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
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
最近读到一本有趣的书《Letters from the Sea and from Foreign Lands》（来自大海与异域的信札）。这本书是英国人托马斯·库克（Thomas Cook）于1873 年出版，记录了他于 1872 年 9 月至 1873 年 5 月 率领历史上第一个商业环球旅行团的所见所闻。他以系列信件的形式，记录了19 世纪首次富豪环球旅行团的真实体验，展现了 19 世纪晚期世界主义（Cosmopolitanism）的理想光辉。
英国通过工业革命，生产力的不断提升，催生了拥有闲暇时间和余钱的社会阶层 - 工人阶级。出身贫寒的托马斯·库克第一个嗅到时代的变化，他将旅游（tourism）从贵族阶层的专利变成了平民阶层人人喜闻乐见的活动。1841年7月5日，他包下一列火车，组织约五百名工人从莱斯特去拉夫堡参加戒酒会。一先令的票价包含往返车票和茶点，这被公认为现代旅行社和包价旅游的雏形。1845年，库克组织了三百五十人前往利物浦的两天纯观光消遣，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旅行团”产品，现代旅行社的模样成型了。此后库克在1851年伦敦万国博览会期间组织了大规模参观，仅这一年就组织安排了超过十五万名游客。到1860年代，有五千名英国工人前往巴黎参观世博会。库克甚至被英国政府任命为麦加朝觐的官方旅行代理商，针对印度和阿拉伯的朝圣者推出了专门的朝觐包价游。
正当马克思在挥笔疾书《资本论》时，库克通过从短途到长途、从国内到国外的尝试，一步步确立了现代旅行社“吃住行游购娱”全包的模式。1872年9月20日，64岁的库克亲自率领一个规模不大的旅行团，从英国启程，开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由旅行社组织、全程商业运营的环球旅行。这趟旅程历时222天，于1873年5月返回英国，全程约2.5万至2.9万英里（约4万至4.7万公里）。如果说费迪南德·麦哲伦证明了人类可以绕地球航行一周，那么托马斯·库克证明了普通游客也可以绕地球旅行一周，这一壮举成为现代旅游史上的里程碑。
今天环球旅行已经变得非常普通。翻开任何一份大报的周末版，都可以看到周游世界的游轮广告。但在1872年，它意味着一次前途茫茫的冒险。当时苏伊士运河仅开通仅三年（1869年）；横贯美国铁路刚刚建成不久（1869年）；日本才进入明治维新时代；蒸汽轮船虽然成熟，但全球航线衔接仍十分复杂；电报已经出现，却尚未形成今天意义上的全球信息网络。对于普通英国人来说，环球旅行不仅昂贵，而且充满了未知。托马斯·库克看到的，却不是风险，而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他义不容辞地跨出了划时代的一步。
根据目前保存下来的托马斯·库克本人记录和历史档案，这个旅行团从英国利物浦出发时，共有8名游客，库克亲自带队。当旅行团抵达美国纽约后，又有2名旅客加入，因此之后的大部分环球旅程共有10人同行。库克在旅行途中写道：“我的这个由十人组成的小团队，包括两位英国人、一位苏格兰人、一位希腊人、一位俄国人、三位美国绅士，以及一位英国女士和一位美国女士，大家亲如一个旅行中的家庭。”这个旅行团更像今天的精品小团，而非现代数十人的旅游大巴团，可谓真正意义上的“维多利亚时代高端定制旅游”。成员来自英国、苏格兰、希腊、俄罗斯和美国，并非全部是英国人，可见全球化的进程在当时已经蔚然成风。两位单身女性的参加，意味19世纪女性地位的觉醒。其团费300英镑，接近伦敦普通工人10年的收入，因此成员多为富裕的商人、专业人士或绅士阶层。
旅行团从英国利物浦出发，搭乘蒸汽邮轮横跨大西洋，前往美国纽约，这是旅程中第一段长途海上颠簸。从纽约前往尼亚加拉瀑布，再从芝加哥搭乘当时堪称奇迹的横贯大陆铁路，经盐湖城，穿越内华达山脉，体验豪华车厢穿越广袤的荒野。然后从旧金山乘船横渡太平洋至横滨，陆续游览长崎、大阪、神户，最后在江户（今东京）搭乘邮轮至上海。从上海坐船至香港，继续前往新加坡、滨城和锡兰（今斯里兰卡）。抵达印度加尔各答，开始大范围的铁路之旅，深入探索次大陆，足迹遍至贝拿勒斯（今瓦拉纳西）、阿格拉、德里、孟买等。经苏伊士运河到达开罗，探访耶路撒冷、大马士革、贝鲁特等中东名城。最后经君士坦丁堡（今伊斯坦布尔）返回英国。
