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早，九点半。
两辆蓝白相间的救护车停在了榕城大饭店主楼楼下，几位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把两个面部被医用面罩遮住的客人由担架抬入车内。两人的四肢都被禁锢在担架上，其中一人留着长发，体型纤细，明显是个女子。
一位五十出头，身着咖啡色西装的男子面带焦虑地注视着救护车的一举一动。他身边一男一女，男的头戴鸭舌帽，身形健壮，女的年纪稍长，一身卡其色的短风衣搭配干练的盘发，十分挺拔秀丽。
西装男犹豫了片刻，凑近女子低声说，“关警官，您看，现在处理的差不多了，我们还需要继续封锁吗？”
女便衣看了看表，道，“佟经理，可以让电梯恢复运作了，但我们需要保留东楼12-150的现场，谢谢你的合作。”
佟经理走后，头戴鸭舌帽的年轻便衣面带沮丧地说，“关姐，我看这酒店有猫腻。要不要把早班员工叫出来盘查一遍？”
关静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必了，我问过佟经理，刚才给十二楼150室客人办理手续的员工叫王秀珠。在交接班过后已经回家了。登记的客人名叫熊墨衣，很有可能使用的不是真名。”
她在阳光下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小任，你去和佟经理协调协调，看能不能把前台摄像头的资料借调出来，让技术科核实‘熊墨衣’的身份。我想走访一下王秀珠。”
任重朝救护车瞥了一眼，有些迟疑。
关静立即会意：“不必担心，救护车有老刘跟着，没问题。那两人的重要体征都还好，女的严重脱水后晕厥了，男的有癫痫发作的迹象，处理这些老刘最有经验。”
任重深吸了口气，“那好，关姐你一切小心，”又想起了什么，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个装满了五颜六色水果软糖的塑料口袋，“这个，我带回去交给化验科。”
关静点点头：“这个，还有桌上的奶茶都要带回去。大概率的，苯丙胺和氯胺酮。”
==========
当天上午十一点，夕照市县城井鼋，“华美”超市。
不大的超市停车场被黄色胶带和亮着警笛的警车围得水泄不通。
身着海军蓝夹克的中年男子在一辆奶白色特斯拉的后轮胎旁单膝跪地，身后几个井鼋便衣与他保持着距离，却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黄色警戒线外，已经密密的围了一圈旁观者，其中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
大约一支烟的功夫，“海军蓝”扶着腰站了起来，不讲究的抬起衬衣袖口，在汗湿的鬓角上蹭了蹭。手里举着一个比硬币略小的黑不溜秋的东西，冲着较年长的便衣道，“达姆弹？老胡，可以啊。”
“老胡”脸色略微有些尴尬，“柳队，你见笑了。这是市局给这次行动特批的，你也知道，领导对井鼋的连环抢劫案很重视。我们前几次蹲点都扑了空，这还是第一次……”
柳叙白打断他，“哦？老胡你说说看，前几次都是怎么扑的空？”
胡耀祖苦笑：“我们是根据劫匪的行动轨迹筛选的目标，都是有一定规模，没有安装摄像头和警报系统，地点偏僻，上午九点半到十一点……”
柳叙白赞同的点了点头，“嗯，你们的思路没有问题，”随即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道，“每次行动都扑空……，有点意思。”
胡耀祖一头雾水，“柳队，你说什么有意思？”
柳叙白摆了摆手，“哦，没什么，你让我想想。” 这时一阵“嗡嗡”的振动声打断了两人的低语。柳叙白接通了手机：“我是柳叙白。”
他方才沉稳节制的脸孔上流露出一种近似于兴奋的神色来，“好的，我明白了。你把文件给我发过来。还有，这件事到此为止，我回榕城前不要再继续追查翼达或者沈家。切记。”随即挂断手机，望向胡耀祖，“老胡，我有件案子要借你的办公室一用。”
井鼋县公安大楼，二楼备用会议厅。
会议厅俨然改头换面，角落里站立着一只黑色的大旅行箱，玻璃桌面上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硕大的三十二寸显示器。柳叙白不错眼珠的盯着显示器屏幕。
大屏幕上，两份文件并排而立。左边是何九忆在农商银行的银行明细，有人在七月和八月的几笔账目上用黄色和红色荧光做了标识。黄色标识是李明哲先前发现的大额转账，分别是七月中旬的五万和三万，还有八月下旬的两万，转账人是翼达物流。而红色标识，则是自七月开始的月支出，每月两百元，受益人正是农商银行。空白处注着一行娟秀的红色小字：“保险柜月租￥200。”
在何九忆资料右边的是翼达物流注册人仇海的私人流水。绿色荧光标识着七八月份的几笔微信转账，交易时间都在何九忆大额入账的两到三天前，金额分别高出两千五百元，一千五百元，和一千元。
柳叙白仔细把两份流水的日期和金额核对了几遍，终于满意的摘下眼镜。嘴角浮出笑意，“好你个李明哲，有两下子。”
他娴熟的在手机上按下数字键2。
手机“嘟嘟”叫了几声后传来令人愉悦的男中音：“您好，这里是技术科，如果您想做法律咨询，请按1，心理咨询，请按2，打错了，请 按3……”
柳叙白耐着性子听到三，忍不住打断：“牛旭峰，你有完没完了？”
对面安静了一秒钟，反问：“柳队，你不是在井鼋协助办案吗？怎么有时间关心我们？”
柳叙白并不理会年轻人的调侃：“牛旭峰，你手头上有笔吗，记下来这个账号：XXX-367-6-593380-1。你帮我查查，是不是沈理树或者沈和甫开通的。还有，下午你去滨海路上的农商银行跑一趟，何九忆今年七月在农商租了一个保险柜，按月付的租金，应该还在有效期。如果遇到麻烦，你可以找支行经理李明哲帮忙。保险柜里的东西到手以后，就登记成上个月工农路盗窃案的证物保存到档案科去。
对了，这个案子目前需要保密。不要和局里其他人提起，尤其是……钱局。”
==========
下午三点，一辆双层巴士平稳的行驶在榕城以北通往蓝脊山的盘山公路上。初秋的天空洁净高远，两边层出不穷的山峦好似一幅巨大的绿色地毯，将万物包裹其中。
车上并没有满员，不少乘客的脚下和身边空位上都被大大小小的编织袋占据着。最后两排位子空空荡荡，一对“姐弟” 一前一后临窗而坐。坐在后面的年轻人身量高挑瘦削，他似乎无心欣赏美景，尚且带着些稚气的脸庞上心事重重。
墨衣拍了拍前面女子的肩头，压低声音问，“王莉，你在喜悦来干了多久？你给我说说，郭天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子愣了愣，侧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幽幽的说，“老板？他是个笨蛋。”
过了片刻，她索性把整个身子都转过来，下巴枕在座椅垫上，不错眼珠的看着熊墨衣，“你要是还在纠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害你，那么，你也是个笨蛋。”
我也觉得，其实墨衣回去找周会计才是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