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楼道里,中年男人有条不紊的迈着步子。
他的脚步意外的轻快,皮鞋落在水泥台阶上并没有寻常的那种“咚咚咚”的动静。相反,他就好像一只脚掌上长了肉垫的大猫,悄无声息。
下到第二层楼,只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形高挑的皮衣男人迎面蹿了上来。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大猫”微微的耸了耸鼻子。
下到一楼,他驻足,回头往上眺望,只听四楼左手的防盗门“咣”的一声打开,皮衣男人站在门口道,“这么巧啊,衣衣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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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区四宜小吃店。
周六下午虽然已经过了午饭的饭点,一楼大厅依然人满为患,有食客正手持小票耐心的等待。
二楼贵宾区临街的一个包厢里,中年男人慢条斯理的满上醋碟,再把几条细如发丝的姜丝加入醋碟搅拌均匀。运筹停匀之后方才松了口气,笑眯眯的冲对面人说,“小重,你看,这蟹粉汤包,必须得就着老醋和嫩姜,就好比北方人吃饺子就蒜。这都是你师父教给我的。”
理着寸头,二十五六的年轻人一脸赤诚,“柳大,说好了我请客,可您偏来这儿吃,这,一桌子菜也上不了二百啊……”
柳叙白呵呵乐了:“你小子,刚调进刑警队就翘尾巴是吧?等你正儿八经办完了一个案子再请我也不迟,”他咽下一口咖喱粉丝汤,话锋一转,“对了,那天我去所里,看见你师兄带了个人问话,挺打眼的一个人,高个子,皮衣,身上一股古龙水味儿,弄得跟电影明星似的。你知道他是谁吗?”
任重思忖了片刻,道,“哦,那人应该是郭天羽,我们这旮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柳大,您怎么突然对他有兴趣?”
柳叙白摆了摆手,轻飘飘的说,“也谈不上什么兴趣。今天走访一个证人的时候,正巧碰上。”
任重手里的桂花糯米团子颠了两颠并没有下肚,“柳大,这个郭天羽外号郭一美。您别看他整的和个绣花枕头一样,他背景可不一般,手里有几个项目。”
“哦?”柳叙白目光亮了亮。
“郭一美的亲戚,和古副市长铁磁。凭着这层关系,他小子拿下了河滨公园最好地段的使用权,喏,就是这个叫‘喜悦来’的网红店。也因为社会关系复杂,是我们派出所的常客。”
柳叙白凑上前去,只见任重手机里跳出来个满头湿发,却妆容精致的年轻男人来。这年轻男人身上的米色开衫半敞开来,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屏幕上一行时髦的手写体:“喜悦来金秋酬宾,九月十八号至二十号。”
柳叙白把手机还给任重,饶有兴趣地追问,“小重,你说的古副市长,是不是常常在省里得奖的古健林?我听说,古副市长才是榕城的一把手,无冕之王,这可是真的?”
任重吞下糯米团子,谨慎地摇了摇头,“柳大,这话也不能说绝了。我们局里一半人押古,一半押邓……,哦,就是邓永昌。这里边儿的情况,我师父了解的肯定比我多多了,您要是感兴趣,直接找他就行。”
说完有些费解的望着柳叙白:“对了,柳大,您跨市办案,怎么那么巧撞上了郭一美?”
柳叙白抹抹嘴,“对啊,可不赶巧了么。”
两人结账走出人潮不断的四宜小吃店,柳叙白若有所思的望着不远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河滨公园,自言自语道,“熊墨衣,郭天羽,古健林,邓永昌……,榕城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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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桃坞路北苑新村,六号楼四零一室。
刚刚送走柳叙白的郭家,明显兴致不太高。周红梅开门放进了自己儿子,却连茶水也懒得倒,直接和老伴郭振城上楼午休去了。
郭天羽稍有些尴尬,目光复杂的望着熊墨衣,“墨衣,衣衣,”声音里带着几分恳请。
熊墨衣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帅气,却不被周红梅夫妇待见的童年玩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份久违了的亲近。
目光落到郭天羽左手手腕上一枚梅花般的凸起,不自觉的蹙眉道,“那里,还会疼吗?”
