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郡界口驿站,应劭,诸葛珪带着士兵和随从,正在默默等待探子的消息。锣鼓和彩旗扔在身后,那是欢迎曹老太尉的仪仗队道具。
大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三夜,将泰山与徐州交界的官道浇灌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哪怕是倾盆暴雨也无法将其冲刷干净。驿站破败的木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一个浑身湿透的泰山郡吏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报——!明府!祸事……泼天的大祸啊!”军吏声带撕裂,全身发抖。
原本坐在火盆旁心神不宁的应劭“腾”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茶盏啪嗒一声摔得粉碎。他顾不得地上的碎瓷片,几步冲上去死死揪住那军吏的领口,眼珠暴突,颤声嘶吼:
“说!曹老太爷到哪了?!张闿不是奉命护送吗?!人呢?!”
“死……全死了!”军吏剧烈抽搐着,眼中满是无尽的恐惧,“张闿那个畜生!根本不是去护送的!前天夜里大雨,曹老太爷一家在寺庙避雨,张闿带兵突袭……他们把曹家老小一百多口人全部砍了!连孕妇和婴儿都没放过!老太尉曹嵩躲进厕所,被生生乱刀剁成了肉泥啊!一百多车金银财宝,全被张闿卷走,那帮黄巾贼已经朝南方落草去了!”
“轰隆——!”
窗外一记惊雷炸响,惨白的光照亮了应劭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死……死了?”应劭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他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骨髓,失魂落魄地呢喃着,“曹老太爷……被乱刀剁了?曹孟德的父亲……在老夫的地盘上,被满门抄斩了?”
“啊——!天亡我也!天亡我也啊!”
应劭突然像疯了一样,凄厉地惨叫起来,他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把头往木柱上撞:
“曹孟德不会放过我的!他是个疯子!他亲爹死在泰山郡,他会把老夫满门灭族!他会把整个泰山郡杀得鸡犬不留!啊啊啊!”
应劭崩溃了,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在泥水里绝望地打滚。在这一刻,什么清流名士的尊严,什么朝廷太守的威仪,在曹操那即将到来的、毁天灭地的屠刀面前,全部碎成了齑粉。
在一片死寂和绝望的哭喊声中,坐在角落里的诸葛珪缓缓站了起来。
他脸色苍白,甚至因为严重的肺疾而有些站立不稳,但在那摇晃的身躯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冷静。他冷眼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应劭,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已经写在死人堆里的名字。
“明府,哭有用吗?”
诸葛珪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银针,瞬间扎进了应劭的耳朵里。
应劭止住哭声,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爬过去死死抱住诸葛珪的腿:“公伟兄!你救我!你足智多谋,你一定有办法!你前天不是说这是万全之策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府,前日之策,是防君子,防不得小人。谁能料到陶谦如此糊涂,竟然用张闿这种恶犬?”诸葛珪叹了口气,俯下身,用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把应劭扶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温柔,“事已至此,明府留在泰山,咳咳咳,只有死路一条。您,必须逃。咳咳咳。。”
“逃?天大地大,老夫能逃到哪去?!”应劭绝望地摇头,“我擅离职守、曹操父亲遇害,朝廷会通缉我,曹操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去冀州,投奔袁绍。”
诸葛珪吐出了七个字,字字清晰。难得的没有咳嗽。
应劭一愣:“袁本初?可……可袁绍与曹操现在是盟友,他焉能纳我?”
“正因为他们是盟友,袁绍才需要你。咳咳咳。”诸葛珪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袁本初虽然表面与曹操结盟,咳咳咳,但他内心何尝不忌惮曹孟德在兖州的扩张?你应劭熟悉汉家典章、名满天下,咳咳咳,只要你带去泰山郡的太守印信,名义上归顺冀州,袁绍就可以借口‘保护朝廷名士’将你留下。咳咳咳咳咳,,曹操再,咳咳咳,,狂,现在也绝不敢为了一个应劭,与北方的袁绍撕破脸。咳咳咳,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应劭的眼中终于恢复了一丝光亮,连连点头:“对……对!投奔本初!可是……如今天下大乱,到处都是曹操的眼线和乱兵,老夫单枪匹马,如何过得了黄河,去得了冀州啊?!”
