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春,寿春后将军府。
堂外的春雨淅淅沥沥,下得人心发慌。堂内,几案上的灯火微微晃动,映照着袁术那张阴沉如水的脸。在他脚下,散落着几封刚从江东送来的竹简。
坐在下首的,是袁术的首席谋士杨弘。杨弘低着头,双眼盯着青砖缝隙里的苔藓,大气也不敢出。堂内的空气凝固得像要冻结一般。
“啪!”
袁术猛地一拍几案,震得漆碗里的茶水溅了一地。
“好一个孙伯符!好一个江东小儿!”袁术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略显尖锐,他指着地上的竹简,手指微微发抖,“当年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来投奔吾,开口‘明公’,闭口‘主公’!吾给他兵,给他粮,让他渡江去打刘繇、攻王朗。如今倒好,平定了江东六郡,送来的不是捷报,竟是这般含糊其辞、自立门户的废话!”
杨弘缓缓抬起头,轻叹了一声,躬身道:“主公息怒。孙伯符继承了孙文台的骁勇,又得周公瑾、张子布之助,江东水陆天险已尽入其手。臣此前就曾提醒过主公,孙策此人鹰视狼顾,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吾岂能不知?!”袁术站起身来,在堂内焦虑地来回踱步,宽大的锦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竹简,“吾许他九江太守,又许他庐江太守,不过是押后了些时日,他便记恨在心!如今他自领会稽太守,连朝廷的印信都不等,这是明摆着要与吾分庭抗礼!”
说到这里,袁术突然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杨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杨卿,吾忌惮的不仅是一个孙伯符。今日孙策带走了江东的兵马与土地,明日呢?张勋、桥蕤、雷薄、陈兰……吾手下这帮带兵的将军,眼看孙策单飞,谁心里没有异心?吾给他们太守,他们想要州牧;给他们州牧,他们想要封侯!朝廷远在许都,曹阿瞒挟持天子,拿着汉室的官爵四处许人。吾拿什么去压制这帮骄兵悍将?拿什么去保住这淮南的大局?!”
杨弘眼中精光一闪,他听懂了袁术话里的深意。
这位汝南袁氏的嫡子,感受到了底层秩序瓦解的剧痛。汉室的权威倒了,而军队正在彻底私有化。如果不能建立一套全新的、绝对的权威,袁术麾下的这套班子,随时会在地缘与兵权的裂变中分崩离析。
杨弘缓缓起身,走到堂中央,躬身拜道:“主公所言,直指病灶。如今天下大势,汉室名存实亡,各地豪强盘聚。荆州蔡蒯、江东顾陆,皆据地自固。郡县直辖之制已死,天下诸侯并立,已成不可逆转之势。”
“那依卿之见,当如何破局?”袁术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问道。
杨弘直起身来,环顾四周,声音低沉而有力:“孙策之所以敢割据,是因为他在江东掌握了实权,而主公手里能约束他的,不过是汉朝一个虚封的‘后将军’。在孙策眼里,主公与他,不过是平起平坐的军阀罢了。若想遏制部将反噬,重新收拢人心,主公必须跨出那一步。”
“哪一步?”
“跃升为天下的最高裁决者。”杨弘一字一顿地说道,“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搞的是秦汉的集权套路,可他根本管不到江南与河朔。主公何不顺应天下诸侯并立的现实?汉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主公手握传国玉玺,又是四世三公之名门,当立新朝,不搞虚妄的大一统,而是自称‘仲家’!”
“仲家……”袁术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异样的光芒。
“正是!”杨弘越说思路越清晰,眼神炽热,“‘仲’者,居中仲裁也!主公登基,不为强行收天下之兵,而是确立共主与幕府之位!主公以此新朝皇权,正式大封九军大将为公侯,将江东名正言顺地‘分封’给孙策,赐他王爵!孙策得了名分,便失去了造反的口实;手下诸将得到了极高的高官厚禄,便只能紧紧依托于主公这尊新帝!”
袁术在堂内狂喜地踱步,拍手称快:“妙啊!妙极!曹阿瞒抱着那个傀儡小皇帝,以为自己能吞并天下,简直是痴人说梦!天下早已是诸侯分立之势,吾称‘仲家’,建幕府,分封诸侯,调停天下纠纷,这才是顺应天命!”
他走到案前,伸手抚摸着那盒沉甸甸的传国玉玺,眼神里闪烁着疯狂与笃定。
“代汉者,当涂高也。吾字公路,涂即公路,天命本就在吾!”袁术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一剑砍断了案角,“孙伯符以为他割据江东是占了便宜,吾便在这寿春登基!吾要让全天下的军阀都知道,谁才是这个新时代的仲裁人!”
杨弘看着意气风发的袁术,深深地躬下腰去:“臣,谨遵陛下圣谕。”
拜下去的那一刻,杨弘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寒意。他看清了天下即将割据的趋势,也谋划出了一套看似完美的共主逻辑,可他不知道的是,在这血腥的建安二年,这片土地上的野心家们,需要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仲裁人”,而是一个能用绝对武力将对手彻底碾碎的狂人。
案上的油灯猛地闪烁了一下,将君臣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黑,最终淹没在寿春漫长而阴冷的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