一个人晾在了那里。温寅运吃惊地看着海赓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199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最优货币区理论”的奠基人﹑被誉为欧元之父的罗伯特·蒙代尔曾提出了著名的三难选择理论即:在开放经济条件下汇率稳定、资本自由流动和货币政策独立性三个目标之间,只能同时实现两个目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理解,就是在三个重要目标中放弃一个目标是实现其他两个目标的必要条件,这个伟大的理论发现,对我们理解中国大陆的改革开放有着非比寻常的启发意义。

一个国家地区的宏观经济一般要追求四个主要目标——经济增长率﹑低通胀﹑充分就业和国际收支平衡,而实际上这四大目标是不可能同时实现的。保持经济增长和保持低通胀就难以同时实现,经济增长率低而通货膨胀率高的同时出现和就业率低和通货膨胀率高的同时出现,对一个国家和地区的宏观经济来说都是雪上加霜,使宏观经济调节变得异常困难。

中国大陆的改革开放重点从农村转向城市之后经常出现宏观经济管理的悖论。东昱是中国大陆纺织行业的重镇,纺织工人有几十万之众,这样一个劳动力密集资本有机构成相对较低的行业,在机器设备的现代化程度大幅度提高之后、在新材料新技术不断面世之后、在农村剩余劳动力纷纷涌向简单的加工工业之后、在出现了大量“劣币驱逐良币”现象之后,为防止整个行业的因大出血而出现败血症只能采取“压锭”和“减员”的对策,所谓压锭就是控制和减少生产数量;所谓减员就是控制和减少员工数量。这是东昱纺织行业在凤凰涅磐前的剧烈阵痛期。局外人以及后来人是能够比较理性地看待这个阵痛期的,而当事人就受制于各种因素只能在巨痛中苦苦挣扎,有的挣脱了﹑有的沉沦了﹑有的奋勇拼搏﹑有的听天由命。

曹海霖从温寅运的办公室出来之后不久就病倒了,温寅运起先还以为是曹海霖故意在跟他置气,但在曹海霖被确诊患了肝癌后,才相信他是真病了。海赓是越来越没有责任感了,把所有权力都还给了温寅运的同时也把所有的责任仍给了温寅运。

鸿雁集团基本成了夫妻老婆店,由温寅运和许遥掌管着一切,温寅运把郝为军调任新组建的销售部任部长。郝为军新官上任是如鱼得水,天天应酬不醉不归,在销售业绩上不去后经常被温寅运骂得狗血喷头,回到销售部后,郝为军就把在温寅运那儿所受的全部气一点不剩全倾倒在员工身上。曾经非常崇拜郝为军的妻子小鹿,发现郝为军已经变得她越来越不敢相认了,原来经常挂在嘴边的豪言壮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酒喝得越来越多,出差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每天回家就像散了架似地精疲力竭,同她的夫妻生活也越来越少,难得有一次也是敷衍了事草草收场。小鹿无论如何也难以理解自己历经千辛万苦击败小何之后得到的鸿雁厂青年才俊,怎么会变成一个如此庸俗不堪的酒囊饭袋,究竟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郝为军褪尽了迷彩包装后还原成了本色?一部法国电影中的一句台词深深地刺激了她——他手指甲黑乎乎的,本性难移。

这天早晨是近一段时间温寅运心情最好的,昨天是许遥第一次答应他在海阳路过夜,他同许遥挑灯夜战,似乎要把近来所有的憋屈统统发泄掉,他承认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许遥了,越来越依赖许遥了,他过去只把许遥当作战利品当作性工具,从来不屑与她商量鸿雁厂的大事小事,现在他思来想去终于醒悟到:从苏喜垦手里接收过来的正资产其实只有许遥一个人,小徐还算不上是资产,其他的一切统统都是负资产,他开始珍惜这份唯一的资产了。

温寅运自己把车停在了路边,待会儿驾驶员会把车开到车库的,温寅运刚下车就发现总裁办主任正焦急地等着他,原来有十几个工人在他办公室等着他,说是代表全厂不愿下岗的所有工人来和厂长谈判的,厂办主任希望他出去躲一躲暂避锋芒,温寅运一听就火冒三丈:“你们没有想到做好工人工作,反而要我躲出去,我一个堂堂的鸿雁集团党委书记总裁为什么要东躲西藏,下岗又不是我温寅运发明的,我不怕和工人对话!”温寅运从来对自己的口才高度自信,他从心底看不起这些工人,他觉得仅以一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就足以完胜这些乌合之众,他把自己的包交给了总裁办主任,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厂门,走进了办公室。

“温总这个点来上班算怎么回事儿啊?到公司和外面开会不可能这么快结束,如果不开会这会儿才来上班就算迟到了,现在看来总裁可真是来去自由啊!”阴阳怪气地说这话的是金孝义,他要给温寅运一个下马威。温寅运确实没想到金孝义会在大庭广众面前这样毫无顾忌地给自己难堪,他一时竟无语相对,想发作又怕局面失控,他稍一低头便瞥见了自己在办公桌玻璃下压着的一段达尔文名言——脾气暴躁是人类较为卑劣的天性之一,人要是发脾气,就等于在人类进步的阶梯上倒退了一步。他开始冷静下来转怒为笑:“谢谢职工的关心,我刚才顺路去探望了一个病人,鸿雁厂的一个老工人中风后半身不遂很痛苦的。”温寅运以柔克刚化解了金孝义的第一个攻势。

金孝义站起身来激动地大声说:“我们是受所有职工的委托要求总裁维护职工的切身利益。”温寅运眼睛盯着金孝义,他认为自己抓住了金孝义的把柄,可以转守为攻了:“代表所有职工?中国现在是法制社会,大家知道法律大体上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实体法比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它主要是界定什么样的犯罪适用什么样的刑事处罚,通俗地说就是犯了罪应该判几年;另一种是程序法比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它主要界定了定罪量刑的过程,通俗地说就是犯了罪怎么判。现在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金孝义说你们代表了所有职工,我想请金孝义说说产生你们这些代表的过程,只有过程合法结果才可能合法,金孝义你们这些代表是怎么被全体职工选出来的?何时何地开的会哪些人参加?是表决的还是投票的?表决和投票的统计结果可不可以在这里公开?你们的所有活动依据的实体法程序法是什么?是国家什么法律、上级什么政策、或是鸿雁厂的什么规章制度?”温寅运的一连串发问确实镇住了一些职工,金孝义不得不坐了下来,温寅运抓住时机加强了攻势:“我在鸿雁厂就是从工人中成长起来的,在座的有些师傅可以说是看着我成长的,我对鸿雁厂的工人师傅有着深厚的感情。纺织行业的压锭减员不是鸿雁集团一个企业的现象,也不是东昱省独有的现象,这是中国改革开放必然要经历的过程,政策都是上面定的,我们只是执行政策对号入座。”金孝义终于认为自己也抓住了温寅运的软肋:“按照温总的意思,这一切都是国资委定的,鸿雁集团和温总只是台上的木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我们坐在这里不是瞎耽误功夫吗?我们只有到国资委去,去找到操纵木偶的人。”他边说边站了起来要往外走。温寅运尽力控制着自己:“金孝义你别激动,你找到国资委,国资委还是会转到集团来解决的。”“那我们再找国资委的上级一直找到能解决我们工人困难的地方为止。”温寅运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你们究竟要解决什么困难呢?”“我们要收入不下降!”“我们要保住饭碗!”“我们要养家糊口!”“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下岗了你们叫我们怎么办?”工人们七嘴八舌像炸开了锅。温寅运站起了身大声地说:“大家静一静,压锭和减员都是上级的决定,我无权改变,减员的具体操作办法也是上面定的,我们只是执行者,我能做的就是对一些有特殊困难的职工给予适当补助,我能做的不能做的我都说了,希望大家回到工作岗位上去,一定要相信党相信组织!”“我们相信党相信组织几十年了,到头来人老珠黄了,把我们一脚踢开,你叫我们还怎么相信?”“相信相信,你如果也下岗了还会说这种大话吗?你老婆下岗了你还会说这种大话吗?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不腰疼。”“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我们到国资委去!”金孝义振臂一呼工人们蜂拥而出。

温寅运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出现了。国资委领导在找温寅运上任前谈话时,将鸿雁集团的稳定工作放在非常突出的位置,一再告诫他要密切注意职工思想动态,要将群体性上访事件控制在萌芽中,要切切记住现在是稳定压倒一切,对待职工群众摆平就是水平,千万不能给领导添乱。金孝义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使得他到鸿雁厂烧的第一把火就把自己点着了。他拿起电话要通了国资委的分管领导,简单汇报了情况并故作神秘地暗示苏喜垦可能是幕后黑手影子老板,分管领导严厉地批评了温寅运:“领导在会上怎么说的,在任领导不能随意议论卸任领导,老苏在的时候鸿雁集团没有一起上访事件,你屁股还没坐热,就发生这样的事,你自己控制不了局面还胡乱猜疑,真不像话!等会儿让许遥到国资委把职工领回去,我再强调一遍,谁家的孩子谁家抱,各自守土有责,一定要严防死守,否则国资委领导整天接待职工上访都来不及!我提醒你,绝对不能发生鸿雁集团职工到省委省政府上访的事件,如果发生了,这就是一个政治事件,你掂量掂量吧!”温寅运悻然放下了电话,又要通了许遥的电话让她辛苦一趟到国资委去领回职工。

