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默氏症的愤怒和绝望

妻子小雪拿着一张纸片，交给米。

纸片上写着小镇图书馆的地址和开门时间，还有需要借租碟片的名字。

米和雪，搬到这个小镇上已经有12年了。

小镇的居住条件好，交通便利，社会设施完善。雪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搬过来住。真好！有阳台，可以晒太阳，有电梯，可以偷懒。楼下就是诊所和汽车站，对面是火车站。过一条马路，有老街菜市场。周末农民来摆摊，小雪去买一些新鲜的水果蔬菜鸡蛋面包。老市场上有一座高高的教堂矗立，时不时里面会举办古典音乐会。街市周围有一圈咖啡馆饭馆，印度菜、西班牙菜、意大利菜、美国菜，本地菜，应有尽有。一到阳光灿烂的好日子，小镇上坐满了吃吃喝喝的人，欢声笑语一片，就像在度假胜地。

对了，离教堂不远，那有一个图书馆。一年的年费24欧元，你可以在里面借到各种各样的小说、画册、专业书籍、音乐碟片和录像影片，对米和雪，那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故事就从这图书馆引发了。

 

雪想要看一部喜剧片，那是讲述一件朝圣路上发生的事件。

雪是一位家庭主妇，家里虽仅老二口子，但开门七件事，却够她忙的了。她想，把借碟片的事情，就交给米去完成吧，总要让他也分担一点家务事的吧。她问米，你知道图书馆在哪里吗？她带米去过那里。他们也经常在小镇上散步，常常走过图书馆，它的边上是朝圣办公室，那里的橱窗很精彩，里面放着许多纪念品，有明信片帽子围巾和各种陶瓷杯子，他们经常停步观看。米说，他能找到。

米拿着纸片，接过指令，就出门去了。雪开始忙活着准备午饭了。她估摸着老公一个小时后可以回家吃饭。

果然，大约一个多小时后，雪听到有钥匙开门的声音。兹拉一声，门被打开：她看见米手里拿着一小片白色的纸片，没有其它东西。她问米：怎么样啊？借到没有？米回答道：没有。

雪丝毫没有察觉到米的情绪不对劲，以为就是图书馆里没有这部片子。其实非也，米压根就没有找到图书馆。他的情绪异常激动，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他连续不断地哀求：请给我一张地图！请给我一张地图！

雪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给你一张地图了。我马上给你打印出来。

雪一边忙着完成这件事，一边耐心地听米讲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米说，他在街道上横着竖着来回走了无数回，就是找不到Berliner大街。这样，他将近走了一个小时后，彻底绝望了，就回家了。雪一边听，一边安慰米，让他不要着急。

这个小曲折过去后，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米拿着地图、找到了图书馆，也完成了任务。这一天终于安全度过了。说明，米还是有点能力的，可以给他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做。医生也说过，要给他一些简单的任务，这样能够激发出他仅剩的一些能力，对于恢复他的功能和自信是有帮助的。

入夜，雪躺在床上。米在她的身边安稳地睡着了，听着米有节奏的呼吸声，雪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她回想起，这过去18年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像一部影片，一幕幕地在眼前流动。米的内心该有多么痛苦，这是种怎样的经历啊！没有了记忆能力，每一种事物和体验都需要重新认识重新学习，一遍又一遍地来过，像一个无知的小孩。这就是计算机里的speicher功能坏了，什么数据都无法储存，怎么工作呢？？？？？

雪在黑暗中向主祷告：为什么不帮帮米呢？让他恢复大脑的功能。不是说人脑有好多亿细胞，用到的仅是其中很小部分。那么就不能让那些还没有用到的细胞来激活代替吗？医生说，脑细胞是可以再生的。那么就让米的脑细胞再生吧！

雪不是贪婪的人，她只要米健康地活着，能够走路吃饭看电视，她就满足了。她见不得米痛苦，她想尽量满足米的需求，对于不合理的要求也尽量满足他。米喜欢一种牛仔靴子，那种雕花的皮子，浅色的，高高的筒靴，很贵很贵，雪也会毫无理智地替他买下。事实上，他根本就不穿。

对于一般人来讲，找不到的路，问一声就可以了。但米是不会主动同人接触的，绝对不可能向陌生人问路。这是患海默氏症者的特点。雪对米说，找不到路回家就好。但米的脑子是死胡同一条，他想不到这点。他就在街上迷路般地转啊转，直到他自己愤怒得不行，精疲力竭，这才回了家。总算他的脑袋里还存留这一点点的理智，知道自己这样走到半夜也没有用。但这件事完全摧毁了他的自信心。

入夜，雪躺在床上，越想越害怕。这十八年来，她多么想米能够恢复，她尽量想对米好，做米喜欢的事情。她带他出门去游山玩水，从来也没把他弄丢过。好几次快要发生了，总是转危为安，还要想方设法瞒过旅行社导游。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雪只有不去想后果，只有靠祷告支撑自己。

不要为明天而忧虑，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我总不撇下你，也不丢弃你。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我所赐的，不像世人所赐的。你们心里不要忧愁，也不要胆怯。你的日子如何，你的力量也必如何。

小雪像是在黑暗中听到了应许，她渐渐地入睡去了......

"这世上要是能有治疗海默症的药，该有多好！"小雪在梦中这么幻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