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乡土

故事并非虚构,或曽身临其境,或则道听途说。
正文

《公社儿女》 第一章

(2020-12-09 10:52:01) 下一个

《公社儿女》马振魁著

第一章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庄稼人一辈子省吃俭用,辛苦劳作攒钱盖房子给儿子娶媳妇。有房子有女人有了家,才能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庄稼人才活得有滋有味。春天房檐下吊着准备青黄不接时的干菜,夏天在房顶上看星星避暑热吃瓜果,秋天房檐下挂高粱头苞米穗,冬天屋顶上围着一圈烘熟的大白薯。出多远的门遇上什么困难事,想到家,想到家里的女人孩子,浑身就有了心气。干了多累的农活,疲惫不堪地从地里回来,看到家里屋顶冒出的炊烟,身上就有了蓬勃的生力。有房子女人孩子,就有了庄稼人的家,就有了庄稼院的日子。

  大孟营是一个八百口子人二百户人家的村子,靠近华北大平原东部与东北大平原的交接处。村子三排住房东西方向分布,中间夹出两条前后街。一条县级国道把村子分成东西两半。北上十几里地就是京沈线上的火车站,过了铁路是在村里抬头就看得到的九龙山,翻过九龙山就是卢龙县。坐火车向西半天到唐山,向东一小时就是秦皇岛。南下十几里地是分开昌黎和乐亭两县的滦河,滔滔河水东流汇入大海。东面几十里外是渤海湾,向西是华北大平原。从村子向东或向西都是弯弯曲曲的牛车道,将左右前后的村庄串起来。

  村中紧靠道旁西边有个三四十亩水面的湖,庄稼人不称它湖而叫水坑。一个涵洞土桥将水坑一分南北,也把公路与前街十字相连。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从南坑延伸出去,水多时一直向南流向五里外的泄洪大渠。下雨时前后街的脏物随水流入北坑,被涵洞口一张铁丝网拦住而使南坑水面少了一些杂物。那铁丝网也是多年前北坑养鱼时所设,不想却过滤了看得见的脏物而使南坑显得干净一点,让人们夏天有地方“洗澡”。这里庄稼人说游泳为洗澡,对大人们讲也真是洗澡。庄稼人舍不得也没钱去县里的公共浴池去洗澡,何况还有四十里地的路程。家里的一盆井水也洗不去庄稼人心中那股子燥热全身的汗泥,南坑这汪子水就是村里的公共澡堂了。中午及黄昏前只能看到男人,会有夏日极热的某些晚上由女人专用。小孩子则不分南北坑,不管天气凉热,不管黑夜还是白天,凑成一伙就跳下水去。小一点的孩子学“狗刨”在浅水里乱扑腾,大点的孩子会扎个猛子从深水里抓点什么鱼鲜。

  早年间,坑里长有菱角。水面上春天开始漂浮着绿色的叶片,夏天有白色的小花在绿叶中随着清波时隐时现,秋天长的像牛头一样的一个个菱角落到了坑底。没有谁特意去欣赏它,菱角自生自灭年复一年地存活着。只有玩水的小孩子扎了脚以后,受了提醒顺势再多踩几处,手捧着可爱的菱角拿了上岸去玩。坑底长年累月地淤积有肥沃的黑泥,这黑泥既然能长菱角,自然可以用来肥田。到了隆冬时节,冰面上凿开一个个洞,庄稼人拿了大长柄的铁爪篱从坑底一勺勺把黑泥捞上来,摊在冰面上,第二天将一块块冻得硬梆梆的泥饼子搬上岸放在牛车上运到地里堆起来。每天凿开的冰窟窿口上,只要还没再封冻住,就有许多的鱼儿游来游去。有那心灵手巧的庄稼人就用长竹片安装上几个钩子,伸到冰窟窿里去,伸进伸出几个回合后,再拿出来钩上就会摆动一两尾贪婪新鲜空气而不幸的鱼儿。大多数时候钩上的是一个巴掌大的鲫鱼板,这样大的鲫鱼最是好吃。有时候钩鱼的人运气好,会钩上一条大鲶鱼来,钩鱼的人就会快乐地叨咕一句“鲫鱼头,鲶鱼尾”。看到大鱼被钩上来了,旁边看热闹的人会大叫起来,七手八脚地上前帮忙把鱼从钩上取下。沾了满手的鱼腥也全不在乎,满足地和钩鱼人分享着鱼获的快乐。

  坑边靠公路一侧长有一人高的各种灌木丛,密密麻麻地像一堵墙横在公路和水面中间,使坑有了些屏蔽。坑的西面沿岸边是几棵老柳树,开春后柳捎上先长出嫩嫩的绿芽,这时的柳枝柔软多汁,小孩子们会折来作柳笛。取一段粗细适当的柳枝,用两手抓住柳枝两头扭转几遍,让皮与木质部分离,慢慢将湿润的木质部从粗的一头抽出得到完整的树皮管。把树皮管的细头压扁削薄作吹口,吹口下方管上割一道豁口,吹时用手将木质部在树皮管内上下抽动,柳笛就呜呜咽咽地响起来了。

  农历五月初时,柳树长满了白白的柳絮,几场微风弄得柳絮满世界地翻飞飘舞,这时海上收获燕鱼的季节到了。看到柳絮飞舞的庄稼人开始念叨“柳絮飞,燕鱼堆”,这时正当五月节前,村里的贩鱼人就会挨户集资上海边去贩鱼。到了夏天,长长的垂柳枝被风吹着轻抚水面,常常有鱼儿在柳稍下游来游去。也有淘气胆大的孩子抓住垂柳稍用力向水坑中荡去,随势松手让自己鱼跃到水中央。秋天,柳树的叶子慢慢变黄,最后脱落掉到水里,一片片柳叶像一条条小鱼儿在水面漂浮。冬天,柳树的叶子没了,光秃秃的柳枝被风吹得飘来荡去。早晨,没了叶的垂柳枝上,裹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坠弯了的柳枝拂得到冰封的水面,柳树和冰封的水都在寒冬中等待春天。

  冬天农闲,村里组织人打机井,开春好用柴油机抽水浇地。机井多了,水浇地面积不断增加,地表水位也不断下降。有年春天大旱,坑里水竟蒸发没了,裸漏出黑黑的坑底。生产队发现这是挖黑泥的大好机会,几天的功夫,用牛车把坑底的黑泥拉了个干净,亮出了黑泥下白花花的沙子。坑一直就干着,第一次雷阵雨下来,水很快就被坑底沙子吸干了。随后几次大雨,水慢慢多起来。一直到秋天发大水,坑里水才又满了起来。第二年春天,坑里不再有水生菱角,人们却能透过清亮的水看到坑底的沙及在水中游来游去的鱼。以后每年春天,坑里的水都会被风吹干,那裸漏的白沙坑底就成了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夏天的多次降雨,补充了坑里的水,秋天发大水则带来不知从哪儿来的鱼。

  村里的耕地分为土地和沙地,沙地多于土地。土地在村周围,大多用来种些高粱苞米或白薯,也因地制宜地种些小麦或旱稻。早些时候没有机井,靠天靠地也靠一辈辈人留下的那点经验吃饭。家禽家畜人粪尿外加青草积肥沟帮浮土河底黑泥,一般年份庄稼人家就饿不着。沙地又称坨子地,是古滦河改道后的老河套,长几十里,宽十几里。站在坨子地中央,要不是灌木林带阻隔,漫漫黄沙无边无际。防风林带是县农林局技术员帮助规划的,这片沙坨子地被分隔成一块块长方条田,其间还有几条大排水沟。冬季树叶落了,狂风刮起坨子地表浮沙,行在其中真有如身处大漠。狂风过后地平坑满,地面再不见一点杂物。开春种地前先在灌木带两边挖沙沟,一尺宽两尺深,即可阻断灌木根系延伸也可防风。庄稼苗出来后,开春刮的黄毛风吹着沙粒子贴地皮滚,到了田边落到沟里,伤不着小苗。一个春天,沟满壕平,里边全是风刮来的浮沙土。浮沙土比较肥,每年掘沟时挖出来,均匀地洒在地里。沙沟是祖宗传下来的水土保持法,一代代人就用这法子在坨子里刨食。坨子地掘沟挖井有时候会冒出个远古人用过的石斧石刀样的东西,经过上万年的地下埋藏沙土打磨,极其滑润好看。可叹没人珍惜,拿在手里看一看,一甩手,扔得远远地。也有挖着金银财宝的时候,有一次挖出一缸铜钱,众人哄抢而分之。村里还传说着另一件奇闻,说是村西头温立业如今过得好,全是沾了外财的光。有一年春天大家在沙坨子挖沟,温立业一锹掘出个小陶罐,里面装着黄的是金,白的是银。乘人不备,温立业个大老爷们儿一下子扑倒在地上,把罐子裹在衣服底下抱着喊肚子痛,然后众目睽睽之下回了家。从那以后温立业盖房子娶媳妇,日子越过越兴旺,应了“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的老话。有大家亲眼所见的实事,又有那口耳相传的故事,就是再苦再累,人们对生活也充满了想象和希望。

  这坨子真是宝地,地表一锹下就是甘甜的地下水。庄稼人把家禽家畜人粪尿都施在土地里,只有冬天掏的坑底黑泥冻成一块块后,在开春化冻前运到坨子,一堆堆等距离放好。春天谷雨前后总会下场雨的,雨后就是播种花生的时候了。化了冻的河底黑泥就是花生的底肥。春天一颗花生也沾不上两把黑土,一年中全靠坨子地本身的养分,秋天地下结出一嘟噜噜的落花生。同样的落花生种,坨子地的花生比土地的花生水分少,出的油多。除了花生,坨子地里也栽白薯。栽白薯需要水,坨子地头事先挖出一人深十步宽的圆坑,一袋烟的工夫就蓄上半坑清亮亮的水。载完白薯,有的平了种上红小豆,有的留下给放牛娃饮牛及戏水用。坨子地出的白薯淀粉多,吃起来象栗子,噎人。庄稼人用它磨淀粉,漏粉条。粉条大部份换了现钱过日子,余下的过年节时用肥猪肉炖着吃。香香的猪油炖出粉条比肉还香,吃不动肥肉的小孩子,也吃得满嘴流油。

  虽不似江南的鱼米之乡,好年景大多数庄稼人也还过得去。离海边也就五十多里,位於渤海湾弧形海岸线的中间段。每到农历五月节前几天,鲜美的海鱼也会由认识海边渔民的前街大叔贺惠从渔船上以低价买入,运回卖给村里人家。到了五月节那天,早上去赶集的男人中午回来,看到自家房顶烟囱上冒出的袅袅轻烟,闻到满村飘荡的鱼香肉气,脚步一下变得轻快起来。过了这个季节,想鱼吃的时候,就会冒出一句:“柳絮飞,燕鱼堆”。怀着明年的祈望,身上生出额外的力气,庄稼活干得更利索了。这燕鱼也着实好吃,厚厚白白的蒜瓣肉,几根大刺。收拾干净了放入热油锅,鱼皮的腥气经油煎炸,变成扑鼻的香味。放点随手模到的大葱蒜瓣花椒,盖上高粱桔子编的锅盖,灶下塞上几小枝去年省下的棉杆,小小的火慢炖着。不用一袋烟的功夫,香味弥漫得满屋都是,让你心情好的每个骨节都觉得舒坦。淘气馋嘴的孩子悄悄地掀开锅盖,想偷吃点什么,当妈的也只是轻喝一声或全当没看见。有一年,后头大哥马震天买了一条三斤重的燕鱼,有人喊他,便随手把鱼放在地下的饭桌上。出去和人说个话的工夫回来,鱼不见了。询问后头大嫂,说是看到一只猫的影子,不知道后头大哥买了鱼,就没咋在意。再买是没有了,因为前街大叔个人没钱购鱼贩鱼,本钱是各家各户的定金。后头大哥家这个五月节没鱼炖了,吃饭时桌上还摆着一个鱼碗。里面盛的是前后左右各本家送来的鱼段,比自家被猫拖去的鱼肉也不少,且口味多样。没了鱼还能吃上鱼,吃上鱼还是不如自家有鱼。要的是那收拾鱼炖鱼的好心情,小孩子更喜欢那一份家里做鱼的热闹。自此以后,村里各家拿到自家分得的鱼或肉后,总是用瓦盔扣上,再压上一块石头。

  逢节过年,生产队要杀猪,给各家分肉。公社规定逢节每人半斤过年二斤,按这个规定一年两节每人总共可以吃三斤肉。听起来不少了,后来城里每人每月也只发半斤肉票。有了规定,你还得有猪杀,杀的猪不够肥大家会骂人的。大孟营还行,逢节时队长从饲养处选头肥猪杀了分肉,过年时大家从饲养处到社员家,挨圈挑选大肥猪。为了积肥,生产队饲养处圈着不少的猪,小猪几十口,大猪十几头。队里的猪圈虽然不如各家盖得讲究,却也是一模一样的结构。上砖下石砌一个长方形的池子,地上三尺地下两尺。池子靠北五分之二处上方再砌一人高的墙然后盖上顶。池子底下也用大石头隔开,有顶部分的地面高出没顶部分的地面一尺半深,隔成了猪炕和粪池。猪炕的东面或西面是齐胸高的一扇结实的木头门,里面放一个石刻的猪食槽子。大多数的猪们都会池里拉撒,炕上吃睡。雨雪落在粪池里,定期撒入土、农家垃圾、或青草,任猪去踩踏而自然发酵成肥。待宰的猪早几个月前就单独喂养加料上膘,平日里让人们品头论足,也不知被众人说笑中吃掉了几回。猪头猪尾猪脚内脏包括猪血,过节前也被大家讨论过怎么收拾怎么作怎么吃。一年里也就是五月节八月节农历年庄稼人才能吃上点肉,猪当然是越肥越好,大膘肉吃起来才香。炖肉前还可炼出点猪油,以后家里来客人了,自家后院摘的青菜用点猪油一炒,不就有了点荤味?

  杀猪通常是在过节的前一晚,为的是既新鲜又来得及分到每家每户。猪头猪脚猪下水早已抓了阄,抓到的人家为自己的好运气而喜气洋洋。一个猪头分俩半,便宜又实惠,庄稼人最喜欢。抓到猪血的人家,早有小孩端着放了清水和盐的盆准备着。后街三哥孟庆虎就是大孟营的屠夫,虽不是专门干这一行,却备有全套的家伙儿。饲养处煮猪食的大锅里烧热了水,几个力气无处使的壮小伙子闯进猪圈,七手八脚抓住猪横着用力,一把摁倒,抬到杀猪案子上捆了前后猪脚。后街三哥左手按住猪拱嘴,右手从猪脖腔一刀子下去,从猪心处一股血喷出落入盆中,端盆的小孩子不断拿小棍轻搅着。猪狂吼几声后,只有出气没了进气。猪血流尽后,后街三哥用刀子在猪后脚踝处割一小口子,拿了一根油亮亮的铁通条,长长的铁通条插进猪身肉皮与瘦肉间的油膘中将猪身四处捅遍。一只大手掐住割口,一口口气从割口吹入。旁边有人拿木棍按气的走向敲打着猪身,一袋烟的工夫,猪被吹得滚圆。拿根小细绳系好割口,几个人抬到大锅台上。后街三哥用手试试水的热度,将猪徐徐推入锅中,翻转着猪身,并用瓢舀热水浇去。猪烫得差不多时,一把刮毛刀上下翻飞,再一袋烟的工夫,一只白白净净的没毛猪出了锅,头朝下挂在了牛栏的房梁上。卸下猪头,均匀分成两份,两家人欢欢喜喜地抱回家去了。从猪屁股处沿着肚皮快刀划下,即要割透,又不要划破肠子。地上早已放好一个矬缸,猪下水被一一拽下放入缸内,被抓到阄的人认走。猪身子放到案板上被切成几大块,后街三哥顺手割下块里脊肉,自有人拿了去做宵夜饭。白面油饼,炒里脊肉,后街三哥和三两个帮忙的人相让着吃完了,开始分肉。分肉可不是件简单事,一口猪,四十户人家分,二百口子人哪。虽然杀的是最大最肥的猪,去了下水,剩下连骨头带皮也就一百多斤。谁都想要带肥膘的部位,缺油少盐的庄稼人要的是实惠。炖好了的肉端到桌上,馋急了的孩子,一筷子夹住块滴着油的肥膘肉,爹妈看着就解了一年的馋。

  年年节节都要分肉,每次分肉都要打架,杀猪的人要有杀人的势,镇得住众人才能全身而退。就是那猪八戒下凡,用尽三十六般变化,也难将自己分成家家满意的四十份。祖宗传下的法,一代代用下来,抓阄。按阄的序号,应分得几斤几两,夜里事先按阄剁好,马莲草系好。天一亮,通知家家户户来拿肉。也不用通知,大人不急孩子还急哪。拿到自家分的肉后,总是有哭的有笑的。厚道点的,嘟囔着走了。泼辣女人白玉秀,一点亏吃不得,分得好肥膘肉,还要嘟囔几句。有回分的多了点骨头,就连哭带骂,指桑骂槐说后街三哥黑了心。后街三哥也不分辨,拎着自家的肉,叫了声“兄弟媳妇”和哭骂着的白玉秀换。白玉秀透过双泪眼,看到的是红多白少带骨头的肉,心里气消了一大半。停了眼泪给后街三哥陪个不是,急急地走回家去。后街三哥追上去,将另只手拎的一挂小肠,硬塞给白玉秀回身就走。乡下惯例,猪小肠是杀猪人的报酬。小肠可做一道好菜,或走十五里地,卖给九龙山上的加工厂,得七毛钱。庄稼人好占小便宜,但不白拿人家的东西。白玉秀回了家,搜鸡窝抠绿豆罐,凑上五六个鸡蛋,吩咐自己男人贺用力用前襟兜着送给后街三哥家。过庄户日子,少不了你来我往。一天十分工,好年景,值三毛多钱。五六个鸡蛋,到供销社可以换回二斤多盐或一大瓶子灯油。好日子歹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下去。

  不是年节也有吃肉的时候,不过那都是病死或老死的牛马牲畜。如果是队里养的牛或马或驴,只要不是口蹄疫症状而死,则按人头将死牲口肉分下去,然后几乎家家户户包饺子或包子。如死的是大牲口,成年社员们会叹口气,生产队又要筹钱买牲口了,小孩子们不管这些,有肉吃就是好日子。如果某个人家养的半大猪病死了,那对这户人家是很大的损失。不管猪是因何病而死,一个队的人会自觉地到这家送上一元钱,拎走用马莲系的一小块肉,为死猪的人家凑本钱再买头小猪。有那非常困难的人家来了,死猪的人家死活不收那一元钱,却找出一小块好看点的肉让拿回家去给孩子吃。这种情况下常常是你给我让半天,死了猪的人家因了众人的关怀而减轻了破财的懊恼。有时那猪是因囊虫病而死的,有的人家会把肉买回家挖坑埋了,也有胆大的会多煮个时辰把这痘猪肉给馋嘴的孩子吃了。庄稼人过日子,求人的时候多,哪敢随便得罪人,不定啥事就用着人家。平时多烧香,有急事了才能得到众人的帮助。

  世世代代耕种的土地,有平地有洼地,却没有一块废地。平地上,可种高粱,可种苞米,可种大麦小麦。洼地由于水分大,沙地可种稗子,土地可种旱稻。稗子在低洼沙土地里可以长得高大茂密,人站在长成的稗子地里面一下子就被淹没了。稗子米非常好吃,稗子草是很好的牲口饲料。冬天做早饭,熬上锅黏乎乎的稗子米菜粥,好吃又暖和。但稗子产量很低,收获牲口饲料是主要种植目的。旱稻外观和水稻近似,却不需灌水。春天地里水分大,半干不湿的播下种,干旱的季节也不管它。旱稻磨出的叫粳米,比水稻磨出的大米作饭耐饥。来客人了,煮上一盔子粳米粥,摊上几个鸡蛋,烙上几块白面饼。粳米白面都是临时碾来的,油是自家花生过年时换的,蛋也许刚从鸡窝里掏出来,拿在手里温温的。好吃的饭食外带着庄稼人的实诚,“当家的”陪着客人吃,“家里的”忙里忙外,一块块新烙的冒着油气的饼端上炕桌。这个时候小孩子不能进屋的,吃点剩饭,割猪草、喂羊、收拾农具,别误了干活。家有老人的,虽不在一起过,得先给老人送去一份。孩子少的人家,当妈的会给孩子留点。孩子多的人家,孩子们都有自知之明,该干啥干啥,不作那非分之想。有剩下的,当妈的也不会吃的,给哪个身体弱的孩子留着。结婚了的女人特别关爱丈夫,男人地里屋里,费力着哪。当家的男人,是院里长的那棵大树,风天雨时毒太阳,遮挡着全家老小。庄稼院的女人,有了男人就有了主心骨。有丈夫撑门立户的,家里少了忧愁烦恼,外面断了是是非非。再苦再难的日子,只要男人不倒,天就塌不下来。再大的事,有男人去奔走,女人和孩子都会安下心来,把一个个日子过下去。男人女人一辈子任劳任怨地做着,小孩会走路就帮家里干着,一家男女老少没个闲人。男人心疼着女人,女人照料着孩子,孩子娱乐着老人,老人院里院外忙活。庄稼院里无闲人,家家都是日没出而作,日落后还忙。

  庄稼人会种菜却没菜吃,菜地要好地好水好肥外加好功夫,各家和队里都舍不得拿长粮食的好地来种菜。菜不禁饿吃了不当事,作菜又费油盐酱醋,有了菜好下饭又费粮食。民以“食”为天,“食”是能吃饱肚子抗饿的东西,菜不在“食”之列。要种也是能代粮的菜,还要地闲了,生产队夏收后留出几亩地,头伏种上圆萝卜,二伏种上大白菜。萝卜比较省事,一行行种在垄背上,出了苗长大点后间苗,留出合适的株距,就等秋后“踢”萝卜了。收萝卜是“踢”而不是拔,圆圆的大萝卜多一半长出了地面,用脚一踢就滚出来了。秋天在地里干活,渴了或饿了,乘人不备偷着拔个水灵灵的大圆萝卜吃,就能多顶一阵子。小孩子经常被人看见抓住,也不算个啥事。圆萝卜产量高耐存放不值钱,秋后每家分很多,挖个大土坑放进去,上头架上两根木棍再铺点庄稼拮杆,盖上土留个小口。一个大冬天,人也吃猪也吃,方便得很。家家都用大水缸腌渍上满满一缸的萝卜作为全年的咸菜,这咸菜可是一年四季不能断的。买盐腌渍萝卜可是各家秋收后的一大花销,只要你明年还要吃饭,你就不能不腌渍咸菜。看你人多人少,人口多的人家一天要一个咸萝卜,一年三百六十五个咸萝卜是不可少的。吃不完的咸萝卜,讲究的人家晒干了放到酱缸里以后吃。种大白菜比种圆萝卜费事,凡费事的东西就好吃。大白菜二伏种,这时候闲地多,家里队里都种。地要好离家又近,翻了地把土耙得细细地,大白菜仔小和土混一混就不容易洒多了。混了土的白菜仔洒在土表,边洒边踩,再用耙子耙平。一星期后,大白菜仔发芽拱出地表。长到两三寸高,就可间苗了。间下的苗可以移栽到事先整好的地里,也可以拿回家作菜吃。再长两个星期,就需要施肥。每棵大白菜边上用锄头挖一小坑,挑来一担人粪尿,每棵大白菜分一小勺。人粪尿可是庄稼人最喜欢的肥料,上地有劲,不小心沾上菜叶要用水冲掉,否则会把菜叶烧黄。施完肥后,马上大水漫灌一遍,大白菜眼看着长,几遍大水后大白菜就长出菜心包拢起来。家里种的大白菜,可以把最外层白菜叶子摘来作菜吃,秋天仍可长成包心菜。秋天收白菜时,擗掉外面老菜帮扔在地里,剩下的就是一棵水灵灵的大白菜。大白菜是庄稼人家的家常菜,也可作成佳肴端上大雅之堂。

