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夕照海滩,不像七八月那样游人如织。潮水退去,裸露出来一大片沙滩,湿漉漉地倒映出夕阳的余晖。三三两两的闲散游客,或在沙滩上享受着一天中最后的温存,或在荡漾的浅浪中忘却了时间、随波放逐。
沙滩尽头,猫尾草丛边的白色双人椅上,一个有了些许岁月痕迹的男人正出神的望着远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海浪。他身材和中,上身一件米色翻领T恤扣得严丝合缝,下配一条卡其色长裤。裸露出来的小臂呈现出一种自然而然的麦色,胳膊肘处磨得有些发黑,远远望去,仿佛两块佩戴在肘部的黑色护垫。他的脸孔方正、轮廓分明,细长的双目下隐隐有一片淤青。
不远处的栈桥上,新开张的海鲜火锅店已经点亮了霓虹招牌。临窗,一群年轻人的笑声被海风吹得又细又长。
一个剪着超短发,却不失清丽的苹果脸脸女孩一边从嘀咕嘀咕冒泡的黄铜锅里捞菜,一边冲桌首文质彬彬的男孩道,“老牛,够意思!给哥们儿透露透露,你是咋哄骗的柳队?”
牛旭峰放下筷子,“哎,什么叫‘哄骗’啊,我给柳队加班,柳队请我吃饭,这是平等交易,哪儿用得上骗啊,”说着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吼吼道,“柳队说了,他只管饭,酒水你们自负啊!”
酒过三巡,大家都喝的有点上头。苹果女孩拾起外套,和众人打招呼,“对不住了,我明儿一早还要出任务,先撤了,”说着一个眼风朝牛旭峰扫了过去,“老牛,我的两杯生啤,你给我结了啊。”
牛旭峰点点头,喝得微醺的脸庞上却浮上一缕失望:“怎么就走了呢,这还早啊,”目光追随着帅气的背影,久久不能收回。
正晃神间,一条胳膊重重的压在了他的肩头,“怎么,你和祝英,你俩还在称兄道弟?”
牛旭峰瞥了一眼树懒一样挂在他肩上的人,尴尬道,“你说话小声点儿,行吗?”随后有些沮丧的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啊,可我没机会啊。”
“树懒”闻言在他身边坐下,正色道,“峰子,你别怪我说话不拐弯儿 —— 机会,那是需要争取的。你看毕业几年,祝英已经出外勤立过功了。你呢,一直在后勤和技术科混……,我瞅着柳队挺喜欢你的啊,你去找柳队说说,让他给你个露脸的机会,没准行。”
牛旭峰的脸上阴晴不定了片刻,忽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截图放到“树懒”的鼻子底下,低声问,“这人,你见过吗?”
“树懒”接过手机,只见截屏上一男一女,男的披着军大衣难掩痞气,女的还未成年,却染了一头惹眼的红发。
“男的我不认识,女的应该是沈和甫的女儿。”
“树懒”见牛旭峰没接茬,又道,“你该不会连沈和甫都不知道吧,他在半月岛上有个豪宅,经常在那里举办些声色犬马的展览和派对,专门从事跨国的房地产交易和艺术品交易。我去年办过一起商业欺诈案,和他父女有过几面之缘。”
说到这里,“树懒”似乎明白了什么,惊呼道,“峰子,你说实话 —— 是不是在悄悄儿的跟着柳队办案?”
牛旭峰忙捂住他的嘴,“小声点儿,小声点儿。”
“先生,需要加水吗?”一位身穿火锅店制服的中年人在两人身后彬彬有礼的询问。
牛旭峰慌忙将手机收起,摆了摆手,“不麻烦了,我们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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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柳叙白难得的迟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吹多了海风,睁开眼时双眉之间有股挥之不去的刺痛。
然而何九忆的案子,心里却是多日来从未有过的敞亮。受害人账户里的可疑资金,转账人仇海与沈家的联系,以及熊墨衣提供的旁证,在他心里已经隐隐的指出了一个方向。
然而中午到达办公室时,却有一个意外在等待着他。
柳叙白推开顶楼局长办公室虚掩的茶色玻璃门时,钱伟年正在打电话。看到柳叙白,钱伟年放下免提,做了个手势让柳叙白在会客室等他。
柳叙白拧开水晶托盘上的气泡水,扒拉开棕色百叶窗眺望着不远处谜一样的灰黑 色海面,脸上的神色安静而专注。
“小柳啊,让你久等啦,”钱伟年一走进来便习惯性的合上了百叶窗。他已经进入了知天命的阶段,身高和音量都“短小精悍”,紧凑的五官却搭配了两只显眼的招风耳,远远望去有如一只狡黠的“沙漠精灵”。
钱伟年自然而随意的带着柳叙白在黑色意大利真皮沙发上坐下,声音略微沙哑,“哦,刚才是吕秘书,又在和我催名单了,”说到这里笑着爆了句粗口,“这家伙,真是个饿狗等骨头 —— 急不可待嘛。”
柳叙白安静有礼的低头听着。他明白,钱伟年这是在不动声色的立威和拉拢 —— 市委秘书长吕立廉在他口中是只等不急骨头的“饿狗”,这无疑在下属面前昭告了他钱伟年和市委领导层不同寻常的亲昵关系 ,同时也营造了一种亲密的气氛,为接下来的谈话打了个伏笔。
果然,钱伟年客套了两句便单刀直入,“小柳啊,这两年我一直在观察你,虽然你有时候做事不合规矩,但是瑕不掩瑜,成绩还是值得肯定的。我准备向市里推荐你候选年度十佳杰出青年,你把表格填好,周五之前交给我。”
无论柳叙白多么宠辱不惊,这番话还是触动到他了。在“高级侦察员”的位子上坐了五年,说是当作“代理副队长”培养,手下的年轻警员也是“柳队,柳队”的叫着,可是这高级侦察员的头衔就象是焊死在了他屁股上,纹丝不动。
如果真的当选年度“十杰”,那就意味着:机会,终于招手了。
柳叙白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钱局,谢谢领导的培养和信任,我一定……”
钱伟年把手一挥,打断他,“欸,你我还信不过吗,有你在,侦破率我放心,”顿了顿,不经意问道:“对了,听说你亲自在查一个失足落水的浮尸案?”
柳叙白不由自主的直起身子,“不是的,这起案子不是失足落水这么简单,我……”
钱伟年闻言眉头微皱,“小柳,我一直和你说,做事情要评证据说话,要讲究一个执法规范性。你看看你,一起意外,你没有经过审批就私自行动,扰乱了兄弟单位的秩序。还好没人正式投诉你,不然别说杰出青年,接下来的年底评估都够呛!”
柳叙白警惕的眯起了眼睛:“钱局,是不是有人投诉我?”
钱伟年,轻叹了口气,“唉,不说啦,你呀还是年轻,”他看了看腕上的苹果手表,一边起身一边交代,“你别忘了把杰出青年的表格填好,我周五要交给吕秘书。浮尸案你先放一放,把郊区的连环抢劫案给我抓起来。这个案子被人捅到了省里,我压力很大。”
柳叙白欲言又止。
他若有所思的望着钱伟年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夕照市杰出青年申请表”,思忖片刻后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手机那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农商银行滨海路,您好。”
有一处多空了一格:灰黑 色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