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陪一位客人看投资房。
一路上,我们聊起最近的房地产市场。他觉得市场已经调整了几年,可能离底部不远了,想趁这个机会买一套投资物业,为将来退休多做一份准备。
他说,最近在网上看到一些消息,有机构开始进入多伦多和温哥华,购买积压的新建公寓。
“这些机构里都是聪明人,”他说,“他们愿意在这个时候进场,应该是看到了什么。”
我笑了笑,没有急着评论。
市场什么时候见底,往往只有走过去以后,回头看才会清楚。对普通人来说,与其猜测最低点,也许更重要的是看清自己的需要和承受能力。
看房途中,他忽然笑着对我说:
“文先生,我给你看一个视频。”
我有些好奇,接过手机。
视频是他家门口的保安摄像头拍下来的。
他的房子刚交接不久,位于一个仍在建设中的新社区。周围不少房屋还没有完工,路边堆着建筑材料,车道也没有完全铺好。白天,工人们进进出出,机器声、敲打声和车辆声交织在一起。
视频里,一名工人拖着一只拆开的纸箱,从远处慢慢走过来。
他把纸箱铺在邻居家尚未硬化的车道上,用脚踩了踩,又弯下腰,把卷起来的边角压平。
那张纸板不大,也不平整。
他先坐了下来,伸了伸腿,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百事可乐,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
阳光落在没有完工的房屋上,也照在他的安全帽和工作服上。
喝完以后,他把可乐瓶轻轻放在身旁,双手撑着纸板,慢慢躺了下去。
没有枕头,也没有毯子。
身下只是一张旧纸箱。
没过多久,他就一动不动了。
客人笑着说:
“这个人可能是背着老板在偷懒。”
我看着画面,没有回答。
不知为什么,那张铺在车道上的纸板,让我突然想起二十三年前,在新西兰奥克兰的一段往事。
那是2003年年初。
圣诞节前,我辞去了在超市做收银员的工作。随后,我们一家三口和我在Central Queensland University读书时的一位同学一家三口,开车到新西兰南岛旅行了一圈。
那时正值南半球的盛夏。一路上,我们穿过辽阔的牧场,经过宁静的湖泊,也远远望见了依然白雪皑皑的库克山。阳光照在雪峰上,山脚却是一片夏日景色,那种冬夏交错的画面,二十多年后依然留在我的记忆里。
自驾游结束后,我们回到奥克兰。短暂的放松过后,又要重新面对生活中最现实的问题——找工作。
那时,互联网还没有今天这么方便。找工作,很多时候要靠报纸。
一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招聘广告:
建筑工地招聘翻译。
我按照上面的电话号码拨打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位来自天津的张先生。他不会说英语,原来的合作伙伴临时回中国两个月,而他们承接了奥克兰市中心一栋公寓楼的部分工程,需要找一个懂英文的人帮忙沟通。
我们在电话里只聊了几分钟。
第二天,他就让我去上班。
张先生告诉我,市中心不好停车,让我把车停到附近一座大型停车楼里。
如果没有记错,那应该是位于Kitchener Street的Victoria Street Car Park。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进了停车楼。
进去以后才发现,这座独立停车楼高得出乎意料。
车道沿着楼体盘旋而上。
我握着方向盘,一圈接着一圈往上开,一边慢慢绕,一边留意两旁有没有空车位。
一层,没有。
再上一层,还是没有。
车道不停转弯,眼前不断重复着水泥柱、白色箭头、楼层号码和一排排停满的车辆。
七层、八层、九层……
我已经记不清入口究竟是从第几层开始,只记得车一直往上绕。
转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
我甚至觉得,不是车在绕,而是整栋停车楼围着我转。
印象中,一直开到大约第十六层,才终于看到一个空车位。
停好车,关掉发动机,我坐在车里缓了一会儿。
还没开始上班,头已经快被绕晕了。
从停车场出来,我步行去了工地。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走进建筑工地。
戴上安全帽,穿上安全鞋,推开工地的大门,眼前是裸露的水泥墙、还没有安装门窗的房间,以及纵横交错的电线和管道。
空气里混合着木屑、水泥灰和金属的味道。
电钻声、切割声、敲击声此起彼伏。
有时刚刚安静几秒,另一边又传来一阵巨响。
我的工作其实并不忙。
只有张先生需要和西人工人、项目经理沟通时,才轮到我翻译。其他时间,我就跟着他在工地里走走看看,听他讲建筑施工。
哪里要做防水,墙体为什么这样处理,管道应该怎样铺设,不同工种之间如何配合……
许多知识,以前在书本里从来没有接触过。
那两个月,我不仅做翻译,也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一栋建筑是怎样从水泥、钢筋和木材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有一天中午,大家刚吃完午饭。
工地项目经理找到张先生,交代一些工作。谈到一半,他需要找另一位西人工人确认一件事情。
上午我们还见过那名工人,知道他就在同一层施工。
经理拿出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通了。
却一直没有人接。
“奇怪,人去哪里了?”
