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一所精英寄宿学校内部隐秘的“校园文化”

今年五月瑞典电视台SVT的“内部文件”（Dokument inifrån）栏目播出由Johannes Hallbom执导的三集调查纪录片《继承者们》（Arvtagarna），聚焦位于瑞典西部韦姆兰省的著名寄宿学校Lundsbergs skola，使人们得以窥见瑞典上层社会如何培养其继承人这一爆炸性真相。Lundsberg创办于1896年——迄今已经130年，坐落在一个风景优美的湖边，与世隔绝，致力于打造瑞典商界、政界和媒体界未来的领导者。这是一所包括九年级和高中三年的小型精英学校，有200多名学生，其一大特色是来自上层社会的学生比例很高。自建校以来许多社会名流都从这里毕业，包括几位瑞典王室成员，例如现任国王Carl XVI Gustav之子Carl Philip王子。

根据瑞典国家教育法规，在Lundsberg是免费就读，然而每学年的食宿及意外保险费用高达36.7万瑞典克朗，外国公民另加10万克朗。对于那些负担得起住宿费用的人来说，Lundsberg是一个充满魔力的地方。进入这所学校是许多年轻人的梦想，特别是对于那些希望拓展人脉、实现阶层跃迁、融入瑞典上流社会圈子的平民家庭的孩子。然而在完美的校园环境中，隐藏着一个充满非正式规则和惩罚的封闭世界。长期以来，Lundsberg内部存在着校园霸凌、种族歧视、惩罚制度、等级森严的学生体系以及极端的沉默文化。夜幕降临后，一切在黑暗和寂静中进行。通过采访和秘密拍摄的影像，纪录片揭示了这个以良好行为和严格管控为傲的学校的种种内幕。

第一集：“事件”（Incidenten）：讲述了2025年1月19日在Lundsberg发生的所谓“一月事件”，事件的起因是前一天学校一场失控的“说唱对决”，当时约有50名学生在场，歌词粗俗不堪，几名学生据称遭到了极端种族主义的辱骂。几个小时后，这几个学生蒙面闯入两间学生宿舍试图报复，事后学校向警方举报了五名学生。同年12月，其中四名17-18岁的学生被地方法院以袭击他人和非法侵入的罪名定罪，不准在学校宿舍居住并被判处110至130小时的青少年服务。判决结果曾引起广泛关注，四名被定罪的学生全部提出上诉。媒体似乎只报道了部分真相，而学校管理层则刻意回避。

在四名被定罪的学生中，有一位是知名企业家Gunilla von Platen的儿子。Gunilla出生在一个土耳其的叙利亚家庭，幼年随父母逃离战乱来到瑞典。她年轻时就显露出惊人的销售天赋，一步步奋斗成为商界领袖和公众人物，嫁给一位拥有贵族姓氏的瑞典人Alfred von Platen并冠夫姓，他们的儿子是Lundsberg唯一的一个母亲是移民的孩子。Gunilla在纪录片中讲述了儿子在寄宿学校里遭受种族歧视侮辱长达数年的经历，例如常被辱骂为“恶心的猴子”“该死的阿拉伯人”“叙利亚杂种”等。 她在纪录片中打破沉默，与学校管理层，以及某种程度上与其他家长抗争，力图为儿子讨回公道。Gunilla和她的丈夫坚称，与判决结果相反，他们的儿子并未侵犯任何人。

第二集“成长”（Fostran）：“一月事件”之后，学校受到密切关注，越来越多关于这所寄宿学校内部秘密世界的信息开始泄露。第二集聚焦于Lundsberg根深蒂固的“校园文化”和教育体系，新生入学后的第一周被称为“友善周”，之后其他规矩接踵而至。包括同侪教育——高年级学生通过骚扰和暴力来管教低年级学生的一种非正式的权力体系；沉默文化——阻止事件外泄的隐秘机制，任何告发者都可能被贴上叛徒的标签；精英与人脉——瑞典的上流社会塑造他们后代的方式，他们把服从、羞辱、等级制度甚至暴力视为领导力训练的一部分。另一位在“一月事件”中被定罪的学生的家长Carl Johan Merner认为孩子很难确定行为边界，真正的责任方是学校的成年管理者。

第三集“家庭”（Familjen）：这一集播出了“一月事件”的审理过程，还披露了一个秘密、封闭的Instagram账号，近十年来Lundsberg的学生们一直在上面发布宿舍楼内发生的虐待、打架和侮辱行为的视频，还提到了学生之间存在的等级制度。例如，新生会被高年级学生塞进麻袋，新生们被迫互相殴打，高年级学生会在任何你能想象到的地方小便。该Instagram账号一直活跃到2025年春季，后来在警方调查期间突然消失。在“一月事件”中，校方、老师、宿舍管理员等都很清楚发生的一切，却始终保持沉默。最后一位意想不到的内部人士开口，暗示了Lundsberg真正的决策者。一些老钱家族通过百年老校友会FGL对学校董事会施加影响，拥有巨大的非正式权力。

