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墨衣有些被动的伸出手去,握住那只中等大小,外形憨厚有肉的手掌。如果不是指关节上的老茧,会以为手的主人是位养尊处优的公务员。
柳叙白并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警官。他略微低下头去,下垂的眼眸却往上勾起来,眼神里带了个钩子,牢牢“钩”住了熊墨衣。
熊墨衣被便衣看的浑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道,“柳警官,您请坐。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您尽管说。”
这时周红梅冲了两杯茶水想送过来,被柳叙白一个淡淡的目光挡了回去。
柳叙白拉了把椅子,在熊墨衣的斜对面坐下。他从帆布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把一张两寸彩色照片推至熊墨衣面前,“这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瘦弱的脖颈上顶着一颗硕大的光头。一对不聚光的大眼睛,无助的瞪着熊墨衣。
“阿九!”熊墨衣几乎喊了出来。他定了定神,抬眼望向便衣,“柳警官,这是半月山庄的阿九,何九忆,” 略顿了顿,又问,“你们,是不是一直没找到阿九?”
便衣饶有兴趣的看着熊墨衣,渐渐的笑意散去,神色严肃起来。
“熊墨衣,我们有足够的线索怀疑,何九忆已经遇害。这次来,是希望你能够配合警方,给我们提供更多案发时的线索。”
熊墨衣只觉得胸口像是被谁猛捶了一记,闷闷的生疼。
阿九失踪当晚,呜咽的海水,海里起伏不定的浮尸,和海面上久久盘桓的海鸟,都还历历在目。
他浸泡在乌青苦涩的海水里,不详的预感如同一顶悲伤的巨网,笼罩住他全身。愤怒、不甘、恐惧,和无助同时纠缠着他,将他撕扯得四分五裂。
直至那一刻,他看清了浮浮沉沉的浅白色肚皮——原来浮尸是一条幼年鲸鱼,不是阿九——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想来,也许那条死去的幼鲸正载着阿九的魂魄,在向他警示。
只怪自己慧根浅薄,竟然无从知晓。
熊墨衣匆匆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离苦得乐,早登极乐”。便把在半月山庄如何与阿九结缘,后来两人一起与管家楼青霞斗智斗勇,以及阿九失踪那天山庄里的失窃案,倒豆子似的和盘托出。
“哦,沈和甫认为,何九忆是偷了他的东西,畏罪潜逃。你怎么看?”便衣适时的打断熊墨衣,不置可否的问道。
熊墨衣想都没想冲口而出:“当然不可能!沈和甫的那些宝贝,想要偷天换日,还得做的人不知鬼不觉,说句冒犯的话,阿九是没那个能耐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柳叙白又问,“那你知不知道,阿九有什么仇家?又或者,案发当天,有没有发生什么可疑的事情?”
熊墨衣想了想,“仇家倒是不清楚。沈家大多数人都看不上楼青霞,不过,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仇家倒也说不上……”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
便衣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迟疑,和声道,“没关系,有什么你只管说出来,不用担心对错。”
熊墨衣:“好吧,有一件事的确是有点蹊跷。阿九失踪的那天,我起晚了,当时我找不到人,就去了趟阿九的房间。他的房门没有上锁,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床头一只正在充电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把我吓了一跳。”
“哦?当时大概几点?”便衣在笔记本上做了一个符号。
“十点三十五分,”熊墨衣十分肯定,“我看了走廊上的挂钟,记得很清楚。”
“后来我出去办事,再回来的时候,他床上的手机就不见了。所以我想,一定是有人把阿九的手机藏起来了——你想,一个‘畏罪潜逃’的人却连手机都不带在身边,这说不通吧……”
“唔,有意思。你是说,有人在捏造何九忆‘畏罪潜逃’的假象?”便衣抬起眼来,意味深长的看着熊墨衣。
熊墨衣被他看的发瘆,双手一摊,“你说的,不用担心对错的。我这是大胆假设而已。”
便衣乐了,“没关系没关系。哦,对了,你的这个‘大胆假设’,和别人说过没有?”
熊墨衣心里“咯噔”一下,这番说辞,当时一个字不拉的说给沈理树沈大小姐听了,只是,这是两人之间的私事,外人就不必知道了。
他的这番心思当然没有逃过柳叙白的眼睛。
便衣装作没看见,边起身边道,“啊,这个线索很重要。谢谢你的合作,让我没白来一趟榕城。”
周红梅自然什么都没落下,一边让郭振城热菜,一边再次把茶敬上。
柳叙白这回没有推脱,抿了一小口,笑眯眯的,“这是今年的雨前吧?清新爽口,果香浓郁,好茶呀。”
熊墨衣见两人聊上家常了,便准备撤退。没想到被柳叙白拦下:“稍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九月四号,星期五,也就是案发当天。你为什么不辞而别,连夜离开了半月山庄?”
柳叙白的声音不疾不徐,四平八稳,但就连旁观的周红梅都听出来了他话里的火药味儿——何九忆出事了,半月山庄什么人都没少,唯独就少了熊墨衣一人,这很难让人不多想。
熊墨衣的脸子沉下来了:“柳警官这么说,是把我当嫌疑了?”
柳叙白摆摆手,“那倒没有。我这也是例行公事。”
熊墨衣按住胸中的不快,把康惠茹的救济,以及沈蓝潼沈蓝天姐弟的相助离岛仔仔细细的交代了一番。他把新款的玫瑰金苹果手机往桌上一丢,不卑不亢道,“喏,这就是康姨送我的手机,你可以去找她核实。我忧心父亲,恨不得插翅飞回榕城,这个,我周姨也可以作证。”
周红梅连忙点头:“柳同志,墨衣爸爸的情况比较特殊,具体的,我们也不太清楚。但是衣衣孝顺,白天黑夜都只惦记一件事,就是和爸爸早日团聚。这个,我和老郭,我们都可以作证。”
柳叙白扫了几人一眼,收起录音笔和文件夹,面无表情的说,“谢谢几位的合作。希望接下来熊墨衣先生可以继续留在榕城,方便我们的调查。如果需要离开榕城,请和榕城刑警大队联系。”
熊墨衣闻言怒了:怎么,你们还真把我当嫌疑犯,限制人身自由么?
还有这个警察懂得挺多,只喝一口就知道是什么茶,换作我,只能喝出是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