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届2026年世界杯上,挪威队展现出了惊人的黑马姿态。小组赛阶段,他们以4-1轻取伊拉克、3-2力克塞内加尔,尽管遗憾负于法国,但仍顺利出线。进入淘汰赛后,挪威人彻底爆发:先是在32强赛中2-1淘汰科特迪瓦,随后在1/8决赛中,凭借头号球星哈兰德的梅开二度,以2-1爆冷挑落夺冠热门巴西队,历史性闯入八强。这个只有560万人口的北欧小国正用硬朗的球风与无畏的斗志,在美加墨的赛场上掀起一股狂暴的“维京风暴”,不断书写着属于挪威足球的全新历史。
电视中挪威足球队的惊人表现,让我们想起自己的挪威经历,尤其是位于奥斯陆的维格朗雕塑公园。在世界各地,我们见过许多著名雕塑。雅典的雕塑属于神;罗马的雕塑属于帝国;佛罗伦萨的雕塑属于文艺复兴;巴黎的雕塑属于革命与浪漫。而维格朗公园里的雕塑,却似乎不属于任何伟大的历史事件。这里没有凯旋的将军,没有加冕的国王,没有圣徒,没有神祇,没有民族英雄,这里只有人 - 最普通的人。


走过大门,长桥在眼前展开。桥的两侧排列着青铜雕像,这些雕像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它们既不壮观,也不神秘,却让人无法匆匆走过。一个孩子在奔跑。一个女人抱着婴儿,一个男人举起自己的孩子,一个老人低头沉思,一个青年与恋人依偎,这些场景如此熟悉,熟悉到让人几乎忘记它们是艺术。很多伟大的艺术作品依靠陌生感震撼观众,而维格朗却反其道而行之。他让你感到熟悉,熟悉得仿佛看见自己。我们站在一尊雕塑前很久,那是一位父亲抱着孩子。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复杂的构图,但那种温柔却穿透了青铜。忽然想起中国古代雕塑,无论是秦始皇兵马俑,还是历代帝王陵墓里的石像,人们关注的往往是权力。即使是宗教雕塑,表达的也是神性。而这里不同,这里关注的是亲情,是日常,是那些不会进入历史书,却构成每个人生命主体的东西。这座公园真正的主题并非艺术,而是人生。

人生从哪里开始?从童年开始。园区内最著名的雕塑,是那个愤怒的小男孩。他双脚跺地,双拳紧握,眉头紧皱。无数游客围着他拍照,许多人因此发笑,我们也笑了。但笑过之后,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因为那个孩子其实代表着人类最初的状态,婴儿来到世界的时候,并不懂得克制,喜欢就是喜欢,愤怒就是愤怒,悲伤就是悲伤,一切情绪都毫无保留。后来,我们长大了。学会了礼貌,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藏。学会了把愤怒包装成微笑,把委屈变成沉默,把不甘埋进内心。文明不断成长的过程,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不断压抑自我的过程。于是,那个愤怒的小男孩便被留在了岁月深处。而维格朗把他重新挖掘出来,让成年人重新面对那个真实的自己。
这里所有人物几乎都是裸体,刚开始会觉得奇怪,后来却觉得理所当然。因为维格朗想表现的,不是社会身份,而是生命本身。衣服属于时代,属于阶级,属于职业,属于文化。裸体则属于人类,脱去衣服以后,一个挪威人和一个中国人,一个国王和一个农夫,一个富翁和一个乞丐,忽然变得没有本质区别。我们最终都只是生命。这让人想到庄子所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当一切外在标签被剥离之后,人终于回到了最根本的存在状态。也许维格朗并没有读过庄子,但伟大的思想常常殊途同归。

继续向前,是喷泉广场。六个男人托举着巨大的石盆,水流缓缓倾泻,周围环绕着生命之树的雕塑群。树木在北欧文化中拥有特殊意义,从古老神话中的世界树,到现实中的广袤森林,树始终连接着天空与大地。它扎根泥土,却向着光明生长。而人类何尝不是如此?我们从尘土中来,却总想触摸星辰。我们被现实束缚,却又不断追问永恒。喷泉旁的雕塑表现着人生各个阶段,儿童依附树枝,青年向上攀登,老人缓缓下沉。这是一种近乎宗教的象征,但它并没有宗教的神秘色彩,它更像一种关于生命循环的哲学。



