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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侧影

(2026-06-21 18:15:31) 下一个

父亲的侧影

今天是父亲节,也是夏至。太阳从今天开始要往回跑了。

父亲节总是没有母亲节那样有存在感。我的父亲也是,在我的记忆中他就是半个客人。

他去世时,正好是我现在的年龄。

也许正因为如此,今天忽然想写写他。

(一)出身 – 乡下孩子

父亲是属鸡的,出生在安徽合肥北乡吴山庙附近(距合肥老城六十五里,现称吴山镇,后划归寿县、长丰县)的一个地主家庭里,这一点后来让我们儿女们吃了不少的瓜落儿。

祖父其实是一个“穷地主”,两亩地、一群鹅,因为他腿有残疾,请了一个长工打理那两亩地,于是就构成了地主身份的三要件:有田地、有雇工、自己不劳动。在人多地少的安徽,他就被矬子里拔大个,稀里糊涂地被划成地主了,开始还以为是好事呢。

祖父也不是纯土包子。他是本地大家族分出来的一枝,那个村子同姓的居大多数。早年(民国初年)他去了长沙求学,毕业后就留下教书,正赶上五四运动,也当过一次热血青年,并且成了组织者。他当然没有润之的运气,也没有想到日后这种热血会有什么回报,特别是残疾后。这些我父亲从没有和我提及过,也许他也不知道。我是后来听一位他从家乡带到长沙求学的亲戚说的。

祖母比祖父大两岁,来自邻村,是个勤快人,家里的鹅都是由她负责的。在那里养鹅相当于北方养猪。可是祖母养自家的鹅不算做劳动,她还是地主婆。她还要每天负责给全家人做饭,包括给那个长工 – 他是外地逃荒来到这个村子的,外号叫大锹把子。在农忙时,一家人只有大锹把子能吃到干的。我母亲曾说,她那个地主婆身份比地主爷爷还冤枉。

我并不了解在这样的环境下,父亲的日常生活是怎样的。我只知道他上学很晚,这在农村大概是普遍现象吧。

(二)求学 – 磕磕碰碰

抗日战争改变了他的生活。

父亲的小学在几十里开外的瓦埠镇。这大概也是他上学晚的原因。13 岁小学毕业后在家窝了两年,才去了合肥正谊中学,刚念了一年半,战事起来了,又转到临县舒城第二临时中学就读半年多,然后随众长征来到了四川秀山平块(也叫坝子,现属重庆秀山)的国立八中继续学习。当时的国民党政府在战时对待学生还是很照顾的。

1942 年中学毕业后,他先在中央大学机械工程系工作了一年。 

翌年,他来到四川江津(现重庆)的白沙大学读预科。白沙大学其实不是一所大学,应该算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战时文化大学城” ,把许多沿海、华中、华北的教育文化资源压缩进这个西南小镇 ,和沙坪坝、华西坝类似。

直到 1944 年,他才考上了中央大学农经系。在抗战后学习搬回南京,他也到了南京继续学习,直到 1948 年毕业。

(三)成家 – 跟着感觉走

1948 年从中央大学农经系毕业,就专业对口找到了安徽国立农林实验总场的工作,在安庆(那时安庆是安徽的省会)。他在那里只干了半年多,解放军就渡江了(1949 年 4 月 12日),农场也就黄了。

不过,他在这里成功地娶到了我的母亲,那时也是他的同事。

那年他 27 岁, 我母亲 25 岁,都是该结婚的年龄了,都是被战乱打乱了生活的节奏。

他年轻时人长得还算帅气,而且是那种比较沉默的类型,会让人感觉比较深沉、有内涵。在农场的一些活动中,他的沉稳让人感觉成熟、可靠,在战乱年代这是很重要的气质。

父亲加入农场时,我母亲已经来了一年多了。这样一个中央大学(当时也算是顶级学府)的“高才生”,很快就获得了母亲的芳心。结果,在他还没有完成毕业典礼(他是工作后再回到南京拿毕业证书的)时,两人就定下的婚约,并带着母亲来到他在合肥吴家庙的家结婚了。