这些职工被领回到鸿雁集团后,温寅运许遥一起同他们座谈,耐心听取了他们的诉苦,原则性地表示尽最大可能灵活掌握上级规定的政策,公平公正公开地做好减员工作。

职工们散去后,温寅运朝许遥使了个眼色后,自己上了顶楼办公室,稍过了一会儿许遥也上来了,温寅运紧紧地抱住了许遥,两人亲吻着,温寅运的手在许遥胸前用力捏着,许遥让他把手伸进衣服免弄得皱外衣:“你还有心情?”温寅运狠狠地说:“他们越是这样,我越兴奋。”说着就抱起许遥,许遥坚决地制止了他:“一定要小心,听说上午金孝义说你迟到了,说明他们盯上我们了!”“金孝义,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许遥推开了温寅运:“我不这样看,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好他呢?他们会有多高的要求呢?”“你是说收买他们?”“不仅是收买他们的要求,连他们的人也一起买下来。”温寅运恍然大悟:“让他们当工贼!估计敢出头的都已经出头了,全集团也就是这十几个人了。这样,先把这些人分开,分而治之,把一些技术好的老师傅调到外加工去,表面上是下岗了,实际收入会更高些,一箭双雕,既摆平了他们,又让他们作出了下岗的榜样,金孝义呢,就让他当个工会专职干部,作为工人代表见证鸿雁厂的职工分流下岗工作,你去操作吧。”许遥点点头,温寅运色迷迷地盯着许遥:“人家也是像我这样离不开你吗?”许遥知道温寅运是什么意思:“说什么呢?你再这样我走了。”温寅运又把她拉进怀里:“我们俩搭档能干大事。”许遥苦涩地回了一句:“我俩又何尝不是工贼呢?”温寅运淫笑着回答:“黄色工会的两个大工贼!”温寅运坚决地把不那么坚决的许遥抱到了里间的沙发上﹍

温寅运和许遥联手用软硬兼施的两手制服了所谓的工人代表,这些工人代表很容易地被收买了,他们一个个华丽的一转身就变成了鸿雁厂职工分流下岗工作的积极分子,他们现身说法劝服工人接受丝毫不容讨价还价的分流下岗条件,然后拿着被成功说服的工人名单邀功领赏。金孝义已经堂而皇之地坐进了厂工会的办公室,从此可以不再穿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了,双手可以不再有似乎永远洗不净的油污了,也从此不再会因维护机器不善而倍受领导和工人两面夹击。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的感觉真是无比惬意,不说工会的外快就是工资单上的收入也比车间有明显增加,他在前妻陈晓凤面前腰也开始挺直了,头也开始抬高了。

在陈晓凤和金孝义离婚的最初几年里由于金孝义对女儿的反复灌输,女儿对陈晓凤的敌对情绪强烈,陈晓凤总觉得自己有负于女儿,除了承担女儿的全部生活费学费外,还经常送些吃穿用的东西给女儿,随着时间地推移和女儿的长大,母女俩的关系逐渐复苏,陈晓凤到金孝义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女儿让父母复婚的愿望也越来越直白和强烈,女儿甚至经常在陈晓凤来看她时借故溜出去以便给父母创造条件,女儿的心思陈晓凤是心知肚明,她也曾不止一次地动过心,也不止一次地在金孝义地百般恳求下满足他的性要求,可是每一次当陈晓凤走近金孝义时都会产生一种自己在往回走的感受,金孝义当了厂工会干部后,陈晓凤为前夫升迁而涌起的欣慰兴奋情绪,很快被金孝义的小人得志夸夸其谈结结实实完完全全地覆盖了。

今天陈晓凤买了一些女儿爱吃的菜兴冲冲地来到了金孝义的家,金孝义已经下班,女儿还没有回家,陈晓凤在厨房忙碌着,金孝义在她背后抚摸着她,近来陈晓凤感觉金孝义对她越来越放肆,她隐隐感觉到金孝义认为她是上赶着追求他,他已经可以在她的身上任意宣泄欲望了,这使陈晓凤很是反感。金孝义的两只手肆无忌惮地伸进了陈晓凤的胸罩里摸捏:“女儿快回来了!快把手拿出来。”“我就是要让女儿看到她妈妈还是离不开我的。”“噢,我明白了,你是要告诉女儿当年我们离婚是你不要我的。”金孝义没有回答,却加快了动作,陈晓凤感觉到了金孝义强烈的身体反应,她想挣脱可被他从背后紧紧抱住动弹不得,金孝义抽出一只手扯下了陈晓凤的裙子和内裤,不知何时金孝义自己的裤子已经褪到了膝盖下,陈晓凤心中升起一种被强暴的耻辱并很快传遍全身,不想正在此时女儿开门进来,金孝义却还是旁若无人地继续着﹍女儿失声叫了一声,退回去关上了门。当金孝义心满意足地趴在陈晓凤背上:“晓凤,我们复婚吧,我要你!”陈晓凤拉上了自己的裙子转过身来冷冷地回答:“你还没问过我要不要你呢!”金孝义有些吃惊地说:“我现在已经是正科级干部了,工会副主席都已经59岁了,还有半年我也许就成了集团工会副主席正处级干部了。许遥说她实在忙不过来了,说不定我会一不小心当了集团工会主席那我就是局级干部了﹍”陈晓凤走到了门口回转身来:“金孝义,你知道鸿雁的工人背后都叫你什么吗?”没等金孝义回答,陈晓凤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叛徒内奸工贼还有——汉奸!”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身后的门,扔下了裤子还掉在地上的傻傻的金孝义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温寅运和许遥指挥着金孝义们,在鸿雁集团犄角旮旯忙着灭虫除草,却还是防不胜防,因为“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鸿雁集团的职工上访﹑产品质量曝光﹑拖欠供应商货款﹑顾客在公共传媒投诉等各种突发性事件仍然层出不穷,在上级领导供应商消费者职工心目中,鸿雁集团已经从国有企业改革开放的成功典型变成了国有企业改革开放的失败包袱﹑已经从国有资产变成了国有负资产﹑已经从众人垂涎的香饽饽变成了人见人怕人见人扔的烫手山芋。

中国大陆的改革开放过程中既面临着汹涌澎湃的激流也常常遭遇深藏不露的暗滩;既要奋力砸开姓社姓资(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方方面面社会主义资本主义的属性争论)的重重镣铐又要细心拆除画地为牢(1949年中共取得全国政权后提出的向苏联一边倒﹑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另起炉灶等对外交往战略思想既有积极意义也有不可小视的消极影响)的层层樊篱。20世纪80年代后期发生在海南的一场争论就折射出了砸开镣铐拆除樊篱的艰难。也正是有了20世纪90年代初的“东方风来满眼春”,中国的改革开放才得以昂首阔步地向纵深推进,东昱鸿雁集团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迎来了一个命运攸关的机会,东昱省政府决定境内外合资合作整体开发鸿雁集团所在的地块。

应当说历史对苏喜垦是有些偏爱的,让他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初期有一片施展自己才华的天地,他紧紧抓住了这次机会创造了一小段鸿雁厂的辉煌。可惜的是他囿于文化底蕴和眼光眼界在一阵冲刺之后就尽显后劲乏力;更可惜的是他无限地放大了历史机遇﹑无限放大了自己的能力﹑无限放大了历史机遇中的权力;可恶的是他晚节不保,没能守住自己的政治经济的“贞洁”。从放纵私生活开始用一个又一个更多更大的错误来弥补以往的错误,他周围的人更是推波助澜肆意妄为;更可恶的是他在明白自己即将失去权力时,默许支持纵容自己的情人亲友,疯狂吞噬国有资产并通过精心编织的关系网网住了一批保护他的人,又通过自欺欺人的伎俩谋略设计了一系列陷阱,客观上在退休后继续损害国有资产。苏喜垦虽然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但逃脱不了良知道义的制裁,更是无论如何逃脱不了历史的无情制裁。人在做,天在看,人们有理由充分相信秉笔直书的历史是既不会虚美也不会隐恶的。

应该说历史对温寅运也是不薄的,给了他创造鸿雁集团新历史的机会,他可以最大限度地争取动迁费用在东昱的远郊重建新厂区,引进具有当时世界一流水平的生产流水线,不断开发新产品,做大做强做好鸿雁品牌,经过瘦身强体的市场取向的系统改革,将鸿雁集团引上更新更宽广的征程。可温寅运痴迷的却是另外一条道路。不断传来的苏喜垦周围的人个个暴富的信息极大地刺激了温寅运,他越来越意识到这次鸿雁集团的整体动迁,是老天爷给他温寅运最大最后的一桶金,他在集团党政联席会议上振振有词地说:要高度重视这次整体动迁,要抓住历史机遇给东昱重建一个更新更美的鸿雁集团,作为现任集团党委书记总裁他要亲力亲为,他宣布从今以后集团党委工作由许遥负责,集团行政工作由海赓负责,一般工作无需汇报,一般会议不再参加,重大事情由他拍板,他要集中精力抓好动迁工作。

东昱省政府对鸿雁集团所在地块的开发规划应当说是大手笔的,这个地块有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石库门民居的整体开发,采用修旧如旧的办法最大限度保留建筑的原有风貌,动迁出一楼的全部居民和二楼三楼的部分居民,引进特色餐饮小吃画廊礼品店创意园区,形成东昱最有地方特色的旅游观光区;另一部分是建筑面积超过45万平方米的商务中心,其中有一个超五星级的宾馆﹑三幢商务楼﹑建筑面积超过25万平方米的购物中心。这个地块由注册在美国的大财团和东昱省国昌投资有限公司合资开发,境外的大财团全权委托控股公司东亚投资有限公司操作具体事宜,温寅运这天接到通知明天上午10点,东亚投资有限公司代表要到鸿雁集团参观。温寅运立即吩咐集团总裁办做好接待的一切准备工作尤其是介绍鸿雁集团的PPT,他在下班前特意又看了一次PPT,确认无误后才放心地到海阳路同许遥幽会去了。

