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和甫默默的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在宽大的银灰色睡袍中啜泣着,低垂下来的脸孔藏在金色发丝之下,只露出一只小巧的,红通通的鼻头,憔悴而美丽。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爱。
良久,啜泣声减弱了下来,变得断断续续的。
沈和甫从沙发旁的水晶糖果罐里信手捻了一颗淡绿色的薄荷糖,先是含着,随后发出刺耳的“嘎嘣嘎嘣”的咀嚼声。
“好了,理树。你应该明白,你是爸爸唯一的孩子,无论你有什么心愿,爸爸都会帮助你达成,无论你有什么难处,爸爸都会想办法解决,”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说吧,你和仇海,还有阿九,到底是怎么回事?阿九是怎么死的?”
蜷坐在床上,犹如狸猫般的女孩闻言直起身子,摘掉睡袍的连帽,露出依然泛着泪光,却冷静的眸子来。
她自嘲的笑了笑,“爸,这一幕我在心里排练了很久了……,我没想到的是,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沈和甫心中忽生烦躁 —— “识破”?被我识破,还是被警方识破?
目光微冰的女孩直视他双目:“爸,你还记得送我去无名岛的那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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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天前。
七月二十三日,尚未立秋,然而清晨已经不像盛夏时那么灼热潮湿。从半月岛北部隐蔽的私人码头望向鱼嘴状的浅湾,天色尚未完全破晓,灰蒙蒙的水面显得静谧、安宁,与世无争。
码头上停泊着一艘小型快艇,艇上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安静地咀嚼着什么,目光投向岸上的一对父女。
女孩弯下腰去,整理着一个足足有半人高的徒步背包。她一头利落的浅金色短发,上身浅灰色长袖防水衣,下身一条黑色弹力裤勾勒出小鹿般健美修长的腿部线条,两边各有四个贴身口袋。
沈和甫认真打量着女儿,眉头微蹙,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太刻意了,”随即脱下自己身上的套头运动衫递了过去,“梨梨,你把防水衣换了,穿我这件。”
女孩愣了愣,但并没反抗,身手利索的换下了外衣,从一个装备精良的户外爱好者,变成了可爱中略带笨拙的邻家小妹。
“嗯,这就对了,”沈和甫满意的望着自己的“改造”作品,叮嘱道,“梨梨,你可记得上岛后应当怎么做?”
女孩机敏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屑,机械地背书道,“记得!第一,不能泄露野外求生的技能。第二,要尽快让熊墨衣对我建立起信任。第三,要设法打探熊家内部的信息。”
沈和甫并没有捕捉到女儿的情绪,点点头,“嗯,没错。这是一个机会,究竟能不能抓住,就看你了,梨梨。”
他沉思了片刻,语气里添了一分威严,“行事要随机应变,却也要注意分寸,他毕竟大你几岁……”
女孩理了理父亲的运动衫,背上半人高的背包,接过父亲的话头,“知道了,男女授受不亲。”
沈和甫这回听出来了女儿语气中的不满,从皮包里掏出个拳头大的黑匣子,“喏,这是卫星电话。你藏好,有什么意外就打给老魏。” 黑得出油的老魏在快艇上应景的点了点头。
女孩接过黑匣子,一边快步走向快艇,一边呛道,“又把我推给魏叔?看来是有新女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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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和甫有些不耐烦:“你在岛上做得很好。虽然熊墨衣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但是我们对他的行踪一清二楚,这就够了。好了,我不想在墨衣身上纠缠,说说阿九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孩的神色变得诡异起来,“爸,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只蝴蝶在北京拍了拍翅膀,几个月后的纽约会因此而出现比强风更厉害的龙卷风……”
沈和甫愈发不耐烦了,“理树,我没有功夫陪你打哑谜。你知不知道,为了阻止公安对你的追查,爸爸上个月在伦敦出手的那套高档公寓等于白干了。”
女孩的目光这时因为专注而明亮极了,“爸,熊墨衣就是这只蝴蝶。六月时他被放逐无名岛,两个多月后,阿九就在半月离奇失踪。熊墨衣,就是杀死阿九的凶手!”
“砰”的一声巨响,沙发旁昂贵的玻璃茶几在水晶糖果罐的猛烈撞击下轰然解体,成百上千的玻璃碎片如同烟花般散落在沈和甫的脚下。
几乎在同时,屋里发出“啪”的一记清脆的掌掴声。
沉寂片刻后,女孩抬起微微发红的脸颊,用冷静得几乎可怕的语调,一字一顿的说,“爸,你真的生气了?你不相信我?”
她亮晶晶的眸子死死的咬住沈和甫盛怒之下僵硬的形体,“阿九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他要挟我,如果不满足他,他就要把我们沈家的秘密告诉墨衣,让墨衣永远都不会再看我一眼。墨衣那么信任他,他却选择去做一条在暗地里咬人的恶犬。”
她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沈和甫此时微微颤抖的嘴唇,“爸,你说,这条恶犬该不该死?”
一排细密的汗珠爬上了沈和甫的额头,他似乎忘了碎玻璃的存在,颓然倒坐进沙发里。
“你是说,阿九敲诈你,你就伙同仇海把他给杀了……”沈和甫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近乎狰狞,“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我会为你处理一切的!”
女孩低不可闻的笑出了声来,“爸,我自己能处理的事情为什么要麻烦你?”静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怨毒起来,“你那时,不是在忙着找那个比男人还丑的富婆给我当后妈么?”
沈和甫久久的望向蜷坐在床上,脸颊微微发红的十六岁女儿,脸上阴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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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榕城老城区,桃坞路北苑新村,六号楼四零一室。
阁楼的小屋亮着灯,灯下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正盯着手机出神。他瘦削的脸上神情专注,似乎正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手机屏幕里显示着一张照片,照片似乎是翻拍的什么人的笔记。笔记上用端正的字迹写着:“9/16,邓教授,大饭店”。
突然,他手边玫瑰金色的苹果手机“滴滴”的响了一声。他拿起手机,原来有陌生的号码给他发了条短信。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