于是,我们沿着尚未完工的走廊,一间一间寻找。
工地很大。
有些房间已经装好了墙板,有些还裸露着木框;地上散落着电线、工具和切下来的木料。
经理一边走,一边继续拨电话。
经过一套公寓时,我们忽然听到里面传来手机铃声。
声音很清楚。
就在屋里。
可是,没有人回应。
经理推开门,走进客厅。
没人。
手机铃声还在响。
我们顺着声音继续往里面走。
经过卧室,来到主人套房的卫生间。
还是没有看到人。
经理又拨了一次电话。
铃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我们听得更清楚了。
声音似乎来自浴缸附近。
就在大家有些疑惑的时候,安静的卫生间里,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呼噜声。
我们循着声音看过去。
浴缸上面横放着几块大纸板,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经理走过去,伸手移开纸板。
眼前的一幕,让我愣住了。
那位大家找了半天的工人,正蜷着身体,躺在浴缸里面睡觉。
浴缸又窄又硬。
他却睡得很沉。
纸箱盖在上面,像一床临时搭起来的被子,也像给自己围出了一间小小的、与外面隔绝的休息室。
外面的电钻声、切割声和敲击声不断传来。
他却在浴缸里打着呼噜。
经理叫了他几声。
他睁开眼睛,愣了一下,才慢慢坐起来。
我站在旁边,心里想:
这下麻烦了。
上班时间躲在浴缸里睡觉,还让项目经理亲自找了半天,少不了要挨一顿批评。
没想到,经理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发火,也没有责问。
他只是平静地把需要交代的事情说完,确认对方听明白以后,转过身,带着我们离开了。
走廊里依旧很吵。
机器还在运转。
工人们继续搬运木料、切割板材、安装管线。
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工地午后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
二十三年过去了。
那座公寓早已建成。
当年崭新的房子,也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我也离开新西兰,在多伦多做了二十多年房地产。
这些年,我看过很多房子。
看过设计精美的豪宅,也看过刚刚交付的新社区;见过房屋完工后的灯火明亮,也见过施工期间的尘土飞扬。
可是,那天下午的画面,我一直没有忘记。
一个工人,躺在尚未完工的浴缸里。
几块纸箱,盖在他的身上。
项目经理站在旁边,没有责骂,只是安静地把事情交代完,然后转身离开。
二十三年后,在多伦多一个刚刚开始建设的新社区里,我在视频里又看到一名工人。
他把一张纸箱铺在尚未硬化的车道上。
喝了几口可乐。
把瓶子放在身边。
然后,慢慢躺了下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
远处,是一排还没有完工的新房。
屏幕外,我们坐在车里,准备去看下一套投资房。
屏幕里,他躺在一张纸板上,安静地睡着了。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张纸板,和二十三年前盖在奥克兰那个浴缸上的纸箱,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