第二天上午10点刚过温寅运到集团门口迎候外方代表,等到10点15分还不见外方代表踪影,温寅运不耐烦地要总裁办主任打电话问,问询的结果是外方代表已到了鸿雁集团,正在厂区参观,温寅运一脸愠怒地责问传达室,传达室的回答是现在厂对外交往非常多,不可能做到每个人都登记,人手不够忙不过来。温寅运对这种明显的文过饰非很反感又司空见惯无可奈何,他没有耐心再听传达室啰嗦的解释,就叫总裁办主任去厂区寻找,自己到顶楼办公室等候。

温寅运在顶楼办公室等了足有半个小时,才听到楼梯响,总裁办主任把客人带了上来,客人是一个高挑的略显丰满的华裔漂亮女性和一个精干的黑人男青年。女性递给了温寅运一张名片:“对温总,我是久仰大名啊!在中国这么年轻就担纲这么大的企业真是不容易啊。东亚公司的索菲亚,这是我的助手保罗。”温寅运站起身来与索菲亚和保罗握了握手:“温寅运。”旁边的总裁办主任把温寅运的名片发给了客人。索菲亚:“抱歉,温总,刚才我们早到了几分钟,我就到厂区转了一圈,现在能允许我参观您的办公室吗?”温寅运无奈地把他们带到了里间参观,索菲亚的眼光扫视了周围,推开盥洗室看了看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温总,您这儿真是别有洞天啊。”“索菲亚女士,这里是外宾接待室,所以是鸿雁厂比较讲究的地方。”

几个人回到了外间,在沙发上甫一坐定,温寅运就想介绍情况:“索菲亚女士,我先介绍﹍”索菲亚优雅地打断了温寅运:“对不起温总,正式的相互介绍和会谈要用各自的官方语言,我能听懂汉语,可保罗听不懂汉语,如您能说英语也可以,我们可以节约不少时间。”“好的,那我们就通过翻译吧,正规些,我也担心其他人听不懂英语。”温寅运硬着头皮回击了索菲亚的攻势,示意总裁办主任去找翻译。

索菲亚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容,她已比较详细的了解了温寅运的经历,她断定温寅运的英语水平远没有达到可以流利交流的程度,她是要给温寅运降降温败败火。

翻译到来之后,温寅运开始介绍,由翻译译成英语,索菲亚用英语介绍,再由翻译译成汉语,中途索菲亚不客气地纠正了翻译的几次误译。温寅运强调了鸿雁厂几年来的累计巨额利税,索菲亚点出了鸿雁集团的账面利润有水分,事实上已经亏损;温寅运强调了鸿雁集团上万名职工的安置,索菲亚点到了鸿雁集团在册职工和在岗职工的巨大差额;温寅运强调了鸿雁集团所在地段的级差地租,索菲亚指出了目前鸿雁集团所在地块及周边环境的脏乱差;温寅运强调了鸿雁集团的实际面积,索菲亚剔除了鸿雁集团所有的违章建筑面积只承认国家房屋管理部门出具的建筑面积证明;温寅运强调此次动迁涉及到上万名员工的切身利益,索菲亚指出了单位动迁和居民动迁的重大区别,并重点突出了一点——东亚公司只同鸿雁集团这个企业法人有业务关系,同鸿雁集团任何自然人没有任何关系。

这初次谈判是索菲亚同温寅运的初次较量,连鸿雁集团总裁办主任和翻译都认为是索菲亚掌握了全部的主动权,温寅运是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索菲亚对温寅运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窘相心中窃喜,她深谙职场谈判紧张松弛之道,便马上换了一种口吻,亲切地邀请鸿雁集团领导,晚上到她下榻的酒店餐厅共进晚餐,在起身告别时索菲亚似乎随意地问了一句:“温总,我听说奚秋潇也在鸿雁集团,您认识他吗?”“您认识他?”“有过一面之缘,他今晚能来吗?”“他已经调出鸿雁集团了,再说都是集团领导,他在鸿雁时,只是一个车间管理员,他出现在这种场合,方便吗?”索菲亚微微一笑:“是我买单啊,就吃个饭有什么不方便呢?当然主随客便,温总以为不方便,那就算了。”“那我尽量联系他,就是不知能否联系得上。”“我就这么随便一说,您看着办吧。”索菲亚同温寅运握了握手,款款地离开了。

总裁办翻译在离开顶楼办公室之后,立即把温寅运同索菲亚的全部谈话内容向许遥作了汇报,许遥表扬了几句后,叮嘱翻译要及时全面准确地汇报。

许遥这天一直在等待温寅运来向她通报与索菲亚谈判的情况,可直到下班也没等到温寅运,等到18点30分也没有接到参加索菲亚宴请的通知,许遥打了个电话给总裁办,那边无人接听,她要通了集团门卫的电话才得知温寅运早就离开集团了,许遥知道自己这是傻等了。要么是翻译听错了时间,要么是温寅运耍了花招,无论是由于哪一种情况,温寅运都应该与自己先通通气,许遥此时更加觉得自己对温寅运以前采取的所有防范措施都是太及时太必要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提升防范措施的级别,许遥想来想去对温寅运应该要出示橙色预警了。

索菲亚看到温寅运只身一人前来赴宴有些意外:“温总,怎么你大领导先到了,可我知道大陆官场是有规矩的,最大的领导总是最后出场的。”温寅运也不甘示弱:“索菲亚女士怎么也是最早到呢?噢,您的助手不了解中国职场的规矩。”索菲亚解释道:“我的助手今晚有别的事,再说晚上吃饭咱们不谈工作,唠唠家常,他不懂中文,坐在这里也不自在,我就不难为他了。”温寅运露出了非常理解的神态:“都一样,我的助手也都是摆设,企业老大难当啊。”“中国国有企业的老大还难当啊?中国国企老大的权高位重在全世界可是名列前茅的啊。”“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中国的社会结构同你们那儿大不一样,我们的一个职工什么事情都找单位领导的,大到社会稳定、企业发展、政治变化、经济起伏,小到夫妻失和、儿女不孝、邻里纠纷、婚丧嫁娶,都能严丝合缝地联系到单位、联系到单位的老大。”“这主要是因为你们向职工收去了太多的权力,这是一面硬币的两面啊,一面是无限大的权力,另一面就是无限重的责任。”“可是权力和责任不对称啊,我这个老大有多少权力呢?”索菲亚眯着眼睛笑嘻嘻地说:“这么说,是我找错对象了,您是说鸿雁集团动迁的事您拍不了板,那我只能找你们的上级了。”“不,不是这个意思,鸿雁集团动迁是块难啃的骨头,上级早就明确了守土有责,只要不发生群体性的上访事件,我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么说温总在鸿雁集团是能够乾坤独断的,有关动迁的所有事宜,我只要同温总一个人谈就OK了?”温寅运喝了一大口酒拍了拍胸脯:“是这样的,我一个人说了算,所以我的助手一个都不带,免得啰嗦。”索菲亚喝了一口饮料:“温总,我在哈佛商学院是学管理的,我在毕业论文中提出了一个观点:一个好的企业老大只需要做三件事,第一件是把握企业的正确方向;第二件是设计企业文化;第三件是助手们一时做不好做不了的事。您现在管得那么多不怕把自己累坏啊,再说,也不怕有反侧啊!”高度的茅台酒,已经使温寅运的脸微微泛红:“不怕,我已经掌握着他们每个人的生死簿,要想背叛我,那下场可就惨了!再说我是集权而不集事,我现在只抓动迁这一件大事,其他事我都放手让他们去做。他们知道我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人,我只要知道谁是能决定我命运的人,就万事大吉了。”索菲亚拿起饮料杯:“精辟!温总,我敬你,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办的吗?”温寅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说了句:“您要我办的事会很多,我要请您办的事也不会少。”温寅运在同索菲亚告别时给了她一张纸条:“这是奚秋潇现在的电话号码。”“温总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啊,谢谢!”“能告诉我,你怎么会认识奚秋潇吗?”“不能!”索菲亚故作神秘地说:“因为这同工作毫无关系。”

奚秋潇在东昱财贸管理干部学院分院接到了阔别多年的孙隽的电话,约奚秋潇陪她回她过去住过的老房子看看,奚秋潇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孙隽的老房子也就是在奚秋潇家的这一片,奚秋潇是担心被邻居们看见,但奚秋潇更担心的是,他同另一个女性逛马路的情形传到林蓁蓁的耳朵里。于是奚秋潇给林蓁蓁打了一个电话,简要地介绍了孙隽并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孙隽极有可能是从国外留学归来了,林蓁蓁表示同意他的猜测,陪老同学旧地重游没什么,但不要接触过多。林蓁蓁的通情达理使奚秋潇非常高兴,他便放心大胆地前去赴约了。

奚秋潇在学校里请假很方便,只要说一声有点事情就可以了。当他赶到孙隽的老房子时,孙隽已经在那里了。奚秋潇的眼光里孙隽丰满了成熟了沧桑了:“奚秋潇你迟到了五分钟,过去你是只会早到不会迟到。”奚秋潇看看表,心想也只有彼此熟识的老同学才会对迟到5分钟斤斤计较:“是的,我们俩调了个个,过去是你只会迟到不会早到。”孙隽上下打量着奚秋潇:“你变化不大啊,男人就是不一样,50岁以前变化都不会太大,女人就不行了!你好吗?调到学校里去了?”“你变化不小啊,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变老了,是说你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怎么会给我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感觉呢?”孙隽看了奚秋潇一眼,心里觉得老同学的眼光不错,她没有正面回答奚秋潇,而是推了推老房子的底楼的门,门锁着:“还记得吗?你到我家来通风报信,被成师傅他们发现后,躲避不及的慌张样…”“怎么忘得了呢?像是自己作了什么坏事仓皇出逃。”孙隽笑出了声:“那时的人真是单纯得可以啊,今天想想那是多大的事儿啊?”“为了这事儿,我被成师傅教育了几个小时,也可以说我为你被训了几个小时。”“知道,我全知道,那时我就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让你奚秋潇相信我,我流的大部分眼泪不是为别的,而是为了你不相信我,现在想想真是傻得可以。”

