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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两次被判刑

(2021-02-19 13:26:54) 下一个

哥哥出生后八个月就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生活。爷爷解放前办私塾,解放后是村里小学的第一任校长。因为哥哥调皮奶奶管不住,爷爷上课时就把他带在身边。哥哥天资聪颖,据说五岁时认的字比三年级的学生还多,别人算不出的算术题他眼睛眨两下答案就出来了。上中学时回到县城,三天两头逃学照样能考班上前几名。那时我爸爸不在县城工作,疏于管教,他14岁就算高中毕业了(他五岁就上学了)。 当时14岁当兵或参加工作都太早,他就在县城里的一个工厂打零工。很快哥哥认识一群油子哥(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对小混混的称呼),他们留着长头发,穿着喇叭裤,拎着录音机招摇过市。没两年爸爸就让哥哥到他工作的镇上参加工作了。

1981年的夏天哥哥还不满18岁,听说他的一个好朋友被拘留了就去派去所探望。派出所的人不让他和朋友见面,哥哥和他们吵起来后也被关了起来。当时所长打电话叫我爸爸去领人,我爸爸因为生气哥哥惹事就让派出所关他几天,给他个教训。没想到这一关就出不来了,这事被当时的法院院长利用,很快就以妨碍公务为由批捕了。法院院长和爸爸有过节,爸爸那时好像碍于面子不愿意找关系私下解决问题。

开庭审理的时候我也去听了,那时我才上初一。还记得公诉人声色俱厉地宣读他的“罪行”,除了妨碍公务外,还有什么交油子哥朋友,穿奇装异服,听靡靡之音,跳摇摆舞,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等等。我哥哥当时自辩时说请公诉人对油子哥下一个定义并列举哪一条法律条文规定不能和油子哥交朋友,他认为油子哥这个名称是对社会主义青年的污蔑等等,听众中有人议论说这孩子口才了得可惜了。哥哥被当场判刑六个月,那时他正好被关了六个月,所以没过两天就刑满释放了。

出来后哥哥第一件事就是去给爷爷上坟,他跪在坟前放声大哭。他是长子长孙,和爷爷一起生活到十多岁才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可以想象他们感情有多深。哥哥刚被抓时,爷爷就拖着病体来家里。我记得他穿着长衫,拄着拐杖,留着山羊胡子,虽然病了但由于个子高(近一米八)还是很气宇轩昂的样子。爷爷当时要去找县长说理被我爸拦住,他说民国期间还可以击鼓鸣冤呢。其实我爸爸当时不是没有关系,他在县委办公室工作过多年,和当时的书记县长关系都不错。我觉得他可能一是对哥哥恨铁不成钢,二是认为那个法院院长是个小人,不愿意向他低头,三是觉得为这事去找关系很丢人。爷爷回去不久后就病逝了,我们都觉得和受了哥哥事情的打击有关。

爸爸以前和哥哥关系一向不好,教育方式以拳脚相加为主。哥哥出来后爸爸可能觉得内疚,头几个晚上父子俩都是抵足而眠,谈心至深夜。记得我妈当时喜极而泣,说如果判刑这件事能缓和父子关系也算值了。哥哥对他的被判刑很是不满,回家后开始写小说,名为“在案件的背后”。我记得还偷偷读过他的小说,也不知道他到底投稿了没有,反正没发表。休息了两个月后,他去县城一家单位上班了。

83年严打的时候哥哥又被抓了,被抓的那天离二十岁生日还差几天。那年我读初三,记得政治老师老给我们讲某个青年持刀抢了几块钱就被判无期之类的案例吓唬我们。还记得他语重心长地要我们小心,说今非昔比,小事也可能酿成牢狱之灾。哥哥被判十二年,主要罪行有两桩,一是一次喝醉酒看见路边停着的货车想上去开,司机不让,他和司机打了一架。我记得判决书里并没有说司机受伤,只是说围观者甚众,阻塞交通,影响极其恶劣等等,这事被定性为寻衅滋事罪判七年。还有一桩是和朋友去餐馆吃饭,看见一位半生不熟的朋友,他们非要他替他们付账,这事被定性为敲诈勒索罪判五年。