  大白菜水分大,家家挖个两到三米宽一人高的地窖,上头搭上盖复上土,留个小口可供一人出入。一个冬天,好天气早上揭开口通风,晚上盖好防冻。每个月把码在地窖里的大白菜倒腾一遍,快要烂的拿出来吃掉,好的大白菜再码好。家家都要再腌渍上一大缸酸菜冬天吃,即是换着花样吃,也是储存大白菜的另种办法。刷净了大缸,烧一锅热水,将一棵棵大白菜过热水,放缸里码实,略加些盐添满清水,上头压块大石头。当大石头和缸沿平齐时,酸味出来了菜就可以吃了。如果还有多余的白菜,或收获了没菜心的白菜,可将白菜顺帮中间擗开架在绳上,让太阳晒秋风吹成干白菜,储存起来到春天缺粮少菜时添肚子。秋天冬天有菜吃了,春天只有干白菜,平时被人看不上的扔在一边的干白菜就是能救人命的“瓜菜代”粮了。华北农村一年有两个青黄不接的季节,一是春夏之交,一是夏秋之交。过了冬,小麦返青,生长旺盛,满眼望去,地里没有任何可以收获的农作物。庄稼人“闲”了一冬,该出力播种下一年的希望时,却也是一年中第一个难熬的青黄不接的季节。公社会拨下一批救济粮,最困难人家会分到一些。没分到的人家多,报怨是没用的,家家院子的边边角角,都种上豆角葫芦各种菜瓜。有两样菜是家家户户都要种的,一是韭菜二是莴苣,两种菜都可以在生长季节重复收获。韭菜可生吃可熟食,莴苣则可以随时摘取外层的叶子,洗洗沾自家做的大酱生食。夏收前,最没粮吃的时候,其它瓜菜也许就长大了,能摘来糊弄一下肚子了。夏收后,各式各样的瓜菜全下来了,这是一年里庄稼人吃菜种类最丰富的时候。完了夏,麦子吃完了,遍地青纱帐,秋收却仍不可及,这是一年里第二个难熬的青黄不接的季节。没别的法,只好挖自留地的白薯。谁都知道白薯这时正长着呢,现在收与秋后收产量差了一半。心里不情愿去挖,可肚子不答应。

  庄稼人嗓子眼粗,能抗饿的高粱米就是细粮,煮粥做干饭都行。家境好点的人家,也不舍得天天吃高粱米粥。也真吃不起,一斤高粱米能换一斤半白薯干呢,“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冬天农闲,一天两顿饭。天天吃窑藏的白薯,每天下午蒸上一大锅,作了饭也烧了炕。二天早上,熬点白菜萝卜接着吃,剩下的放到房顶冻上。过下来的两天,冻白薯热热,熬点白菜萝卜就着吃。吃上两天腻了,下午再蒸上一大锅新的,二天早上,熬点白菜萝卜接着吃,剩下的放到房顶冻上。过下来的两天,又是冻白薯热热,再熬点白菜萝卜就着吃。过日子就象推碾子转磨盘,一圈圈没个完。熬吧,熬到腊月,就有希望吃点米面做的饭了。开春后农活忙了,一天三顿饭。白薯没了,吃秋天生白薯切片晒干的薯干。白薯干用石碾子压成碎块,筛出粗的搀点高粱米或苞米碴子早上做粥,箩出细的中午做白薯干面贴饼子,晚上就弄点稀的随便凑合一下。白薯放在地窑里,时间长了,淀粉就分解成糖份。再面再干的白薯窑藏到最后,蒸熟了也是稀瓤的甜白薯。好吃倒是好吃,不禁饿。为了避免淀粉分解成糖份,可在地下挖个一米深坑埋藏。一米深坑放上半米深的白薯,上覆草帘,草帘上先铺一层沙子,然后用土埋上。虽说“地冻三尺”,白薯只要埋半米深就防冻。这样的白薯可以保鲜很长时间,到夏天都没问题。只是谁家有多余的白薯存那么长的时间呢?一般人家也就是埋上两大筐贪图过了年还能吃上点新鲜白薯。冬天放在房顶上的熟白薯,如果一个冬天没吃完,开春干风吹过,没了水分。早冬放到房顶的干瓤熟白薯,淀粉多糖份少,熟白薯干硬硬干干的。晚冬放到房顶的稀瓤熟白薯,糖份多淀粉少,熟白薯干筋筋甜甜的。这东西好吃又耐饥,带两块去地里,干活饿了,掏出咬上一口够嚼半天。大人其实舍不得吃,留给小孩子当零食。也就是好过点的人家有这东西,穷人家一个冬天早把白薯吃了个净,哪有熟白薯干留到开春。青黄不接时,大人食不果腹,小孩子吃不饱肚。

  庄稼人不懒惰,爱占小便宜,更佩服那些有本事空手套白狼的人。城里人天天喊着学雷锋,庄稼人做梦都想着自己能碰着学雷锋的人。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的利益,庄稼人管那叫傻瓜,叫败家子儿。自己不作也不教育孩子作那傻事,不偷不抢虽是本分,能把公家的东西搬到自己家更好。走在路上最好能捡着哪个陌生人的钱包,庄稼人心软,见不得自己所认识的人丢了钱的痛苦,陌生人就算了。大家津津乐道的多是谁谁谁认识谁谁谁,有本事从公家一分钱买回一元钱的东西。不要怪庄稼人觉悟低,都是穷的过。庄稼人穷,有的人家真是家徒四壁。不过很多人家都有些值钱的古物,明清时做的家具门窗,妈妈出嫁带来的经姥姥手传不知哪个朝代烧的青花磁瓶,也不知有多少年历史的洗脸铜盆。老婆婆腕上的手镯,老汉烟锅上的玉石嘴,小孩子戴过的长命锁,没人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大多数人家都有那么一两件。这些东西能经过多次战乱天灾而保存下来,全是因为庄稼人爱财惜物,什么都不敢随意丢弃。一个吃饭碗或瓦盆摔坏了都舍不得扔,等那走街串村的手艺人来了给钜上钯住继续用上不知多少年。有一年国家急需外汇,从农村用二十元人民币收一件青花磁瓶,出口高价卖给那傻瓜外国人。不要说庄稼人不懂文物的价值,那几年城里人还不是把几百年的瓷器上千年的铜佛都砸了?二十元人民币可买一百斤高粱米,要青花磁瓶还是要高粱米?不要脑子想,肚子都知道答案。虽然公家“高价”收走了不少宝贝儿,有些人家还是不割舍卖掉祖传的那点东西。但凡口袋里还有点粮食,庄稼人不轻易出售祖上几辈人用过的器物。先人的心血啊,先人传下的东西呀,几辈辈人经过手的,多珍贵呀!再有一点法子,也不敢辱没了先人祖宗。

  开春时,家家都要做上一大缸酱。锅里加适量的水,把黄豆煮熟煮烂捞出,就热用刀翻来复去地剁,让豆瓣分开再剁碎,就着黏热劲做出几大块豆坯子,放到阴凉处风干发酵。几个星期后,等豆坯子长出白毛,再掰碎放在太阳下晒,边晒边用手把大块掰小,小块弄碎。然后把发酵晒好的原料放入刚吃完渍酸菜已刷干净的一口半大缸内,加水加盐加上一应的佐料,缸口用一块白布蒙了,绳子扎好缸口,放在太阳地里发酵。一个四寸见方的小木板中间凿个圆洞,一根三尺长的圆棍一头固定在圆洞里。每天使这专用的酱杷子从上到下地兜来推去,让酱均匀发酵。一个月后,缸里酱不再冒泡时,酱已发酵好可以食用了。这缸酱要一直吃到晚秋,如果吃不完,剩下的大酱可用来腌渍鸭蛋或酱咸萝卜,这都是富裕人家的事了。穷人家每天定量三小碗酱,顿顿用它来沾生菜沾大葱沾韭菜,或直接用来下饭,每年不到完秋就吃光了。自家大酱吃完了,缸刷干净准备晚秋渍酸菜。特别想吃酱时,到邻居家或叔伯家或哥弟家要碗酱是常有的事。

  天天吃白薯或白薯干面做的贴饼子白薯干碴子粥,就着咸萝卜或大酱,吃得烧心吐酸水,却从不敢报怨。到了青黄不接的季节,能吃到嘴里的都算是“细粮”了。收了麦子,光景差的人家开始吃白面,光景好的人家还吃白薯干面。为啥,穷人家饿狠了,粮食到手,得先吃它几顿饱饭,缓缓劲。富裕点的人家,细水长流,有上年剩余的白薯干,不急着吃新粮。穷的愈穷,富的愈富,就是这么个道理。

  白薯干也可粗粮细作,秋天的新鲜白薯切片,放到一个大缸里加水泡上。过些时日,水起了泡,拿出白薯干凉干。吃时碾成细面,加热水和成面团,一半面团擀成面条,另一半面团做成花卷,用薄面代替油再均匀撒点盐,一起上锅蒸。再做一锅汤,盛到大碗里,抓把蒸熟的白薯干面条泡入汤里,筷子扒拉着大口吃。吃饱了面条,拿上个有点盐的花卷把肚子塞得结结实实。吃饱了,多重的活儿都不在话下。

  白薯也可算经济作物,当家过日子,哪不要钱?女儿出嫁,儿子娶媳妇,更比平时花得多。嫁女儿还好说,通常是公婆家破费大,自家也就是给女儿两块花布作件新衣。娶媳妇是除了盖房外,第二大花销。实际上盖房子也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钱从哪儿来?“三步转一圈,磨眼找媳妇”,磨白薯时,大人走三大步,石磨正好转了一圈儿。

  白薯洗净,放到木槽子里,用把铁锹上上下下把白薯切碎。一大家子里总有那么三两个六七岁的男孩子,叫过来就顶替了一头小毛驴,推着或拉着磨棍。几百斤的石磨,两三个六七岁的孩子弄得动么?三个孩子有分工,两个孩子绑根绳在前面拉磨棍,另一个孩子在后面拄着磨棍推。大人帮着转动起来,磨眼里添上碎白薯,磨盘房顶上吊斗长流水。待到磨出了浆,两扇磨盘之间就好似加了润滑剂,就着惯力三个孩子推拉着石磨转了起来。时间长了,看着磨盘转慢了,三个孩子累了推拉不动了,大人放下手里活,帮着走上几圈。大人这时不光是助力,更是从心理上安慰一下小孩子,让他们有个盼头。这活都是用晚饭后的时间做,不把这百来斤白薯磨完,三个孩子甭想睡觉。六七岁的男孩子,虽然平日吃得并不好,但呼吸了乡间的新鲜空气,从会走路就开始干活锻炼出庄稼人的好体质,身体皮实得很。三个六七岁的男孩子,除了不用被人蒙了眼睛转圈圈,就似个小毛驴见天晚上拉石磨。累加上困,三个孩子只能闭着眼睛,昏昏欲睡地走着永远也到不了头的磨道。三个男孩子是叔伯兄弟,一个爷爷的孙子。要不庄稼人咋喜欢男孩儿呢,养到六七岁就可当小毛驴使了。自家的“小毛驴”自己心疼,外人的“小毛驴”没谁会借你用。当叔当伯的兜里揣着几把带皮的瘪花生,那是秋后收花生,留在秧子上喂牲口的,大人们顺手摘下来给自家孩子吃。花生皮还没长成,摺皱的就像晒干了的碎咸菜粒,皮筋筋的可以吃,剥开皮里面有个瓜子仁大的瘪花生仔儿。自家的“小毛驴”,心疼啊,一个孩子两把瘪花生。三个孩子揉着眼睛,连皮嚼着咽了,各回到自家炕上手里还攥着把瘪花生睡过去了。

  大人还不能睡,磨出的白薯浆用一块家织布,两根光滑圆棍交叉系上四角作吊兜挂在地缸上方的梁上,用来过滤白薯渣滓。再用两根光滑圆棍,一端用绳绑住,夹住吊兜,两手各握没绑的两端,反复滚动挤压,榨出最后一滴白浆。白浆在一口地缸里发酵,第一缸时间长些,以后有了引子,两袋烟的工夫浆就澄清了。舀去上头的清水作下次的引子,中间半浮半沉的东西撇到一个盆里,底下就是坐得实实的白淀粉了。白淀粉再放到那个吊兜里,漓水成一大硬坨,拿出晒干。那中间半浮半沉的东西是含有淀粉的一种混合物,里面一定是含有很多白薯的精华,倒在大锅里熬成凉粉是真好吃。这凉粉有点黑但很有劲道,因发酵过生出一种很难得的天然酸味,不等放凉切成块再放点盐和蒜,哪里找得到这种美味!还可以和大白菜炒着吃,咋搅和也不碎。“小毛驴”们一个个吃得滚瓜肚儿圆,早忘了昨晚磨道上的艰辛了。

  淀粉耐放,几年也不坏。到用钱的时候,漏成粉条,去赶九龙山的集,国道上过往的司机们都要停下买些价廉物美的农产品带回家,粉条好卖得很。漏粉条是全家人的事,叔伯子侄姑嫂妯娌聚到一起。漏粉条是技术活也是力气活,有的人家要请人帮忙。用白钒淀粉熬一盆芡,就热倒入放在凳子上的矬缸里,三或四个男人洗了胳膊手,各站一面就着热往芡里揣干淀粉,注意不要烫伤自己。几只粗壮有力的胳膊,五指并拢地沿盆壁伸进淀粉盆中揣上揉下一袋烟工夫,做好了软软柔柔的淀粉面团。锅里烧开了水,一个人拿个带眼的瓢,抓块淀粉面团放瓢里,一手端着瓢,一手用手掌磕打瓢帮。生粉条从瓢眼中流下掉入水翻滚着的锅中,瓢底上几个眼,锅里就几根长长的粉条。瓢底上几个眼的形状大小决定了粉条的宽窄粗细。粉条大约一米多长,煮熟后用一大筷子和笊篱捞起放入一个盛满凉水的大盆里,女人们一根根顺好挂在类似衣架的粉帐子上。断了的粉条不是很多,但足够干活的人们吃的。不用油盐酱醋,从大盆里捞出一把,放到嘴里。筋筋的,滑滑的,没有和肉一起炖的香,却也新鲜好吃。小孩子负责把一个个粉帐子端着挂到外面早已拴好的绳架子上。第二天人们还要不停地用手分开沾连在一起的粉条,有时需要用水轻轻冲洗。这样晒上一天就几成干了,端回屋里再凉上几天,就可将粉条从架子上取下码垛在放粮食屋的炕角落里,盖上麻袋片准备去集上换钱用了。这是做宽粉条和圆粉条的过程,线一样的细粉条也是类似的做法,但要寒冷的冬天才能做。细粉煮熟出锅放入水盆里,把黏糊在一起的细粉顺好挂上后拿到外面冻上,冻透后放到水井里泡。家里的水缸不够大,除了公用的水井,冬天找不到有干净水又不上冻的地方。井是公用的,粉条很干净,不影响大家吃水。等到细粉里的水出来在外面结成厚厚的冰,取出轻轻敲掉那层冰,每一根细粉都不再互相沾连。挂到外面早已拴好的绳架子上再晒上一两天就成了。

  宽粉条和圆粉条过年节时和肉炖着吃,或平时接待人时和菜炖着吃。细粉一般不用来炖肉,过年时从缸里捞棵酸菜,菜帮部分片一刀弄薄,然后切成细丝放锅里炒。出了味加水和切得薄薄的肥膘肉,开了几回锅后,再入细粉煮熟,冒着热气香喷喷的酸菜粉条汆白肉就可出锅了。北风呼啸的冬日,一家人坐在热炕头上,炕桌上一大盆热乎乎的猪肉酸菜细粉条,只有过年时才有的好嚼过。手里端着一大碗高粱米干饭,扒拉一大口饭夹上一大筷子粉条菜,让人吃得找不着北。细粉条做起来麻烦做的人家也少,价钱卖得略高一点,冬天时也比宽粉条和圆粉条好卖得多。五斤白薯算一斤口粮,让白薯在磨盘里转上几大圈,五斤白薯也许就换回了二斤粮食,还赚下可喂猪或青黄不接时人可以吃的白薯渣滓。用全家人的时间全身的力气,还不就是为了多倒换点养家糊口的粮食,或攒下盖房子娶媳妇嫁闺女的钱!

  光有粮还吃不到嘴,没有电,磨米磨面全靠石头碾子和磨盘。吃完了这顿,就得准备下顿饭的米或面。生活富裕的人家也许备有自家的碾子和磨盘,大多数人家用公用的石头碾子。半数的石头碾子都安装在碾房里,下雨天也得吃饭不是。自然每个碾台都会有人排队,等的人或帮着推着那沉重的石碌碌,或用个笤埽疙瘩帮着将滚到碾台边的米或面扫回石碌底下。干这活的多是女人,女人在一起话多,碾台就是村里的新闻台,各家的大事小情通过碾台滚动播出。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全村,一代代人住下来,谁不愿意有个好名声。这碾台就是村里的公关台,除了解决物资生活的需求,也丰富着人们的精神生活,并在某种程度上有制约人们行为举止的功能。碾房有时被大胆男女作为幽会的地方,在村里找个隐秘的角落不容易。开春万物生发,是阴阳交合的好季节。夜深人净应了天时人和地却不利,春天的旷野无遮无盖,地湿风冷败人的兴头。碾房就是第一选择,虽然几年也不被发现一次,但深夜上碾房的人总要把步子踏得响一些,万一有什么男女在那偷情,听到脚步声也好有个准备。偷情的不愿意被人看见,看见别人在偷情也是晦气。真的发生这种事,偷情的人要给看见的人一点财物,一是封口,二是给人家的晦气一点补偿。其实这种事情只要发生了,藏是藏不住的。深夜上碾房磨米磨面的人往往是结了婚的男女,回家自然要说给枕边人,兴奋之余用这现成的佐料,也要做上几个回合。一个人知道了,就是两个人知道了,两个人知道了,就是全村人知道了。什么秘密在庄稼院也藏不住,消息经过“无线传播”很快家喻户晓,有时竟成全了一桩好事。

  碾房干净无风,常被用来磨大宗的米面。活多就得用畜力,毛驴适合干这活。磨道或碾道都很窄,碾房也很低矮,放不下大牲口。一头毛驴上了套,被蒙上了双眼,看不见也不馋嘴,转上半天头不晕。一个人追着驴屁股围着碾台转,另一个人用簸箕簸糠或用细箩筛面。有了粮食,没力气推碾子,饭也吃不到嘴里。石头碾子费力气,碾出的米粮比机器磨的好吃。就说城里人吃腻了的苞米面粗粮,你到庄稼院来尝尝。先把苞米泡在水里,浸透后滤去水分,在碾子上碾碎。也不用箩,就用笤帚疙瘩把粗细分开,将粗的再碾细些,连皮带面湿呼呼地端回家。略加点点水和苏打粉,也可以放点盐或葱花,把碾碎的粗苞米面揉在一起。从自家菜园里随手摘点乱七八遭的菜,随便放点油盐酱略炒几下,锅里加水灶下添材。开锅后,两手抓块苞米面,啪啪拍个扁饼子,用点力贴在菜汤上热锅沿边,完后盖上高粱秫桔编的锅盖。大火烧上五分钟,添上两根细材,让小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一会儿工夫苞米面饼子的香气飘出屋漫出院满村地跑。时候到了,轻轻掀开锅盖,一阵香热气呼地喷上脸来。朦胧过后,看到的是一圈沾着油花的苞米面饼子。如是黄苞米,饼子像黄金块,要是白苞米,饼子似白扁桃。右手拿铁铲子用点力,左手接住放进柳条去皮编的白色略黄的饽饽筐里。饼子上头香软还沾着点油花,靠锅那面是看着焦黄咬上一口酥脆。女主妇拍饼子时留下的几个手指印在水热油汽的作用下变成了美丽的梅花状,这样的饼子你舍得吃?庄稼人是舍不得的,这样子长吃下去,再大的家当也吃穷了。

  最怕的还是那连阴雨天,庄稼人从开春忙到晚秋,也就阴雨天能在家歇歇。说歇歇也不对,不能下地,家里也是一大堆活等着阴雨天来干。可什么事也赶不上吃饭急,偏偏连阴雨天吃饭就是大问题。一是露天碾台不能用了,大家排队去有限的几处碾房去碾米面。既是阴雨天不能下地,家家都想借着在家闲着的时候多碾些米面出来。人多活多碾房少,人聚一堆闲话多惹事多。可把米面碾好回家,连天阴雨的日子没了干柴引火做饭,各家灶房都是浓烟滚滚。等天黑饭才做好,做饭的女人都红着眼被烟熏得满脸灰。

  一年里不忙的时候,晚饭后男人们可以去要好的人家串个门,而妇女们一般在家纳鞋底缝衣裤或纺棉花。几个要好的男人有时会凑点钱或物,在一起小吃一顿,称为“打平伙儿”。“打平伙儿”一般是在晚秋后,几个人凑点钱,买来谁家的一只羊。在生产队饲养处杀羊剥皮清理下水,羊杂碎放锅里煮,羊肉按人分成若干份。在生产队饲养处“打平伙儿” 的好处是可以不受家庭妇女及小孩子们的干扰,而且可能有其他人陆续地加入而减少每个人“打平伙儿” 的花费。农村虽然通了电,电线是工业品优先供应城市和厂矿,庄稼人有钱也买不到电线,大多数人家还是点煤油灯。饲养处是生产队重地,一晚上都灯明火亮,干点啥也方便。“打平伙儿”开放公平不排外,见者有份,是沿袭人类古时狩猎时的传统。男人们在一起喝着劣等白薯干酒,大口吃着羊杂碎,酒足肉饱后再来碗羊乳般的杂碎汤。喝完就着油嘴来上一锅烟,喷云吐雾高谈阔论,上下五千年纵横几万里,再窝囊的庄稼人这时也能感觉到人生的快意。

  夜很深了,各家各户的煤油灯全息了,只有饲养处的电灯光还亮着,“打平伙儿”的人们这才拎着自己那份羊肉东倒西歪地散了。回到家,肉放菜板上用盔盆盖上再压块石头,不要让什么野物叼了去。摸黑上了炕,就着醺醺酒意搂着女人或拢着孩子酣酣地睡了。女人总是第一个起来的,知道自家男人昨晚和人“打平伙儿”,见了羊肉也不惊奇,拾掇好放个地方。秋后不缺粮食,做晚饭时,女人和上一团白面,羊肉剁了,再拿两棵白菜剁成馅,精精细细地包上两大屉饺子。饺子熟了,老人不在一起过的,先捡上一碗自己亲自送过去。回来后孩子们闻到味已等不及了,男人孩子们坐在炕里,大眼小眼地望着你。女人把一碗碗的饺子从锅里端到桌上,全家都开始吃了,自己才慢慢地吃起来。

  大人们为吃的起早贪黑地做,小孩子也不闲着,庄稼院的孩子会走路就开始干活了。家里猪羊吃的野菜青草,都是小孩子们一小篮一小筐弄回家的。小孩子天性是要玩的,女孩儿有女孩儿的玩法,搭帮结伙凑一起就是快乐。男孩子好动,干活时多要为自己饿着的肚子找点吃的。

  春天时,兜里揣着付老鼠夹子,到麦田里看准鸟儿的行踪,把夹子支上,用条蚯蚓诱饵,放在鸟儿看得到的地方。自己拿把镰刀或小锄去找野菜或青草,心里等着鸟儿上当。筐子半满时,去设伏点看看,没有猎物则耐心等待。筐子满了,回家的路上,男孩子一般手里会拎着老鼠夹子上仍旧扑腾着的鸟。回到家放下筐子,舀瓢水和上一小块泥巴,把鸟包在里面。这时一般是作饭时间,让妈妈帮着放到灶里火边。当妈的都很配合,爹妈没能力给孩子吃肉,天可怜见,小孩子自己抓个鸟儿回来,可别烤焦喽。火候恰到好处时,当妈的用铲子拿出那块泥疙瘩,略凉些,叫来孩子。小孩子拿着那块热乎乎的泥疙瘩,还有些烫,左手倒右手地捧到院子里。轻轻一摔,泥疙瘩碎了,里头那口叫化子肉的香气一下子熏了小孩子一鼻子。不需佐料,也不用谦让,一口两口,那块鸟肉添了小孩子的牙缝。