这份两百多年前的行程，在今天看来依然令人叹为观止。当年这趟行程涉及英国铁路、大西洋邮轮、美国铁路、太平洋轮船、日本沿海客轮、中国至东南亚航船、印度铁路、红海轮船和地中海邮船，这些线路分属不同国家、不同公司。十九世纪没有电话，没有互联网，更没有在线预订，全凭库克提前数月与各家公司签订协议，预留舱位，确保游客抵达港口后能够立即登船乘车，而不是像普通旅行者一样四处寻找船票和火车票。同时每到一座城市，旅馆房间已经预订完成，行李有人负责，用餐时间已经安排，当地接待人员已经等待。后来闻名世界的酒店兑换券（Hotel Voucher）和套餐旅游（Package Tour）都源自托马斯·库克建立的这套体系。
托马斯·库克还为行李运输制定标准化流程，游客无需自己搬运行李。库克的工作人员登船前点验，全程负责铁路转运、港口装卸、酒店接送。今天机场行李直挂的理念，在当时已初具雏形。除了交通，货币也是十九世纪环球旅行的最大难题。美国用美元；日本使用日元；印度流通卢比；中国使用银元 …… 游客如果自己兑换货币，既困难又危险。库克为此建立起国际汇兑网络，为游客兑换现金，并逐渐发展出后来闻名世界的旅行支票业务。这次环球旅行把原本属于探险家、外交官和商人的远行，变成了普通富裕民众能够购买的旅行产品。所以说“英国人奠基了现代社会的方方面面”这句话可谓一语中的，丝毫没有水分。
有趣的是今天出国旅行必备的护照和签证，在19世纪并不是旅行所必需的。托马斯·库克1872年的环球旅行，虽然团员都准备了护照，但真正需要频繁检查护照的国家并不多。那个时代更依赖船公司旅客名单、领事介绍信和当地警察登记，而不是今天的边检系统。真正改变平民过境方式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战争爆发后，各国突然发现如果没有统一身份证明，就很难区分间谍、士兵、难民和平民，于是边境检查身份成为常规，护照成为强制旅行证件，照片开始成为护照的重要组成部分。战后国际联盟于1921年建立了现代护照标准，包括大小尺寸、页数、持有者出生年月日和照片规格等，这套标准成为今天几乎所有护照的基础。
从《Letters from the Sea and from Foreign Lands》全书中选取 10 段富有历史价值与现场感的精彩段落，从中可以读到那个时代的气息、蒸汽文明、殖民扩张和首批环球旅行者的豪情、兴奋和观察。还可以看到世界一流景点对游人的震撼，并没有因为时代的变迁而有丝毫的变化。其中最后这段话：“我们亲眼见证了在一切种族与信仰的差异之下，伟大的人类大家庭共享着共通的情感；而旅行，正是消除国际无知与偏见的最佳良药。”历经两个半世纪的风雨沧桑，依然掷地有声。
"We left Liverpool on the 20th of September, 1872, on a voyage round the world—an undertaking that a few years ago would have been considered impossible for a party of ordinary travellers. But the steamship, the railway, and the telegraph have revolutionized the globe.”（1872年9月20日，我们离开利物浦，开启了环球航程——在几年前，这对于一队普通旅行者而言还是不可想象的壮举。然而，蒸汽船、铁路与电报彻底改变了整个地球。）
"Day after day we ploughed through the vast waters of the Pacific with a steady, monotonous precision. The powerful engines never ceased their rhythmic beat, carrying us over thousands of miles of ocean as comfortably as if we were in an English drawing-room."（日复一日，我们以稳定而单调的精确度划破太平洋的浩瀚水域。强劲的引擎从未停止其律动的节奏，载着我们跨越数千英里的大洋，其舒适程度宛如置身于英国客厅。）
"Japan is in a state of rapid transition. Everywhere we see the old feudal customs giving way to European institutions. The young Japanese are eager to learn, casting off the insulated habits of centuries in a single bound."（日本正处于剧烈的转型期。所到之处，我们都能看到古老的封建习俗正在向欧洲制度让位。日本年轻人渴望学习，一跃脱去了数个世纪以来封闭隔绝的习惯。）