我觉得哥哥被判十二年应该是大势所趋,和那个与我爸爸有过节的法院院长没关系。我记得当时他已经调离法院了,并且哥哥第一次判刑后他还曾经托人带话向我爸爸道歉,说没想到事情会到那一步。记得哥哥被判刑后还被游街,当时马路上人山人海,广播里高亢的声音不停地播放着人名,罪名和刑期。还有几辆车上装的是死刑犯,他们游街完后是要被拉去处决的。

哥哥判刑后在离家几百公里的一个劳改农场服刑,爸爸妈妈每年春节前都会去看他并给他送过年的物资。每次出发前家里都少不了争论,爸爸总嫌妈妈带的东西太好太多,说给劳改犯带的烟比管教干部抽的还好,又说他自己是党员要注意影响等等。妈妈说她本来就没觉得哥哥应该坐牢,说爸爸那个党这些年来想一出是一出,害了不少人。还说爸爸文革时被关起来她不是也尽量给他送好吃的吗。记得有一年由于天气原因一直等到大年三十那天才有长途汽车,爸爸建议妈妈等年后再去,但妈妈知道哥哥一定在等她,坚持要让儿子吃上一顿好的年夜饭。最后决定让爸爸在家陪我们姐妹仨,自己一个人坐了八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去看哥哥。

在妈妈的一再督促下,爸爸后来找关系总算给哥哥减刑四年。他出来时刚好28岁,在监狱里渡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青年时代。出来后他专门去了几个地方看望比他早出狱的朋友们,看来在监狱里交不少难兄难弟。回来后他得意地炫耀朋友们给他添置的新衣服,说那些朋友好多都发了财。记得他说在火车上和人聊天时经常自称是大学毕业生,说他读了八年的社会大学。哥哥回来后不愿意去爸爸单位按部就班地上班,而是去了他单位附属的一个修理厂,为的是有机会出差到处看看。他后来的生活过得起起伏伏的,有不少颇为传奇的经历,也给我的爸爸妈妈带了很多烦恼。

哥哥是我们兄弟姐妹四人中唯一一个没有上过大学的,加上从小不跟我们一起生活,他后来的很多观念和做法都让我们无法接受。我爸爸常说他和我们是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没法沟通。我也不知道83年严打对哥哥的影响到底有多大,但能感受到这件事对我们家庭的影响,也能想象对其它千千万万个受影响的家庭造成的毁灭性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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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31)
评论
freemanli01 回复 悄悄话 提到的心理学概念是,growth mindset vs fixed mindset.
fixed mindset就是说“我是一个聪明人”,暗示我不需要学习,就应该懂得,就应该知道。
如果还需要认真学习,那就证明我不聪明,所以不能太努力。
freemanli01 回复 悄悄话 可能有些教育上的偏差。最近心理学里一个普遍的认识,而且经过不少实验验证。
夸奖一个人聪明很容易给害了他。对人的赞扬又两种,1. 赞扬他做的对的事情。2. 赞扬他聪明。
第一种有好处,第二种有坏处。
其实人没有绝对的聪明。被赞扬聪明(或者天选之人)的人,常常会陷入一种“必须时刻证明自己聪明”的陷阱。就会害怕努力,因为“努力学习”等等,会让他怀疑自己是否聪明,是否特殊。“投入努力”会证明他不够聪明,不够特殊。
所以他会避免大家都走的路,以免露出没那么聪明的一面。他的行为一定要出格,才能证明他的特殊性。
而且人在经历太多顺利后,也容易陷入“我特殊”的心里陷阱。大的比如洪秀全,毛泽东。最后洪秀全为什么胡作非为,认为自己躺在床上也打胜仗(诗里都是这么写的)。他们的行为最后都陷入“证明我特殊”的心理。这种特殊性就必须“证明我即使不安道理出牌,照样赢”,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特殊,有特殊的价值”。
最后都因为违反规律而被规律惩罚。毛泽东把国民经济搞到崩溃的边缘,也是必然。
呵呵,谢谢分享。也许说的过了点。:)
心似彩云飞 回复 悄悄话 第一次坐牢不应该啊,不知道你爸爸怎么想的,把孩子往火坑里推,这一次让孩子心里种下了对社会的仇恨和叛逆,和对家庭的绝望,从此生命带上黑色,也是下一次判牢狱的前科
燕麦禾儿 回复 悄悄话 既然如此,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哥哥应该去试试做生意。
小雨清明 回复 悄悄话 建国初期的大镇压,后来的反右,80年代的严打,波及了很多无辜的人!
zijie 回复 悄悄话 看到你的文章想起了我哥哥,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虽然没被抓过没坐过牢,也是非常聪明但桀骜不训的人,一辈子很坎坷,早逝,非常可惜。
白雪飞飞2424 回复 悄悄话 你哥虽然不是大坏人, 但是也不是什么好人, 就冲他喝醉酒要强行开车来看, 辛亏没开, 醉驾害死人。不要说以前, 就算换了今天, 也没几个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同这样的人交朋友。
离湖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百万庄大侠' 的评论 : 有道理,是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有时我们都觉得不可理解。
离湖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我爱城堡' 的评论 : 哥哥的事情是我们家最大的伤痛,后来也影响到我们姐妹和父母的关系。
离湖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雨女' 的评论 : 是很后悔。后来因为想补偿,又有些矫枉过正了。
离湖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林向田' 的评论 : 我父母也后悔,可能当时他还小吧。
离湖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tcglassware' 的评论 : 不知道。91年出狱,当时肝炎好像还没那么严重吧。
tcglassware 回复 悄悄话 社会太不公平了。请问您哥哥有没有肝炎?
噢颜颜 回复 悄悄话 谢谢分享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祝周末愉快
hz82000 回复 悄悄话 唉,没弄出人命是万幸了
注册很麻烦 回复 悄悄话 小地方为了运动高出成绩,会无辜诬陷人
aklei 回复 悄悄话 小地方荒唐事情多。
我爱城堡 回复 悄悄话 海风随意吹 发表评论于 2021-02-19 15:47:17
作者写得云淡风轻,其中的苦痛难以形容。只要亲人不在医院,不在监狱,就是老天赐予的幸福生活。