  夏天庄稼长起来了,四面是青纱帐,鸟儿是不好抓了。田边地脚被牛羊啃去头的高粱和苞米,桔杆水分充足,汁液中光合作用产生的那点糖份就足以让小孩子嚼上一阵。再往后,苞米由于黑粉菌长得黑黑的病穗,是饿肚子小孩儿的最爱。发现一个馒头样的黑穗儿,一下子掰下来,剥了半裹着的苞米穗外皮,一口咬下去,口感好极了,略有甜味面面的。青纱帐里钻出的小孩子,嘴边黑黑的,不用问,苞米黑粉病穗添了小肚子。别跟小孩子说什么不应该,饿肚子的小孩儿巴不得苞米全变成黑粉穗。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地上地下的一切动物似乎都不用为吃饱肚子发愁。小孩子兜里只要有火柴,哪儿找不到一口吃的呢。赶着自家或队里的猪,到花生地或白薯地里去拱食。猪的嗅觉比人强多了,东嗅嗅、西拱拱,嘴里不停地嚼着什么。眼快的小孩子,在猪拱出花生或大块白薯还没来得及吃时,一脚将猪拱出的东西踢开抢走。猪不满意地哼哼两声,不屑与小屁孩儿一般见识,头也不抬地继续寻找地下埋藏的食物。小孩子们则凑到一起,在沟边作个野灶,中间横插上几支小树枝,上头放上打劫来的东西,用沙土埋上。下面堆上拾来的一团乱蓬蓬茅草,一根火柴点着,烘地一下野烟飞腾,一会儿的功夫烟消火灭,东西熟了,味道是说不出来的好。一个秋天下来猪肥了,小孩子脸上也透着健康的肤色。

  冬天大地冻成一片,地里除了没晒化的积雪可以入口,外面再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了。小孩子们会在生产队饲养处周围转悠,赶上队里牛车拉着榨油后喂牲畜用的花生饼,乘人不备用石头敲下一小块,就有了一天享不尽的美味。老式榨油剩下的花生饼象石头一样硬,极耐嚼。桃核大的一块花生饼,放在嘴里噙软了外层,用牙齿和舌头一点点弄下来,连沙子带饼渣吞下去,那种快乐只有挨过饿的小孩子才能享受到。

  “昼出耘田夜织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宋朝范成大的“田家”一诗没有几个庄稼人知道,田家的生活却由庄稼院的男女老少千百年地传承下来。墙边地角畦头篱笆根下,大人照顾不到的地方,都有小儿女们种上一棵棵向日葵或者葱姜蒜。孩子们对“自留地”的照看比大人们精心几倍,拔草上肥浇水,开春不起眼的小嫩芽,在阳光雨露滋润下也茁壮成长。那点点收获也许在平日的菜锅里闻得到,或等到过年时,爹妈炒完花生的热锅里,就着余热烫熟的葵花仔,用来招待拜年的人。庄稼人家都生养多个孩子,没有哪个孩子被爹妈格外宠爱,吃的是一口大锅贴的饼子熬的稀粥烂菜。村庄儿女一年到头地忙碌著,苦着乐着活在永远干不完活的庄稼院。

  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夏日锄草,冬日积肥。一个个小村庄,一个个半封闭的社会。主要生活自给自足,少数需要以物易物。逢五是小集,遇十赶大集,集日是庄稼人的聚会,集日是互通有无的乡场。用自家的粮食瓜果菜换回铁匠的刀锄镰他人的筐箩簸箕。男人背着口袋或推着独轮车,女人走着或坐在驴车上,小孩子牵着羊或赶着猪。人们一路说着盘算着,猪羊们一路叫着闹着。人群里有挑着菜担子的老先生孟兆愚,有背着粮口袋的后街三哥孟庆虎,还有牵着小孩子手的西头大哥温士欢。前街大叔贺惠和后头大哥马震天空着两手,说着笑着准备去集上检点什么便宜洋落。贺用力和白玉秀两口子则一路盘算着,买个羊羔还是猪仔抱回家。人流从一个个小村庄出来,向集市中心汇聚。太阳一秆子高时,集市各处已是声涛汹涌,车水人龙,走路要擦肩摩踵了。东头煮狗肉的香气西头就闻得到,西头叫卖切糕的声音淹没在集市喧嚣的声浪里,油锅炸黏糕的味道却飘得满街都是。从东到西摆满了卖粮卖菜仔卖烟叶卖箩筐卖各种蔬菜的摊子。南面是家畜市场,猪羊鸡鸭鹅兔,人们挑来检去,讨价还价。北面则是大牲口交易区,驴欢马叫牛反刍,经纪人互相在袖子里掐指头。再减省的大人在集市上也会给跟自己来的小孩子称上半斤卤狗肉或买上两个夹肉烧饼。孩子两只小手抓着食物大口舔食的样子,让为父为母的内心溢满了疼爱与满足。赶集的大人往往饿着肚子,省下的钱也许买捆什么便宜菜背回家。日到中午,集市散去,人们哪里来的回到哪里,家畜牲口则跟着新主人回家。小孩子虽没了来时的兴头,却惦算着下次和爹妈赶集的理由。大人们则叹粮食太贱,丰收年景庄稼人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大平原上散落的各个村子,家家户户一代一代就这样过着。有人家吵吵闹闹地过了一生,也有人家和和气气地过了一辈子。一年又一年,活着让人痛苦,活着也让人快乐,活着人就有个念想,都想要个家。穷困人家经常断顿的那锅乱菜稀粥暖人的心窝子,富裕人家每日不变的粗茶淡饭让一家人永远也吃不够,贫家富户都有让人惦记的好处。多子多孙的人家,屋里屋外透着热闹,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家里还有个热炕头。有土地有力气,有风调雨顺,春天犁开大地洒下去种子,夏天顶着烈日除草就着阴雨施肥,就有了秋天的收获与寒冬腊月的节庆。不管人在哪里,“东方还是西方,家都是最好的地方”,“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家是有炊烟冒出的房屋,家是有女人操持的里里外外,家是有儿女老人的炕头,家是有井有水的地方。家里有房子院子,前院养鸡鸭养猪羊,后院种葱韭种瓜豆。家里常有邻里纠纷也离不开乡邻互助,十里八村没见过一面的人,出门在外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走在大路上远远望去,田野上庄稼高高低低起伏,流云下绿浪层层叠叠涌来,远处雾朦朦地散布着几个海市蜃楼般的村落。每个村庄里都隐约可见的一座座青砖灰顶房屋被厚绿的树冠遮盖着,浓荫密处就似那“桃花源里”的水井人家了。

  三凤家就在水井边。

  三凤家姓孟,三凤大名青梅,祖上几代都是本分人。三凤的爷爷早年创下一份家业,几十亩旱涝保收的土地,养头牛,拴挂车。自家土地自家种,土改时评为中农,后来又调整为下中农。三凤爹继承了祖上的秉性,安心务农。公社化后,土地牲口农具交公,每日听钟上工,日落归家。余下的时间,精细地侍弄自家的几分自留地。三凤爹为人正派,庄稼活做得地道,也不贪人家小便宜,往往还能帮衬一下左邻右舍,在村子里人缘极好。赶集上店算盘打得精细,春天卖粮食买小猪小羊,秋天买粮食卖肥猪肥羊,一倒手差价上就多了进项,日子过得滴水不漏。

  三凤妈是个能干的女人,养了四个孩子,头两个是女儿,第三个是儿子,最后生下三凤就收了怀。家里院里拾掇得干干净净,庄稼院的日子也过得有声有色。开春时,煮上一锅黄豆,熟烂后做成几大块豆坯子晒干凉透。放在阴凉处发出白毛,捣碎晒干放入缸内,加入大料发酵。一春一夏,这缸酱就是下饭的佐料。夏天将没吃完的头年腌渍的咸萝卜放进酱缸,秋天拿出风干。狗头大的萝卜经过盐腌酱浸风干后,成了拳头大个硬疙瘩。这种咸疙瘩,外表一层白盐末,放多少年都不坏。吃时刮掉盐末,漏出黑黑的酱萝卜,快刀切成细丝儿。放在碗里倒点清水,浸出黑亮的酱油,几滴香油一拌,筷子夹上两根放在嘴里,嚼得出山珍海味。

  三凤家住前街南排,两进的院子,前后的南北房,人住临街的北正房。不临街的南房,单干时,靠东一间停大车,两扇大门白天开着,傍晚关上,大车顶得严严实实。另外两间南房储存一年的收获,一把大铁锁,三凤妈管着钥匙。入社后,一头奶羊拴在原来停大车的地方。中间院里有两间东厢房,院里养着几只鸡,养条黄狗看守家门。北正房与村街之间靠东边修了一个猪圈,养着一头老母猪,每年春天下窝小猪。如果当年粮贱,小猪好卖,两个月后就可拿到一笔整钱。如果当年粮贵,贱价卖出几只,剩下的小猪自己养着,年底卖给供销社,也是一笔整钱。北正房与村街之间靠西是一片菜园,一年三季收获不断。由于靠井边,三根木柱搭个架子,一根粗竹竿中间固定在横梁上可以上下活动。粗竹竿一头绑块重量适中的石头,一头拴根一把握得住的棍子,棍子头上挂个柳条编的水斗。饷午饭后一袋烟的工夫,三凤爹就可把自家菜园大水漫灌一遍。

  女儿像妈,三凤打小就透着清秀利索,学校里功课好,又做一手好针线活。十三四岁就看人做活学会了浆缝补洗,和姐姐一起帮妈操持家务。平日把自己的鞋袜衣裤料理得细致得当,出去见人体面又好看。喜欢读书不好多话,姑娘们凑在一起唧唧喳喳,三凤只是笑模样地看着人家。有那快出嫁的姐妹们往往是向三凤讨个主意,小到衣服布料,大到未来夫婿品行,和三凤说说心才定下。女孩儿的处世全靠天生,教是学不来的,七分的容貌还靠那三分惠心去表达。再好看的女儿家,没脑子就像地里疯长的狗尾巴花。村里女孩子多被爹妈看作赔钱货,养大了早晚是别人家的媳妇。三凤却得天独厚,爹妈宠爱兄姐关照,自己也求上进,新集高中毕业,成为村里最有学问的姑娘。

  三凤家成分虽是下中农,却是中农的家底子,这样的日子,哪个庄稼人不眼馋。可孟家是大姓,三凤家人缘又好,平日村里谁借个农具或零花钱,三凤爷爷尽量满足人家。再说三凤二叔在外当兵,家中财产也当分一份。按理说,这样殷实的庄稼户不会有子弟当兵。早年间国民党抓丁征税,共产党征兵开会。干部领着村里的积极分子,把适龄男人一拨拨召到一间屋里。北方农村烧火炕,炕用土坯立着排出风道,风道上用土坯平着封好,抹上半寸厚的伴了麦桔的黄泥。大火烧上一天一夜,就可铺上秫秸皮编的席子睡觉了。干部们在地下或站或蹲或抬头讲着,适龄当兵的人在炕上坐着低头听着,外屋灶坑口有人不断添材烧着火。不想当兵的坐着不要动,动一下就表示你自愿当兵,积极分子拉上你戴大红花。坐炕头的人会热得先动,拉下来戴红花,炕稍的人往炕头挪。三凤她二叔没抗住热炕头,那炕烧得烫屁股,没谁抗得住热而不动一下,就这样被自愿当了兵。三凤爷当时气得大骂:“民主政权,自愿当兵,都是他妈的挂羊头卖狗肉。” 老话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三凤二叔当了兵,家里一下少了个壮劳力。那时平津战事已完,国民党大势已去,兵败如山倒。三凤二叔随着部队一路南下,不伤胳膊不少腿,打到了海南岛。过了些许年,在南方某部队当了副团长。给家里带来的最大好处是三凤家每年门楣上都被糊上“光荣军属”四个大字。

  村里叫人有套规矩,男人不到十八叫小名,过了十八叫大名,过了六十,用个“老”字取代排的辈份字。三凤过了世的爷爷孟兆雄,过了六十,就成了孟老雄。结了婚的女人随夫叫,三凤过了世的奶奶娘家姓李,生前官名孟李氏。三凤的爹叫孟宪庥,三凤的妈过门就成了“宪庥家的”。自家叫又有所不同,大姐小名叫大凤,爷爷奶奶盼着抱孙子,头胎却等来个丫头。爹妈心头肉般的大凤,在爷爷奶奶眼里就是个“大丫头”,孟宪庥两口子就成了孟老雄和孟李氏嘴里的丫头爹和丫头妈。二胎还是个丫头,二凤被爷爷奶奶叫“二丫头”。“丫头爹和丫头妈”后来生下个儿子,这才遂了爷爷奶奶的意。大凤二凤嫁了人后,儿子孟庆涛在外当公家人,就三凤跟着爹妈过。三凤长得好手又巧,人见人爱,是个丫头却成了“三凤儿”。村里人破了规矩,孟宪庥被叫成了三凤爹,“宪庥家的”则被叫成了三凤妈。一个人怎么叫,因人因事因地而不同。

  孟庆涛能在外工作是沾了二叔的光,二叔的一个战友转业到县城当了个什么局的书记,找个机会把孟庆涛借调出去当了两年蹲点农村的工作组队员,一来二去就成了公家人。家里一下少了个壮劳力,可三凤爹还在壮年,家里家外那些活都忙得过来。既使再忙再累,当爹的为了儿子的前程也心甘情愿。

  村里有四口井,均匀分布在东西两头及村中各四分之一处。挑水是男人的活,也有女人去挑水。如果看到女人挑水,男人再忙也要帮女人从井里摆上水来。庄稼人不用铁皮水桶,工业文明还未侵入到乡村,一切用物都是当地自产自用。庄稼人用木制水桶,叫水筲,底和帮用刨光的木板拼接得严实合缝,外面再用两道铁箍。一对好水筲结实密不漏水,用完放在背阴处,只要有潮气水筲就不会开裂。水筲重,一般半大孩子担不动,一付空水筲压在肩上就沉掂掂地。担水是力气活,用扁担吊下井去,抓住扁担双手一摆,筲一歪,水流到筲内。再把满筲的水拔上来,可要一把子力气,要不担水是各家大老爷们儿的活呐。刚能挺起扁担的半大孩子或女人挑着满筲的水一溜歪斜地回到家,难过那大门槛,弄不好水泼出来,湿了地也湿了鞋。冬天挑水就更难了,井台边从里向外结成了滑溜的冰坡。一个不小心,水泼了,鞋湿了,甚至衣裤都湿了。有一年,三凤爹闪了腰,不能挑水。三凤哥不在家,水井虽近,吃水却成了问题。和三凤住对门的二河不忍看三凤受累,头天晚上先将三凤家的缸挑满了水,早起再给自家挑。伤筋动骨一百天,三凤爹过了三个月才见好,二河就替三凤家挑了三个月的水。三凤妈心里不落忍,隔三差五煮个红皮鸡蛋塞给二河。庄稼人没来钱的营生,鸡屁股就是庄稼人的活动银行。鸡蛋用来换个针头线脑外带一日不可或缺的盐。庄稼院也没啥好吃的,鸡蛋常常用来答对人情,鸡蛋用来招待客人,鸡蛋更是坐月子女人必需的营养。要不咋说“老太太三件宝,闺女外孙老母鸡”呢。老母鸡可是家家的宝,谁要是和什么人闹别扭,就拿砖头砸人家的鸡。

  二河家和三凤家隔街相望。

  二河家姓贺,二河大名用诚,家住前街北排,是二进的院子。二河原有个大他两岁的哥哥,三岁上得急病没了。那年头医疗条件差,庄稼院死个把小孩子不算啥事,拿片破席头裹了用个筐子背到坟岗子上埋了。二河爹妈住前头正房的东屋,奶奶住西屋,二河自己夏天睡前面东厢房,冬天则和奶奶一起睡西正房。东厢房实际是两间,外间放一台大石磨,里间有炕夏天可睡人,其它时候储存猪羊饲料。石磨主要是秋天用来磨白薯出淀粉,庄稼人叫粉面子,用来漏粉条。磨白薯出淀粉漏粉条是多数庄稼人的最主要家庭副业生产。公社规定五斤白薯算一斤粮食,白薯高产耐寒耐旱又耐吃。一斤小麦不够一个农民吃一顿,五斤白薯一天吃不完。二河家每年会磨五十来斤粉面子,剩下的渣子,丰年留着喂猪,灾年人吃。土地不产废物,一样东西百样用法。二河爹不在集市上倒腾,更喜欢把自家土地的出产转换成有高附加值的东西出售。土改前,在地里刨土烧砖,土改后磨白薯出淀粉漏粉条,不起眼的东西,倒腾上几个回合,就成了值钱的物产。

  东厢房的西面是空地,东厢房南墙向西延伸二尺是个规规矩矩的大门楼,门楼向西有一段南墙和从正房西大山墙向南延伸出的西墙连接在一起,围出一个四方小院。小院里搭个葫芦架,每年几棵葫芦秧从地下向架上蔓延,夏日时葫芦秧爬满了架,中午或晚饭就在葫芦荫下。再热的三伏天,阳光在葫芦架下留下移动的斑驳光影,映衬得地面都好看了。那葫芦架上翠绿的叶片看去甚为养眼,弥补了老院无树的缺憾。因为无树,更冷的三九天,不大的院子由于没有树冠挡光,安静的小院亮亮堂堂显出一点空旷。每年夏天,架上或吊或挂着各式各样的葫芦,嫩葫芦可炒可炖可以包馅。特意留老的葫芦里面的葫芦仔来年做种,外面木质化的葫芦壳还有各种用途。小的可把玩或用来储酒藏药的容器,长柄的一破两半就是盛粥饭的勺,大头短柄的破开就是两个舀水淘锅的瓢。不大不小的葫芦头也可做成量面舀米的容器,头大柄长的巧手掏出里面的瓤,头部或尾部根据需要或刻槽或锥眼成为谷子类细小种子的播种工具。种葫芦是二河妈的活,春天按时播下葫芦种子,夏天要经常掐尖对花间瓜,秋天收获后再凉干就有了漏粉条的瓢舀水盛汤的勺。

  早先院子前边是个打谷场,单干时夏收的麦子秋收的高粱苞米花生都堆在打谷场里。场地正中间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巨大的树冠遮盖了小半个打谷场。夏日农闲时节,人们聚集在大槐树下乘凉。老人们讲古,男人们抽烟,女人们纳鞋底子。小孩子们跑来跑去,玩累了就躺在大槐树下睡了。大槐树长得郁郁葱葱,要两个人才环抱得过来,离村很远就看得到。大槐树长在二河家门前,却荫蔽着左邻右舍的人。成立人民公社后,单干时的打谷场不再用得上,生产队用来招集人们上工。大槐树最下面的一根粗树枝上挂了一块铁轨钢,用来当钟敲。早中晚三遍,钟声招集生产队男女社员大小人在大槐树下分派农活。大槐树也许是经过了太多的寒暑,也许是看够了世态炎凉,也许是不堪人扰,在某一天寿终正寝了。

  再后来村街重新规划,二河家在院子外面原打谷场北半边邻街靠东盖了个猪圈,西边原有个猪圈,不过那是连同奶奶住的西正房屋一起分给五叔的。五叔在外工作,房子奶奶住着,闲不住也是为了给儿女们减轻负担,奶奶在西边圈里养了一头老母猪。老母猪每天吃喝拉撒从队里挣着工分,秋天配种春天下崽养上两个月卖了得一笔现钱。奶奶天天喂养着这头老母猪,这头老母猪用猪粪和猪崽为奶奶换来口粮和零用钱。东厢房的大山墙和东边猪圈后山墙之间的空挡挖了个厕所。门楼西山墙和西边猪圈后山墙之间的空挡则用来堆放草木灰和捡拾的牛马粪。两个猪圈之间靠街处接了一道篱笆门,原来院子的那道围墙和围墙中间的门楼就和猪圈厕所还有堆肥的地方成了一个外院。晚上篱笆门一关,二河家就是个二进的院子了。院外临街东边堆放柴草,西边拿石头圈了一个池子,二河爹在池子里种了几棵旱烟叶。白天篱笆门和大门都开着,即为人出入方便,也为了三叔家养的那条大黑狗无遮无拦地进进出出。

  大黑狗和人一样聪明,每天三叔家孩子来二河家住的二进院子找奶奶,大黑狗也就知道了隔着一条街的两户其实是一家。大黑狗有时在三叔家没吃饱,没有特意为大黑狗准备的食物,大黑狗只是拣点人们吃剩的碗底子,或舔食喂过猪后的猪食桶。有时连猪食也没吃到,大黑狗如果还饥饿难耐,也小孩子样地跑来找奶奶,在奶奶的眼前脚跟转。看着大黑狗那殷切含水的大眼睛,一条快摇断了的尾巴,奶奶会恨恨地骂上三叔家几句,然后把自己没吃完的半碗什么饭倒给大黑狗吃。有时候,二河会背着妈给大黑狗一块白薯或半个饼子,家里粮食不多,为了让男人和儿子多吃一点,二河妈有时要饿着自己。大黑狗更多的时候自己去找吃的,屋里院里、村头街角、大野地里,像庄稼院里饿着了的孩子们一样,四外寻摸能吃的东西。也像庄稼院的孩子们一样,再饿也要在天黑时回到自己的家,在那穷窝里获得温暖与安全。

  庄稼人家养狗不是为了看家护院,人民公社化后,不敢说路不拾遗,却可说夜不闭户。养狗是为了清理婴儿的粪便,有那炕上拉撒的小孩,不定什么时候就拉在了炕席上,弄得身上炕上一蹋糊涂。多有耐心的女人也清理不净炕席缝隙中的秽物。这时只要“唷唷唷”几声,一条不知躲在哪里未经过训练的大狗“呼”的一下串上炕来。先将妈妈手里托着的婴儿屁股用舌头收拾个干干净净,然后再把炕席上的脏物拾掇得连点口水都不留下。狗是庄稼女人的助手,是打扫婴儿屎的专责护理,被狗舌头舔着的婴儿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有一次大黑狗在外面不知何故与群狗打架,被咬得遍体伤痕,头顶上的皮都被掀掉一块,血糊糊地逃回了二河家的院子,跑到东厢房屋磨盘底下舔着自己身上的伤口。二河爹看大黑狗伤得太厉害,让人看去惨不忍睹,回屋让二河妈给熬了点白薯干面稀糊糊,放凉了些盛在一个盔盆里端给大黑狗吃。大黑狗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特殊待遇,感动得边吃嘴里还“呜呜”地吭叽着,把个盔盆舔得干干净净。二河爹把大黑狗抱出来,把它身上的血用块脏布擦抹了,然后给它在大石磨下铺了点干净的茅草,大黑狗在那卧了养伤。二河妈每天用刷锅水加点白薯干面打成糊糊,有剩饼子也扔进去两块。几天后,大黑狗身上的伤都定了痂,大石磨下成了它的第二个窝,两边跑得更勤了。

  东厢房外间平日堆些柴草杂物,夜晚和天气不好时也用来圈羊。二河随爹,中等身量,虽不是膀大腰圆却混身透着强壮。能干又有算计,庄稼院的十八般农活大多作得来。除了木工不会,一手好砖瓦泥活,开春两个月,天天在外不着家。每天的日子都被建房盖猪圈修院墙的人家早早定好,走街串户吃百家饭。冬天农活少却不闲着,白天在队里油坊光着身子榨花生油。晚上穿身浸透了油的棉袄棉裤帮人漏粉条,二河有漏粉的手艺,被人请去一干就是半晚。二河能干却不是粗人,正经国办新集高中毕业。二河初中品学兼优,全校老师一致举荐,二河以富农成分的子弟被例外允许上了条件很好的国办新集高中。学习两年后以优异成绩毕业回乡,成为一名有知识却不让用的农民。

  二河爹兄弟五个,最小的弟弟在外工作,四个哥哥在家务农,二河爹排行老大。土改前兄弟们就已分家单过,别的兄弟虽不如二河爹能干,却都守着各家分的几亩田产过得去。因为都有房有地,土改时被评为下中农。奶奶自己单过,有儿子们供养着,自己可以经常吃些细粮,更多时候奶奶那点好吃的都给了宝贝孙子们。后头正房住着同一个太爷的大伯家,结了婚的后头大哥住西屋,大伯大妈住东屋。大伯家早年间在村里也算是富裕人家,十几顷地,养着骡子,雇着长工。但大伯生性好赌又爱热闹,为人大方,借出去的钱从不找人讨要,过不好那庄稼人的日子。土改前三年,家业已败了七成,自己还勉强种着卖剩下的几亩地过活,因此被评为中农。二河爹却因精明能干,种着几亩地又经营着几家合伙的砖窑,自家人手不可能够用,要按季节雇人干活,有剥削行为,所以土改时被评为富农。