郭天羽被他问得有些错愕,低头望向自己的腕间,会意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早没事儿了,就是一个伤疤,提醒我们:便宜果子吃不得。”
说到这里,两人脸上都松动了下来,嘴角现出笑意,仿佛韶华倒流,一个回到了小学,而另一个则重返高三的青葱岁月。
那年暑期,熊昭和在商海里浮沉多年,终于在建材和门窗加工这个赛道打开了局面。会计周红梅常把熊墨衣,还有其他几个忙起来不分黑白的员工小孩招呼到家里。高考落榜的儿子郭天羽,别无选择的成了个“孩子王”。
当年的熊墨衣,对于郭天羽是不无羡慕的。郭家围绕着周红梅的乱而有序的烟火气,郭天羽一只耳朵上的耳钉,他在各种游乐场所那种无师自通的游刃有余,当然,还有他虽然稚嫩却日渐显山露水的美少年气质,都让尚且年幼的熊墨衣莫名的向往。
常常跟着郭天羽厮混的,有熊墨衣,赵“煤球”,吕峰,和吴胖。
一个无所事事的闷热午后,吴胖不知从哪儿找到了周红梅的一筐毛线,黄的绿的毛团滚了一地。郭天羽忍无可忍的吼了一嗓子:“走,我带你们去江滨农场。”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上了二十二路公交,汗水中一路颠簸,从老城桃坞路一直坐到了终点站,江滨。江风夹带着沙子,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心情却因为兴奋而分外明媚。
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半人高的芦苇沙地里,吴胖眯着眼睛拉了拉郭天羽的背包,“天羽哥,我妈说农场还没开门儿营业呢,咱们怎么进去啊?”
郭天羽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前,“吴胖,你这就叫,咸吃萝卜——淡操心。”
赵煤球赶紧拉了一把吴胖,“天羽哥在,你怕啥。过了这芦苇丛就到了。” 郭天羽闻言,回头瞥了一眼,算是默不作声的嘉许。
十来分钟后,眼前豁然开朗。拔地而起的水杉树与芦苇丛做了个漂亮的切割,交界处围起了片低矮的砖墙,墙顶上的碎玻璃在下午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墙面上红色油漆写着几个大字:私人物业,严禁入内。
小学生们面面相觑。郭天羽却早已轻轻松松的翻过了墙,“快点儿,我接着你们。”
熊墨衣也说不清到底怎么进的农场,只记得满地宝石般的低矮绿植,葡萄架上绿油油的、拇指盖大小的葡萄,还有铺天盖地、圆伞状状的果树,毛茸茸的枝头沉甸甸的坠着三五成群,或浅白、或金黄,苹果大小的椭圆形果子。咬一口,清甜微酸的汁水顺着下巴直流入领口,那种美味,是他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
他还记得,郭天羽在果林里奔跑,那种无拘无束的洒脱肆意,让年少的他在心里暗暗赞叹:有一天,我也要这么快活。
只可惜,世上没有不带枷锁的快活,而果园里,也绝没有白吃的果子。
熊墨衣揉成一团的记忆里,先是传来男人的厉声呼和,接着是一声高过一声的骇人犬吠。其余的记忆碎片,郭天羽的呼喊“衣衣快跑”,自己的摔倒,透过裤子渗出来的血迹,郭天羽焦急的目光、坚实湿热的后背,他略微急促却沉稳的鼻息,和翻过墙后扎在他腕间、一个指节长的,触目惊心的玻璃片。这一切,早已模糊不清,化作熊墨衣的凝视,久久停留在那个梅花形的伤疤上。
“当时你流了很多血吧?”熊墨衣抬起眸子来望向对面,那个美则美矣,脸上却已有了几分沧桑的“天羽哥”。
郭天羽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真没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沉默了片刻,郭天羽收起脸上的不自在,诚恳的说,“衣衣,这次你回来,我开了个坏头。这是我的错,我不该把火气发在你的身上。
“下午我请客,算是给你赔个不是。另外,我有几句话,家里不方便说。”
话说,他的转折在这一集有点突兀的感觉,一下子从纨绔子弟华丽转身成为邻家大哥哥的感觉。我想着他即使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毕竟是周会计的孩子,两口子是正派人,养不出来坏孩子。
熊大公子身边多了一个战友是好事,但是古是真的坏,坏透了,和他爹一样应该都不是好东西,等着安妹慢慢揭晓了。
我自己每回写的时候都得回去温习一遍,不然真的会把名字写错。谢谢可可鼓励!
安妹这次人物非常多,不仔细看都有点混了。现在应该要开始跟着柳叙白围绕案件展开榕城故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