他们回到安庆,开始经历了民国最后倒塌前的动荡。

到了解放军渡江、农场解散时,我的大姐已经在我母亲肚子里七个月了。于是,他们一起回到了吴山庙,让母亲在那里待产,也在农村躲一时的安宁。

两个月后大姐出生在吴山庙。

在那个穷地主家里,经济情况并不乐观。政权交替的风暴也影响着每一个人。就在大姐满月后,祖母就开始催父亲出去找工作,不让他在家混日子了。

(四)立业 – 还是跟着感觉走

父亲看上去深沉,但这深沉的另一个方面就是不善言辞、不善社交。

去哪里找工作?民国政府都黄了,各行各业都人心惶惶,也只好回到南京母校那里去碰一碰运气了。好在运气不错,经同学介绍,来到了江苏无锡苏南行政公署(后属于长江局)的生产建设处找到一碗饭。那是 1949 年 8 月,他哪里直到,就是这份两个月的工作,三十几年后让他成为建国前参加革命工作的离休人员,而不是退休。

两个月后,听了上级的忽悠,“抽调干部支援东北”把他也抽中了,也没跟母亲商量(也没有方便的通信渠道),就一个人跑到了沈阳,来到东北局(东北人民政府)工作。

几个月后,我母亲就来东北汇合了。那时还是残冬,没见识过东北天气的她,也没有戴棉手套,下了火车就抱着我大姐从沈阳火车南站乘公交去北陵(东北局所在地)。到地方她的手已经冻得基本丧失知觉了,就是靠意志挺着。

不过,认识了东北的天气,一切也都晚了。她也加入了东北局,和父亲一起都在农业部。五年后撤销东北局,他们又来到了大学搞行政(打杂)。

后面的日子就是随波逐流了,经历了一系列的运动。作为普通群众老实人,没有受到波及,也没有害人整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也稳稳当当。又接连生了几个孩子,直到有了我才收官。

(五)下乡 – 疾病缠身

日子本来这么过下去也不错,只是迎来了史无前例,一切都无法平静了。先是哥哥姐姐们被迫下乡,然后全家一起在 1970 年的春节前被强行撵下乡 – 就是在小年那天离开沈阳的。

父亲本来身体就有点动作“迟缓”,到了农村(其实是劳改农场)每天下地强体力劳动,没几个月就出现腰痛了,走路时挪不开步,被戏称为“七寸”。那时他刚刚五十岁。而就在两年前的 1968 年,他还曾步行 500 里地从沈阳到盘锦。

然后他又开始了治病之旅。

这时我刚刚上小学,记得他经常不在家,在家时也经常是躺着。那时我家再次搬迁,这里也没有农活了,他们上班也就是学习,学各种各样的马列主义。

在这之后,他基本上就是“闲人”。说是治病吧,也治不好。平时也没有多少工作,就像半退休一样。

母亲曾抱怨他,你倒是管管孩子啊。母亲说他英文挺好、数学也挺好,特别是记忆力好,可以当个好老师。一次,我刚刚上初中,那时文革刚刚结束,开始比学习了,但苦于找不到学习资料。他居然想起来了他考大学时的几何证明题,画出来让我做。那可是三十几年前的事啊。

(六)父亲的侧影

父亲长我 42 岁。我从小就觉得他是一个老人,而且是一直那么老。

最早的印象是他推我在一个婴儿车里去东陵玩,应该是在文革前。那天他推着我在大马路上,推一下就松手让车自己往前滑行一段路,他在后面感叹,“老了老了,跟不上了”。好像那是我记忆中他唯一的放松状态。

后来他给我的印象只有沉默寡言。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母亲张罗,他什么也不管。在我又记忆后,我家搬了若干次,每次都是大动干戈的,可在我的记忆中搜寻不到他的身影。

他给我们留下了两个阴影。一个是家庭出身,让哥哥姐姐们在“政治上要求进步”时屡屡受挫;一个是遗传疾病,因为我的姐姐们后来出现了类似他的迟缓、不协调动作,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当然,这些不是他的过错,只是运气使然。也许,他受家庭出身的影响比儿女们更大。他的问题是在家庭生活中父亲角色的缺失,但这个也不完全是他问题 ,也有疾病侵扰和生活无奈。