  当年二河爹正处于创业阶段,并没有积累下多少财富,可成分评定是根据土改时前三年家庭情况而定。二河爹贺长功,一个正派勤劳的庄稼人,靠自己努力想过上好日子的人,一个村里人人羡慕精明能干的人,就成了村里的下等人,一个被人躲着的人。土改前哪个农民都想把自己家的女儿嫁入二河爹这样的人家,而现在又有谁愿意和二河爹妈作儿女亲家?二河爹老了,富农也好贫农也罢,自己以前是,现在也是,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可惜了二河,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过了十八岁,竟然连亲事都不曾提过一回。好在二河上头是俩姐姐,村里光棍多,女儿总是不愁嫁的。为了少受自己牵连,二河爹托卢龙县以前认识的老朋友找了当地两家成分好的本分庄稼人,将俩女儿嫁了过去。有女儿姑爷们走动走动,二河家黯淡的家境才有了点活气。

  三凤上高中那年,二凤订过了亲该出嫁了,男家是邱家营知根底的下中农人家。日子说得过去,有三儿二女,未来的姑爷是邱家老大。三凤父母怕二女儿过去吃苦,以后夫家三个儿子分家,每人分不到多少,就向男方多要彩礼。男方家因为是大儿子娶亲,对下面两个儿子有影响,怕将来女家有样学样,应对不过来,就经媒人要求女方降低彩礼。媒人带回了话,女方家不接受男方家的建议,坚持原定彩礼要求。男方家这是为大儿子娶亲,既不想黄了这门婚事,也不想开这么个头,下边还有两个儿子呢。二凤和邱家老大已经好了一年多,两人都看上了对方,可两家父母为彩礼多少僵上了。二凤不想坏了这门婚事,又不知怎么和爹妈说,只是心里着急。二凤比三凤大着四岁,两人虽然在一起做家务,可二凤总拿三凤当小孩看,心里有事不和三凤说。爹妈不在的时候,二凤一个人偷着抹眼泪。二凤正在难过,感觉身后有个人,回头一看是妹妹,就有点不好意思。谁想三凤不来安慰二凤,却在一旁笑,二凤就生了气说:“你个白眼狼,平时对你那么好,有事了你在一旁看笑话。” 三凤还是嘻嘻地笑着说:“这么点事也值得哭!不就是想男人了呗,我都替你害臊。” 二凤一听三凤说风凉话嘲笑自己,上手就去抓三凤。谁想三凤早有准备,掀开门帘,跑到了院里。二凤气得屋里转圈,想找点什么顺手的东西教训三凤,正好看到灶旁的烧火棍,一把抓了起来。三凤却站院里不动,看着二凤说:“你要打我就别想让我出主意,嫁不出去怪你自己。” 看三凤不怕不跑,还在那风言风语,二凤知道三凤有了算计,故意拿话激自己。可拿着烧火棍的手举在空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把烧火棍一扔,气得回了屋背对着门坐在炕沿上。三凤就进了屋,上去搂住二凤说:“别生气了,让你打几下出出气,行不?” 二凤不吱声,三凤转到二凤前面讨好地说:“二姐,我给你出个主意,包你称心如意。” 二凤心里动了一下,知道三凤有办法,平时就比别人主意多,虽然想知道却假装生气,还是不理她。三凤就凑到二凤耳朵边嘀咕了一阵,二凤本来也没真生妹妹的气,抱住三凤,假模假式地伸手打了她几下。

  一入冬农闲,上面下来指示,所有基干民兵要参加集训。说是台湾的蒋介石秘密筹措“国光计划”,要借大陆经济困难时候军事反攻,东南沿海形势骤然紧张起来。台湾国民党准备越海反攻,重新夺回大陆,要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大陆解放军计划渡海作战,武力解放台湾,让全国山河一片红。虽然渤海湾不是前线,上面指示战争不分前后方,庄稼人要全民皆兵。二凤不是基干民兵,可以不去参加集训,但民兵集训离家远,要集体伙食,二凤就报名为参训民兵做饭。粮食从生产队储备粮里按人头发放,菜却要从各家参训的民兵家凑集。好在冬季,各家地窖存有白菜大萝卜,按人头收齐了。烧柴和粮菜都装在一辆牛车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二凤随给养车早两天到集训地点安营扎寨。

  昌黎海岸边有一泻湖叫七里海,七里海旁边有一片高低起伏的沙丘把大海和陆地隔开。沙丘高可达四到五十米,沙丘内寸草不生无人居住,是民兵打靶的好地方。沙丘外有许多村庄,一下子住进大批民兵,老乡们却一点不乱。原来附近有一个全国最大的高炮靶场,每年入冬时,都有陆海空三军和民兵号民房驻扎下来。面向大海方向,打起炮来山摇地动,万炮齐发时,几十里外看得到天边一片红晕,炮声如打雷般从远处传来。二凤和车把式在小韩庄号下房子,是夫妇两口,一个待嫁女儿和两个未成年孩子,另有两个儿子结婚分开过了。人口多家里并没闲屋,不过到了冬季天冷,一家人都并到连着灶间的房里吃饭睡觉,原来放粮食兼睡觉的房子就借给了集训民兵用。

  集训使用的武器是七九步枪,都是早年部队淘汰下来的,和平时期交给民兵凑合着用。打靶时候不多,每人有限的几发子弹,大多时候是练习站队列正步走或者是匍匐前进。年轻人在一起就是个热闹,吃得饱睡得着训练之余就扯闲嗑。都是血气方刚的男民兵,又不是正规部队,说话就没什么规矩。大家在一起就议论房东家的大姑娘小媳妇,谁长得水灵谁说话好听。反正说的不是本村人,不怕传出闲话惹麻烦,聊起女人一个个都眉飞色舞。二凤这时不是忙着准备下顿的伙食,就是和房东大妈炕上说话,不和男民兵们在一起,大家说话就更没了忌讳。房东家待嫁女儿叫翠莲,集训民兵里有个小伙儿孟庆丰,有人就拿她开孟庆丰的玩笑,说两人正好是一对,要是庆丰没意见,请二凤做媒和房东大妈提亲。虽然是开玩笑,庆丰还就上了心,二十岁了还没订亲,方便的时候就有意无意地和翠莲多说几句话。自由恋爱都知道,在庄稼院实行起来不容易,一是庄稼院活多人忙,二是村里人多眼杂,事不成还闹个坏名声。庆丰现在外集训,除了白天训练,就是三个饱一个倒,有很多时间瞎琢麼。伙伴儿玩笑开得够多,在人家村里不怕人说什么闲话,翠莲人也不错,庆丰心里就播下了一颗爱意的种子。虽然没见过世面,可有了爱的人往往会变得可爱,庆丰就特意地给房东献殷勤。每天晚上把房东家的水缸担满,早起把院子用大笤埽划拉一遍,农具都归拢摆放整齐。

  家里有未嫁姑娘的父母,见了年轻小伙子都本能地用未来女婿的框框去套。翠莲爹妈就注意到了庆丰对自己家姑娘有意,心里就下了个考察庆丰的心,有事没事时就有一搭无一搭地从其他人嘴里套关于庆丰的话。大家都不笨,又都有成人之美的心,就把庆丰的好处多说上几句,坏的一句不提。二十岁的年轻人本来也不坏,关键是家庭条件。庆丰家庭成分下中农,从这成分上就知道是个一般庄稼院的底子,家里不会太穷。考虑男女婚事时,下中农的家庭是最好的,贫农成分固然好,可往往家里也确实穷。下中农成分虽然比贫农高,可贫下中农是一家。都是上面依靠对象,而下中农比贫农家底厚实多了,家里几间房子还是有的。公社化后的庄稼院,房子多或少就代表富与穷。贫农成分的人家政治待遇好,说错话办错事没人追究。下中农经济上比中农差比贫农强,政治待遇比贫农差一点却比中农好。走中庸之道,下中农是村里最好的家庭了,下中农家庭的孩子婚嫁时,经济和政治上都无可挑剔。人看上了,家庭也不错,房东两口子心里就乐意了这桩事,有意无意给翠莲和庆丰留点机会。一来二去,两个以前不认识的青年男女好起来了,这次集训竟成全了一对婚姻。消息传到村里,家有男孩儿的少不了羡慕嫉妒,就拿这事教育自家孩子,出门要有眼力见。

  三凤这天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在屋里读起书来,抑扬顿挫朗朗有声。三凤爹进来,见女儿用功问道:“什么书读得这么起劲?” 三凤赶忙说:“这是个古人的故事,可有意思了,我给你用大白话学说一遍。” 三凤爹就说:“大白话我也听不懂,陈谷子烂芝麻的,不管渴也不管饿。” 三凤撒着娇说:“听我说嘛,可有意思了。赵国的太后刚掌大权,秦国就来攻打。赵太后向齐国借兵,齐国让她拿小儿子作人质,赵太后最宠爱小儿子,自然不会同意。大臣们纷纷劝说时,赵太后气呼呼地说谁再劝我,我吐你一脸口水。大臣们都不敢劝了,就来了个白胡子老臣叫触龙。他慢慢地小步走到太后面前说,我腿脚不好总也没来见你,你最近身体可好?两人开始说些家常闲话,赵太后慢慢地怒气消了点。白胡子老臣说我求你一件事呗,让我小儿子给你当个宫廷护卫吧。我知道走后门不对,可我太爱我的小儿子了,所以不怕你怪罪。赵太后问老臣男人也疼他们的小儿子吗?老臣回答说比女人还疼得厉害呢。赵太后说男人哪能和女人比。老臣说我看你爱你大闺女比你小儿子多。赵太后说自己更爱小儿子,老臣说我不信。当年你女儿嫁给燕国当王后时,你伤心她嫁得那么远,你特别想她却常祈祷她不要回来,希望女儿在燕国生儿子继承王位。你想她却忍受不能见面的苦,不是对她更好吗?赵太后说这倒是实情,为了她好我苦自己啊。老臣说为孩子好就要为孩子长远打算,你一直做得很对。现在让你小儿子去做人质,借齐国的兵保卫赵国,你小儿子就有功于国家,将来人们就会拥护他,你这才是真正为你小儿子好啊。赵太后恍然大悟,马上安排送小儿子去作人质,借来齐国兵保卫赵国。爹你说,两千多年前的人是不就比现在的人还明白?” 三凤爹笑着说:“哪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啊,什么年代都一样,父母做事都会为自己孩子考虑的。” 三凤暗示说:“父母都心疼孩子,却不一定知道怎么做才是真心疼孩子,赵太后还以为把小儿子留在身边是对他好,还是人家白胡子老臣转弯抹角地才把她说明白了。大臣们直接劝她,她还要吐人家一脸吐沫星子呢。” 正说呢,三凤妈进屋了:“你们爷俩说啥呢,听着还挺热闹。” 三凤借机跟爹妈说:“忘告诉你们了,我一个邱家营的同学说,洪声哥集训时被房东家的姑娘看上了,人家托人提亲,洪声哥说自己已经订了亲,回绝了人家。” 邱洪声就是二凤的未婚夫,因为还没结婚,所以三凤叫他洪声哥。三凤妈不相信地问:“哪有这么巧的事,庆丰集训相了个姑娘回来,洪声就也被人看中了?” 三凤爹想了想问女儿:“既然回绝了人家,这事怎么会传出来的?莫非洪声行为不检点,还没结婚就喜新厌旧了,真要是这样,这门婚事我得重新考虑。” 三凤听这话头有点往歪里走,赶紧说:“你们想多了,我同学说洪声哥在村里人缘可好了,人也特别本分,以前提亲的不少,洪声哥都没看上。人家和我二姐对上眼了,非我二姐不娶,你们放心吧。告诉你们这事,是想让你们给我二姐多要点彩礼,谁让他看上我二姐了呢?要多少他家都得给,你们要得越多,我二姐将来日子越好过。” 三凤正话反说,知道爹妈为彩礼和邱洪声家僵持着,故意先拿事刺激爹妈,还强调多要彩礼的话。两件事连在一起,把爹妈心思搞乱,让爹妈多考虑几回。爹妈都不是糊涂人,平时处人做事都很明白,只是当事者迷。爹妈本来是为自己女儿着想,只要想对了,这彩礼的事就不会提了。三凤说完了,看爹妈半信半疑的样子,知道目的达到了,自己去另一间屋温习功课去了。

  三凤妈小声说:“听三丫头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二丫头要结婚了,这节骨眼别生出点啥事来。” 三凤爹没吱声,想了一会儿对三凤妈说:“我怎么觉得三丫头话里有话呢,她今儿个说的话听着半真半假,有点不像她平日说话的样子。你别看她小,心眼多着哪,平时说话办事有板有眼的,今儿个话说得有点蹊跷。” 三凤妈听了一愣:“三丫头和咱耍心眼,真是翅膀硬了,我去问问她去。” 三凤爹拦住三凤妈:“三丫头有主意,啥都是想好了才去说去做的,你去也问不出个啥来。还是想想二丫头的事吧,多要彩礼还不是为了她好,可事情真要出了岔子,倒是我们做爹妈的不是了。既然是为孩子好,也别让孩子为难了,看二丫头这两天闷头耷脑的没点精神,心里说不定怪着我们。” 三凤妈商量着说:“要不就别提彩礼的事了,让她婆家看着办吧,该着个啥命就是个啥命。都是亲戚了,多争那点干啥,让闺女高高兴兴地嫁出去,我们也少操点心。” 三凤爹下了决心说:“行吧,过两天递个话给邱家营,也不多要啥彩礼了,小两口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晚上睡觉前,姐妹俩说话,三凤把对爹妈说的原话告诉了二凤。二凤问三凤:“你为啥鼓励爹妈多要彩礼呢?原来的目的不是让爹妈少要彩礼么?” 三凤耐心地说:“多要彩礼少要彩礼都是爹妈关心你,就看爹妈怎么考虑问题了。父母都是为了孩子好,多要彩礼是为了你结婚后日子好过,少要彩礼是希望你的婚事不要出啥意外,顺顺当当地把女儿嫁出去。我那样说是激将法,爹妈仔细考虑后,才会选择对女儿最有利的做法。我估摸明儿个你就能听到准信了。” 二凤听得不是很明白,看三凤那么自信的样子,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不用三凤提醒也知道爹妈多要彩礼是为自己好,二凤不相信妹妹几句话就会让爹妈改变主意。自己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很多事不都是听天由命吗?二天吃过晚饭刷洗锅碗的时候,三凤妈悄悄对二凤说:“你爹已经让媒人给邱家营递过话了,你们的婚事就由洪声爹妈做主吧,彩礼该多少就多少,我们没意见了。过年就嫁过去了,就是人家的人了,小日子还得你们自己好好过。” 二凤听了,知道是三凤的话起作用了,心想妹妹这么小就有大主意,将来找个什么样的男人才配作她丈夫呢?

  每年生产队都会种几亩棉花,秋后每人可分二或三斤用来纺线织布或用来絮棉袄棉裤棉被。棉花招虫子,生长期间要喷几遍毒性大的农药。棉花地最毒,身上有伤口的不能进棉花地干活,也不能穿短裤下棉花地。除了喷毒性大的农药,有时要组织人下棉花地抓虫子。棉花产量低,辛辛苦苦侍候一年,亩产也就一百多斤带籽的棉花。一茬茬摘棉花,到最后有些棉壳的花出不来,收回家用手掰开将花硬拽出来,这花的质量就差了。地里的棉花杆按面积分给各户,自己去地里拔出运回家。棉花杆木质化程度高,耐烧,各家都留着过年需硬火时用。队里找人把棉花弹了后,留下些棉仔作种子,余下的换成棉仔油。没精炼过的棉仔油含有毒性的棉酚,吃多了会中毒。队里换来的是“变”过的棉仔油,就是由土法去除了大部分棉酚的油。分到各户的棉花,就由各家主妇计划使用了。棉袄棉裤棉被通常用旧棉花重新弹过再絮,新棉花主要用来纺线织布。每家每户不只一架纺车,纺线是女人们的活。干完一天活后,女人招呼一家人吃了饭,刷锅洗碗喂过猪,锅台灶下收拾干净了。冬天昼短夜长两顿饭,人们吃过下午饭,天也黑下来了,点上油灯,将一条条棉絮用秫秸莛秆搓成棉条,再用纺车抽出均匀的棉线来,这时大多数人家响起嗡嗡的纺线声。可不敢说苦,能有线纺是福气,一家人的衣服鞋袜都要从纺车里出来。男人们还有个冬闲,庄稼院的女人们冬天忙着一家的穿戴铺盖。热炕上男人和孩子的一片鼾声中, 女人就着个小小油灯,坐在炕梢摇得纺车“嗡嗡”不停。

  开春了,村里宽阔的场地上会有妇女们钉上几根木桩,三凤妈领着几名妇女们,合作着把各家浆洗过的线拐成经线处理后,放到织布机上安置好。这是女人拿手的活,男人看了头都大,恐怕连个线头都缕不顺。这以后,村里就会传出穿梭往来的织布声了。刚开春地里多是男人的活,二凤三凤和她们那些一般大的姐妹们在家里日以继夜地织布。坐在织布机上的姑娘们一双巧手扔得线梭子令家里男人孩子眼花缭乱,穿梭往来的织布声教育着每个家庭成员更加珍惜每一片布头。祖母、母亲、姐妹们手足并用,日夜辛劳纺棉成线再织出布,每个线头上都留有她们的手印与辛苦。爱惜衣服,减省鞋袜是每个家庭成员不言自明的行为。

  衣服穿旧了,补一补,或改一下给更小的人穿。再不能用了,攒在一起留着作袼褙。用面粉打好浆糊,没有大块木板,卸下一扇门,在门板上涂上一层,把洗过晒干的碎布头按缝铺在浆糊上。铺好再涂上一层浆糊,再铺碎布头。一般要五六层,太厚了剪起来困难,太薄了干了不成板。家里人多要作好多张才够用,作好了一张,搬着半扇门板拿到外面去晒干。按鞋的大小,找样子剪出鞋底鞋帮。每一层鞋底要用白布包边,几层袼褙剪出的鞋底用浆糊沾一起后,一只鞋底就有了模样。配着白鞋边,鞋帮里外还要用新布包上,细针密线缝好,干净又好看。找出针锥子大长针细线绳,不分白天黑夜的纳鞋底子吧。女人说着话也不会停下手里的活,有点时间,抓过鞋底就纳一会儿。男人还会坐一旁抽袋烟,女人哪有闲时间,一家老小等着穿呢,手可不敢闲着。过了门的女人们,巧拙在衣服鞋袜上一看就有了分晓。像二凤这样要出嫁的姑娘,会细针密线地给未来的丈夫作双结实好看的鞋。男鞋女鞋各有不同,老人鞋孩子鞋样式有别。老人穿的是翻帮鞋,透露出一种厚实稳重,青壮年和孩子们穿开脸鞋,大胖小子穿双虎头鞋。冬天的棉鞋有高鞋帮,鞋帮两边订上钨眼,用鞋带穿上,把脚裹得严严实实。夏天的鞋无帮,但女孩儿的鞋带个绊,咋穿咋好看。鞋要易穿易脱,干活进了土,可随手脱下磕干净。干活的男人把护袜绑在脚踝上护着脚背,鞋不进土又有防护作用。

  先人是何等的聪慧,俭省的不只是一点针头线脑,废旧衣物的再利用做出各式各样的鞋,让人可以走更远的路,攀更险的山,登更华丽的殿堂,让自己更加整洁文明。人类进化从赤足直立到穿鞋走路,是多么了不起的文明大跃进。废旧衣物打成袼褙,用袼褙作出鞋底鞋帮,配上绣出各种或美丽或吉祥图案的鞋面,这是中华民族农耕文明的独有创造。布鞋比草鞋更舒适更耐穿更耐磨,比兽皮鞋更经济更样式繁多原料更易得。再尊贵的人着华服耸高冠,裸着一对不雅的赤足,难以威仪服人,不好出将入相。多普通的人穿麻衣戴粗巾,脚蹬一双体面的布鞋,让人肃然起敬,尽可出门入室。待嫁女子给未来夫婿做的第一双鞋,千针万线纳进多少闺阁春梦。远足在外的人,穿着母亲或妻子缝制的布鞋一脚脚丈量着离家的归程。油灯下女人盘腿坐在炕上,左手鞋底子厚实系着一针一线,右手针锥子锋利时时在头上蹭蹭。针锥子顶着鞋底子用劲锥出一个眼,放下针锥子随手用粗针带上线绳子穿过刚锥的洞缀个结实。鞋底子纳得够厚实,穿多久也不长脚气,走多远路也认得家,阴雨雪化泥泞,洗净晒干还是一双好穿的鞋。鞋底磨薄了钉个掌,前脚破了后跟露了就补块皮或布。家里有个能做鞋的女人,全家老小出门都透着体面。

  家里人多,女人够累够忙,带着鞋底子针锥子线绳子,走到哪在哪做。带着活计去串门子,带着针头线脑去扯老婆舌。说谁谁谁爱扯老婆舌虽是贬义,实情是人人都有听老婆舌的瘾。男人也扯“汉子舌”,喜欢交流各自关于远村近邻的杂七杂八事。男主外,女主内,男女各自扯的内容和个人的活动环境有关。男人扯的多是各家各户外的事,加上男人不善表达,复杂事说得简单,虽然越说越走样却不容易起纠纷。女人扯的多是各家各户内的事,女人天生会表达,说得神灵活现,再添油加醋,把一件简单事说得很复杂,越传越走样让当事人听到大动肝火而动干戈。资讯不发达的年代,老婆舌或汉子舌就是时事交流,东家长西家短本村外村信息流通。报纸电台广播就是基于人们对于和自己有关或无关消息的渴望,雇用大批专业训练的人去扯“老婆舌”或“汉子舌”。敬业的记者们,“老婆舌”或“汉子舌”也扯得有声有色,太出色了说不定还能得个奖,虽然也有扯过头,为自己找来麻烦的时候。女人们不仅担负家庭后勤保证,还负有无线传播的责任。扯老婆舌最正面的结果是各家各户都知道家丑不要外扬,做坏事有所收敛,否则老婆舌尖上的吐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女人顾家,会在歇地头烟的时候干自家的活,所以农忙时生产队限制女人带活计上工。不让干自家的活,女人手闲不住,男人抽地头烟,女人四处寻摸着拔把草剜点野菜拾些柴火。庄稼人心疼自己的女人,花“大价钱”娶来的,又这么顾家,能把个穷苦日子过得热闹不容易。下工时,把女人辛辛苦苦寻来的青草或柴火背在自己身上,让女人空着手轻快走路。大人孩子都知道自己的衣服鞋袜都是母亲老婆嫂子或姐妹千针万线起早熬夜地做来,都十分精心地爱护自己的衣裤鞋袜,所以大多数庄稼人天热地里干活时都是袒胸露背光脚丫。村里浑得出名的二愣子,有一次不好好干活还和他爹犟嘴,爹给了他两巴掌,二愣子反手把爹推倒在地上。二愣子妈在一旁气不过,扑上去没头没脑地大巴掌打在二愣子的头上身上。二愣子硬是不敢动一下,让妈打了个够。浑不懂礼的二杆子,敢回手打自己的爹,却不敢冒犯没黑没日为一家人操劳的妈。女人的权威不靠打骂,靠辛劳靠关爱,自己饿着肚子把碗里的饭给了孩子和丈夫,你能对不起她!