两人在老房子的周围慢慢地散步。孙隽向前看着慢慢地说着:“奚秋潇你刚才说我历经沧桑,其实,你真想说的是不是我历经风尘了?”“不,我绝不是那个意思。”孙隽笑了笑:“那就算我自己说的吧,我确实是历经风尘了!那次在学校里我为什么要和你拥抱呢?因为我下定决心了,这个决心就意味着可能会历经风尘。所以在此之前,我要和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完成一个干干净净的纯洁拥抱,来做一次纯情感的彻底了断,尽管这种情感可能是单向的,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就在奚秋潇充满感情地期待孙隽的进一步叙述时,孙隽却戛然而止:“不说我了,说说你吧,就安安稳稳在学校当老师了?没别的想法了?”“我刚调到学校,再说学校对我挺好的。”孙隽显然有些失望,她微微地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正人君子都躲清静去了,就只剩下歪瓜裂枣招摇过市了。奚秋潇,我刚才说你变化不大其实并不是仅仅说容颜的变化,而更是说与时代的进步相比,你个人的进步太小了,这种进步是综合的概念,既不单单指金钱职位,也不单单指学历职称,你听了别不高兴,我对你的现状,很有些失望!”孙隽看着奚秋潇,奚秋潇被孙隽的一席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心里却觉得孙隽是说出了林蓁蓁想说而没有说出的话。“奚秋潇,你有女朋友吗?”奚秋潇点点头。“她漂亮吗?”奚秋潇又点点头,孙隽觉得可能自己的话说重了便劝慰他:“奚秋潇,你别不高兴,我真是为你好,我说过你保护了我,我终身感激。我结婚时还给你发过徐志摩的一段文字——我将于茫茫人海寻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我这些年的一切都不会告诉你,只能告诉老同学一句——往事不堪回首。《北京人在纽约》我看了无数遍,可那个电视剧还是浮光掠影的,我的故事比王起明来,那可是精彩曲折多了!我现在还几乎天天要听刘欢唱的那首歌《千万次的问》——我已经变得不再是我,可是你却依然是你。问我到底恨不恨你,问自己,你到底好在哪里?好在哪里?千万次地问!这首歌我听了无数遍,也问了自己无数遍,还是没有答案,我是希望能有一天,在你奚秋潇身上找到答案啊!”孙隽的眼睛有些湿润。奚秋潇看着孙隽笑了:“别把我看得那么小家子气,老同学今天的一番诤言会长时间地影响我鞭策我。你刚才不是问我女朋友吗?介绍她,我只需要四个字——晶莹剔透。”孙隽慢慢品味着这个评价:“晶莹剔透,那你的那位在当今可是稀罕的珍宝啊。奚秋潇啊,‘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些年来,我对中国人有了新的认识,中国人的欲望像火山爆发时岩浆迸发那样,蔚为壮观,令人瞠目结舌,这次回国来,我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是穷奢极欲!人家李嘉诚签了一个大单,只奖励了自己几块饼干,而在现在中国大陆,只有你孤陋寡闻不知道的,而绝没有不可能的事!仅仅是补偿吗?不像!我觉得不少中国人有一种世界末日的恐惧,所以拼命地在透支欲望,物质追求无休无止性欲发泄毫不节制控制他人无法无天。别的我不敢说,就性能力而言,中国男人同外国男人根本无法比拟,为什么还这样乐此不疲不自量力呢?噢,你还没结婚,少儿不宜!”孙隽说着自己脸上竟有些红了,奚秋潇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话糙理不糙,你说话确实比以前犀利多了,不过,很深刻,我也觉得中国人的欲望失控了,很可怕!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孙隽似乎早有思考:“中国人被无神论害苦了,心中没有神灵,不求来世,不相信天堂地狱,就没有敬畏,就不受节制。中国人被人造神洗脑统驭久了,而人造神都会有坍塌的一天,当人们看到长期顶礼膜拜的人造神支离破碎污秽不堪的残片时,仅存的信念就荡然无存了,只有依靠纵欲来获得某种补偿某种平衡。而这样会不会成为中国人更深更大苦难的滥觞呢?”孙隽说得有点动情,奚秋潇听得也有些入戏,他觉得孙隽这些年一定受尽了生活的磨难,说话虽然有些偏激,但还是很深刻的:“孙隽,你成熟多了,思想深邃多了。”孙隽听着奚秋潇一本正经的评价,噗哧一声笑了,这一笑在奚秋潇眼中多多少少映现出花季时的那个孙隽了,奚秋潇的眼神有些异样了。这一切没能逃过孙隽的眼睛,她的眼神也掠过一丝异样:“这么说,我们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你对我另眼相看了?”奚秋潇被孙隽的话顶到了墙脚,一不小心说了句大实话:“毕竟,我们现在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孙隽见奚秋潇又认真起来了,便哈哈大笑起来,恢复了长期浸润于适者生存法则的那份老辣通透:“噢,两个世界,你是社会主义世界,我是资本主义世界,中国不是正在走向世界吗?那是走向社会主义世界呢?还是走向资本主义世界呢?”她说着掏出一张名片给奚秋潇:“好了,不开玩笑了。我要在东昱工作一段时间,保持联系,有事随时可以找我。”奚秋潇看到名片上印着中英文,中文是索菲亚——东亚投资有限公司董事局代表。

“奚秋潇,看来我们两次约会的地点,我都是选对的,但愿我们两人都会留下一些晶莹剔透的回忆!我估计,你是不会再来约我的,那我们就此别过了!”奚秋潇手里掂着索菲亚名片的份量,眼睛看着孙隽的身影渐渐消失,心里想着孙隽的临别之言百感交集。

许遥对温寅运的橙色预警包括了要求温寅运驾驶员定期向许遥报告老板的行踪,总裁办的翻译和温寅运的驾驶员都是负责鸿雁厂干部人事工作的许遥精心挑选的,这是其一;其二是这些在领导身边的人都已被生存环境锻炼得有模有样而无情无义,钟欣驰温寅运的调离、许遥在苏喜垦面前的份量、苏喜垦的被迫退休、温寅运同许遥的快速联手、许遥在温寅运面前的无所顾忌、鸿雁集团一系列大动作背后的影子,所有这一切都让这些人看到了许遥在鸿雁集团权力基础的相对稳固、纵横交织的关系网、浮出水面的显性能量、深潜水底的隐性能量;其三,国资委最近刚刚下达一项任命,任命许遥任鸿雁集团监事会主席,这是与董事长平级的位置,还有一点意味深长,温寅运是集团党委书记,但没有兼集团董事长,而苏喜垦是兼集团董事长的。这一切都被鸿雁集团周围的那些人分析得很透彻。温寅运和许遥的联手是暂时的,对抗则是永恒的,而一旦真正对抗,鹿死谁手还在未定之天。由于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鸿雁集团的大部分高层管理人员宁愿许遥胜出,而不想看到温寅运胜出。所以人气在许遥一边。

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就是草头王。如今的鸿雁集团,人气就是武器,所以,许遥就是草头王。温寅运身边的人纷纷倒戈,竞相将谄媚的信号向许遥抛去。鲁迅先生曾猛烈地抨击中国租界里“徙倚华洋之界,往来主奴之间。”“临下欺,事上谄。”的小人,古今中外文学作品也塑造了很多“恶狼面前是绵羊,狐兔面前是恶狼。”的典型形象。中国20世纪50年代特别是文化大革命中出现了大量告密者,不仅是同事间,连夫妻间、父子母子间、兄弟姐妹间相互告密也层出不穷,这是绝对不能用一句对党忠诚可以一言以蔽之的,也是不能简单套用对历史问题“宜粗不宜细”的原则而可以轻易原谅的。这些人尽管经历不同、身份不一、性格有别、结局迥异,但共有一个鲜明的标识:无风骨、无底线;共有一个严重的后果:戕害同类,污染环境。苏喜垦,温寅运,许遥等都做过告密者,也都被告密者告过密;他们都曾充当过恶狼,也都曾沦为过绵羊狐兔;他们都曾向上面谄媚过,也一直在被下面谄媚着;他们用忍辱负重从上级获得和保全了权位,也用权位利益攫取了下级的那点可怜的尊严。

西汉刘向在《说苑·杂言》中写道:“与善人居,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之。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之。”苏喜垦,温寅运,许遥等在他们职业生涯的前期,在精神文化政治生态都比较文明清朗的环境里,他们也都曾与善人居并程度不同地与之化之,可在他们职业生涯的后期,在精神文化政治生态比较愚昧混浊的环境里,他们都长期与恶人居,亦迅速地与之化之,所谓从善如流从恶如崩。真正可悲地是他们久而不闻其臭,甚至以丑为美,以臭易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许遥就是在学习了苏喜垦温寅运成功经验,汲取了他们失败教训之后茁壮成长后来居上的,现在她得心应手乐此不疲地接收着来自多方面渠道的有关温寅运方方面面的信息,经过对一系列信息的综合分析判断,许遥觉得还缺乏至关重要的来自东亚投资公司的信息,许遥大胆地想到了又险又妙的一招——通过奚秋潇找到索菲亚。