诸葛珪微微一笑。
“明府放心,我诸葛氏在北方尚有几分薄面。咳咳咳,诸葛珪虽在泰山,但祖上在徐、青、冀三州皆有故交。在冀州也有生意往来,咳咳咳,,,,下官可以为您安排,委屈您假扮我诸葛家的药材商贾,和我诸葛家的商队一起,咳咳咳,,,走琅琊小道,绕开兖州关隘,直插青州,咳咳咳,,,渡黄河入冀州。沿途关卡看是我诸葛家的商队,绝不会阻拦。”
应劭感动得老泪纵横,纳头便拜:“公伟兄!真乃国士也!救命之恩,应氏子孙永世不忘!那你呢?你与我一同走吧!”
“下官久病缠身,走不得远路了。咳咳咳,况且,泰山郡总得有人留下来收尾,我诸葛家,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咳咳咳,总得有人来为这个事情负责。这个锅,我来帮明府背。这条命,我来帮明府还。计策是我出的,出了事情,咳咳咳咳咳,我不能一走了之!”诸葛珪苦笑着摇了摇头,“明府,事不宜迟,快走吧。”
“好!老夫走!老夫这就走!大恩不言谢,以后诸葛家有用得到老夫之时,万死不辞!”
应劭对诸葛珪躬身一礼,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驿站,带着几个贴身随从跟着诸葛家的带路仆人,一头扎进了暴雨之中,奔向了那条由诸葛家为他量身定制的“逃亡之路”。
驿站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三岁的诸葛亮站在父亲身后,看着应劭消失的方向,脸色惨白。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在这一瞬间,他把叔父诸葛玄的南下、父亲一直以来,对张闿的纵容拉拢、对应劭的恐吓,以及此刻给应劭指引的北上生路,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父亲……”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您……这是在利用应太守。”
诸葛珪没有转头,只是剧烈地咳嗽着,用帕子擦掉嘴角的鲜血,淡淡地问:“哦?亮儿看出什么了?”
“应劭一走,泰山郡群龙无首,曹操更是会尽起全部军队,直扑徐州报仇。而应劭带走了太守印信投奔袁绍,曹操就算知道父亲在其中有所牵连,他的第一怒火也会烧向逼死他父亲的陶谦,第二怒火会烧向收留应劭的袁绍……袁曹联盟,从今日起,便埋下了分裂的死结。”
诸葛珪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撼,想不到诸葛亮看出了这么多。诸葛亮继续侃侃而谈:
“看来我们诸葛家已经在两个阵营之间做了选择……叔父估计会带着财物和族人南下投奔袁术,张闿和曹太尉的财物,就是家族送给袁术的见面礼!父亲您故意留下来,用应劭的逃亡彻底打乱北方的局势。应劭以为那条路是生路,其实……他只是父亲埋在袁绍和曹操心里面的一根刺。目的是离间他们的联盟。整个北方都将陷入混乱,而我们诸葛家,却借着这个机会,彻底跳出了这个死局,全身而退,到南方去发展……”
诸葛珪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年仅十三岁、却已经能看穿天下大势的儿子。
他伸出那只冰冷、枯瘦的手,重重地按在诸葛亮的肩膀上。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阴谋得逞的喜悦,只有无尽的苍凉与决绝:
“亮儿,记住今天。这就是乱世。名士的仁义、朝廷的规矩,在屠刀和权谋面前什么都不是。为父的命、应劭的名声、甚至这泰山郡几十万百姓的血…咳咳咳…能换来我诸葛一门在乱世中传承不绝。。咳咳咳。。。你不当棋手,就必然沦为棋子。。。咳咳咳,。。亮儿你要记住,在乱世之中,你和我,甚至我们诸葛家,都没有选择的权利!咳咳咳。。”
诸葛珪拉起儿子的手,向驿站后的马车走去:
“走吧。你和你叔父去南方。,。。咳咳咳,,,开拓我诸葛家的新天地!北方的天,已经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