  庄稼人日子过得粗糙,但作事都有规矩讲究。除了正常穿戴,庄稼人还要有套袖,围裙,垫肩,护袜,外加上冬天戴的棉手套。一针一线即是情意,也是争强好盛不落人后的心情。一户户庄稼院,一家家大小人,全是靠女人的针线连在一起。没女人里外拾掇,那庄稼院还在吗?就是院子还在,那还能叫个家吗?庄稼院的女人,无论生活在天南地北都是一样的勤奋,都是那样的顾家。女人喂猪养鸡种菜,女人洗衣做饭织布,女人十月怀胎生儿育女。有了女人的庄稼院,再难的日子也能过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没有女人的扶持,再能干的男人对生活也力不从心。

  冷霜一场场地下来了,地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大片田野上只有冬小麦的绿色覆盖在褐色的土地上。能看到老牛车拉着土和沙或粪肥慢悠悠地在路上,赶车老板偶尔在空中甩一下大鞭子,鞭稍在空中打个卷而拧出个破空声。河堤上、街里堆肥旁、饲养处的大院里有三三两两上工的人,却不见了女人的影子。上工的人堆里没了女人,就连辍学的女孩儿们也不见了,场院地头饲养处少见一种安静。田野上少了青枝绿叶,放眼望去一片灰茫,本就肃杀的初冬,少了女人就少了些红红绿绿。村里村外少了鸟语虫鸣,就连青蛙都冬眠了,更少了许多笑语欢声。庄稼院忙,一年到头的忙,为吃忙为穿忙,从春到秋披星戴月地忙。忙和忙不一样,有时忙得连说话的空都没有,那就是真忙了。一直忙到晚秋,人们才可以喘口气,慢慢地说话做事。冬季不是特别严寒的日子,男人们就着太阳慢吞吞地出工干活,一天两顿饭,下午饭后不出工。中午时有老人们聚堆儿靠在前街李家大院大门西边墙根晒太阳,解开前襟的扣子仔仔细细地捉棉袄缝里的虱子。东南方向的太阳一直照射着这个村广场的西北角,西北两边有墙挡住了冷风。除了家里的热炕头,这是村里最温暖的地方,有时也能看到有老人照看着的一些小孩儿。各家的女人们早晚做两顿饭外,其它时候在屋里忙活全家的衣鞋被褥。吃过下午饭天还没黑,猪喂了食羊吃了喝了鸡鸭也进了窝,家里院里归整了。做过饭屋里有了热气,吃过热饭的老人和孩子窝上热炕头舒坦着。女人去串门子扯会老婆舌,男人找平日过着话的去交流过日子的经验。要好的姑娘们则聚在一堆,一片嬉笑打闹声中,顺带着还要把家里的针线活干了。

  三凤家吃过饭,碗洗了猪喂了,灶头炕尾收拾妥当了。三凤又从外面柴垛上撕下一抱麦秸,东厢房屋顶的烟筒上,慢慢冒出了一股青烟。村里各家各户拉风箱做饭的声音慢慢地消停了,偶尔听到男人们对那些挑食的猪们的骂声也没了。变得安静的村街慢慢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然后脚步声变得多起来,一些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夹杂其中。三凤家东厢房屋的油灯亮了,屋里炕上一会儿就坐满了几个青春少女,有的手里是连着针线的鞋底子,也有的拿着家人穿破的衣服或袜子。她们都是和二凤三凤年龄相仿佛的姑娘,青春期情感细腻,渴望交流与友爱。孟宪庥比一般庄稼人家更舍得为女儿多破费一抱柴火,三凤家这个东厢房屋有点温热气的小炕,就成了她们在严寒的冬季,在每天的柴米油盐日子里,心里最期盼的地方了。心里燥燥的,吃过下午饭就开始不耐烦了。对服从惯了的父母也会顶撞上一两句,对弟妹们也没了平时的好脾气。喂猪时虽不会像男人那样骂粗话,手里拿的猪食瓢却敲在挑食的猪头上。看着女儿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当妈的什么也不说,抢过姑娘手头的活,嘴里轻声训斥着:“赶紧的该干啥干啥去,里里外外谁都对不起你。” 姑娘终于抱歉地笑了,把手里的事情交给妈,急急忙忙地收拾点什么占手的活。临走前还不忘把忙乱了的头发梳几下,拽拽衣襟才出门。

  二凤相让着姑娘们炕里头坐,三凤把那盏小油灯挑得亮亮的,那点小火苗忽闪忽闪地。姑娘们好看的身材被棉衣裹得好臃肿,可身影却活泼泼地晃动在干净的沙土墙上。一抱麦秸没有多少热量,也就是炕头有点温热气,驱散了小屋的阴冷。几个姑娘心是热的,年轻身体焕发出的热暖了别人也暖了自己。笑语声在那盏油灯晃动着的光圈里不断,说话时手还忙着活。铃子一句玩笑话有点过火,挨了琴子一鞋底子,被打的铃子笑得更响了。这都是聚会时的过场,是每晚都有的仪式,笑过打闹过,要一心一意做好手里的针线活时,就是三凤为大家读书的时候了。村里能找到的书不多。三凤家有一本《高玉宝》,看得都卷了边,不知被人看过多少遍。即买不起收音机,也没有可能看书读报,三言两语的对话满足不了年轻姑娘精神上的需求。躁动着的心不情愿被闭塞在乡村,渴望探知五彩缤纷的大世界,一本什么内容的书对大家都是神奇。姑娘们都上过小学,穷困使她们不可能有读书的习惯,听人读书却是人人喜欢的精神享受。寒冷的冬夜,薄薄的窗纸透出橘黄的光,微弱的光把几个活动的人影映在窗上。姑娘们围着油灯坐一圈,每个冬天读的几乎都是同一本书,今晚正好读到第九章的“半夜鸡叫”:

  晚上,天已很黑,地里走出了累得晃晃荡荡的人群,这是给周扒皮做活的伙计们。有的在唉声叹气地说:“困死我了!” 有的骂起来:“那公鸡真他妈的怪,每天晚上,才睡着,它就叫了。老周扒皮——他也有那个穷精神,鸡一叫他就非喊咱们上山不可。到山上干半天,天也不亮。” 有的说:“人家有钱,鸡也向他,这真是命好呀。” 有的说:“什么命好命歹,为什么以前鸡不叫的早,现在就叫的早呢?这里边一定有鬼。看,我非把那个公鸡给打死不可。” 大家你一言,我—语的走回家去。为了多睡点觉,伙计们回去一吃完饭就躺下了,有的抽烟,有的说话。

  玉宝这几天拉肚子,躺下不大时间,就起来去大便;回来时到牛圈去看牛槽有没有草,想再给牛添点草就快点回去睡觉。正在这时,他见一个家伙手拿长木棍,轻手轻脚地走到鸡窝边,晚上又没有月亮,也看不见脸面。玉宝心想:“怕是来偷鸡的,喊吧。” 又想:“不,这人一定家中没有办法了才来偷鸡,我要喊了,不就坑了他了吗?我不吱声,偷有钱人的鸡是应当的,把鸡都偷走,就不用啼明了,我们还多睡点觉呢。”

  正想着,又见那人伸起脖子,象用手捂住了鼻子。玉宝很担心的想:“小心点呀!叫周扒皮听见,把你抓起来就坏了。” 玉宝看看牛槽里还有草,想早点回去睡觉,又怕惊动了偷鸡的人。心想:“我要出去,把他吓跑了,他不是白来一趟吗?不,不惊动他,我在这看看,是谁来偷鸡。” 玉宝就蹲下,要看个偷的热闹。谁知好半天没动静,倒听到偷鸡的学公鸡啼起鸣来。

  玉宝正在纳闷,只见那人又奔牛圈走来。玉宝忙起来藏到草屋子里。正好那人走到牛槽边,划了一根洋火,看看槽里有没有草。玉宝就着火光一看:“啊!原来是周扒皮,半夜三更什么鸡叫,原来都是老家伙搞的鬼!” 周扒皮这一啼明不要紧,笼里鸡叫唤起来,全屯的鸡也都叫唤起来。玉宝憋着一肚子气没敢吱声,又听到周扒皮破着喉咙喊:“还不起来给我上山干活去?鸡都叫了!” 说完就回家睡觉去了。玉宝走回屋一看,伙计们都气呼呼地说:“他妈的,早也不叫,晚也不叫,才躺下就叫了。这个鸡真不叫鸡!” 刘打头的问:“不叫鸡叫什么?”

通常三凤读了一段,就会停下来,听大家说说自己的感想。今天读到这里,三凤刚停下来,正在纳鞋底子的琴子说:“农忙时队里的钟声比半夜鸡叫还烦人,连个梦还没做完,就得爬起来干活,咱农民天生就累死累活的命。” 二凤接口说:“知足吧,听我二叔讲,人家南方的农民,一年四季都要插秧割稻,哪像咱们还有个冬闲的时候。” 一旁的小惠接着说:“周扒皮也太坏了,那么黑就把人折腾起来,到地里能干啥呢?早上回来要多吃他几碗粥吧?长工们白天也没精神干活了,这周扒皮是不是缺心眼啊?” 小惠刚说完,大家都笑了,这周扒皮不光是坏,还缺心眼,一个字“傻”。姑娘们嘻嘻哈哈地瞎说起来,就听铃子说:“人家高玉宝真有才,上过那么几天学,就能写这么厚一大本书。我都小学毕业了,人家写的书我都读不了,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一直没吱声的二莲突然说:“听老人们讲,当年扛活的吃得可好了,一年二十四个节气,东家要做好嚼过。就怕伙计们不高兴,地里不好好干活。要是对伙计们不好,秋后不定要少收多少粮食呢。” 有人问:“咱村老李家做没做过半夜鸡叫的事啊?” 就有人说:“老李家解放前家大业大,伙计们都愿意在老李家干活,吃住都比在别处强多了,老李家靠做买卖赚大钱,不指望地里那点出息。” 二凤是妇女队长,不想让姑娘们在自己家说地富们的好话,赶紧接过话茬说:“高玉宝家那么穷,多亏有个周先生,帮助他读了几天书,现在成了个大作家。多读书还是好,我们家三凤比我强,会读书少挨多少累。这都是命,咱这笨人就是出大力的命,千万别和人比。” 三凤就看了二凤笑,大家就问三凤笑个啥。三凤说:“读多少书也不如找个好对象,我未来的二姐夫可喜欢我二姐了,等我二姐出嫁了,好日子多着呢。” 二凤假装要拧三凤的嘴,心里却美滋滋的,就等着三凤躲一下,找回个面子。知道二姐不会动真格的,三凤偏偏不移不动,就等着二凤来掐她。二凤手停在那,缩回来不是,伸出去也不是。就把那拇指缩回去,用食指戳着三凤额头骂她说:“你个贼丫头,谁也没你心眼多,将来找个对象比你还厉害,欺负死你没人管。” 姑娘们都笑了,三凤说二姐:“得了便宜还卖乖,喜欢洪声哥就说出来,扭扭捏捏地叫人看不惯,前两天是谁着急来着?” 二凤知道说不过她,两人年龄差几岁,这个妹妹是调皮惯了的,自己一向让着她。把手里干的活扔给三凤说:“别光说嘴,也干点活练练手,将来总要给你对象作双像样的鞋。” 三凤拿过二凤扔过来的鞋底子,一锥子一锥子地纳起来,嘴却不闲着回二凤说:“这就是个出力的活,有点耐心谁都会做,难的是把一双鞋做得可脚又好看。笨姑娘自己做不好,就不会求人帮忙做一双?对象又不知道谁做的,等娶回家知道媳妇笨也晚了。” 大家全都被三凤说笑了,追着问三凤心里可有看得上的小伙子。三凤笑笑不回答,大家就起哄要给三凤说个对象,把村里小伙子过了一遍,一个一个地说给三凤。琴子对三凤说:“东头大林,人长得壮实能干,家里条件也不错,你要是同意让我妈作个媒人。” 三凤说:“你先把自己嫁出去再想为别人作媒的事吧,大林人不错,却不是我想要的。” 大家都笑了,一个没成年的姑娘,这么没羞没臊地谈论男人。青春期的姑娘,花一样的年华,有幻想哪敢对人说。就三凤胆大,从不怕人笑话,反倒没人笑话她。姑娘们七嘴八舌地问三凤:“究竟啥样的才和你的心意?” 三凤脸还是红了一下,只不过油灯下别人看不清。她认认真真地说:“丈夫当然要能干,平时也要说得来,不能只盯着脚下那一亩三分地。要爱读书要有点想法,不能只知道傻干庄稼活。活着总要有点理想,不能只为了吃喝,动不动想沾谁点小便宜。人要大气行得正看得远,就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姑娘们都笑了:“这还不过份,上哪去找这样的人,咱村里没有,别村的咱不认识,你该不是看上你们学校哪个男老师了吧?咱庄稼院哪有这样的人物,人家城里人吃得饱穿得暖,才有那个闲空去谈啥理想吧,要不人家咋管搞对象叫谈恋爱呢!” 三凤接着说:“人各有志,真有这么个人在你面前,不喜欢他的人多着呢。咱庄稼院的人喜欢沾小便宜,有便宜不占是傻是缺心眼,家人还要骂你嫌弃你。我就想找一个不贪小便宜的人,虽然是个庄稼人,却喜欢读书上进。过去好些人家的大门上都写着‘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对联,就是这么个意思。”

  三凤人还不大,和姐姐们在一起学话听声,心里慢慢有了一点算计,就给自己定了个择婿的标准。庄稼院有十六七岁孩子就订了亲的人家,未成年的孩子对婚嫁的事并不是很明白,不过家庭条件好点,爹妈做主为孩子早早订下门亲事。三凤这么大的女孩儿们,有几个会把这么一件人生大事想明白呢。三凤读的书多点,书中那些描写爱情的三言两语,在少女的心里播下了种子。种子慢慢发了芽,就在三凤的心里一点一点地生长起来。庄稼院有很多聪慧女儿,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她们有的小学没毕业,就去大田里劳动。三凤很幸运,爹妈没阻止她上学受教育,开化了的心智让她有不一般的憧憬。关乎一辈子的婚姻大事,要找个有点文化的劳动者,三凤不觉得这是非分之想。时代再变,要读书的愿望不变,读书即使不能改变命运,一个读书人的思想会与众不同。

  滦河像一条不安份的潜龙,在昌黎大地上东闯西撞寻找奔往大海的出口。千百年下来,滦河改道留下大片的黄沙呈带状分布在这条潜龙腾跃过的土地上。新集高中就在新集村东头一片黄沙地上,离滦河十华里左右,在早是一所培训农村技术员的速成学校,后来改成现在的国立高中。高中国办又在农村,老师们多是不得志被迫拿着商品粮户口过农村日子的人。不得志的往往是有些才情的人,得罪了谁或不会巴结谁的人,就成全了乡下那些聪慧却没机会去城里读书的孩子们。通往县城的长途客车站就在学校东边,客车是加了蓬的解放牌大卡车,家在城里的教师周末往返还算方便。年复一年,新集高中春天毕业几十个学生,秋季再招进一批新生。每届新集高中的毕业生们,在春季里像野草的种子一样被风吹散到方圆几十里的数十个村落里。凭借在学校学到的知识和比一般庄稼汉开阔些的眼界,在乡绅文化崩溃消亡时,逐渐成为乡村文化的守护者。有了这些科学的种子,在愚昧与迷信霸占着的乡村话语中,风雷电闪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新集高中为那些家庭条件好点的或者家在边远村落的孩子准备了宿舍,根据各人的条件,或五元或十元加上学校的三元或两元的补助金,自己再带些吃的就可以住校了。宿舍就在学校的第三排,西边是食堂和仓库,东边是礼堂和一大开间的大通铺。宿舍简单但不用花钱,住在学校里,好学习的可以就近向老师讨教,也可以从哪里掏换本有趣的书读。一元钱也是一小笔财富,一毛五分钱一斤的食盐,可以买六斤多。十元钱就是六十多斤盐,六七口之家一年也吃不完。秋天时家家都要腌渍一大缸萝卜,很多庄稼人家借不到钱,要卖掉一口袋白薯干换钱买盐。能在学校住宿的学生很受人羡慕,周日专心学习,周末才回家干些农活。

  新一届学生到校,学校召开欢迎新生大会,也是开学典礼,林上村的夏跃进被挑选上台发言。夏跃进二叔是大队书记,夏跃进是共青团员,组织关系转到新集高中,介绍信上评语写得非常好。学校对好学生自然很重视,特意安排他代表新生上台发言。夏跃进自己写完发言稿后交给张老师,是刚从另一所高中调过来的学校团支部书记。张老师政治觉悟很高,花费了半天的工夫,和夏跃进一起把发言稿改了好几遍。校长讲过话后,老师代表发言,鼓励新生要努力学习,不辜负党和贫下中农的委托,学好知识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轮到学生代表发言,夏跃进上了讲台,穿得还算整齐,说话也清楚,站在讲台上拿着发言稿念起来。

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

  在这金秋的季节,我们肩负着贫下中农的期望,走进了培养革命接班人的新集高中。在这充满阳光的校园里,开始我们人生的新阶段,学习文化知识,掌握建设社会主义的本领。这个学习机会得来如此不易,是无数革命前辈抛头颅洒热血,牺牲了他们的宝贵生命,我们才能坐在亮亮堂堂的教室里学习文化知识,享受和平幸福的生活。

  我家三辈都是贫农,由于没有文化解放前受尽了地主富农的欺压。家里只有二叔上过私塾认识几个字,最后因为交不起学费被赶了出来。旧社会,我家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上辈们扛活打短受尽了地主富农的剥削和压榨。土改前我家吃不饱穿不暖,寒冬腊月穿着补了又补的薄棉衣。给地主干的是牛马活,吃的却是猪狗食。大年三十去地主家借粮时,地主的狗腿子竟放出恶狗咬伤了爷爷。每年青黄不接时,要向地主借高利贷才能挣扎着活下去。秋后地主派狗腿子上门要债,把最好的粮食加倍偿还给地主,还要受到他们的白眼和百般挑剔。

  土改时,我家分得了房屋和土地,日子虽然比以前好了,由于是单干,一遇到天灾人祸还要靠国家救济。成立了人民公社后,我家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二叔积极进步,成为领导全村走集体化道路的带头人,我们都入了社,成为人民公社的社员。我们不再怕天灾人祸,靠党的领导和集体的力量,人民公社办得越来越好。现在我家分的粮食吃不完,开春时候,屋里还有几大口袋高粱。大米白面已经是家常便饭,经常烙饼擀面条吃白面馒头。不是逢年过节时,我们也有鱼和肉吃。夏穿单冬穿棉,吃饭还有稀有干,受冻挨饿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美帝现在是日薄西山,农业大面积使用化肥,造成土地板结收成下降。资本家残酷剥削工人阶级,造成经济危机,工人大量失业。美帝对外侵略,对内种族歧视,黑人生命没有保障。资本家把牛奶倒进河里,也不给失业的工人和农民喝。苏修则是内外交困,日常商品供应不足,官僚腐化堕落,人民无处发泄不满。勃列日涅夫之流背离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在国际国内越来越不得人心。国民党蒋介石的日子也不好过,靠特务横行和制造白色恐怖维持着他们的反动统治,台湾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等待我们去解放。

  “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是党和毛主席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为了“不吃二茬苦,不受二茬罪”,我们要永远不忘阶级斗争。不忘美帝苏修亡我之心不死,“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受苦受难的人民”。我们要提高革命警惕性,坚持社会主义,防止和平演变,永保红色江山万年长。共产主义的伟大事业在召唤着我们,道路是坎坷的,前途是光明的。我代表全体新生向党保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一个又红又专的革命接班人。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夏跃进从台上轻快地走下来。上台前心里还有点不安,昨天为了稿子和张老师还有些不同意见。自己家开春时能有两大口袋白薯干就不错了,秋收后家里最多也就两口袋高粱。可张老师说:“多于一口袋就是几口袋,白薯干和高粱不都是粮食吗?” 自己辨不过张老师,想想他说的不是一点没道理。“大米白面已经是家常便饭”等,也都是张老师要改的。“你不吃并不代表别人不吃,我今天午饭就吃的白面馒头。” 张老师笑着纠正自己。爷爷就从来没被什么狗咬过,张老师问我:“你敢说你们班里其他同学的爷爷没被地主的狗咬过?你见了别人的爷爷不叫一声爷吗?你不是为自己发言,你是代表全体新生讲话,要眼光看远点心胸放宽些。” 张老师说得对,自己的发言得到了同学们的肯定,一定是代表了大多数同学们的心声和经历,才有了大家的赞同。夏跃进转过头看张老师一眼,张老师笑着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目光。

  新学校新学期新同学,一切都新鲜有趣,夏跃进和进入新集高中学习的同学都是初中毕业时考上高中的好学生。大家怀着满心的希望,要在这个新的学习环境好好学习。县教育局为了减轻困难生的学习负担,准备了一笔助学金,补助家庭生活困难的同学,每人每月一到三元不等。学校把这个通知告诉大家,由班主任在班里先摸摸底,列一个需要补助的困难同学名单。同学们听到以后,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一潭静水,本来安定的心都不安分了。长这么大自己很少有过一块钱,上学就能拿到三块钱或一块钱,还是每个月都有,太让人想入非非了。在班级讨论会上,每个人都踊跃发言,述说着自己家的生活困难,每天吃糠咽菜食不果腹,自己太需要这三块钱。如果得不到三块钱,两块钱也行,哪怕一块钱,现在买书买笔买作业本都是靠家里卖口粮。能得到一块钱也行,当然三块钱更好,否则全家人就会因为卖口粮饿肚子。全班同学除了夏跃进都把这场摸底会变成了诉苦会,每个家庭都那么困难。不要说青黄不接时,就是平时也是闲时要吃稀,农忙时早晚吃稀,中午才敢吃顿黑白薯干面贴饼子。

  夏跃进家其实也很困难,叔叔当书记也就是能保证他家每年都能领到救济粮。别人送给叔叔家的鸡蛋,都让婶子送到供销社换了现钱,更别提叔婶家的口粮了。兄弟分家过了,谁的日子都不是那么富裕,哪有闲钱或者余粮帮助大哥一家呢?夏跃进特别后悔上台代表新生发言,心里也有点怪团支书张老师,弄得自己现在没法申请助学金。不是自己亲口说的吗:“现在我家分的粮食吃不完,青黄不接时,屋里还有几口袋高粱。大米白面已经是家常便饭,经常烙饼擀面条吃白面馒头。不是逢年过节时,我们也有鱼和肉吃。夏穿单冬穿棉,吃饭还有稀有干,受冻挨饿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想要助学金,就要强调自己家生活困难,以前说的话不都是吹牛皮了?虽然穷,这点自尊心还是有的,夏跃进硬是压制下申请助学金的冲动。心里虽然免不了后悔曾经说过的大话,摸底会上却不说自己家生活困难。

  夏跃进不要助学金,他爹不干了。他爹从夏跃进同村同学那听到这个消息,回家就骂夏跃进:“你个王八蛋狗日的,还没饿着你啊,咱家啥条件自己不知道?村里发救济粮,哪回少了咱家,啊?三块钱,每个月十五斤高粱米啊!十五斤高粱米掺上白薯干够咱全家吃上一个月。你吹牛皮说大话,你两天不吃饭试试,看看吹牛皮顶不顶饿?全家人供你读书,卖口粮给你买书买作业本,你怎么越学越傻呀?” 夏跃进任凭他爹骂他,心里打定主意不接茬,不申请助学金,不能当全校师生的面自己打自己的脸。他爹拿他没办法,那么大个半大小子,不能再下手打他。一急之下耽误半日工跑到新集高中,替儿子申请助学金而且要三元。学校倒也没说什么,告诉夏跃进他爹学校会考虑他家的困难,安慰几句让他回家了。这事不知怎么就让同学们都知道了,有那调皮的同学,也不是心有多坏,就是年轻好事,拿夏跃进新生欢迎会上讲的话笑他吹牛皮不上税。年轻人自尊心多强啊,夏跃进又是最早入团的人,忍受不了这份羞辱,和爹吵了一顿也没用。他让本村同学带个话给老师,自己退学不上高中了。夏跃进他爹没拿儿子退学当回事,不上那个俅学没啥俅关系,上学花钱不说,咋还越学越傻呢。退学了,半大小子在生产队劳动一天能挣五分工,顶半个好劳动力,早就该退了。夏跃进他二叔找侄子问了原因后对他说:“退就退了吧,人争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好好在村里干。只要二叔还当这个书记,先发展你入党,以后找个更好的机会出去,实在不行还可以接二叔的班嘛。”

  夏跃进退学后,班主任老师托人带口信给他,学习的机会只有一次,以后毕业了再参加劳动也不迟。班主任老师知道他退学的原因,却不好用这事劝导他。毕竟是个好学生,老师理解年轻人的心思,特别希望他能完成高中学业。夏跃进听团支书的话,说话夸张点没错,完全符合形势要求,谁上台发言都要那样说。说人民公社不好,就是给社会主义抹黑,就是右派,等同于地富反坏。夏跃进是一名共青团员,要向组织靠拢,年轻人谁不要求进步呢?夏跃进怪他爹为了助学金去学校争,让他下不来台,闹得同学取笑自己。虽然也有点怪团支部书记,可张老师也是为自己好,谁知道有助学金这回事呢?其实就是夏跃进厚着脸皮去申请助学金,学校也不会说啥,他有什么错!即使家庭困难的学生,哪就一定能得到那三块或者一块钱呢?最后助学金的事还不是吹了,县里没拨下那一小笔款子,没有一个学生拿到钱。上面本来是好意,谁知道为了这个小钱,一个个都公开哭穷,给社会主义抹黑。申请助学金的同学也没多失望,就跟每年发救济粮一样,能领到的是少数人,可多数人都去要。拿到拿不到没关系,不要白不要,万一就申请到了呢?有粮的人家也要说自己快断了顿,可不敢露富,穷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可论成分时却是越穷越光荣。入党当兵提干,先考虑雇农贫农,然后是下中农,中农就没啥机会了。平常日子没人愿意穷,穷人日子难过着呢。揭不开锅时,当妈的那个难啊,恨不得把自己剁吧剁吧倒进锅里,煮熟了给孩子们吃。谁也不敢说自己不穷,你稍微有点财物,就有人惦记你,想出各种法子找你的麻烦。那么多的人家填不饱肚子,就你家富余,你土改藏了财富?还是你偷了公家的财物?只要不是开大会,哭穷不丢人哭穷最安全,穷了不招人嫉恨。只有给儿子说媳妇时不敢哭穷,还要媒人添油加醋地对女方夸富,好把人家女儿骗娶过来。夸富时候不多,一辈子就那么一两回,最终还是会露了馅。哭穷是因为真穷也是为了自保,为了证明自己穷,脸面都不要了。也就是夏跃进太年轻,还知道要脸面,在村里劳动上几年,青黄不接时饿上几顿,就知道劳动者的脸面不重要。要紧的是粮食,是不饿肚子。重体力劳动后,没有入口的东西,没有一碗饭吃,一脸菜色那才真难看呢!

