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考大计,分为弓箭与剑术两门。
箭术之试,法度极严:先考步射静靶,由二百步渐次退至二百五十步;次考“飞砮”,须射中高悬于旗杆上、迎风狂舞的微小物件;再考骑射,策马狂奔中射击凌空暴飞的惊鸽。历经重重严筛,最终决出的四强则须两两对射——为防死伤,一律采用无镞箭杆,裹以白灰,以中箭处的白灰印记多寡定胜负。
剑术亦然。百人初试过后,须连胜十二场者方能晋级,最终余下八人两两对决。进入四强前,众人皆用无锋钝剑沾白灰比试;及至最后四人争鼎,方准动用真剑。
这规矩定得繁复细致,最大程度地避免了伤亡。朝野皆赞这是朝廷爱惜人才之举,殊不知这其实是孙秀在洛阳运筹的周密手段——毕竟此番参赛的世家子弟太多,若闹出人命,门阀震怒,局势便不好收拾。
历经数日血战,弓箭四强终于水落石出:刘曜、穆三多、拓跋猗卢,以及一名神秘莫测的黑衣假面箭手。此人身形矫健,看骨相似乎未满弱冠之年,无人知其来历,登记的姓名唤作“金爱玉”,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化名。
说来也怪,这“金爱玉”前几日籍籍无名,直到开考第五天,方才携了一封极有分量的荐书,径直向总指挥大将张方报到。他面上覆着一张惨白的面具,自称生了恶疮,容貌丑陋不敢示弱于人。
第九日抽签结果既定:第一场,刘曜对阵穆三多帖木尔;第二场,拓跋猗卢对阵假面人。四人各领三支白灰箭杆,即将上演一场纵马互射的龙争虎斗。
至于剑术四强,同样藏龙卧虎:第一位自然是名动京华的王篪;第二位则是身材魁硕、一路穿大宛、过龟兹游侠至中原的波斯剑客塔哈利尔;第三位乃是一名蒙面的黄衣人,身段挺拔年轻,化名“王之梭”;而这第四人,竟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居然是那平日里文质彬彬、清隽儒雅的扬州名士谢安!
王篪万没想到这位新结拜的贤弟竟深藏若虚至此,这份惊绝天下的剑道修为,不得不让他刮目相看。第十日便是剑术决战,抽签结果为:王篪对战波斯巨贾塔哈利尔,蒙面黄衣人对决谢安。
到了第九日决战神射之巅,校场周遭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喝彩声直冲云霄。
辰时三刻,三声礼炮轰然震天。只见三千府兵披坚执锐,明戈亮戟,在猎猎风中排开森严铁阵。一时间,三乘八抬红呢大轿、八乘蓝呢官轿在甲士簇拥下,缓缓驶向点将台。
大晋三位权倾朝野的亲王——东海王司马越、长沙王司马乂,以及此间东道主、长安镇守使河间王司马颙,齐齐升台,于正中撩袍落座。紧随其后的,是天子钦点、各怀心思的八位观察使。
紧接着,一骑如风卷残云般狂奔而来。马上大将顶盔贯甲,虬髯如戟,威风凛凛,正是此次武考的总指挥张方。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乃是河间王麾下的第一鹰犬。
其后,五名传令官各执军旗,百名铁卫按刀而立。一时间,校场四周旌旗蔽日,军容肃杀,无不昭示着河间王坐拥关中的雄厚兵柄。
“传主考官令——四名考生进场!”传令官运足内力,声如巨雷。
角号齐鸣,喇叭声歇,四骑如离弦之箭般自营帐中驰出:
刘曜:身披黑色软甲,头戴狰狞虎头盔,胯下那匹乌骓骏马顾盼生雄;
穆三多帖木尔:骑一匹蒙古黄膘马,淡金面皮,两撇漆黑八字胡,怀中那张鹰筋长弓在日光下泛着冷芒;
拓跋猗卢:此人最为光棍,只着了一身紧身软靠,连马鞍也未备,骑着一匹光背枣红马,长身黑面,笑起来露出一口森白雪齿,意气风发;
假面人:最后则是那金爱玉,白马银甲,脸上那张惨白面具透着诡异的死寂。
四骑缓缓勒马于点将台前,向台上的诸位亲王及总指挥张方行了军礼,随即并排绕场而行。
放眼望去,四名英豪气冲斗牛,四匹神驹神骏异常。场外十万拥趸见此奇景,爆发出的一阵阵喝彩声,直如天崩地裂,几乎将整个长安城掀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