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墨衣瞥了一眼那条“想你了”的短信,并没多想。
此时,他更为在意的,是手机上偷拍的顾桂美的记事簿 —— 上面端正地写着:“9/16,邓教授,大饭店”。
如果他没猜错,这个“邓教授”就是父亲的好友邓永昌。据顾桂美说,邓永昌当下正旅居欧洲,因此把榕城商学院客座教授的任务托付给了她。然而,这本隐秘的记事簿上却显示,顾桂美从七月份就开始与这位“邓教授”频频接触。极有可能,邓永昌为了避祸隐身于市,而顾桂美,则充当着一个耳目,或者说,提线木偶的角色。
九月十六日,星期三,也就是明天。
熊墨衣单脚点地,黑色的办公椅在他身下欢快的旋转起来。转了两圈之后,熊墨衣拨响了手机。
手机“嘟嘟”响了两声,里面传来一个调侃的口吻,声线略微沙哑,“墨衣,这么晚还不睡?”
熊墨衣看了看表,笑着爆了句粗口,正色道,“一两句说不清楚,你别动窝,我找你去。”
==========
郭振城的柠檬青“小牛”在夜色里沿着护城河轻盈的奔驰着。 渐渐的,马路宽敞起来,河滨公园和附近商家的霓虹将夜色点亮。
熊墨衣拐进河道拐弯处的网红店“喜悦来”,驾轻就熟的把小青牛停在店后面一小块空地上。一对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人正在黯淡的星光下痴缠,对推开厨房后门的人影并没有察觉。
熊墨衣仿佛一个隐形的见习生,手脚利落的穿过繁忙的厨房,来到西南角的经理办公室。
郭天羽正在等他。俊俏的下颌上滋生出了一圈青色的胡渣,看上去有些憔悴。
熊墨衣渴极了似的一口饮尽郭天羽递过来的红褐色饮料,皱了皱眉,“山楂味儿的?当我小姑娘呢?”
郭天羽笑了,“欸,熊少,你别没良心 —— 这可是本店最新研制的秋季饮品,外面的那帮人想喝还得攥积分呢。”
熊墨衣顾不上贫嘴,把手机递到郭天羽面前,“我怀疑这个‘邓教授’就是邓永昌。明天他和顾桂美在大饭店见面,我想……” 说到这里,他脸上掠过一丝迟疑,把目光投向了郭天羽。
郭天羽没有立即接话,他仔细的盯着手机屏幕,思索了片刻,“你是想,截胡,自己去见邓永昌?”
熊墨衣脸上的迟疑消失了,眼神清澈而坚定,“对,我爸就是因为邓永昌进去的。所以现在,只有邓永昌才能救我爸。”
郭天羽的笑容开始变得耐人寻味,“邓永昌能救你爸?你爸失踪了他就一直神隐,你凭什么让他出面?他要是有心救人早就出手了,不用等你求他。” 顿了顿又道,“我警告过你,不要和那个女人走得太近,她背景非常复杂……”
“这些,我都清楚,”熊墨衣不客气的打断他,“回来这么多天,该拜的庙都拜过了,连熊昭和是死是活都没弄明白。我不管姓邓的到底怎么想,他既然是一切的源头,我就要追根朔源。”
郭天羽这时大概已经觉察,熊墨衣此时到访,并不是来咨询他意见的,只得无奈道,“好吧,我帮你查查邓永昌是不是真如你所说,在大饭店。”
熊墨衣的眸子亮了亮,“还有,你帮我支开顾桂美,给我一个钟头的时间,一个钟头就行。”
郭天羽疲惫的点了点头,“你等我消息。”
==========
九月十六日,早,五点二十分。榕城老城区,桃坞路北苑新村,六号楼四零一室。
阁楼客房床头柜上的玫瑰金手机震动起来,和衣而眠的男孩有些神经质的抓起手机,点开短信。信息十分简短:“大饭店,东楼,12-150。王秀珠,夜班,八点。”
熊墨衣明白,郭天羽不但确认了邓永昌隐居大饭店的事实,还给他物色了一个合作伙伴,争取到了一个宝贵的行动窗口。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榕城大饭店春天刚刚启动的虚拟漫游。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装点着水晶吊灯和花瓣状的酒红沙发,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厅,是一排宽阔的大理石行政前台。行政前台右手边是东楼的电梯。电梯走廊有一前一后两个,前面的负责一到十二楼,后面十二A到二十四楼。东楼每层有一百五十间客房,出电梯走到底便是。
熊墨衣满意的合上笔记本,走进浴室,把郭天羽留下来的摩丝和定型喷雾不要钱似的一股脑往脑袋上招呼。一顿野蛮操作之后,效果竟然还不错。镜子里的年轻人容颜虽有些稚嫩,但西装笔挺,头发滑顺,像极了律师事务所或者银行的见习生。
他背上周红梅送的仿皮斜背包,裤兜里踹了把瑞士军刀,蹑手蹑脚的下了楼。
楼下一辆黑色的本田雅阁已经在等候了。
淡粉色的晨曦中,雅阁一骑绝尘,滴滴车主心情愉快的吹起了甜心教主的《睫毛弯弯》。轻快的口哨声中,车子驶入了大饭店专属的羊肠小道。
熊墨衣看了看表,七点一刻,前台还是夜班模式,距离和日班的交接班还有四十五分钟。
踏入酒店大堂,他并没急着去前台,而是在入口处一棵高大的观赏性棕榈树下给自己倒了杯自助咖啡。从这里可以一览前台和大厅,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此时时间尚早,前台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位客人,拖着行李箱,在办理退房手续。
大厅酒红色的环形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位客人,男的带着鸭舌帽,在读当天的榕城日报。女的穿着风衣,荣转精致,一丝不苟的玩着手机。两人看上去毫无关联。也许是角度的问题,熊墨衣始终无法看清两人的面目。
“他们是在等人,还是和我一样来找人的?”熊墨衣心里嘀咕了一句,并未深究。
因为是夜班,前台只有两人值班。右手边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脑屏幕。左手边的年轻女孩在帮助三位客户退房,她梳着工整的低马尾,露出逛街饱满的额头和脸庞,脸上虽有些倦意,却保持着职业的微笑。紫红色的小马甲,胸前别着金底黑字的名牌:王秀珠。
熊墨衣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注视着大厅里的一举一动。
五分钟后,退房的客人从熊墨衣身边经过,走出了酒店的旋转大门。
熊墨衣毫不犹豫的来到前台左手边,低声说,“你好,我是郭天羽的朋友。”
正在整理门卡的王秀珠闻言抬起头来,脸上保持着惯有的微笑:“好的,请您出示证件。”
熊墨衣从斜背包里拿出护照递了过去。王秀珠接过来仔细查看照片页,确认之后,弯腰从右手边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浅金色的门卡,“请用右手边第一个电梯间,上到顶楼。出电梯后请左拐,一直走到头就是了。”
熊墨衣接过门卡,表示感谢。
王秀珠脸色平和的叮嘱,“时间还早,请您尽量保持安静,避免打扰其他客人的休息。”
熊墨衣点了点头,凑上前去低声问,“请问,邓教授在这里住了多久?”
这时,前台另一位值班的干瘦男人抬起头来,向两人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