  夏末天凉快了一点,从星期天晚上开始下的雨,星期一早上还没停。天暗暗地,乌云黑一块白一块地在天上换着位置,雨势一阵慢一阵急,二河不敢耽误学习,顶着大雨赶到了学校。大多数老师把家安在县城,星期六赶回家去,星期一早上回来。路被大雨冲垮致使交通中断,除了步行,骑自行车或搭汽车都不可能。二河和少数来到学校的同学们在教室里拧着自己被雨淋湿的衣裤,望着窗外房檐下雨水如注,知道没法上课了。几个人聊了一阵闲话,有人冒雨回家了。二河还不想就这样回去,下雨天回家也没事干,把书包搂在怀里,就着雨稍小些,跑到后面学生宿舍去找好朋友杨中盛。

  一进宿舍,就见杨中盛和两个人正躺在靠南窗木板搭的大通铺上看小说,其他同学或坐或躺着。见二河进来,杨中盛微微起身打了招呼,就又急不可待地躺下。书在杨中盛的手里,他躺在自己卷起的被褥上,左边斜躺着一个同学,右边也斜躺着一个同学,两个同学和杨中盛一起读那本书。二河看了一下书名,是《西游记》,二河没看过。二河看过《三国演义》,也看过《水浒传》,却没看过《西游记》,知道那里面的许多故事,都是极有趣的,难怪大家挤在一起看。在旁边挤不进去的,都竖着耳朵听杨中盛或者旁边那个读得快的人三言两语地解说。书在杨中盛手中,毫无疑问是他借来的,就有了读书的主动权。旁边挤着看的同学,只能随着拿书人的阅读速度读。右边的同学读得快,等不急杨中盛翻页,如果杨中盛捧书的手抓得不紧,就会悄悄掀开下页书角,偷窥上几个字。本来就读得快,又事先偷窥了点内容,等新页翻过来,又很快读完了,心里就急得抓耳挠腮。左边那个人读得慢,才读了一页半,杨中盛读完了翻了下一页,那同学也会悄悄掀开上页书角,把漏掉的内容连续上。本来就读得慢,又要偷窥上页没读完的部分,等新页翻来,更加跟不上,心里也急得抓耳挠腮。只有杨中盛读得最安逸,快慢全由自己,读到有趣的地方,免不了把细节在心里把玩一番,忍不住和无缘读书坐在旁边的同学言简意赅地说上几句。说多说少说些什么和什么时候说全凭杨中盛的意愿,旁边坐着的同学等得着急也都是一副抓耳挠腮相。杨中盛被旁边的二人挤着打扰着却也不急不恼,村里是极难找本书的,几个人挤着读一本书是非常自然的事。书的内容不会因为读的人多了而受损,庄稼人不喜欢别人借用自己的财物,那些有形的东西容易损坏,文化是无形的,别人多窥几眼无损书的价值。

  二河听了会儿,也不禁心痒难耐,招呼杨中盛坐起来,自己坐在杨中盛卷起的被褥上。外面倾盆大雨,雨声中,四个人一起读《西游记》。谁先读完,就把两页书的大概内容简单扼要地给旁边的同学讲一番。终于有人不耐烦了,要求杨中盛读出声来,或者大家推举一人读书。杨中盛正好读完一章,也许读累了想歇会儿,也许不想得罪大家,把书放在二河手中,让二河给大家读下一章。二河拿着书,坐端正了,琅琅有声地开始给大家读《西游记》:“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却说孙大圣恼恼闷闷,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帘洞,恐本洞小妖见笑,笑我出乎尔反乎尔,不是个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宫,又恐天宫内不容久住;欲待要投海岛,却又羞见那三岛诸仙;欲待要奔龙宫,又不伏气求告龙王。真个是无依无倚,苦自忖量道:“罢!罢!罢!我还去见我师父,还是正果。” 遂按下云头,径至三藏马前侍立道:“师父,恕弟子这遭! 向后再不敢行凶,一一受师父教诲,千万还得我保你西天去也。” 唐僧见了,更不答应,兜住马,即念《紧箍儿咒》,颠来倒去,又念有二十余遍,把大圣咒倒在地,箍儿陷在肉里有一寸来深浅,……”  

二河沉浸在书里,正读得津津有味,忽听一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抬头一看,是教史地的高老师推门进来了。大家平日很佩服高老师,人家是正经大学生毕业,课堂上引经据典,讲得风趣让大家常常忘了时间。大家赶紧让高老师上“炕”坐,高老师笑着说:“幸亏我没回高老庄去看媳妇,不然今天也回不来了。” 大家哄然大笑,高老师和高老庄,猪八戒和《西游记》,老师脑子转得好快。高老师接着说:“雨天最适合读书,要是再有一杯热茶就更妙了。一个人静心读书是个人生活的高境界,大家能一起读书是文化的大幸事。咱学校图书馆太小书也少,县图书馆又太远借书不便。社会本身也是一本大书,你们要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高老师看大家一眼说:“这两句上下联是明东林党人所撰,先贤们读书不忘国事,阉党窃权乱政视东林党人为眼中钉。自古邪不压正,阉党后来被抓被杀,很多东林党人为后世所尊崇。社会发展曲折向前,而向前发展要有很多正能量,文化则是重要的推动力。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的身上。” 高老师话没落音,同学为老师鼓起掌来。高老师明白自己前半段话有“封资修”的嫌疑,所以后半段引用了毛主席的话。这几句话对青年学生有很好的激励作用,高老师真诚地希望同学们毕业后回到村里不做一个糊涂庄稼汉子。高老师让二河继续读下去,自己脱鞋上了床,和同学坐一堆听《西游记》,故事浅显易懂,书是小时就读了好几遍的。高老师看着二河读书,心里却想着孙悟空的紧箍咒,自己头上也有紧箍咒,家庭成分不也是紧箍咒吗?各式各样的紧箍咒扣在人们的头上,咒语被人不时地念来。《西游记》里的紧箍咒让大圣头疼脑裂,颠来倒去的阶级斗争口号喊得地富人家胆战心惊,无休无止的各种折腾让贫下中农也过不了安生日子。遭逢乱世被分配到农村教书也算幸事,只有和这些纯朴农村高中生在一起,才能尽享这雨天读书的乐趣。

  二河是高老师的学生,是班里的理科课代表。庄稼人家的孩子们很封建,男女生之间很少往来,课堂里男女生分开坐。课代表要发作业本,班里四分之一是女生,二河都是把男女生的本子分开,把女生的作业本放到女生一边从第一排往下传,男生的作业本二河按名发放。其实也不是所有男生都像二河这样,二河家庭出身不好心里自卑感特别重,每个女生全认得,就是名字对不上人。二河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不能大大方方地和班里的女同学说句话?每个女生都是那么和气朴实,穿着比一般农家姑娘干净整齐,看起来都很美。也许就是她们的美让二河有了怯意,一个富农的儿子,不配有任何非分之想。整个二年学期,二河只是和班里的女团小组长说过一句话,那还是女团小组长问他为什么不写入团申请书。二河低着头红了脸,轻轻地说:“我家成分不好。”  自始自终二河没敢看那个女团小组长一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外面雨小了一点,读书告一段落,二河要回家,高老师和二河一起出来。走到外面,高老师轻声地对二河说:“要不要到我那找两本书看?” 二河喜出望外地回答:“太好了,正愁没有书读,我保证一页不损地还给您。” 高老师笑着说:“孙悟空在学道期间,因其心诚才有菩提老祖在他头上敲三下,提示悟空三更去厢房找师傅,然后传授悟空技艺。知道你喜欢读书,我没菩提老祖的功力,帮不了你什么,几本书还是可借给你读。不能行万里路,就多读几本书,知识可以开阔人的视野和心胸。在平凡的日子里,太多的烦恼困扰我们,读书能让我们不在琐碎中迷失自己。” 到了高老师的宿舍,高老师从床底下拽出一个木头箱子,打开木箱盖,里面是各种的书,看得二河眼花缭乱。“随便挑,找自己喜欢的书,不用急着还。” 二河一下子不知看哪本好,放下这本,又拿起那本,每本都想读。最后拿了一本《隋唐演义》,一本《中国历代诗歌选》,谢了高老师,欢喜地回家了。高老师喜欢二河,细心的老师看出二河心事重,也知道二河家庭成分不好。老师能作的就是多关照爱学习的二河,把自己的书借给二河看,然后和他分享读书心得。饭都吃不饱,爹妈为买灯油和食盐的钱发愁,买书是天方夜谭般的事情。谁家上辈有个读书人,也许留在家里一两本书,下辈爱读书的人就算有福了。村里有些人家是有几本老书的,诸如《三国演义》或者《三侠五义》,甚至《奇门遁甲》。有书的人家保管的好,怕书损坏或惹事从不外借。二河喜欢读书,珍惜得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从老师那借来的书读得仔细认真。不明白的就向老师讨教,老师深入浅出的讲述让他获益匪浅。

  春天学校组织支农劳动,学生要自带干粮,大多是白薯干面贴饼子,少数是苞米面的。只有杨中盛会带上一饭盒高粱米饭,饭上面浇上一勺猪肉卤。杨中盛的父亲在新集食品站当个小干部,食品站每天把杀猪的下水煮上一大锅,供应新集工委机关食堂。四乡的农民把自己养的猪送到这里卖给国家,食品站里猪比人多,大院里有几个大围栏,常年地圈着很多大肥猪。圈着的猪在那喂养上一两天,凑够了数让人赶着去九龙山车站装火车运往大城市。新集到九龙山有三十华里远,几十头猪一群,一般都是两个新集大队的社员一前一后夹带着,猪们都老老实实地随着大群哼唧着走。食品站杀猪供应机关学校还有办事的庄稼人家,也通过杀猪掌握猪的等级标准。杀猪都是在早上,一个上午肉就卖完了,中午以前食品站很热闹。白天大门敞开着,院里一口大锅,里面是各种红白下水,锅下炭火通红,锅里汤咕嘟嘟热腾腾香气缭绕。食品站的人不缺肉吃,谁家在新集高中上学的孩子舀上一勺卤锅里的油汤泡高粱米饭就像喝口水那样随便。来食品站的庄稼人都有眼色,经过院里那口没人看管的大卤肉锅,看一眼锅里翻滚着的各种卤煮,免不了吞咽下口水。虽然是不舍地走过去,锅边有个大勺,也没人去偷块肉吃,庄稼人对公家的机关都怀着一股敬畏。卤好的猪下水不外卖,主要供应机关食堂和职工。新集街上有个很小的国营饭店,卖各种下酒菜,有时也有卤猪头肉。杨中盛不小气,很多尝过他的猪油拌高粱米饭的同学都说好吃。其实高粱米饭已经很好吃,再浇上一勺卤猪油就是人间美味了。大多数同学带的是白薯干面贴饼子,为了不搞特殊化,食堂特地为老师们做了苞米面贴饼子。同学们都是黑黑的饼子,如果老师带白面馒头,反差太大了,看着同学那么差的饭食,老师吃不下去自己的午饭。

  同学们都带着自家的铁锹,生产队长早给大家分派好了活,男生有清理饲养处后面场院的,把散乱的柴草从新堆好垛整齐。还有的把街里的土堆用小车推到各家猪圈旁,各种柴草垃圾和土混合泼入猪圈积肥。女生不多都去库房帮助管理员整理种子和各种器具,都是需要心细却不累人的活。生产队尽量找些同学们可以在一起干的活,离村子不要太远好方便大家集合。

  ?有学生参加劳动的生产队会为同学们煮一锅菠菜粉条汤,生产队有粮食却不敢给同学们做饭。粮食虽然是统购统销物资,有正当理由,生产队可以动用储备粮。青黄不接的季节,社员都吃不饱,眼睛瞪得老大地看着那点储备粮。要是给学生吃了,社员们意见大了,一群娃娃们能干啥活了,凭啥跑来吃干喝稀。不过庄稼人是好客的,不期望学生们能干多少活,孩子们大老远地来了,没干的总要来点稀的。这个季节菠菜不值钱,从哪割来一大捆,洗干净了剁剁放到锅里,再加上一大把子粗或细的粉条,热乎乎地烧上一大锅。到了午饭时,男同学们兴奋得似乎是去赴宴,菠菜粉条在家里也是不常吃的好菜。庄稼院的男人都有给人帮工的机会,春天盖房垒墙的人家都会准备好饭食,高粱米干饭猪肉炖粉条管够,再差些也有一锅菠菜粉条管饱。这些好嚼过,平时成年男人才有机会,半大孩子们只有过年时才能吃到。

  进了生产队饲养处,一股香味随着热气扑鼻而来,平日用来煮猪食的大锅里热气腾腾,绿色的菠菜叶混着黑里透亮的粉条,汤上面漂浮着一层油花。男同学呼噜一下子进了里屋,地上摆好了临时用门板搭的饭桌。女同学不进来,在家里习惯了帮妈照顾全家老小,和母亲都是最后上饭桌的人。女生们在外屋盛满一碗碗给男生端进屋里放在饭桌上,男同学吃得很快,吃完了把空碗递出去,女生很快把碗盛满了递回男生手上。等男生吃完出屋,发现锅底只剩一点汤水,只有锅沿边上还沾着几片半黄不绿的蔫菜叶,锅里一根粉条也没了。不知别人如何,二河心里臊得不行,被女生的朴实情怀感动。庄稼院的女孩子,从小没有享受过什么,从母亲那里学到的就是忍辱负重,吃苦受累在前。做姑娘时想的是父母兄弟,再大点是未婚夫,出嫁后要照顾孩子丈夫公婆,心里从来就没有自己。第二天到另一个生产队时,午饭时间到了,二河先和杨中盛说了,然后两人和男同学商量礼让女生的事。大家都笑了说:“从来没干过这事,在家里都是女人伺候男人,今天干件新鲜事,看她们女同学怎么反应。” 二人没想到大家一致同意,听起来男生们有点恶作剧的意思。虽然不合庄稼院的规矩,同学们也没听说过女士优先的西方风气,每个人却都愿意当回“绅士”,为班里的女生服务。圣人有言“食色性也”,吃是第一重要的事,“吃”饱了才会去想“色”。衣食足不仅知礼仪,衣食足身体好荷尔蒙水平高,荷尔蒙充沛会千方百计去讨好异性。饿着肚子当绅士不是件容易事,饥肠辘辘时“食”比“色”重要。少年学子心地如此单纯,愿意饿着自己的肚子去取悦一回女生,或者说是要给女生们一个“想不到”。进了饲养处,男同学站在灶屋,坚持让女同学进里屋,由男同学在灶屋盛菜。女同学的脸都红了,这样的待遇只有去相亲时,在未来的夫家才能有,怎么好意思让男生给女生服务。大家都客气起来,男生一定让女生进里屋,女生则坚持在灶屋,争执起来谁也不相让。带队高老师看着同学们笑了,多好的孩子们啊,生活困苦的时候,一碗菠菜汤尽显人性的美丽。

  高老师对女同学说:“接受男生的好意吧,给他们一个机会,在你们以后的生活里,不要忘了有这么美好的时光。你们两年同学,你们一生同学。”  女生被男生礼让到了里屋,一个个红脸变成了笑脸,笑声在屋里屋外荡漾。几个男生站在锅台边用筷子笨拙地给女生盛菠菜汤,一碗碗里全是菜和粉条没有汤。高老师笑着对男生说:“放点汤,放点汤,干一上午都渴了,没点汤怎么吃干饼子?” 灶屋的男生都笑了,把满满的一碗碗菠菜粉条给女生端进屋。女生们站成一排接过碗,把一碗碗菜传到最后一个女生手里,再摆上桌子。男女生一起请高老师进屋,高老师知道这不是自己客气的时候,笑着说:“谢谢同学们,我接受你们的好意,女生们,一起端起碗,感谢贫下中农,感谢男同学,让我们享受这美好的时刻。” 在一片快乐的气氛中,高老师把自己的苞米面饼子掰开了分给大家,女生们也不再客气,把自己的白薯干面黑饼子与高老师分享。女同学们快快吃完了自己的午饭,没有人要吃第二碗。不管男生如何坚持,女生们商量好了一样,一起来到外屋,给男同学把菜盛好端进里屋。高老师吃完走了出去,给这些平时腼腆的学生找个机会,留下男女生们互动。做饭的是小队保管员,外面坐着抽烟听学生们说笑,见高老师出来递过烟口袋,高老师不抽烟和他说闲话唠嗑。

  庄稼人重男轻女,谁家生个儿子,再穷也要庆生过满月。要是生了个女儿,对人就说养了个赔钱货。话是这样说,娶不上媳妇的庄稼小伙子,只要是个健全人,一定是因为贫穷而让姑娘家不愿意上门。实际上养女儿比养儿子不知要省多少心,少费多少财力。家里女儿相亲时,和人攀比着跟小伙子要彩礼,女儿出嫁时,女儿那份自留地却不让女儿带给夫家。一户庄稼人家养再多的孩子,只要没儿子,就会被人称为“绝户”。被称为“绝户”的人家,在村里是要受欺负的,因为“绝户”家里未来没有在村里能顶门立户的男人。庄稼人是最讲实际的,一户人家没了男人,也就没了能帮助别人的人,也就没了可能欺负别人的人。这样的“绝户”人家,谁还怕你谁还在乎你呢?庄稼人也是最短视的,就看不到女儿是顾家的,女儿家说不定嫁个能干的人,或者自己做出一份出息来,也能替爹妈挣一口气。庄稼院只有找不到媳妇的男人,却绝没有嫁不出去的女儿。女人天生有自己的本事,出嫁后对夫家的百般维护,怀孩子时那让人期望不已的大肚子,平时过日子的泼辣,公婆年老体弱时需要的照顾,有哪个庄稼人敢小瞧自己的女人吗?

  村里少见养女儿多的庄稼人家缺吃少穿,村里的贫困户们不是老弱病残,就是屋里养了几个吃一堆拉一炕的臭小子们。生产队分粮按人头算,姑娘吃得少干得多,养猪喂鸡做饭刷碗洗衣服,还要织布纳鞋底和男人一样上地挣工分。里里外外一把手,一年到头不知为爹妈赚了多少。姑娘们家里院外任劳任怨,出嫁前出嫁后很少自己的自由,谁见过这样的“赔钱货”?庄稼院的女人不馋嘴,有点好吃的惦记着老人男人孩子们,哪还有自己那一份。女人从作姑娘时就从母亲那学会了谦让,帮着母亲照顾着一家老小的吃穿。只要一家大小人吃饱喝好了,自己缺了少了全没一点怨意。庄稼人不愿意供女孩儿上学,各家各户的女孩子小学毕业后就回队劳动了。从初中起,一个班里只有四分之一是女生,多是各村家里生活条件好点的女孩子,到了高中,女生就更少了。能上高中的女生们,除了穿戴“土”些,衣服鞋袜都是自己亲手做的,长相智力丝毫不逊城里有好穿戴的同龄女孩子。在学校时,女生男生很少来往,走出校门参加劳动,女孩儿的天性就显露出来。这种谦让的事,女生是从自己母亲那耳闻目染学来的,从来没感觉这样不公平。照顾家人忘掉自己,那是庄稼院的女人自认为天经地义的事。

  以后的岁月里,这些男女生们,不论日子过得贫穷还是富裕,都会吃上比这碗菠菜粉条汤好得多的食物。可是即使吃上人民大会堂的国宴又如何,再好的美食也比不上饥肠辘辘时那一碗谦让来的菠菜粉条。高老师在自己的日记里写道:“……,困难时礼让一碗菠菜粉条,就显出精神之高贵。尽管你们穷得几乎一无所有,那一刻你们却拥有一个完美的人生境界,那一刻你们全都是高尚的人。” 令高老师遗憾的是,村里依然重男轻女,能上学的女生都有开通的父母,让女儿尽可能多受教育。不知有多少聪慧女子,被贫困所耽误,小学没毕业就参加劳动,白天在生产队一天挣三或四个工分,晚上纺线织布剪袼褙做鞋样纳鞋底子。幸运的找个好婆家,有份温饱的日子,还有个疼自己的丈夫,为夫家生儿育女,过上一份辛苦热闹的生活。不幸运的,不知道在婆家要受多少气,吃苦受累饿肚子,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出头的日子? 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在庄稼人家里,母亲撑起的是整个天。一个没有女人的庄稼院,本就困苦的日子该是多么的冷清!