"On landing at Shanghai, we were at once struck by the contrast between the European Settlement—with its fine bund, palatial hongs, and gas-lit streets—and the walled Chinese city, crowded, narrow, and clinging to the traditions of a thousand years."
（在上海登陆时，我们立刻被欧洲租界与中国围墙古城之间的鲜明对比所震撼：前者拥有壮丽的外滩、宏伟的洋行和煤气灯照亮的街道；后者则拥挤、狭窄，坚守着千年的传统。）
"Our progress through the narrow streets was made in sedan chairs, carried on the shoulders of sturdy coolies whose rhythmic tread moved us smoothly through the surging crowd. It is a mode of conveyance both novel and remarkably easy."（我们乘坐由健壮苦力肩扛的轿子穿越狭窄的街巷，他们律动有致的脚步带我们在拥挤的人潮中平稳穿行。这是一种既新奇又极其舒适的交通方式。）
"The view of Benares from the river at sunrise, as the golden light falls upon the ancient temples and the surging thousands on the ghats, is a spectacle of religious fervor that no pencil can draw and no words adequately describe."（日出时分从河上远眺瓦拉纳西，当金色的曙光洒向古老的寺庙和石阶上汹涌的人潮，那种宗教虔诚的盛景，任何画笔都无法描绘，任何语言都无法妥帖形容。）
"Passing through the Suez Canal is like walking through the very doorway of history. This great engineering triumph has severed continents to unite the commerce and people of the East and the West.”（穿过苏伊士运河，宛如跨过历史的门槛。这项伟大的工程胜利切割了大陆，却将东西方的贸易与人民紧密联系在一起。）
"We stood beneath the shadow of the Great Pyramids, where forty centuries looked down upon a small band of English tourists, armed not with swords or spears, but with guidebooks and ticket coupons.”（我们站在吉萨大金字塔的阴影下，四十个世纪的岁月中在此俯瞰着一小队英国游客——他们手里拿的不再是刀剑或枪矛，而是指南书与旅行联票。）
"The success of our journey proves that with systematic arrangements, personal fatigue is minimized, and the vast distances of the world can be traversed by ordinary ladies and gentlemen with complete safety and comfort.”（我们旅程的成功证明：只要有系统化的行程安排，个人的疲惫就能降至最低，世界之大，普通的绅士淑女们完全可以在绝对安全与舒适中轻松穿行。）
"We returned to England having encircled the globe in two hundred and twenty-two days... We have seen that beneath all differences of race and creed, the great human family shares common sympathies, and that travel is the best antidote to international ignorance.”（我们在两百二十二天内完成了环球一周，回到了英国……我们亲眼见证了在一切种族与信仰的差异之下，伟大的人类大家庭共享着共通的情感；而旅行，正是消除国际无知与偏见的最佳良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