奚秋潇意外地接到了许遥亲自打来的电话:“奚秋潇,好久不见了,听说你现在很好,真替你高兴,就是要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啊,你在学校会前途无量的,有什么需要鸿雁集团做的吗?”奚秋潇对许遥不冷不热地应付着:“谢谢许书记还想着我,不是说我只会讲吗?想来想去也只能吃开口饭了,谢谢您成全了我!一个教师现在好像没有什么需要企业做的。”“那好,祝你事业一帆风顺,我帮你照顾好林蓁蓁就可以了,希望能早一点吃到你们的喜糖。”奚秋潇拿着电话听筒的手颤了一下,他感觉到了许遥言语间赤裸裸的威胁利诱意图,为了林蓁蓁他只能委曲求全:“许书记,我知道您一直都挺照顾林蓁蓁的,小林在我面前说过好多次,要好好谢谢许书记,什么时候您方便,我和小林一起来看望您。”许遥见奚秋潇语气明显和缓了,知道这一招已奏效便直奔主题:“奚秋潇,听说你认识东亚公司的索菲亚?”奚秋潇在许遥打来电话的那一刻,已对她的用意猜出了大概:“她是我中学同学,毕业后从没联系过,突然从海外飞来了。”“你们见过面了?”奚秋潇稍稍犹豫了一下:“对,我们曾是邻居,我陪她在她的老房子附近转了转,算是寻找儿时的记忆吧!”“那挺浪漫的,你不会为了这个漂亮的女老板把我们小林抛弃了吧。”“怎么可能呢?中学毕业都多少年没联系了,从天真无邪的女学生到驰骋商界的女老板,这中间一定发生过许许多多耐人寻味的故事,中国成人学校的一个普通教师同美国风姿绰约的一个女企业家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呢,您说是吗?许书记。”“我说嘛,奚秋潇的脑子还是清醒的,噢,如果你有索菲亚的联系方式能不能告诉我,温总一时找不到她的名片了。”奚秋潇知道许遥在撒谎:“她那天是给过我一张名片,我能为许书记做的恐怕也只有这个了,一会儿我就把联系方式发给您。”“好的,谢谢,我们保持联系,多约约小林!等会儿我如果遇到她会告诉她的。”许遥满意地挂了电话。

许遥和索菲亚约定在索菲亚下榻的宾馆咖啡厅见面。索菲亚看到许遥递过来的名片上许遥的职务是:东昱鸿雁纺织股份有限集团公司监事会主席、党委副书记、工会主席。两个事业上都自认为是成功女性,而且对自己各方面又都比较自信的女人坐在了面对面,用特有的职业的专业的眼光审视着对方,这与其说是一种相互审美,倒不如说是各自在寻找着对方的缺陷各自挑选着对方的短板。

许遥落落大方地先说了话:“索菲亚女士,先要对您说声抱歉,您上次到鸿雁集团来,正巧我在省里开会,有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所以今天特意来拜访您。”“许主席真是太客气了,那天我和助手只是随便看了看,与温总也只是粗略地交谈了几句,丝毫没有涉及任何核心问题。”“索菲亚女士一定是职场高手,见多识广,想必对中国国有企业体制有所了解。鸿雁集团的正职干部就只有我和温总两个,鸿雁股份的董事会监事会都是由股东大会选举的,您知道鸿雁集团股份的大股东是国有股,所以现任董事长是由省国资委党委书记兼任的,而我是东昱省国资委任命的集团监事会主席,我是要直接对省国资委负责的。”索菲亚早已听懂许遥这番话的话外音:“我在哈佛商学院是学管理的,我知道现代企业管理制度下,监事会主席监事长在企业决策中确实发挥着不可或缺的监督制约作用。在中国国有企业中,工会主席发挥着非常重要的调节职工关系的作用。从现代公共关系理论来分析,公共关系的实质就是调整调节公众关系,而职工关系其实就是内部公众关系,所以怎么理解工会主席的重要性都不为过。”许遥听了这一番话,深感坐在自己对面的比自己小了好几岁年的索菲亚非同寻常,她高谈阔论投人所好地讲了一大通,就是丝毫不涉及关键问题。许遥不得不亮出底牌:“索菲亚女士,这次鸿雁集团整体动迁上级领导很关心,因为这关系到国有资产的保值增值、这关系到鸿雁集团股份上市公司形象、关系到鸿雁集团国有企业改革开放形象、关系到上万名职工的切身利益,确实是非同小可啊。”索菲亚听完这一段比她高大上的话还要高大上许多倍的话,从心里不得不佩服中国大陆,某些干部千锤百炼之后,练就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政治悟性政治谋略政治手腕,无论什么样的事情也无论绕了多数圈之后定能绕到事关中共命运国家命运的高度。索菲亚为了尽快结束这种令她透不过气来的谈话便直截了当地说:“许主席,如果我的理解准确的话,您今天找我的目的,是要告诉我鸿雁集团地块的动迁,温总一个人说了不能算,对吗?”许遥笑了笑:“索菲亚女士果然精明过人,不过您的话也不全对,温总和我两个人说了也不能算,这同居民动迁不完全一样,居民只需要对自己的利益负责,居民是自己全部利益的唯一所有者,而我们只是国有资产的授权经营者,并不是国有资产的所有者,理所当然也不是国有资产收益的所有者。”索菲亚客气地摆摆手打断了许遥的滔滔不绝:“许主席,这些我都懂,我只需要知道,谁是最后拍板的那个人,我只能同这个人谈判。如果我找不到这个人或者说拍板的是两个以上的人,我就只能找你们的上级领导了,请求他将你们的决策程序限定在中方的范围内,然后请他指定一个能拍板的人同我谈。”索菲亚软中带硬的话让许遥颇为吃惊,她只能转圜口气:“索菲亚女士,我的表达方式可能不完整,我也尊重您只同温总一个人谈判的惯例,我只是在请求您在可能的范围内支持我的工作,这工作毕竟既是我的职业也是我的饭碗,以免被人认为是摆设。即使退一万步说,东昱省国资委还赋予我否决权的!”在许遥说出前面那些话时,索菲亚还以为自己的威胁已然奏效,可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时,真正见识了“这个女人不寻常”,她立即收敛了言语的锋芒:“许主席,您的全部意思我都听懂了,您放心,有任何重大的事项,我会及时向您通报,我也知道没你的大力支持,我也做不好这份工作,咱俩相互支持吧。”索菲亚把许遥送到宾馆大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如何将许遥培养成双面间谍;而许遥想起了那句著名的话:打鬼要借助钟馗。

奚秋潇调到学校工作以后,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大大增加了,他同林蓁蓁约会的时间方式也增加了,林蓁蓁就读的业余大学上课时间作了调整,每周两个半天和两个晚上。他经常在林蓁蓁晚上不上课时在老地方等她,今天他特别想见到林蓁蓁,因为他见到了乌谦疆,知道了一些情况。

奚秋潇和林蓁蓁在区工人俱乐部阅览室里刚坐定,奚秋潇就急不可待地告诉她:“乌老师回来了,中午他到学校来过了。”林蓁蓁听后没有特别地惊奇:“他怎么样,应该挺好的吧。”“我的感觉是不怎么样,他只说了一句,说在餐馆打工时,能够站着靠在桌边休息一下就已是很奢侈了。”“我也听说出去的人,都不大爱讲国外的事儿。”“我觉得乌老师这次回来可能同孙隽有关,他问我是否见过孙隽,两人谈了些什么,他的情绪有些失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林蓁蓁问道:“他这次见到过孙隽吗?”“我感觉是还没有见过孙隽。”“神神秘秘的干嘛呢?不说了,反正与我们关系不大。他们谁也不会帮到你的。”奚秋潇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是的,与我们无关,我从没指望要他们帮什么,只是当时后悔在爸爸妈妈的催促下给乌老师写过一封信,信里确实有想让他帮忙的意思,后来他把信转给了他弟弟,这就让我一下子清楚了我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从此我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我的直感是他这次回来是为了孙隽,那天孙隽也给我饱经风霜的感觉,两人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而且我想起孙隽出国前,约我到东昱五中见面,她给我一种说好听了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感觉,说不好听就是“明知道山有虎伤人性命,放大胆闯虎穴去见上人”的感觉。她其实不是在向我告别,我不过是她告别仪式的道具,她真正是在同自己的过去告别,我为她深深可惜的是她的告别是整体性地告别、整体性的变化,原来的一点也没剩下,连纯真善良好像也没剩下多少了﹍”奚秋潇有点动情了。

林蓁蓁不喜欢奚秋潇的固执,但喜欢他的执着;不喜欢奚秋潇的夸夸其谈,但喜欢他的博学强记;不喜欢奚秋潇生活的单调,但喜欢他生活的专一;不喜欢他咄咄逼人的外在强势,但喜欢他百折不挠的内心坚韧;不喜欢奚秋潇的书生意气,但喜欢听他谈古论今旁及中外;不喜欢奚秋潇一丝不苟的生活方式,但喜欢他感情的细腻:不喜欢他对京剧的痴迷,但喜欢听他讲一些京剧的趣闻、京剧大师的逸闻、京剧的优美唱词。见奚秋潇还沉浸在回忆中,林蓁蓁轻轻地推了他一下:“行了,打住吧!再认真就要伤着自己了。”“不会的,我猜想,孙隽的出国一定是乌老师帮她办的,两人可能同居过,后来又分手了,很可能是乌老师觉得孙隽翅膀硬了,就要单飞,而孙隽很可能在认为自己已经还清了欠账,就不辞而别了。”林蓁蓁瞪大了眼睛:“不会吧?你乌老师不是早就结婚了吗?东昱教育出版社的那个编辑,她那时有事不是经常叫你吗?”“我感到难过的正是这个,乌老师要真正帮她就不该趁火打劫,孙隽要真正洁身自好就不该自投罗网。我感到痛心的是,人怎么可以这样亵渎自己神圣的感情呢?以后怎么面对自己和自己的亲人呢?也许我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有懂得生活所迫的真正含义!相信我吧,我的这个猜测距离真相不会太远!”林蓁蓁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一直盯着奚秋潇,作为女人她当然希望男人有担当负责任,她也能理解孙隽这种选择的无奈:“你还是太书生气了,男女间的事,其他人别想真正搞清楚。”奚秋潇渐渐地回到了现实:“说的也是,我说出来了心里好受多了。中学里,我无意中看到了我不该看到的一幕并被动地卷了进去,现在是该打一个结了。现在,两个当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告别了过去,我就再没有任何留恋的意义了。我很喜欢马克思的一段话——人类经过许多阶段才把陈旧的生活方式送进坟墓,人类历史的最后一个阶段一定是个喜剧,人类将愉快地同自己的过去诀别!这最后一句话就是我自学考试学位论文的题目…”“奚老师,是不是可以下课了?”林蓁蓁难得有的一句俏皮话把奚秋潇逗乐了,两人离开了阅览室,在回家的一路上,皎洁的月光投射出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索菲亚和温寅运的谈判已经有几个来回了,各自都在试探着对方的底线,各自都在挑战着对方的心理承受能力,各自都承受着上司的巨大压力。两人已经有两个多星期没见面了,也没有约定下次谈判的时间地点,谁先主动提出谈判,谁在心理上就输了一局。