Lundsberg的几位校友和前教职工在纪录片中接受了采访，其中一位Iwo Dölling与这所学校有着一段漫长而独特的渊源，他从作为学生和宿舍管理员两个截然不同的角度体验了学校环境。50多年前Iwo毕业于Lundsberg，他在纪录片中讲述了当年自己亲身经历的高年级学生用钢丝绳惩罚低年级学生的故事，现在则改成了皮带。多年后Iwo回到Lundsberg，担任了13年的宿舍管理员。在此期间他目睹了学校系统性的权力斗争，以及在现代社会依然存在的暴力行为。当Iwo试图发出警示并呼吁变革时，却遭到校董会的强烈抵制，最终导致他辞职。Iwo还在纪录片中透露，他和一些公开批评学校的人都曾受到学生的威胁。

纪录片《继承者们》在瑞典社会引发了强烈反响和巨大争议，Lundsberg的问题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这所学校历史上充斥着丑闻。十多年前，两位低年级学生被熨斗烫伤，导致学校差点关门。每次校方都承诺做出改变，但之后一切又几乎照旧。目前，警察局的内部调查部门正在与检察官之间就案件的后续处理进行对话，并敦促家长采取行动，自行举报任何可疑的犯罪行为。学校运营经理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欢迎警方对已曝光的事件展开调查。学校所在地区的警方审查了纪录片中播放的影像资料，经过评估认为，这些上传到Instagram已关闭账户的视频中的行为可能构成犯罪以及提起公诉的依据。

另一方面，Lundsberg管理层否认校内普遍存在的种族歧视指控，声称学校的安全指数极高，并就瑞典电视台缺乏客观性和公正性向审查委员会提出了举报。校方律师在一份声明中表示，节目片面地呈现了对学校管理层的批评声音，没有留下任何回应的空间。包括犯罪小说作家兼企业家Camilla Läckberg在内的一些知名家长和校友站出来为Lundsberg辩护，表示不认同纪录片中描绘的那种残酷文化，他们强调学校的优点，并非所有人都遭受过虐待。“一月事件”的判决已被上诉至上诉法院，将在夏季之后开庭审理。该剧播出后还遭到一些专家和媒体的严厉批评，例如事件的原告及其父母没有发声，在法律程序仍在进行期间播出等。

纪录片播出后，Lundsberg的未来问题在多个场合被提及，瑞典朝野各党纷纷表态。左翼党认为，这所学校应该尽快关闭，瑞典教育督察局有权关闭办学不力的学校。社会民主党指出，政府应该指示国家教育署调查Lundsberg及类似学校的情况，如果学校不符合《教育法》的规定，最终必须关闭。环境党表示，Lundsberg目前的情况完全不可接受，如果学校无法保护学生，就应自行关闭。中间党强调，瑞典议会无权决定关闭哪些学校，但学校应该是所有孩子的安全场所。瑞典民主党和基督教民主党表示并不反对寄宿学校，希望学校停止违规行为。温和党党首及首相Ulf Kristersson说自己无权对具体学校的事情发表意见，将由警方和国家教育署负责调查，政府不会介入此事。

瑞典早已将反歧视及反霸凌法规纳入国家法律，对校园霸凌“零容忍”。然而在精英寄宿学校却是另一番景象，与公立学校似乎处于两个极端。1981年，瑞典作家Jan Guillou创作了小说《校园规则》（Ondskan），讲述另一所寄宿学校Solbacka läroverk的暴力、羞辱和惩罚制度。作家本人称该书带有自传性质，他在纪录片《继承者们》中也接受了采访。2003年，小说改编成同名剧情片，英语片名为Evil，曾入围2004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书中的学校已经关闭，然而这种制度在Lundsberg和瑞典其他两所精英寄宿学校仍然存在，例如瑞典国王的母校Sigtunaskolan同样存在“同侪教育”，曾被该校校友称为“人间地狱”。

所谓“同侪教育”实际上是训练学生盲目服从，忍受个人羞辱。随着等级的攀升，你也将学会如何指挥他人，并让他们承受同样的待遇。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被认为未来必将有所作为。整个体系建立在一种巧妙而古老的逻辑之上，它成功地将羞辱、人格扭曲和虐待包装成值得追求的目标。纪录片《继承者们》不仅揭露了种族主义和暴力，而且指向了古老社会结构。在这种结构中，对自身阶级的忠诚和沉默凌驾于一切之上，它残酷无情不民主。大多数把子女送到Lundsberg的家长，其实都希望甚至期待孩子经历这一切并为此买单。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多元化的现代民主社会，精英学校的很多毕业生最后也都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将孩子送入寄宿学校是一种全球现象，主要流行于经济和社会精英阶层。寄宿学校的许多活动都被视为成长的一部分，人们多少有些“男孩天性如此”的看法。在英国，把孩子送到其他家庭或学校，让他们一起学习的传统已有上千年历史。英国寄宿学校的制度于19世纪发展起来，旨在为大英帝国培养殖民地管理者。他们需要严格接受训练，遵守纪律，服从命令，征服他人，Lundsberg等瑞典寄宿学校的灵感就来自经典的英国寄宿学校。英国女作家J. K. Rowling的奇幻文学系列小说《哈利·波特》深刻探讨了校园霸凌问题，揭示了权力不对等引发的严重心理与肉体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