中国古人说:“生生之谓易。”宇宙最大的规律,不是静止,而是生长。生命不断结束,生命又不断开始。一代人离开,一代人到来。历史表面上在变化,深处却在重复。走过喷泉,宽阔的石阶开始向高处延伸。这条路像一种仪式,一步一步,把人引向公园的中心。远远地已经看见那根巨大的花岗岩石柱,那便是维格朗最著名的作品《巨石柱》。远远望去,它像一根直插天空的石柱。走近以后才发现,那不是一根普通石柱,而是一百二十一个人体彼此缠绕、相互托举,最终汇聚成的一座高达十四米的花岗岩雕塑。整个作品由一整块巨大的花岗岩雕刻而成,工匠历时十四年才完成雕刻。
巨石柱高耸于天空之下,由一百多个男女老少的人体缠绕而成。他们彼此依靠,彼此托举,彼此挣扎,共同向上。站在石柱下方的时候,感到一种奇异的震动。那不是视觉冲击,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冲击。几千年来,人类文明始终在向上。从洞穴走向城市,从石器走向人工智能,从海岸走向太空。我们不断攀登,不断突破,不断超越。然而与此同时,人类也始终被同样的问题困扰,权力,欲望,战争,恐惧,嫉妒,孤独。古希腊人为这些问题苦恼,今天的人类依然如此。技术改变了世界,却没有改变人性。石柱上的那些人体因此显得意味深长,他们似乎在上升,又似乎在纠缠;似乎在追求永恒,又似乎永远无法摆脱自身,这不正是整个人类文明的缩影吗?



站在平台上向四周望去,整个公园忽然变成了一幅巨大的生命图卷。桥上的童年,喷泉边的成长,石柱下的奋斗,生命之轮中的归宿,这已经不是一座公园,而是一部没有文字的史诗。奇怪的是,这部史诗里没有战争,没有征服,没有帝王,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人们总以为这些才是历史的主体。然而当我们站在这里,却越来越怀疑这一点。翻开任何一本历史书,看到的都是王朝兴衰,战争胜负,帝国扩张。然而真正构成社会的,却是无数普通人的生活。他们相爱,结婚,生子,劳作,衰老,死亡。历史书不会记录他们,但他们才是历史真正的主体。所有帝国最终都会消失,所有王朝最终都会终结,唯有人类的生命循环永远持续。维格朗显然看透了这一点,因此他把目光从英雄转向众生,这是艺术上的选择,更是一种文明观。

离开石柱继续向前,是生命之轮。一群男女老少围成圆环,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它让人想到古希腊哲学的”永恒回归”,佛教的轮回,想到印度教的生死循环,也想到中国文化中的一句话“周而复始。”生命从来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圆,出生与死亡彼此相连,结束与开始互为因果,当一个生命离开的时候,另一个生命已经来到世界,人类因此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永恒。
维格朗真正伟大的地方,并不在于他的雕塑技术。而在于他的悲悯,他理解人性的复杂,理解生命的短暂,理解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孤独与衰老。因此他的作品没有愤怒,没有控诉,没有炫耀,只有理解。这种理解接近中国文化中“悲天悯人”的传统,它经历过人生,因此宽容,它看透了命运,因此平静。

离开公园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国家最重要的雕塑群,竟然不去歌颂自己的辉煌历史?挪威并非没有历史,维京人的长船曾横渡北大西洋。他们发现冰岛、格陵兰,甚至比哥伦布更早抵达北美,他们的祖先曾令整个西欧沿海地区闻风丧胆。如果愿意,维格朗完全可以雕刻那些挥舞战斧的维京勇士。然而他没有,这是一种意味深长的放弃。也许在这位艺术家看来,人类最值得雕刻的,并不是英雄,而是众生。
回头望去,那条贯穿公园的中轴线安静地延伸着,桥、喷泉、石柱、生命之轮,它们构成了一条完整的人生道路。从诞生到死亡,从个体到永恒,从生命到文明。很多年后,我们已经淡忘峡湾的高度,忘记森林的颜色,甚至忘记奥斯陆街道的模样。只有维格朗公园依然在脑海里栩栩如生,那里虽然并没有展示挪威最壮丽的风景,却展示了人类最真实的命运。
一个艺术家,用坚硬的石头雕刻众生。而众生,又在那些沉默的石头里看见自己,也许这就是伟大艺术最终抵达的境界。它不再讲述某一个国家,某一个民族,某一个时代,它讲述的是所有人。而当艺术开始讲述所有人的时候,它便获得了穿越时间的力量。这些沉默的雕塑,最终说出了许多语言无法表达的话。面对它们,让人想起古老的诗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维格朗雕塑公园所记录的,正是这场漫长而短暂的远行。我们从哪里来,并不重要;我们将到哪里去,也未必知道。重要的是,在有限的岁月里,我们曾经爱过、痛过、欢笑过、奋斗过。如此,便已足够。因为生命终将消逝。而人性,永远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