温寅运刚刚受到了领导的严厉批评,他又不想轻易主动地约索菲亚,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来踱去,他忽然想到了奚秋潇,他找到了总裁办主任,要来了奚秋潇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对方回答奚秋潇正在上课,温寅运只能耐心地等待,等到中午奚秋潇的电话终于来了,温寅运也是用许遥用过的一招对付奚秋潇,即以林蓁蓁作为人质,逼奚秋潇就范,奚秋潇极力忍住内心的愤怒,林蓁蓁还在人屋檐下,他奚秋潇怎敢不低头?他不由得想起意大利著名电影导演贝尔纳多·贝托鲁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个人是历史的人质。他用他的那部电影《末代皇帝》深刻地诠释了这句话。《末代皇帝》就是想通过生动展示中国末代皇帝溥仪的命运来告诉观众:即使贵为皇帝也只能是历史的人质。影片中溥仪的家庭教师庄士敦说过一段话——皇帝从他登基那天起,就成为自己领地里的囚徒,在退位后仍是。但现在他长大了,他会问为什么他是所有中国人中唯一一个不能踏出自家大门的人。我想皇帝是这个地球上最孤独的男孩。连皇帝都尚且如此,奚秋潇对自己被许遥和温寅运连续要挟也就不足为奇了,但他对林蓁蓁被裹挟进来成为人质非常内疚和担心。

奚秋潇只能耐心地告诉温寅运,自己同索菲亚仅仅是多年以前的中学同学,离开学校以后也没什么联系,更重要的是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情,我奚秋潇的薄面在索菲亚的利益面前微不足道,再说索菲亚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我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温寅运问奚秋潇,索菲亚是否同他谈起过鸿雁集团,奚秋潇如实回答只字未提,温寅运问他知不知道索菲亚最近上哪儿去了,在东昱还有没有其他活动,奚秋潇回答好像听她提起过要到爷爷奶奶墓地祭扫。温寅运在挂电话之前还不忘嘱咐奚秋潇有了索菲亚的任何信息迅速向他通报,因为鸿雁集团的兴衰存亡也关乎着林蓁蓁的未来。

索菲亚确实是利用当下的一个空档去爷爷奶奶墓地祭扫了,但更重要的是她在利用这一契机同温寅运许遥打心理战。她认为自己突然消失一段时间,会让对手猝不及防而产生一些联想,但消失的时间又不宜太长,几天以后她又突然出现在鸿雁集团,交出了东亚公司的新方案并特意指出自己特地到位于日本东京的东亚公司总部作了汇报,这个方案就是公司上层的最新方案也是最大让步了,如果鸿雁集团还是不能接受的话,那就只能有两个结果了:要么是她引咎辞职,要么就是她寻找新的谈判对手。温寅运知道这是对手在公开逼宫,虽然来势汹汹,其实说明对手的日子也不好过,重大转机地出现也许就存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他满脸堆笑地接过了新方案表示会立即向上级汇报尽快给出答复。

温寅运在决定同索菲亚摊牌之前要拿到上级公司的尚方宝剑,他约见了国资委的党委书记也是鸿雁集团股份的现任董事长老房。老房今年快到59岁了,在就任现职前是省纪委专职副书记,在东昱省市委市政府机关有一个不成文的惯例,一些重要的机关干部在退休前都会被安排到比较好的企业兼任董事长党委书记监事会主席,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到较高的年薪,据说这既是对忠诚又有政绩的干部的一种激励,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高薪养廉,省里有关部门的考虑是,到60岁,老房就卸任国资委党委书记,专任骨干企业的董事长,这样可以一举二得,既可以拿高薪,又可以晚几年退休,等到退休前,有关部门会将他们这些人的人事关系转回到机关,使他们接着享受公务员的远高于企业退休干部的退休待遇。鸿雁集团股份是老房兼任的几个董事长中效益最差麻烦事最多的一个。

老房粗略看了看温寅运递给他的方案:“我现在说的只是个人不成熟的意见,你如果要我正式的意见,就要走公文流转程序,要董事会意见我还要开董事会。我知道现在动迁,无论是自然人还是法人都有一整套政策,我知道你今天来是要我给你尚方宝剑,我这里其实没有什么尚方宝剑,如果你一定要,那我就给你几个口径就算是尚方宝剑吧:第一,严格按现行政策规定办,底线红线黄线要看清楚,不得踩碰;第二,稳定压倒一切,绝不能出现职工上访,更不能出现群体性的职工上访事件;第三,要与外方合作伙伴搞好关系,东亚公司对东昱省的改革开放贡献很大,一直同东昱方方面面有着很好的合作关系,不要在你这里出现不应有的磕磕碰碰。其他一切都全权委托你相机处置,当然你也一定懂得权力和责任相对称的道理。这个方案也还给你,一定要呈送给董事会,就走流程正式呈报。”

温寅运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时既一身轻松又忐忑不安:他感觉领导对他十分信任,充分授权给他,同时他的心里也夹杂着一丝不安,他知道领导把方案还给他,也不同他谈及具体事宜是有意不想趟这浑水,反正是国有资产,谈判利益实现了最大化是他领导有方,谈判结果对鸿雁不利是你温寅运无能,流失的是国有资产与领导无涉,但要是出现群体性上访那就会危及领导的位置。高明领导的所有选择都是有相当余地的,都是安全系数最高危险系数最低的,而我温寅运的选择余地却非常有限,利益系数同危险系数一样高,成功系数同安全系数一样低。但温寅运也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苏喜垦让他失去了鸿雁集团上市的第一桶金,妻子的短视胆小和自己的犹豫彷徨又使他失去了东昱房地产暴涨的第二桶金,现在他把自己负责鸿雁集团整体动迁看成是第三桶也是最后一桶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必须勇往直前义无反顾。

温寅运约索菲亚在她下榻宾馆的咖啡厅见了面,索菲亚刚落座,温寅运就开门见山地说:“向领导汇报过了,你们的方案不是不能接受,只是你知道我们的方方面面也需要一些滋润,否则任何一条否定的理由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把方案扼杀在摇篮里。”索菲亚深沉地一笑:“东亚公司与中国大陆做生意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中国大陆的商界惯例我们也略有耳闻,只是不知温那里需要怎样滋润啊。”温寅运在台上的餐巾纸盒里抽出了一张纸,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索菲亚瞟了一眼后,温寅运就把纸撕得粉碎放进了自己的包里。索菲亚也抽出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温寅运瞄了一眼,又抽了一张纸写了一个数字,给索菲亚看到后又撕掉了。索菲亚微笑地说了一句:“温厂长,一块撕不是更省事儿吗?”温寅运微笑不语。索菲亚又写了一个数字:“一口价!”温寅运扫了一眼:“也不是不可以,能不能到您楼上的房间里继续谈。”

索菲亚从没想到温寅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把脸转向窗外,她看见宾馆有的园丁正在修理灌木花卉,剪去的残枝败叶顺从地洒落一地;有的园丁正在除草,割去的杂草乖乖地吹散在两旁。索菲亚回过头来看见温寅运正盯着自己:“您真觉得有必要上去谈?”温寅运没有回话继续盯着索菲亚,索菲亚又在一张纸上写了两个数字给温寅运看了看,温寅运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因为他看懂了,索菲亚不仅大大缩小了给温寅运的贿赂数字,还改动了合同中的动迁基价,索菲亚把所有她写过数字的纸装进手包:“温总,再好好算算吧,我先走一步了。”说完就起身离开了咖啡厅,撇下了正在紧张盘算的温寅运。

温寅运从一见到索菲亚时起就被她的气质迷住了,温寅运认为他认识的所有女人,在索菲亚面前都黯然失色,索菲亚身上集中了温寅运对美丽性感女人的所有想象,更主要的是温寅运要满足自己对颐指气使高不可攀的索菲亚的征服欲虚荣心,肆意玩弄过外方的商界精英性感尤物,自己的人生就有了别样的风采,他的脑子里交替出现索菲亚写出的最后那个数字和索菲亚洗尽铅华后的素颜、褪尽包装后的裸体,被索菲亚无情减去的那些数字开始是无限地大于,后来是渐渐地接近,再后来是等于最后是无限小于索菲亚的肉体。温寅运果断决定接受索菲亚的条件,他给索菲亚打了电话只说了五个字:“我决定上来!”