评论太中肯了。 真的很佩服作者有写出来的勇气, 和这种写来举重若轻的勇气。 有点年纪和生活经历的人都会明白这背后藏着怎样的痛楚。
雨女 回复 悄悄话 很难过的故事。你父亲应该为自己最初的做法后悔一辈子。
老村 回复 悄悄话 严打受屈。欣赏的是他那点匪气。
莱茵老农 回复 悄悄话 从本质上分析,这哥是个狂妄的人,不在监狱里呆着,有行凶杀人的可能。
smithmaella 回复 悄悄话 希望这是小说!
百万庄大侠 回复 悄悄话 冤啊!真是他妈的-比窦娥都冤!83年的严打,蒙冤受难的人太多啦、、、不过话说回来了,凡是调皮捣蛋的男孩子,都绝对是聪明的孩子,女孩更喜欢这种(坏男孩)这就是“男孩不坏,女孩不爱“,因为这“坏“的背后折射出的是智慧,而那些循规蹈矩的男孩,尽管很听话,但这种男人长大后一般没有多大的出息,即使是考上大学,甚至拿了学位也是死记硬背的书呆子,别说创意啦,就是在生活中也是情趣乏乏,这就是女孩愿找“坏男孩“的内在动机、、、向你大哥问好!
一家三口 回复 悄悄话 同问: ”他14岁就算高中毕业”,他很聪明《那年应该是1977年,为什么没有考大学呢?
gladys 回复 悄悄话 你哥哥不是坏人,可惜了。爷爷带得好,早教开发得好。但是父母没有接好班。
高枫大叶 回复 悄悄话 聪明的孩子,倒霉的运气
林向田 回复 悄悄话 ”他14岁就算高中毕业”,那年应该是1977年,为什么没有考大学呢?
驻足闻香 回复 悄悄话 昨天刚刚看了一个和美国监狱有关的电影
在里面,无论是survivor还是victim,都是受害者。
Jiajia28 回复 悄悄话 那个年代太严酷了,你哥那点事换到现在,根本不算事
海风随意吹 回复 悄悄话 作者写得云淡风轻,其中的苦痛难以形容。只要亲人不在医院,不在监狱,就是老天赐予的幸福生活。
驻足闻香 回复 悄悄话 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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