直到我读研究生时才豁然,这种父亲角色的缺失不是我家独有的,在中国很常见。那时他已经驾鹤西去了。

42 年前的这个季节,就在准备写大学毕业论文的时候,我接到了母亲的来信,告诉我父亲病倒了,家里照顾不过来了。因为那时我的二姐也是病入膏肓了。

就在那年的春节,我父亲已经是老态龙钟了,虽然还不到 63 岁。记得就在大年初二,他的一个南京大学的同学敲门来访,他从饭桌旁站起来去和同学握手,结果就顺势倒下去,幸亏我哥在一旁扶住了他。

我于是回家,照顾了他一个月,直到他寿终正寝。他当时已经全身功能紊乱,但体重还是很重。我和我哥轮班,主要是定时给他翻身,以免生褥疮。结果这可是个体力活,我负责白天,我哥负责晚上(他白天要上班),结果他抱怨差点腰突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无法回忆出父亲多少内在的东西。倒是会想起我经常听不懂他的安徽口音。他从不和我说他以前的事,连安徽老家的那些事都不是他告诉我的。

他也从不与人争执,在外人的眼里大概就是个老好人、老实人。

我的祖父、祖母都是在那大饥荒的 1959 年故去的,我也没有听说他回去料理后事。当然那也是特殊年代的情况下。他其实比我要强不少,因为他定期给他们寄生活费,让祖父母有基本的生活保障。

夏至,日归。

说个有趣儿的故事吧,刚刚翻到他的一段笔记:

甩手疗法十六诀:上宜虚,下宜实,头宜悬,口宜随,胸宜絮,背宜拔,腰宜轴,臂宜摇,肘宜沉,腕宜重,手宜划,腹宜实,跨宜松,肛宜提,跟宜石,趾宜抓。

甩手治眼睛:杜阿毛 46 岁,女,患白内障,眼睛只能看到一点影子。她回去甩手,日甩两次,早甩 3000,晚甩 1000,四个月后,可以看见毛主席像。

那大约是在 1973 年,甩手疗法盛行,“甩手”治百病。

于是他每天甩手练习。这我是当时亲历,看着他练的,他期待甩手可以治好他的腰痛。我觉得好玩也曾经随着练,就是那十六诀搞不懂。

回忆父亲,也许快去见他了。我感觉唯一比他强的地方,可能就是能比他多活了几天。不知道那是不是当年甩手疗法的长远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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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 )评论 (6)
评论
枫散仙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格利' 的评论 : 地主成分是中国特有的发明。来源地苏俄只有富农,且打压的程度和方式也不一样,但都是阶级镇压,拉一批人打压另一批人。在这种时候,社会资源的浪费和人生的不平等是最不需要考虑的,虽然他们还是打着人人平等的旗号。
枫散仙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往事_如烟' 的评论 : 是啊,那时的家庭概念和现在太不一样了。不过好像那时的家庭内部摩擦比现在倒是少了不少,大概也是外部环境塑形所致。
枫散仙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evac' 的评论 : 那时的神奇多了,还有打鸡血强身、针灸麻醉手术、喝红茶菌保养,等等。相比而言,甩手疗法不仅没有什么副作用,而且没准儿还真有点好处。
格利 回复 悄悄话 一个是家庭被划地主很不值,懂的都懂,这不仅仅是一个名词而已,它是你的政治身份,一个受压迫、受歧视的角色;另一个是一个名牌大学生不能搞专业,生生浪费人才还不算,还要打入另册,强迫重体力劳动。这都是什么社会啊!
往事_如烟 回复 悄悄话 先祝楼主安好。
我的父母在我出生时年纪也不轻了,我基本是和姐姐一起玩着长大的,那个年代,父母更多的责任是给我们提供衣食住行,虽然质和量都不多,但是和父母以及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似乎和现在一代人不一样了。
我也很怀念我的父亲以及母亲,父母总是无条件的把爱给了下一代,而可能大部分的我们也只把我们无条件的爱给了我们的下一代。
evac 回复 悄悄话 甩手疗法真神奇啊(⊙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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