索菲亚对温寅运几乎没什么好感,她不喜欢白白净净的男人,她更不喜欢温寅运的阴柔,对温寅运眼神里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淫邪,她仅仅是一笑了之。今天温寅运直白提出的这个要求,使她大感意外又深深叹服,中国大陆一些权势者的胆大妄为厚颜无耻使她大开眼界,她不愿用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类的俗套来伤害温寅运的自尊心,毕竟还要他们合作下去,于是就随手写了一个数字,希望能像诸葛亮空城计吓退司马懿一样,以温寅运不能接受不敢接受无权接受的低得惊人的数字吓退温寅运,但更令索菲亚意外和叹服的事情发生了,温寅运竟然接受了这个数字。索菲亚作为东亚投资有限公司董事局代表,她同董事会签过一份合同和一个备忘录,在备忘录里详细规定了在董事局授权的基准动迁价上降低动迁价的提成比例,如果温寅运接受这个动迁价,索菲亚就会得到天文数字般的提成奖励,这对索菲亚具有极大的诱惑力,在这个诱惑面前,索菲亚认为温寅运肯定不再是那个最令她恶心的男人,索菲亚决定牺牲她已经不再金贵的身体同温寅运作一次极富刺激的交易。索菲亚答应了温寅运的要求,在温寅运进房间的第一时间里说了一句话:“温厂长,这可是一次性的。一个小时后,我有一个不可迟到的商务活动,您的时间够吗?”温寅运的回答是:“都是中国人为什么不能含蓄一点呢?”温寅运在索菲亚拟定的合同上利索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也利利索索实实在在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把自己的灵魂抵押给了魔鬼。温寅运拿出自己的手机也向索菲亚要手机:“为了专心致志不受干扰。”索菲亚淡淡一笑把手机给他,心想:你这个自以为聪明的笨蛋,我要是想做一点手脚,那还不是易如反掌。温寅运将两个手机放在了冰箱里,自以为万事大吉万无一失了,就迫不及待地扑向索菲亚…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温寅运瘫软在索菲亚的身上了,索菲亚脸色微微发红,眼神有些呆滞,她看着压在她身上的温寅运,眼神渐渐由呆滞变成蔑视,她用力把温寅运推到身旁,自己下床走进了浴室,几分钟后,索菲亚披着浴袍走了出来,坐在沙发上,眼睛斜睨着床上的温寅运。温寅运此时已经稍稍缓过劲儿了,抱怨道:“索菲亚,你怎么忍心把我一个人扔在床上啊,不是说好一个小时吗?”索菲亚微笑着回答:“说好一个小时不假,可怪你自己不争气啊!”温寅运涎着脸皮说道:“上床来,我还想抱抱你,你还真是个尤物。别忘了,你是商人,我们这可是交易。”索菲亚冷笑着回应道:“对不起,温总,我这个人一向把情和欲分得很清楚,人作为动物,可能纵欲,但人作为高级动物,不可以滥情。我和你交易的仅仅是欲,而不是情,拥抱亲吻在我这儿属于情的范畴。你还有二十分钟时间,如果有能力再来一次,我有义务奉陪,如果只是想抱抱我,那不必了,因为我一点不想抱你。”温寅运有些恼羞成怒了:“你上床来,我们就再来一次真刀真枪。”索菲亚的声音冷峻得令温寅运身上生出阵阵寒意:“何必还要硬撑呢?温总,你想把男人的那最后一点尊严都一起交易掉吗?明白吗?你是和我上过床的所有男人中,这方面表现最差劲的,而且没有之一。我相信,我是第一个告诉你真相的女人,但一定不是第一个知道真相的女人,也一定不是最后一个告诉你真相的女人!大约还有十几分钟,怎么样,你还想再试试吗?”温寅运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一声不吭冲向了浴室…

温寅运离开索菲亚房间时虽意犹未尽却已力不从心,他惊叹索菲亚控制双方情绪驾驭时间掌握节奏的高超能力,根本没有给予温寅运自主选择自由发挥的任何余地,在过程中索菲亚非常专业无可挑剔,起承转合自然过渡、高低急缓节奏分明,在结束后索菲亚迅速变得冷若冰霜,没有一丝一毫的缠绵,尤其是最后说的那番话,字字锋利,句句尖刻,褪尽了温寅运身上的全部油彩、撕掉了温寅运身上的全部伪装、剥夺了温寅运身上的全部尊严。

温寅运回到自己车上时,已经对刚刚过去的这半个多小时充满了后悔,甚至有些厌恶了,脑子里索菲亚和那个数字的关系正好倒了个个:被索菲亚一刀砍去的那些数字开始渐渐大于→继续增大→并一直到无限大于索菲亚的身体…

看着温寅运在自己的不断催促下匆匆离去的身影,索菲亚脸上写满了鄙夷,如此猥陋卑下的男人竟然掌管了一个那么大的上市公司,竟然为了玩一次女人一掷千金,色胆包天又如此不堪一击﹍在淋浴房里莲蓬头下,索菲亚似乎想让热水冲刷洗净温寅运留在她身上的所有污渍。自认为一身干净的索菲亚却有些余兴未尽了,这些年来她一直以玩弄男人来抵消她被男人的玩弄,她懒洋洋地在床上拿起电话,用惯用的威严中又不失娇媚的声音唤来了黑人助手保罗…

东昱鸿雁集团纺织股份有限公司和东亚投资有限公司正式签定了整体动迁的有关合同。鸿雁厂以这笔动迁款和上级拨付的款项在东昱远郊建设了一个新厂,温寅运抓的大事已经从动迁变成了基建,他一手策划基建施工单位招标,设备采购招标等重大事项,在新厂址办公的时间明显增多,这就给了许遥更多的机会。许遥从各种渠道得到的信息都是温寅运贱卖了鸿雁集团,可又都是捕风捉影口口相传,许遥下定决心要突破索菲亚,她认为只有索菲亚才知道一切,而且当她得知索菲亚已经完成了任务很快就要离境了,许遥就不得不免去了繁文缛节,直接唐突地登门拜访索菲亚。

许遥看到的索菲亚依然容光焕发楚楚动人,正在写字台上写着什么,看到许遥热情地站起身来迎接她。许遥:“谢谢索菲亚女士破例接待我这个不速之客,知道您出色地完成了东亚公司交给您的任务,即将凯旋而归,今天也算提前为您送行吧。”索菲亚一脸灿烂:“许主席真是客气,还专程来送行…”正说着,索菲亚的手机响了:“对不起,我接个电话,您先坐。”索菲亚走出房间听电话。

许遥坐在沙发上,看到了索菲亚写字台上的文件,她稍坐了一会儿就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好像没听见索菲亚在门口打电话的声音,她有些纳闷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她被写字台上的几页文件吸引了,她再次走到门边确认索菲亚没在门口,便快步走到写字台边,她看到第一页纸上只有两个账号,一个账号是她比较熟悉的中国某银行的账号,另一个有点像外国银行的账号,许遥快速地从包里拿出手机将两个银行账号拍了下来,许遥刚拍完还没将手机放回包里,索菲亚就进来了:“对不起,许主席,您等急了吧,是要给我打电话吗?”许遥拿着手机的手晃了一晃:“是啊,都怪我冒昧地打扰您,您如果有事,我就不打扰了。”索菲亚也拿着手机轻轻一摇一语双关的说:“现在事儿办完了,您来一趟也不容易,就再坐一会儿吧。”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许遥关心地问索菲亚:“听说您就要离开中国了?”“是的,几个月了,该回去了。”“您这次回国一定收获巨大感慨良多吧。”“是啊,离开祖国好多年了,一直想回来,想象着很多种回国的方式,也想象着很多种同亲友相见的场景,可是最后出现的方式和场景全是我没有想到的,究竟是我变了还是人家变了,一切的一切都陌生了,已经不是我熟悉的社会人文环境了!”“这几年确实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要说您久居国外,就是我也感到不太适应,越来越跟不上趟了。”索菲亚好像并没注意到许遥讲了些什么,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的导师告诉过我,能够自己消费掉的的财富才是自己的财富,超出社会平均水平的财富应当以适当的方式回报社会,可有多少人能悟透和实践呢?我们过去接受的教育是——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宗教里有原罪和本罪之说,也一直提醒我们资本是有原罪的。尤其是中国人过去实在是太穷了,这个原始积累实在是太过于血腥了。在这个财富积累的过程中温情脉脉的人情面纱被扯碎了、温良恭俭让礼义廉耻被埋葬了、真诚善良美丽被摧残了,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许遥一直扮演着忠实听众,她没有完全理解索菲亚此时复杂的内心世界,她认为索菲亚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得更直白一点是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菲亚见许遥一直在听自己抒发感慨有点不好意思:“噢,许主席,扯远了。您还有什么事儿要我办吗?我还能为您做点什么呢?”许遥站起身来:“索菲亚女士,您已经做了很多了,合作愉快,祝您旅途顺利,事业顺利!”索菲亚也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合作愉快,祝您心想事成!”