  高中第二年,过了寒假,上学的孩子们回学校上课。天气已经转暖,地上积雪已经不多,不上学的孩子们和那些整劳力起早贪黑地准备春耕。二河妈让二河上学时从姥姥家要点菜籽。去年要晚了,姥姥家菜籽都卖完了。二河本来想放学后再去,上语文课时,郑校长对大家说:“你们刘老师放寒假回家,有事不能按时返校,我会想办法安排代课老师,你们今天语文课自习。” 同学们一听不用上课,都高兴起来。郑校长走了后,大家开始说话聊天开玩笑。二河想闲着没事,还不如现在上姥姥家拿菜籽去。新集虽然是工委驻地,却是个小镇,姥姥家离学校不远,走路不到十分钟。二河悄不言声地走了,大家都说得热闹,也没人注意到他。

  大舅和妗子上工去了,姥爷早已去世,老舅是空军飞行员,就姥姥一人在家。姥姥身体硬朗,逢集姥姥卖菜籽,一年到头也是一小笔收入。有了这点零花钱,日子就比一般庄稼人过得宽松些。把女儿要的菜籽一样样包好,姥姥要留二河吃饭。二河不敢久留,告诉姥姥还要去上课,抓了个冷白薯干面貼饼子拿了菜籽就回学校。还没走进学校大门,就看见郑校长在大门里站着看自己。躲不掉了,二河赶紧吞下嘴里还没嚼碎的饼子,心惊胆战地走进校门。他左手攥着几小包菜籽,右手拿着没吃完的小半块白薯干面贴饼子,低头站在郑校长面前。郑校长人很严厉,从来没有人看他笑过,老师们在他面前也都很规矩。二河准备好挨上一顿严厉的批评,上课时间私自外出违反学校纪律,估计还要写篇检查。语文老师无故逾期不归,让治校严格的郑校长非常生气,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现在又看到这个违反纪律的学生,郑校长火不打一处来。正要开口训斥,眼光落到二河右手那小半块饼子上。白薯干面贴饼子又黑又硬,一定是昨晚的剩饭,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却吃得这么差。郑校长停顿片刻,压住心里的火气,目光从那小半块黑饼子看到学生因愧悔而羞红的脸。这是个好学生,上学期末自己还给他颁发过奖状。郑校长想起二河的名字:“你是贺用诚同学吧?” 二河很吃惊校长怎么记得自己的名字?郑校长和颜悦色地说:“马上就要春耕大忙了,那么多同龄人都在田里劳动着,这时能在课堂里读书是很奢侈的事。老师不在更要遵守纪律,别浪费大好时光。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这学期结束你们就毕业了,毕业后你们就会知道,再进课堂读书不知有多么难,要珍惜啊!” 准备好挨顿批评的,却得到郑校长几句谆谆教导,二河抬起头,郑校长脸上是少有的和气。二河真诚地说:“郑校长,我知道错了,保证不再违反学校纪律。” 郑校长叮嘱他说:“把东西吃完再进去。” 然后挥挥手让二河走了。

  第二天上语文课时,刘老师回来了,和同学们道了歉就开始讲课。当天晚上教职工开会,刘老师被严厉批评,交上来的检查没通过。隔天再上语文课时,刘老师的脸色不是很好,一改常规布置下限时作文题目“我的理想”,要大家两小时做完交老师批改。刘老师唐山师范学院毕业,结婚后家在天津,不知何故去年秋天来到这穷乡僻壤教学生。寒假时因为家事晚一天归校,回到学校主动交了一份检查。校长却没放过她,在教职工会议上严厉批评了刘老师,其他老师们对她都侧目而视,无视校规的人不配为人师表。全班男女生从几个住校同学那知道了,上课时却老老实实听她讲课,没人调皮捣蛋。刘老师声音好听,课也讲得有水平,平时对同学也很热情。今天把作文题用粉笔大字写在黑板上,刘老师就拿笔和纸,作自己的文,重新写检查。

  农村的青年学生尤其是高中生情感上很理智,对未来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何尝不想有理想,让自己的生活有奋斗方向,即使理想不能实现,人生的意义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得到升华。这种题目中学做过,都习惯了连篇套话,不用思想都出口成章。初中时,学生写这种作文说自己的理想是当科学家搞发明创造,当医生治病救人,当工程师修铁路盖大楼,再不济当老师教书育人。作文的好坏就在于文字是否通顺,老师一目十行地看完,红笔写上几句鼓励话就好了。农村的孩子比城里的孩子更尊敬老师,比起正在大田里苦熬着挣工分的同伴和兄弟姐妹们,在课堂里学习就是天堂一样的生活了。每个学生离家都很远,最远的每天单程要走十多里路。为了求学,学生们都是风雨不误的,走路还累吗,大田里干活才累呢,渴了连口水都喝不上。有时星期天或者星期一天气太坏,交通中断老师不能来校开课,无法通知大家,同学们宁可白跑一趟,也要顶风冒雨按时到校。刘老师今天心情不好,出这样一个俗题目,却没人说什么。

  学生们在底下安静地写作文,刘老师在讲台上心不在焉地写检查,就等着时间一到,抱上作文本回办公室批改。底下开始有人小声说话,刘老师没有干涉,学生都没有字典,向同桌问个生僻字,如果举手自己也会过去悄悄写给同学。逐渐地底下的“嗡嗡”声让刘老师不安定的心无法继续写自己的检查,她抬起头来发现有学生望着自己:“怎么回事,有问题吗?” 她用惯常的和气语调询问。虽然农村孩子穿戴不整齐,刘老师喜欢自己的学生。高中生正是思想最纯洁思维最活跃的年龄,听课时那一双双亮亮的眼睛是她寒假期间对这所学校唯一的念想。学生们都不说话,只是互相看来看去,却不直视老师询问的目光。“杨中盛,请你回答老师的问题。” 杨中盛是文科课代表,被老师点了名,他不得不站起来:“刘老师,这个作文题目我们没法写。” “为什么?这并不是一个很难的题目,初中时可能都做过。我今天出这么个题目,是想了解一下同学们的报负。” 刘老师有点不好意思地为自己出的作文题辩解。“刘老师,只有极少数人可以成为知识分子,我们大多数人的理想是当工人为国家建大桥修铁路盖高楼大厦,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周末可以去谈恋爱逛商场进电影院。可是我们都是农村户口,只有吃商品粮的人才配有那样伟大的理想。作为庄稼人的后代,我们毕业后最想去当兵,如果幸运能提干转吃商品粮,下代人才能有那些伟大的理想。我们的军队这么强大,帝修反根本不敢也不可能踏入中国领土,和平年代要当一名解放军战士也是很难的。我们最大的理想是有一个商品粮的户口,可我们不知道怎样才能去实现自己的理想,所以这篇作文没法写。” 刘老师有点吃惊地问大家:“你们都是这样想的吗?” 同学们几乎异口同声拉着长音说:“是!” “难道你们就没有一个人有不同的想法?” 二河心里说:“怎么没有,我最大的理想是让帝修反打进来,全民皆兵,我就可能成为一名人民解放军战士,光荣地战死在保卫祖国的战场上。可我这个理想不敢说,被人知道了,说我是盼着蒋介石反攻大陆,爹妈都会受到连累。” 刘老师在大城市长大,毕业后被分配到县城,吃商品粮却在乡村教书。自己虽受地域差别之害,但忽略了城乡差别,从来没站在一个农村人的角度看待户口问题。被分配到这里当老师,没有心理准备,也不是自愿的。生在城市的人,不愿意去农村工作,生在农村的人,想过城市生活则太难。

  刘老师望着大家,心里翻腾起来,我太粗心了,也太不了解自己的学生。自己为检查通不过闹情绪,拿这么一个简单却让同学们为难的作文题目来糊弄课时,对不起这些尊称自己为“老师”的孩子们。有点处境相似,可是自己那点委屈和这些同学们比也算不得什么了。这些生在农村的孩子们,没见过高楼、没坐过汽车、没照过像、没洗过澡堂、没进过电影院,这些城里孩子享有的现代文明都与他们无缘。一出生就被定为农村户口,星期天和假期去劳动挣工分,一辈子要在这片土地上当农民。刘老师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还算是幸运,如果父母是农村户口,自己将终生与城市无缘。她为自己的学生们委屈,可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这想法说出来,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又复杂地让人无法回答。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心绪,依然真情流露地说:“对不起同学们,是老师不好,出了这么一个没水平的作文题来糊弄你们。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影响了你们的学习。我放寒假逾期不归,交给校长的检查是言不由衷的,不是真心的。我一定重新写一篇检查,先在你们这里通过,然后再交给校长。在你们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里,我保证上好每一节语文课。” 女同学受到老师情绪的感染,有的流下眼泪。一个女生站起来走到刘老师身边,不知道是要安慰老师还是要得到老师的安慰。大家不约而同地从各自的课桌中走出,围在刘老师身边。刘老师泪光闪闪,伸出双手把身边的同学搂在自己怀里。有人抽泣有人说话,男同学什么时候都是不安分的,不知谁咯吱了谁一下,就有人憋不住笑了出来。大家从悲伤气氛中一下子逃了出来,大家开始无拘无束。男女同学的界限没了,老师的威严没了,学生的拘谨没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刘老师听不清大家讲什么,看了这个顾不到那个,每个人的脸上都放着光,男生个个俊雅,女生都很美丽。

  刘老师回到宿舍后在一个用来吃饭读书的课桌上伏案写自己的检查,原来那些抵触情绪变成了愧疚。比起那些纯朴的乡村孩子们,自己时时抱怨的却是穷他们毕生之力也难得到的。乡村教学很辛苦,没有自来水,卫生条件不好,业余生活枯燥,交通非常不便。可是教学气氛好,师生关系单纯,老师受到人们普遍的欢迎与尊重。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老人们,说起孩子的老师都是用“先生”尊称。偶然和遇到的庄稼人说句话,他们眼光里透出无保留的尊敬和信任。刘老师思绪不宁地想了许多,那么多无法掌控的事情,惟有上课这件事自己能做而没做好。刘老师感到惭愧,所有内疚变成文字,诚恳地批评自己。

  亲爱的领导、老师和同学们:

  毛主席提出了“教育要改革”的问题,指出教育要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要把学生教育成为德智体全面发展、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通过学习毛主席有关教育的论述,我深感惭愧,对不起党的培养和领导的信任,更对不起那些来自广阔天地的学生们。毛主席说:“革命的或不革命的或反革命的知识分子最后的分界,看其是否愿意并且实行和工农民众相结合。”

  同学们朴实憨厚,尊敬和信任自己的老师,而我却辜负同学们的感情,开学时没有按时返校。我的学生给我上了一课,让我醒悟过来。什么理由都不应该令我逾期不归,再大的事也没有给学生上课重要。教师是一份神圣的工作,由于国家学校还有同学家长们的信任,才把这么多可爱的孩子交给我们。我不仅没有积极地去“和工农民众相结合”,而且还耽误了这些来自贫下中农家庭孩子们的宝贵学习时间。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用自己的辛勤劳动,保障他们在教室里有一个学习的机会,为家庭保留一个读书的种子,为国家培养一个“有文化的劳动者”。可我却沉缅在自己的安逸里,让我的学生每天步行十余里,用他们的宝贵光阴耐心等待一个不遵守纪律的人。老师是他们毫无保留而信任的人,我要努力进步才能配得上这个光荣的称呼。

  “和工农民众相结合”不止是一句口号,一个习惯了城市生活的知识分子应该用实际行动去实践,和这些朴素的贫下中农的孩子们一起,互教互学。我要学习他们刻苦读书的精神,用自己的所学去满足他们对文化知识的渴求。在教与学的过程中,提高我的思想觉悟,和同学们一起为建设共产主义伟大事业去学习奋斗。他们许多人将来会是拖拉机手,农业技术员,或者是生产队长。教育的职责是为人民公社培养一大批有科学头脑的新人,伟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我们任重而道远。

  我要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改造自己的资产阶级世界观,坚定不移地走毛主席指引的教育路线。我一定会做好我每一天的教学工作。在这个岗位上一天,就努力当个同学们信任的好老师。

  此致                                                                                                                                

       敬礼

      刘馨茹

第二天刘老师课堂上读了自己的检查,全体同学鼓掌通过。下课后把检查郑重地交给郑校长时,刘老师站那默默地等他看完。郑校长那不苟言笑的老脸终于有了一点舒展,点了点头对刘老师说:“高中生活是人成长的重要阶段,我们的一言一行对学生影响很大。这些孩子都是农村未来的希望,一个好老师会让学生受益终身。检查你自己留着吧,我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知耻而后勇,你是一个好老师。” 刘老师红着脸说:“郑校长,我记住了,绝不让您和同学们失望,看我今后的行动吧。”

十一

  李大双在办公室沏上一缸子茶,慢慢地吹着漂浮在上的浮沫,就见科长走了进来。李大双赶紧放下茶缸搬过一把椅子说:“科长来了您坐,找我吗?” 销售科长平日挺喜欢这个会来事儿的小伙儿,笑眯眯地对他说:“小李,想媳妇没?” 科长知道李大双媳妇不在本地工作,所以这样问他。李大双一看科长情绪不错,赶紧顺着杆子爬:“科长,别提了,老婆娶得像做梦一样,每天睁开眼就看不见她。” 科长哈哈地笑了:“行了,别得便宜卖乖,小刘可是个有文化的人,你小子偷着乐吧。” 李大双灵机一动问:“科长,是不是有出差的机会?您可得照顾我。”  科长笑着说:“知道你小子想媳妇了,明天去昌黎化肥厂一趟,顺便看看小刘老师。” 李大双一听是这样一件好事,心里高兴马上巴结着问科长说:“您需要点啥土特产不?” 科长从兜里拿出钱包,递给他五元钱:“回来给我买点宽粉条。” 李大双赶紧说:“我这有钱,回来再说呗。” “你个小青年,二级工的工资,也就三十块钱,又是两地分居,还是省着过日子吧。别忘了给小刘老师带点好吃的。” 李大双一连声地谢了科长,恭恭敬敬地送他走了,急不可耐地回家收拾东西准备去看媳妇。

  刘老师从唐山师范学院毕业时,没能按希望回到天津,被分配在昌黎一中教语文。李大双初中毕业后在天津的一个化工厂工作,人机灵群众关系好,几年后调到销售科搞业务。刘馨茹和李大双结婚后希望靠婚姻关系调回天津,几年后却辗转来到了新集中学当老师。李大双是业务员,天津到昌黎并不远,可是探视一次总要几天,即没有假期也要各种花销,两人工资都不高,小日子要俭省才能过好。李大双回家收拾好衣物,给媳妇买了天津本地产的十八街大麻花,又跑了几家商店买到了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

  李大双从天津乘火车到昌黎化肥厂,办完事再转汽车来到新集高中,第一次来媳妇学校看望她。学校大门正对着公路,下车的乘客散去后,学校周围安安静静。从公路到学校的大门,两旁各有一排杨树,一阵微风吹过,叶子上下抖动着。高耸的杨树间可以看到两边的农田里生长着的花生,绿油油的花生垄间,裸露着干干净净的黄沙土。李大双慢慢走进学校大门,从一排红砖墙的教室里传出老师们讲课的声音,李大双停下来认真地听着,想要从那些说话声里找到自己熟悉的那个人。虽然结婚几年了,马上就要看到自己媳妇,李大双还是有点心跳。这么多年聚少离多,寂寞时免不了想入非非,特别是听到某人作风不好时,自己会往媳妇身上想。老师们的讲课声让整个校园听起来很安静,李大双想找谁打听刘老师的住处,校园里却没个人活动。李大双走到个树荫里站着等,看着那一长排红砖教室,墙上刷着八个大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每一个字都很大,写在两个窗户之间。李大双上身一件四个兜的蓝色中山装,下穿一条灰色料子裤,脚上是一双满是尘土的皮鞋。李大双用右手五指拢了拢头发,左手抻了抻衣襟,从衣兜里拿出块卫生纸,扯下一小点擦了擦脏了的皮鞋。一松手风把脏了的纸片吹得没影了,校园干净地没有一片落叶和杂物。

  李大双正在四处观望,就见出来一个人,走到那排教室前,手里举着一个大铃铛晃动起来。下课铃响过后,一个个老师的身后,一群群的学生从教室涌出来。李大双的目光开始搜寻,看到妻子一只手抱着一摞作业本,一只手拿粉笔盒从学生群里穿过来,李大双不作声地站在那里等着。刘老师走近了,不期待在这里见到丈夫,满脸惊喜地问道:“怎么不通知就跑来了?” 李大双看到妻子自然流露出来的那份高兴,自己平时的那些疑问都烟消云散了。他假装不怀好意地说:“特意不告诉你,要突击查一下你在干什么。” 刘老师也开玩笑地说:“看你那贼头贼脑的样,还想查别人呢。” 李大双接过妻子怀里的作业本,帮刘老师拿着一起走回宿舍。一路上就有同学不断地问刘老师好,同时笑着看李大双,猜测着两人的关系。刘老师知道农村风俗,对外面来的人充满好奇心,喜欢围观新媳妇或新女婿。她大方地给同学们介绍说:“这是我爱人李大双,特意从天津来看我。” 然后从丈夫的旅行包里摸出一些糖分给同学们吃。女同学还大方些,男同学一听是刘老师的爱人,偷着看李大双一眼,心里评判着是否配得上他们的刘老师,糖也不好意思要红着脸跑了。老师的宿舍是一排朝南的正房,单身的老师有一个独立房间,屋里一张床,一个课桌和一把椅子,冬天取暖的火炉还没撤去。老师们都吃食堂,每五天一个集,新集又是工委驻地,采买很方便,伙食还行也不贵。进了宿舍,看到刘老师在校园里和同学们那么亲近,他揶揄地说:“你在这里挺受欢迎啊,有点乐不思蜀吧。” 刘老师笑了,扑到丈夫的怀里,双手抱紧丈夫的腰。那么多孤寂夜晚无法排遣的对亲人的思念,都要在丈夫的拥抱中得到补偿。李大双抱紧妻子,亲她的嘴唇吻她的面颊,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平静下来。刘老师问家里老人可好,出差公事可办的顺利?最后刘老师问丈夫调动工作的事有没有眉目。李大双叹了口气说:“从县城进天津市太难了,只能是户口对调。正在找从天津要调回昌黎工作的人,这是唯一回天津的门路了。” 出乎李大双的意料,妻子并没有像以往那么抱怨,问过了也就完了。晚上两人亲热过,刘老师有点后怕地问:“不会怀孕吧?” 李大双不在乎地说:“怀上正好怕什么!” 刘老师算计着:“一个人的户口就够难办了,再多个孩子,上哪去找两个对调的户口呢?” 李大双一听这话,快乐的情绪一下子消沉了。

  户口制度造成了巨大的城乡差别和地域等级,不只农民被禁锢在土地上,有些城里人也夫妻两地分居。由于待遇的不同,昌黎县的户口比唐山市的户口低了一级,唐山市的户口比天津市的户口又低了一级。不知道谁定的规矩,户口从高等级到低等级自由迁移,从低等级到高等级则非常困难。几乎没有人愿意用高等级户口去换低等级户口,除非老婆孩子都是农村人,丈夫为照顾家庭不得已而自动下放。那么大的一座天津市,这么小的一个昌黎县,要多少年才能找到一个志愿回昌黎县工作的天津人呢?现实让刘老师夫妻团聚的希望很渺茫,将来有了孩子,户口随母亲,孩子只能在缺失父爱或母爱的环境中长大。如果不考虑孩子的前途,刘老师不在乎当一辈子乡村教师。为了理想,牺牲自己可以,可不忍心放弃孩子的未来啊!正是生孩子的好年龄,因为户口问题不敢怀孕,刘老师心情也有点坏起来。两人有一会儿没说话,都不知用什么话头才能重新高兴起来。想到丈夫那么远地跑来找自己,下次要等到放暑假时才能再见面,刘老师往丈夫身边靠紧。为了让丈夫高兴,刘老师依在丈夫的身边述说起对他的思念,和他分享着同学们那些有趣的故事。李大双搂着妻子,对自己没能力把妻子调回天津内疚,又为妻子工作中的成绩感到宽慰。

  李大双安慰妻子说:“你不用管这些,我留着心呢,你好好工作就是了。” 刘老师为了让丈夫安心,换个话题说:“工作挺忙的,一忙就忘掉了这些无法解决的烦恼。这里的农村生活很古朴,有时间我带你去体会一下乡村风情,虽然物质与精神生活都挺贫乏,可还真是个不坏的地方,你也会喜欢。” 李大双理解地说:“是呀,不光是生活不便与物资贫乏,远离家人孤独寂寞,就靠一封封信和家里联系。” 刘老师不想破坏刚好起来的一点情绪,继续自己的话题:“我教的这些学生更值得同情,毕业后回村里劳动是天生注定的命运。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去拓宽同学们的眼界,要让这些没机会也不可能去外地的庄稼子弟们不仅学习课本上的知识,还要了解外面那个他们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大世界。我上次去信要的那些相片洗出来了吗?” 李大双拽过旅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鼓囊囊的纸包递给妻子。刘老师高兴地吻了丈夫,两个人相拥着在那窄窄的单人床上睡了。夜晚还有点凉意,青春的胴体传递着温暖,梦里花好月圆。

  第二天,刘老师提前讲完课后,把丈夫带来的那些照片给同学们传看,都是她寒暑假时和丈夫拍摄的纪念照。老师的身后有大海、天安门、还有停靠天津港的大轮船。这些风景在彩色印刷品上见过,可有自己的老师在里面,这些小小的黑白照同学们再看上去感觉是不一般地美好。老师眼睛看到的景物是那么地鲜活生动,刘老师文学般引人入胜地描述让同学们如临其境。二河拿着一张照片看得入神,嘴里吟诵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那是一张刘老师内蒙古大草原的照片,是去年暑假随丈夫包头出差拍的,背景是羊群草地和天上的朵朵白云,更远处分不出哪片白是云或羊群。杨中盛拿过照片,看那阔野无边的草原,情不自禁地背出:“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刘老师看着同学们,每双眼睛里都流露出求知的渴望。她心中一股自豪感油然升起,传道授业解惑,为新农村培养骨干力量,使他们能用自己所学建设家乡。为了民族的生存和发展,什么年代都需要有人做出牺牲。桃李满园,自己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园丁,无数个乡村教师的工作,就是一项造福民族的伟大事业。刘老师情感起伏,动情地朗诵起王维那首“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娓娓地叙说先辈的奋斗牺牲,边荒的土地,多少代人不畏艰险去开垦去经营,才有了我们今天的家园。一张张照片经由刘老师绘声绘色地描述,千古的风流人物一个个走进了同学的胸怀,万里的华夏疆域一片片展现在少年的脑海。荒漠高原、长城内外、雨雾江南,那么多的名山大川都不再是地理文化名词,而是自己脚下坚实大地的一部分。身在闭塞的家乡,心却翱翔在远方,胸中有了辽阔或蜿蜒的大好河山。

  杨中盛是文科课代表自己又住校,课余时间比较多,有时间读课外书。庄稼人家里那几本有限的书都让他借过了,学校图书馆是他爱去的地方,图书馆由几个年轻老师轮换做管理员。有些书是用经费买的,也有老师们捐给图书馆的,历年下来也收藏了不少。和城里的图书馆比,书不是很多,对农村孩子已经是很奢侈了。杨中盛课外书读得多,语文很好,由于乡音习惯,却“ZCS”和“ZHICHISHI”不分。有一次去图书馆借书,刘老师正在整理大家还回来的书,“刘老师,我想借第十册《十万个为什么》。” 刘老师看他一眼说:“对不起,第十册《十万个为什么》还没有出版。” 杨中盛指着书架上的第四册《十万个为什么》:“那不就在书架上吗?” 刘老师早就注意到有些同学的发音有问题,知道是当地的方言,不好直接纠正。现在没有别人,不怕杨中盛难为情,借机刁难让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对不起,那是第---四---册,不是第十册。” 刘老师眼睛看着杨中盛,清晰地慢慢说出来。“我就借这本!” 杨中盛红着脸说。刘老师坚持着:“必须说对是第几册,才能借给你。” “第十册!” “看着我!” 刘老师用手指着自己的嘴用舌头示范着慢慢地说:“第---四---册,SI不是SHI!SI是不卷舌音,舌尖顶住下牙。SHI是卷舌音,舌尖要往上挑。” 刘老师那美丽的面庞和好看的嘴唇,让刚懂得“知好色而慕少艾”的乡村大男孩儿不敢正眼去看。杨中盛大窘,面红耳赤张嘴结舌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出“第四册”。刘老师说:“不着急,和我一起说,一二三SI五六七八九SHI。” 杨中盛看着刘老师的嘴形和灵动的舌尖,鼓起勇气和刘老师一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好,再跟我说另外一个字,思---想,注意了,不是试---想!” 刘老师用了几乎半个小时的时间,把常用的几个“ZCS”和“ZHICHISHI”给杨中盛纠正了几遍,才把第四册《十万个为什么》让杨中盛借走了。杨中盛后来并没有改掉自己的错误发音,一个人在村里说话改了乡音,会受到乡亲们的耻笑。不过杨中盛每次说“四”和“十”时,大脑里会“思想”一下校园里的美好。

  毕业考试时,刘老师被借用监考数学,二河很快就答完题,仔细检查了一遍,感觉无误要提早交卷。刘老师正好走到他面前,看了他的卷子一眼,对大家说:“不要急着交卷,把自己的答案多检查一遍。” 二河听到提醒,又检查一遍,确定所有解题合理,答案正确,刚要交卷。刘老师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定下心把眼光收回自己的卷子。卷子上的答案已经在眼睛里过了数遍,大脑里的答案一清二楚,二河再不犹豫站起来把卷子放在刘老师面前。刘老师看了卷子一眼,手里拿着一只铅笔,随手在二河卷子上点了一下,并瞪了他一眼。二河知道一定是哪错了,可是自己检查了几遍,实在不知错在哪。下课了,二河忐忑地来到拿着一大摞卷子的刘老师面前,还没等他说话,刘老师问他:“13 + 1 等于几?” 二河不加思索答案脱口而出:“13!” 同学哗然大笑,刘老师看着面红耳赤的二河说:“再来一次,13 + 1 等于几?” 这个答案二河重算了好几遍,一个多元方程组的最后解。“13!” 二河仍然坚持着,考题检查了好几遍,卷子上的答案已经印在脑子里。刘老师也笑了,拿铅笔轻轻地敲了二河脑袋一下,头也不回地走了。二河恍然大悟,满脸的懊恼,那么难的方程式都解开了,最后一步竟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对不起刘老师三番两次的提醒。

  毕业典礼的大会在操场上,全校学生按年级排队,毕业班在最前面。晚春的风徐徐吹过,操场四周一排高大的杨树,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着。郑校长代表全体老师向毕业生致辞,没有演讲台也没有麦克风。郑校长在毕业班前从左走到右,深情地看着每一个同学,大家热烈地鼓掌。郑校长走到前面中间的位置,看定了同学们大声地说:“我没有什么和现在的你们讲,即没有祝贺词也没有再见的话。我说的话是给二十年后的你们,那时的大叔大姑们。” 同学们哄然大笑,等笑声平静下来,郑校长面带笑容却语气严肃地说:“那时的你们都已结婚生子成家立业,你们担任着领导重任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社员。不论那时的你们是显要或是卑微,午夜梦回无法入睡时回忆一下在校园时曾有的理想,不要让琐碎的生活破坏掉你们心中那份美好。今后没有老师帮你们解惑答疑,你们要想法读书读报并学会独立思考,要鼓起自己克服困难的勇气。人生的路坎坷不平,只要不忘初心胸怀梦想,这个世界就是你们的,‘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两年的时光多么短暂,有那么好的老师们,一个好的学习环境,还有好书读。高中二年的学习生活对二河影响巨大,二河没有虚度那段短暂而紧张的学校生活。有时饥肠辘辘的二河,脑子却总是装得满满,不光是书本上的知识,还有对人生的领悟。

