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追小鸣说的油管频道,昨天看了她的《制度基因》视频,我才有了写文的念头。
从山水先生的诗说起吧。他最近这首诗非常不错:
老来情性益慵疏,已惯清闲安索居。
门外烟云随澹澹,园中花木任如如。
欲凭澄澈消前业,常觉寂寥同太初。
念此每从无字处,了知风雨是天书。
我曾建议山水先生多用日常语言写诗。他弄了几篇,写美伊战争的,“驴粪蛋”“马蜂窝”都用上了,我觉得很好。但他没有坚持多少时间,又让诗词用字回归了原样。
作为读者,我喜欢白话语言的律诗,比如聂先生的这首:
手散黄金成粪土,
天降大任于曹刘。
笑他遗臭桓司马,
不解红旗是上游。
好事的一定说:你山顶网友这么牛,自己弄一个呀。好吧,
少年胡乱翻千卷,
不解人间爱与殊。
忆品红楼警幻处,
才知云雨是天书。
山水先生写诗用字和他的用词基因有关。怎么意思?就是说一旦他要写诗,词语基因中那些“慵疏”,“澄澈”,“太初”,“澹澹”便自动冒出来,不用不舒服。你强塞给他一两个“驴粪蛋”和“马蜂窝”,他虽然觉得用得也顺手,但心里抵触很大。
词语基因中的东东都精华都高级,都无可替代?不一定。 如果你认真,让他解释“太初”是个啥,他不一定有清晰概念。作为读者,我看见“太初”就会想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没有科学,没有文明,很落后,但我不觉得“太初”很寂寥。 事实上,那个时候的故事都是让人激动的。不说苏美尔人的远古故事,就说我们中原,盘古开天,夸父追日,女娲补天,那个故事会让你觉得寂寥?
看看聂先生,一个非常普通的施肥写成: “手散黄金成粪土”, 气势不比“太初”差对不对。
按《制度基因》逻辑,一个理论上社会制度的形成或在某处推广实践,最后的结果和那个地方的基因有关。拿日本为例,明治维新之前日本的政体是天皇虚位的幕府制、这个制度其实是跟中国南北朝时期的东晋学的。东晋开国时期,皇帝司马睿在江南威望并不高,王导主动协调南北士族关系,帮助司马睿赢得认可。318年,司马睿即位为晋元帝,东晋正式建立,王导因此成为开国重臣。
"王与马,共天下"
最高地位虽然归于司马睿,但国家治理基本是宰相王导说了算。包括政治经济和军事。
恰好,日本派人到中国学习,南京东晋政府就把"王与马,共天下"介绍给了日本使者。于是日本人回去经过一段时间打磨,形成了日本幕府时代的政体。
直到明治维新。日本人看到欧舰船那么厉害。于是又学了一回,抛开幕府制度,把更先进的民主制度玩上了、
出了点纰漏。日本人抛弃幕府的时候,居然对被幕府长期打压的虚位天皇产生了同情。于是日本人让天皇掌握了实权。这个有点过分,明明说话要慢慢迈向文明,结果居然掉头朝比幕府制度更落后的天皇专权方向跑了过去。
但日本人的学习基因好,二战后调整了一下,现在君主立宪搞得非常不错。
后来的东晋呢,皇帝和宰相共天下多好呀。不灵,那个肌肉发达的刘裕不喜欢共享单车,他掌握实权后就把虚位的东晋皇帝弄死了。结果,一切规矩都坏了,宋齐梁陈不仅朝代换姓,皇族间的皇帝继承都玩得血腥无比。每个皇帝即位,立刻要将所有潜在威胁的人全杀掉。可以想象,被杀最多的就是皇帝的家族和亲戚。
日本人能玩,为什么中国人不能玩? 《制度基因》将这个归结为一个主体民族的文化基因上。
中原大地(蒙古高原,东北平原,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一望无际,任何一个君王掌握了一个地方的统治权不会满足一亩三分地的,他会尽力扩张。而人民个体和地方势力呢,只能被降伏,除非你决定鱼死网破不活了要鸡蛋碰石头。灭南宋后,蒙古人统治过来,即使将汉族人家的菜刀都收起来让蒙古人保管,即使将汉人新娘的初夜权给蒙古人享受,你都没办法。压迫极端严酷,服从极端柔顺。
日本多山多岛,有点像北欧.一个地方势力很容易抵抗外部的征讨。在中国,你如果力量大,完全可以从山东起兵打西安。在日本,这样的长征太难。你想从福冈起兵打札幌?做梦吧。
所以,日本那里的地方势力比中国厉害。一个军阀掌握了福冈,不大可能有统一天下的想法。这样一来,日本人在政治思维上,制度思维上,比中国有更大的容忍度和弹性。他们觉得让天皇虚位拥有天下,然后地方军阀掌握实权,国家政务交给最强军事集团幕府是个最好的安排。
但中国的刘裕不行。让司马家的人当皇帝,自己当征夷大将军并世袭给自己子孙,这不是开玩笑吗? 一望无际的平原,所有人都想知道到底谁是老大谁是老二。刘裕不愿和司马皇帝比拼一下,平民老百姓都不答应。理由简单吗,世界杯踢到最后剩下阿根廷和法国,两队决定取消决赛,要“阿和法,共奖杯”,球迷们能答应吗?
于是刘裕觉得“征夷大将军”不靠谱,立刻把司马皇帝杀了灭了。
我上面说的是古代。到工业革命后的近现代,日本和北欧那些山脉河流算不了军事障碍了。问题来了,这个时候,日本人学习实践君主立宪民主制度,怎么也比中国强?
这就是思维基因的问题了。就像山水先生写诗,“慵疏”,“澄澈”,“太初”,“澹澹”那些字会自动冒出来,不用不行。
19世纪下半叶,中国搞过洋务运动,开始弄得有声有色。就像山水先生用白话词语写诗说美伊战争。但不能长久,洋务运动弄了十多年,中国人居然弄了个“洋为中用”的游戏来:
洋务运动(19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是清政府为维护封建统治而发起的自救运动。其核心理念“洋为中用”(常表述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主张在不改变中国传统封建制度(中学)的前提下,引进并利用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军事器械和工业体系(西学)
最有意思的是土耳其那里的奥斯曼帝国。他们和中国人一样,看到西方民主制度好,想学。但总觉得把自己的传统都抛弃了,让那些美妙的词语“慵疏”,“澄澈”,“太初”,“澹澹”从诗词中剔除,日子似乎不完整。于是他们和中国一样,不学西方觉得不对头,但全面学习又觉得更不对头。玩着玩着,最后像大清一样把自己玩灭了。
帝国虽然灭了。思维基因和制度基因没有灭。“洋为中用”时不时就冒出来: 蓦然回首,“太初”就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