许遥回到家中却还是心不在焉,那两个账号久久地在脑中盘桓,始终挥之不去。许遥心里很清楚,索菲亚不太可能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她根本就没相信是那个电话,使她能在巧合中看见索菲亚那两个神秘的账号,这一定是索菲亚临走之前留给她的线索,使她困惑不解的是索菲亚煞费苦心留下的这个线索究竟是要告诉她什么呢?如果她窥见的那两个账号真是线索的话,那就一定与温寅运有关。

正在许遥苦苦寻觅良策时,意外地接到了苏喜垦的电话。苏喜垦退休后从来没有主动给许遥打过一次电话,逢年过节,许遥会礼节性地电话慰问一下,中秋和春节,许遥一般会代表鸿雁集团去集团管理的退休老干部家慰问,除此之外两人没有任何私人交往。苏喜垦说有重要事情同许遥沟通电话里不方便,一定要面谈,许遥从内心并不想再与苏喜垦单独接触,但他深知苏喜垦是自尊心极强的人,他来电话一定是真有重要的事情,许遥略一思索决定与他见一次面,两人相约在苏喜垦家小区的咖啡馆里见面。

许遥已有大半年没有见到苏喜垦了,她发现这半年苏喜垦老了许多,男人过了65岁后老态会日新月异,许遥觉得坐在对面的老情人确实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人了,她已经无法想象自己当年怎么会有几年时间与他过着夫妻般的生活,她过去就对一直对老夫少妻婚姻的幸福嗤之以鼻。苏喜垦看出了许遥的心思:“我知道你此刻在想些什么,我自己也终于发现自己老了,不过好在这一点上人和人是公平的。皇帝和乞丐、男人和女人都只有一次人生,这种老态龙钟每况愈下的感觉,不管你乐意不乐意总会飘然而至不请自来,这在皇帝和乞丐、男人和女人没有多少差别。”许遥没有接他的话题:“您想多了,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苏喜垦对许遥的冷漠早有准备,他对此毫不在乎:“你还想不想当鸿雁集团股份的老大?”毕竟是苏喜垦,许遥觉得自己在苏喜垦面前什么也藏不住,她许遥在他的一双小眼睛里就始终只能是一丝不挂的,无论是用来遮羞的还是用来审美的所有掩饰都会被他一一剥去。许遥轻轻叹了口气:“我已经过了那个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的年纪,况且那有这么简单啊。”“你只要说还想不想当吧,其他都是废话。”苏喜垦和许遥说话的口气虽然已经降了好几个调门,但居高临下的痕迹还是依稀可见,许遥也早已见怪不怪了:“想当怎么样,不想当又怎么样呢?”“想当,现在有一个天赐良机。不想当,就算我什么也没说,我们就此别过。”苏喜垦说话历来废话很少,今天更有点像一个唾沫一个钉般地清脆干净。许遥此刻觉得在苏喜垦面前会越装越尴尬:“那您说,想当应该怎么样呢?”苏喜垦心中有一种再一次占有许遥的强烈感受,而且他觉得在自己已近古稀之年时还能占有这个女人的心比当年占有她身体还要刺激:“现在有一种议论温寅运贱卖了鸿雁集团,你知道人言可畏的道理,而且我知道鸿雁集团每平方米的动迁价是在整个地块动迁价的下限,还有一个情况,鸿雁厂的所有搭建都没有计算在内,这不符合惯例。温寅运虽然不是精明过人,但不会愚蠢到这个地步,你顺着这个思路这个方向往前走一定会大有斩获。”许遥从心底佩服苏喜垦的敏感但还是装聋作哑:“仅有这些怀疑怕说明不了什么?”“告诉你吧,盯着鸿雁厂动迁的人多着呢,温寅运能做到个个摆平吗?我知道现在不少人都已经大失所望了,都在等一个最佳时机、等一颗重磅炸弹,而这个制造最佳时机提供重磅炸弹的人只能是你许遥,谁能在这次事件中收获最大呢?冲锋陷阵的人机会最多,你好好想想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苏喜垦刚要站起来,许遥叫住了他:“老苏,您再稍坐一会儿,我是听到有些议论,您看怎么让关键的人能直接听到这些议论呢?”“检察院反贪局和纪委双管齐下!”许遥一愣:“是吗?”“老人家不是说过吗?打鬼要借助钟馗!”许遥喃喃自语:“那如果有事就万劫不复了。”苏喜垦冷冷一笑:“我是农民出身,小时候经常听大人说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你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我几乎可以断定你同鸿雁集团股份老大就无缘了,自己掂量着办吧!麻烦还在位子上的你买一下单吧。”苏喜垦扔下了这些话起身就走出了咖啡厅,把前思后想尚无定论的许遥留在了咖啡厅。许遥深深知道这件事不能同任何人商量,为官没有信义同为富不能仁慈其实是一对孪生胎儿。苏喜垦点到即止无疑是绝对聪明的,也许这个苏喜垦的老鼻子早已嗅到了什么,该出手时必须得出手,现在离鸿雁集团股份老大就一步之遥了,就差这一哆嗦了,为山九仭,千万不能功亏一篑了,许遥搜尽了自己脑海中的全部成语俗语俚语和知识积累,渐渐地趋向于当机立断,只是在老情人的点拨下投向新情人致命的一击,使许遥心中很有些不是滋味。

许遥将两个账号和她所能搜集到的温寅运的所有材料匿名寄给了鸿雁厂所在区检察院反贪局和省国资委纪委。在反贪局和纪委的联合侦查下,很快就掌握了温寅运巨额受贿的证据,温寅运到案后对所有贪污受贿的罪行都供认不讳,并主动交代了纪委和检察院没有掌握的犯罪事实及时退还了全部赃款,法院从轻判决温寅运有期徒刑14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温寅运当庭表示接受判决不上诉。

在此之前,温寅运为自己的事情曾多方奔走,最后在高人的指点下,也辗转找到了郁篪。郁篪的助理向郁篪汇报时小心翼翼地说:“鸿雁集团股份的温寅运一直在找您,我已经挡了一段时间了。您看是否要继续挡下去?”郁篪笑眯眯地反问他:“你为什么要挡啊?”“我认为,他没有什么价值,不值得您亲自见他,更不值得去张罗什么。”郁篪的眼光从助理身上移开了,眯缝着眼睛自言自语道:“是啊,他手里能有什么牌呢?成本太高了,不值当啊!那就继续挡吧,直到他亮出底牌。”“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助理刚要转身离开,郁篪叫住了他:“也该抛出个把腐败分子装点门面了。我反复研究了,抛出这个人,无碍我们的大局,还送给东昱有关方面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你再仔细点,他进去后一定会井喷的,看看还会溅到哪些人。这个人可能更不知道江湖上的规矩,尽量少见面;尽量在公共场所见面;尽量少说话;尽量冠冕堂皇;尽量做到说的所有话都不怕被录音。”“我明白了,郁总,您放心吧!”郁篪神色凝重地说:“要记住,现在台上的那些人不过是替我们看家护院的,只有我们在这个国家是有股份的,要负责任啊!好像有人说过,天上的事情有规律管着,人间的事情有逻辑管着,这怎么看都有点像康德墓碑上那段名言的中国版啊…”

温寅运被刑事拘留后,许遥如愿当上了鸿雁集团股份的党委书记总经理,实现了她在鸿雁厂的登顶夙愿,可惜好景不长。温寅运在拘留所里全盘托出了他同许遥的不正常关系,捕风捉影地诬陷和生动具体的事实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尽管许遥矢口否认,但领导和有关方面顾及方方面面的影响经过反复权衡,最后还是免去了许遥在鸿雁集团股份的所有职务,欲将她安排到另一个规模小得多的工厂担任厂工会副主席,在羞愧愤怒悔恨的交相作用下,许遥病倒了,以长期病假的方式退出了鸿雁集团的舞台,也退出来中国大陆国有企业的官场。

苏喜垦听到温寅运被判刑14年和许遥被免职的消息后,打破了多年以来每天只在晚上喝一小杯红葡萄酒的戒律,中午喝完了整整一瓶法国拉菲葡萄酒,听了整整一下午评弹,可是评弹的精彩内容却一点也没享受到,脑海里翻来覆去就是八个字——延迟爆炸一箭双雕。

1776年,《美国独立宣言》开宗明义指出——“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千百年来,中国人只有皇权没有民权,君权神授,天罗地网,在精神上囚禁着中国人,在物质上压抑着中国人。中国人的食欲被挤压到了饿不死和饿死的狭小地带;中国人的性欲被曲解成了传宗接代的程序;中国人的控制欲只是当权者的专利。电视剧《风车》有个催人泪下的情节:为了满足梁老汉临终吃一顿羊肉饺子的愿望,何爽差点背上抢劫的罪名,民警单志衡为解决矛盾,私自制作了一张羊肉票,最后被处理,下放到劳改农场担任管教民警,这一切,竟然只是为了那半斤羊肉!

1978年后,中国逐渐汇入了现代世界的主潮,从单一晦暗走向了五彩缤纷。执政者为了长期执政,寻求变化适应变化容忍变化;老百姓为了提高生存质量,也寻求变化适应变化。一些被世世代代中国人视之为亘古不变的观念操守面临着巨大的挑战置疑。变化就是时尚,就是创新,不变就是陈腐就是守旧,这个时代几乎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这个民族对任何变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宽容。树欲静而风不止,这种变化从中国人的生存状态到行为方式再到思维方式,剥茧抽丝层层递进。不论是一言九鼎的决策阶层,还是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抑或是人微言轻的平头百姓,都已经无法随心所欲左右这种变化,更不可能肆无忌惮阻挡这种变化,只能被这种变化裹挟着运动着沉浮着…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球籍(中国的经济政治文化生态的发展长期跟不上世界就可能被开除球籍)问题”的激烈争辩,到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的“厉害了,我的国!”的铺天盖地,再到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中国方案北京模式”的自强自信,只有多少年呢?却实实折射出这些年上上下下中国人浮躁失衡的心态,也可以大致丈量出这些年来林林总总中国人的心路历程。

这几十年间,从少见多怪大惊小怪到见怪不怪无奇不有,中国人的认知能力抗压能力翻转神速,就像中国的GDP上升速度一样,令世界为之惊叹!五彩缤纷光怪陆离的变化是中国大陆这一时代的主要特色,而这种变化经常地大量地是处在不受控的状态,就人类而言,思维无疆是福音,行为失范就是恶兆。所以,这一时代既英雄辈出也群魔乱舞。汹涌澎湃的变化潮流既给中国大陆带来了民主自由科学人权等精华,也难免泥沙俱下沉渣泛起,人性在冲破“神性”繁重桎梏时产生的巨大惯性,却不幸地成为兽性泛滥的直接诱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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