十二

  几场干旱风刮过,南北坑的水几乎被蒸发掉了大半,两坑之间断流了。站在岸边向水中望去,可以看见大小鱼儿在水草中穿梭来去,这是聚伙围堰淘鱼的好季节。北坑里大队养着鱼,春天放下些鱼苗,一年也不喂不管。平时任鱼自由地活着,偶尔夜深人静时,有鱼香从大队部飘出。村里人不敢偷鱼,那东西味大,吃不到嘴还弄一身腥。过年前的腊月里,大队派人砸开冰,捞上几网鱼,就地卖给本村爱吃鱼的庄稼人。有在正月娶媳妇的人家,会特意买上几条斤半大小的鱼,结婚宴席摆上好有面子。赶上秋天发大水,就有北坑养的鱼,顺着水势逃到南坑,第二年春季南坑淘鱼的人就有可能抓着几条大鱼。北坑的鱼是村里公有,南坑的鱼是野生的,谁都可以在南坑里捉鱼。吃回海鱼不容易,坑里多是鲫鱼,捉的活鱼用农家铁锅烧得味道鲜美。每年春天都有人围堰淘鱼,却从来没有谁为鱼权争吵过。淘鱼是个累活,淘鱼人辛苦一大天,鱼获要和亲朋近邻分享,自己剩不下多少。淘鱼是凑热闹,是村里一年一次的活动,有谁去南坑淘鱼,村里从不干涉。

  农活还不太忙的时候,马震雷叫上刚毕业的二河和另外三个半大小子,吃过早饭在南坑中间用坑底淤泥围起一道堰,然后两人一对用水斗从北边靠泥堰处向南边排水,另外一人拿把铁锹修补不断要坍塌的泥堰。坑底下有泉眼,水永远也淘不干,所以排水要快。中午下工的人,正看到五个人在水里忙活着,饭也顾不上吃。这是个脏活累活,只有小伙子和半大小子们才有兴趣干。再经过下午小半天的排水,北半边水越来越浅,露出了凹凸不平的坑底,水斗已经兜不上多少水,排出的水和泉眼涌出的水几乎达到平衡了。五个人放下工具,东走西趟地把泥堰北边的浅水搅得更浑,使鱼们不得不漏出头呼吸,这时半坑的鱼们争先恐后地在水面上吹泡。五个人各自拿个空桶,分散在不同的地方用手抓那些失去行动能力的鱼。鱼捉得差不多时,正是下工的时候,从地里回来站在岸上看热闹的人们见到桶里水里活蹦乱跳的鱼,都忍不住跳下水去帮着抓鱼。人一多水更浑鱼似乎也多了,大小人们都欢呼雀跃着把抓到的大鱼小鱼扔到桶里。三凤本来是站在岸上看热闹,眼睛随着二河在水里活动,禁不住诱惑卷了裤腿下去了。从来没见过女人下河去捉鱼,大家在岸上笑着起哄,三凤满不在乎地自顾自水里玩起来。有些事情就是很怪,约定俗成不能干的事,有一个人不信邪地干了,却也没人能说出来个啥。三凤快乐极了,从来没捉过鱼,一条条鱼在泥水中滑溜的很,不抓紧“哧溜”一下就从手里滑了出去。抓了半天,一条鱼也抓不住,却有泥鳅在脚底下的细泥中哧溜着跑。二河看她摸着鱼却抓不住,随手从身边抓起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放到三凤手上。三凤看了二河一眼,手里抓紧了那条鱼,被抓着的鱼鼓起双眼,一个大鱼嘴不停地张着合上。不忍心看手里的鱼挣扎求命,三凤也不问二河同意,走到泥堰边把手里的鱼轻轻地放到南边深水里,鱼一摆尾没入水中不见了。二河看她一眼笑了,大家都在忙着抓鱼,没谁注意到三凤干啥。三凤回来又去抓鱼,只是不离二河的前后左右,看着二河把一条条鱼抓到桶里。二河正抓得起劲,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拱脚底,两只手抓下去,却是一条黄鳝像条水蛇样扭动。村里人不吃黄鳝,以为那是水蛇,北方的庄稼人都从心里怕蛇,见不得蛇的样子。二河一把从泥里抓出条长黄鳝,三凤在旁惊叫一声,二河一慌把黄鳝甩到一旁。两人惊魂未定,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突然眼睛里都有了点什么意思。二河故作随意地说:“赶紧上去吧,别被蛇咬了,完事我给你送鱼去。” 三凤不想走,从二河手里接过鱼桶说:“还没玩够呢,我给你提着桶,你去抓鱼。” 二河正巴不得呢,两个人合作着,一边抓鱼一边快乐地说话。人多鱼少了,几个鱼桶都满了,马震雷把泥堰开个小口,坑中水从多的半边流向少的半边。二河在破开的小口处放个大眼筛子,截住随水势一起游下来的鱼。再没鱼好抓了,抓鱼的人们在水深处洗干净自己和工具,恋恋不舍地上岸。五个抓鱼的人,把几桶鱼大概地分捡一下,每个桶里的大小鱼分得差不多,各自和家人抬着沉沉的鱼桶回家了。到了家还要再分,把桶里的鱼用盆或碗给近邻或本家的人送去。三凤不要二河的鱼,三凤妈不吃鱼,三凤告诉妈自己不回家,在二河家和二河妈一起做鱼吃。两家比一般人家走动得勤些,平时有人情往来,庄稼院的孩子在邻家帮个忙,吃个便饭在村里也是很平常的事。

  二河要动手清理鱼,三凤让他歇着去,淘了半天鱼确实累了,却舍不得放弃和三凤在一起的机会,二河就出去抱柴火。三凤和二河妈还有奶奶一起拾捯鱼,先刮鱼鳞再破鱼肚,去掉内脏挤掉苦胆,收拾好了的鱼放在一个盔子里。二河点着火先烧水,二河妈用个葫芦瓢舀热水烫了下午刚用石头碾子压好的苞米面,剩余的热水舀出放到一边。锅烧干了倒入花生油,油烧到八成热时,二河妈把鱼放锅里先煎了一遍,很快一股香味就出来了。煎好鱼铲出来,先爆葱姜蒜,二河妈从奶奶手里接过半碗家做的大酱倒锅里炒香了,加入适量先前的热水再放入煎好的鱼。三凤把和好的苞米面抓起一团两手一拍,拍好了往鱼汤上面锅沿上贴,一小会儿的功夫,转着锅沿贴了一圈饼子。盖上高粱秸外皮编的锅盖后半袋烟的工夫,一股混合了鱼和苞米面贴饼子的香甜热气冒了上来,大家都坐在灶屋唠嗑等着饭熟。这是庄稼人家最快乐的时光,辛勤劳动后的收获在锅里咕嘟着,快乐的闲话里透着对生活的满足。二河奶奶、二河妈还有三凤正说得热闹,你一言我一语全是那些说过多少遍的陈谷子烂芝麻。二河和爹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着,大黑狗在二河爹吐出的烟雾中兴致高涨地卧在旁边等吃鱼。二河爹抽完了一袋烟,二河妈站起来说:“该出锅了,准备吃饭。” 三凤赶紧把一个饭桌放到奶奶面前,二河把几个板凳摆好,二河爹收起了烟袋锅。二河妈揭开锅盖,烧稠了的鱼汤还冒着小泡,炖好的鱼已变得绵软,沾着酱汁的鱼身开裂处露出白白的肉,金黄的苞米饼子上一层亮亮的油光热气。三凤把金黄的苞米面饼子沿锅边一个个铲下来,靠锅的那一面焦黄酥脆,一个个好看又好吃的苞米面贴饼子摞在馍筐里。鱼盛在两个大碗里放在饭桌中间,每人手里抓个苞米面贴饼子,就着酱香的鱼吃。一家人欢声笑语,大黑狗也在一个破盔片里急急忙忙地嚼着鱼骨舔食着汤汁儿。

  吃完饭三凤要帮着洗碗,二河妈拦住她,把几个苞米面贴饼子用块饭巾布包好还有留出来的一碗酱香鱼,让三凤拿回家给爹妈尝。三凤也不推却,谢过了二河爹妈,和奶奶打了招呼,看了二河一眼,自己拿着饭包轻快地走了。看着三凤在夜幕中消失了,全家人坐在饭桌边不愿离去,说着话延续着那股子快乐。

  三凤回到家,递给妈一块苞米面贴饼子,把那碗鱼端给爹尝。三凤爹说她:“吃完了还要拿,咋那么好意思啊?真是一点不见外。” 三凤妈看了闺女说:“那么大个姑娘,干啥事注意点,别让人家说闲话。” 三凤笑着说:“没干啥见不得人的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三凤妈暗示女儿道:“心里想啥自己知道,咋就和别的姑娘不一样?也没个忌讳。” 三凤被妈说中了心思,却又要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勉强打个哈欠,借口困了红着脸回自己屋睡觉去了。三凤拿个水盆洗了脚,上炕铺好了被褥,饱了也是累了躺下就睡着了。梦中自己和二河都变成了鱼,整个一条河里就他和她两条鱼,两条鱼互相吐着泡泡。突然天黑下来,谁也看不见谁了,周围全是水。三凤就着急起来,就不断地吐泡,越吐越多泡也越大,发现二河在那个最大的泡里。三凤就想笑,开口笑怕喝水,不开口又不能吐泡。三凤只好把头挣扎出水面,这才在梦里笑出了声。

  村里大多数人没分到或吃到鱼,在浑水中一起抓鱼或摸鱼的快感却让人们津津乐道上好几天。谁的快乐也没法和二河三凤比,两人的快乐全不在抓鱼吃鱼上。

十三

  生产队还烧着二河爹早年间和村里另两家合伙盘起的砖窑,烧砖是队里的副业,年底分红可全指着卖砖的收入。烧窑在少雨的季节,秋天开始脱坯,晚春烧最后一窑。窑上的活太累,生产队给特别补助,身体好的人都抢着干。二河在窑上干活,却从不干脱坯这活,倒不是怕累,是不忍心托累爹妈。二河干背窑的活,也是四大累活之一。“背了一天窑,脱了半天坯,拔了半天麦子”,是形容四大累活的前三句,后一句不文明,自己去想。烧窑前清理窑洞,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准备引火的木头,从唐山矿拉来烧砖的好煤。窑一烧起来要几天几夜,二十四小时不能断人。砖坯干后,就该背坯入窑了。

  十几个人,背上绑块四寸宽的木板,板长从腰部起高于头半尺,一条粗绳十字绕过胸前。颇似一个人被五花大绑后,背上插了一块“犯由牌”,远看近看咋看都象一群上刑场的犯人,只不过双手和脖子没被勒住。坯场上有人将坯一摞摞码好在坯台上,背坯人不用弯腰,双手一兜两厚摞砖坯上了背,砖坯很重很重,背坯人要蹒跚着缓缓地走,将砖坯背到窑里,由烧窑人按火的走向码好。窑有两丈多高,背坯人先从窑洞背坯进窑。随着窑内越码越高,背坯人开始沿窑外斜坡小道背坯进窑。

  装好了砖坯,烧窑人封窑烧火。窑洞里用坯和泥作出一个添媒口,窑顶上用土覆盖后露出几个出烟口。熊熊窑火烧起来,几天几夜不灭。如是冬天烧窑,好动的孩子们会从自家菜窖里拿上几块生白薯,走到窑顶扒开热土埋上。一袋烟的工夫,热呼呼的烤白薯冒着一股奇香被抠出来。冬天的晚上,冷风呼呼地吹得人浑身发抖,窑顶上一股股干热气从下冒上来。走在窑顶上透过出烟口,可望见窑里烧得通红发亮透明的砖坯,人要掉下去,想都不用想就没了。烧了这么多年的窑,从没发生谁家孩子被烧死的事。一拨拨的孩子们,每年冬天重复着同样的故事。吃着外皮干干却不焦,里面稀稀如糖浆,或干干甜如栗子的窑烤白薯。脚踏在窑顶上,望着南面半里远夜色中的村庄,或呆呆地享受着那难得的冬日温暖,或与同伴们嘻笑着说着闹着。有那好热闹的庄稼人会钻进暖暖的窑洞,抽上袋浓烈的旱烟,和烧窑人交换着听说或经过的男人和女人的故事。渴了,凿下几块窑外坯坑里秋天发水积下的现已冻得厚厚的冰,在窑里就着火嚼得嘎咂脆响。饿了,和烧窑人分享一块外面烤得黑红,掰开冒热气的白薯干面貼饼子。起早拾粪的老人,将拾满的粪箕子靠在窑外,带进来的一股子寒气,让烧窑人从昏沌中清醒过来。几袋烟过去,听得见村里的公鸡打鸣了。走出窑洞,吸口凛冽的风,一个激灵,烧窑人长长的冬夜熬到头了。

  砖烧到了火侯,封窑撤火上水。上了水出的是青砖,不上水自然冷却是红砖。上水既是为了砖的青颜色,也是为了尽快腾空装坯烧下一窑。窑外脱坯挖土出来后的坑里多得是水,凿个冰窟窿,两个人一担担将水沿窑外坡道挑到窑顶灌下。到窑顶淤水时,休息几袋烟的工夫,让水与火浇熔,冬日里窑顶冒出一股股冲天的热蒸汽。随着一遍遍上水,窑里温度越来越低了。灌水间隔越来越长,上的水越来越少,就该准备出窑了。十几个人,再次绑上那块“犯由牌”,从窑里将一摞摞青砖背出窑洞。几趟下来,窑里的煤灰砖尘如墨黑了每一位背窑人。如果不是眼睛在眨动,你休想分出人的眉眼口鼻来,背窑人只有了高矮的不同。破衣烂衫着双破鞋,满脸满身厚厚的黑灰,低着头弯着腰,驮着满背的青砖,蹒跚着缓缓地走着,就是阎王殿里一群不得托生永服苦役的饿鬼。不敢走快,为了不摔坏可换钱的砖,也是因为肚里没什么抗饿的食物。干这样的重活,家境好点的人家,早上高粱米粥快熟前,用爪篱捞出两碗半生的干饭吃。家境差的,也就是在家里多吃两个秋天生白薯切片晒干后碾成面做的硬饼子。

  二河家没小孩,全劳力每天上工粮食消耗大,二河爹是富农,不能像土改前那样去经常赶集搞些贱买贵卖的粮食生意。烧窑后期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为了让二河有点干的抗饿的东西,早晚熬粥时爹妈吃稀点的,把稠点的留给二河。中午用秋天磨白薯挤完淀粉剩下晒干的白薯渣滓,搀点苞米面作皮,干菜帮子泡发剁细,撒点花生碎代替油拌馅,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一起。等到白薯渣滓都吃完的时候,二河妈把不管什么干菜野菜嫩杨树叶用开水焯了再剁得碎碎地,大粒盐擀细了撒上拌拌,就着水气攥成个大菜团子,在面板上的一层白薯干粉上滚几下,轻轻放笼屉上小心蒸熟。这样包好的菜包子,刚出锅时透过外面那层薄薄的黑皮能看到里面黄绿色掺杂的馅。重体力劳动后的二河,饥肠辘辘地回到家时,还有什么人间美味抵得过母亲用心烹作的冒着腾腾热气少油多盐黑乎乎的大菜包子!

  三凤每次路过看到二河背砖时黑黑的样子,感觉一阵阵心痛。天生心智不开,四体发达,就认命作个庄稼人,也没什么不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土里刨食,娶妻生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活着省心死了省事。可二河书读得那么好,作文写得那么漂亮,数理化门门全行,新集高中优秀的毕业生,却和众人一样干着最重的体力活。三凤真想上去拉住二河的手,带他回家,洗去他满身的劳累与满面的尘灰,让他读书练字让他金榜提名。三凤想却作不到,三凤没能力作,二河只是三凤的对门邻居,一起走过十二里地并共过一年的学。三凤什么都敢作,如果二河是自己的……。三凤忽然面红耳赤,扭过脸去,心里通通跳着,低头匆匆走过。

  三凤想过,夜深人静时不止一次想过自己未来的婚姻,每次梦中都是和二河在一起。也不知二河咋想自己,两人一起上学那一年,二河从没暗示过什么。二河表面不卑不亢,却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呢。大队部给干部们订的报纸,没有人认真看。只有二河一天劳累之后,只要干部们不开会,二河会把四版的“人民日报”心无旁骛地从头看到尾。让下村劳动的县里干部都称赞不已,暗地里对人说二河应该是个有出息的人,可惜……。言外之意不说都明白,地富人家的子弟,连村办小学教师的资格都没有,出息又在哪里?三凤不在乎二河的富农出身,反倒觉得自己配不上志存高远的二河。三凤知道自己能干长得好看,但三凤有自知之明,自己再好也就是个村姑农妇的命。庄稼人家的女儿,前途生下来就注定了,一辈子生活的希望,像赌注样押在自己要嫁的那个人身上。上了高中学了知识开了眼界,不再满足枯燥无味缺少文化的乡村生活,不愿意像老辈子那样活一辈子。毕业了就面临找对象结婚成家生子的普通日子。结婚以后的庄稼院生活,不能期望夫贵妻荣,只要有个知疼知热知书达理行事不粗鲁的男人,心甘情愿地给他生一屋孩子,安安心心地过一辈子就满足了。辛苦劳动之余,还能有点文化生活,日子就不会太枯燥乏味。村里适龄年轻人里,也就是与二河意趣相投,能说到一块。三凤心里知道二河喜欢自己,想想那个保存至今的她和二河两个人的秘密,三凤内心又是一股甜蜜。

  三凤比二河晚一年上新集高中,新集高中是二年制,所以三凤和二河有一年的高中同学。乡村还是很封建的,男女同学不能众目睽睽之下结伴上学。新集往南距大孟营十二里地,女孩子走得慢点,单程要一小时。三凤家买得起自行车,三凤哥庆涛就有一辆,三凤爹花一百多元钱买的新车。可是自行车是个大件,只有公家人才用得起。庆涛回家两天,那辆自行车总是有人借去用。庄稼院时兴借东西,过日子总有个或长或短的时候,乡里乡亲之间都要互通有无。自行车是件贵重物,零件坏了修起来很费钱,借的人用坏了又修不起,就将坏了的自行车还回来。一个人头天说好要借车,让你给他留着,另一个人第二天突然上门来借车,借谁不借谁就有了亲疏远近之嫌。有辆自行车,费钱又得罪人,家有两辆自行车也太招摇,三凤爹不想找这个麻烦。

  八点上课,三凤差五分七点从家走。二河走得快,七点从家走。过了两里外的田各庄,两人就遇上了。没了熟人,两人结伴说说笑笑地一起上学。回家也是一起走,快到了田各庄,二河快马加鞭先到了家,三凤随后才到家。一起走的路上,三凤会向二河请教数理化问题,二河一路细细讲解,比老师说得还明白。没有学习问题的时候,二河会讲些中外天文地理,国际趣闻轶事。中国的三山五岳,欧洲的阿尔卑斯山,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美国的马丁路德金,埃及尼罗河的风光,阿拉伯以色列中东战争,太阳系九大行星,越南南方来信。村里二河好读书是出了名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举凡当时乡间可见的各种书籍,二河都想方设法借来读。实在没书读,二河不知从哪找了本“毛选”读,“毛选”里的注释特别有意思,让二河得到好多别处学不到的知识。一本《毛泽东选集》翻来复去读,书页边缘都摸得卷卷的了。路上有片带字的纸,二河也要捡来看看。有时去别人家串门,姑娘媳妇们用废报纸旧书页剪的鞋样子,二河也要读,猜测被剪掉的句子。村里孟老先生,上过旧塾,读过圣贤之书,也上过新学,在外教过书。孟老先生土改前在外走南闯北,阅历多见识广,村里尊称老秀才。经常考问二河一些古怪的问题,有时二河答对了,老先生满意地笑笑。有时不如老先生的意,两人就要穷究一番。终是二河新的知识多,又有书为证,老先生也很是服气。对二河知识之渊博,哉哉称奇又是叹息,生若逢时定是个有出息的人。

  庄稼院的孩子整天碰的是鸡屎猪粪土坷垃,拿的是镰刀锄头镐把子,黑黑硬硬满手老茧。二河也和别人一样干农活,手上也常常长满了老茧。可看上去,二河和其他村里孩子就是不一样,多了那么点书生气。二河喜欢读书,喜欢上学,每天二十四里求学路,机会来得不容易。二十里长路上有三凤作伴儿,这是天降的福气,敢不珍惜。十二里地上学路,二河却嫌太短,三凤也是同样的心情。庄稼院不喜欢夸夸其谈的人,埋头苦干的才是好庄稼人。二河从不敢在众人面前显摆,自己家庭成分不好,避免祸从口出。两个人在一起,二河想说三凤爱听,那一年的上学路上,三凤和二河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在学校里,教语文课的老师经常拿上年级的优秀作文作讲评,十有八九,三凤听到的是二河的作文。三凤还记得第一次听老师讲范文,那是二河写的“闻过则喜”。二河竟能将这四个字淋淋洒洒写了几大张纸,令全校语文老师赞叹不已,最后选为学校的语文教学参考作文,好几届学生拿它做范文。

  三凤有一次问二河,为什么“作为中国人是值得骄傲的”?二河想了想说出一番话,三凤自今记忆尤新。作为一个个体中国人,也许并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其实作为个体美国人,个体苏联人,或个体什么国人,都没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如果我们感到骄傲,那是作为一个群体而骄傲,为自己民族拥有的不曾间断的数千年历史及古老文化而骄傲,为创造了辉煌文化的祖先而骄傲,为继承了先人遗留的伟大精神财富而骄傲。在我们民族所拥有的长久的历史和文明发展过程中,无数的仁人志士先辈圣贤,呕心漓血胼手抵足,以大量的文献记录绘画诗歌或口耳相传的说唱艺术留给后人丰富的精神遗产,而影响我们今日生活的方方面面。中华几千年历史长河中,虽然是泥沙俱下,但总有中流砥柱耸立其间而激起无数朵浪花,瞬间壮美的光影照耀千秋。文有屈原杜甫欧阳修及许多名重古今的大文豪,武有李广岳飞戚继光等一众抛头洒血的干城之将,更有张骞班超文天祥等无数人物前赴后继的英雄事业。老子庄子留给我们不尽的哲学思考,孔孟学说的纲常伦理社会价值浸淫社会大众的日常生活从而规范我们的行为举止。曾几次的亡国危机,那多番的屠城惨痛,多少回的天灾人祸,只要一息尚存,这个民族凭借先辈传下的精神就能浴火重生。历史发展是螺旋状上升的,某一特定时刻我们的发展似乎停滞了,其实那只是旋转上升前的一瞬间。一切喧闹都会归于平静,回归理智文明上升是永恒的。春秋战国时的百家争鸣,王朝鼎盛时的开放豪迈,民族危亡时的奋不顾身,我们为自己的祖先所创造的文化与传统而骄傲,为自己从前辈所继承的勇气和精神而自豪。有唐诗宋词培养我们的浪漫情怀,有富含哲理的典故成语开拓我们的多向思维,有力挽狂澜的英雄人物作为我们的人生榜样,更有不甘压迫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的农民起义英雄们让平民百姓扬眉吐气。“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噫!威斯人, 吾谁与归?先贤的豪气干云给予我们面对强敌“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伟大奋斗精神,让中华文明兼收并蓄历久弥新。 浩如烟海的历史文献是剪不断的精神纽带,让我们可以和远古的先人进行文明对话。绚丽多彩的古典文学洋溢着无穷的魅力,使我们的精神生活永不孤寂。

  作为众多个体,我们又有那么多的人格缺陷。小农经济生存艰难,养成我们锱珠必较的气量。交通闭塞政令不达,使乡村中恶势力横行。人们欺负孤寡弱贫,献媚钱权豪横。缺乏教养不重礼仪,吵架比谁喉咙大,打架比谁拳头大,利益争夺比谁权势大。我们不讲卫生,投机取巧,使奸耍滑,损公肥私,刁赖诡闹,种种不一而论。庄稼人爱说“出头的椽子先烂”,遇事先为自己考虑而不顾公德。痛打落水狗,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一个人因为身体某方面的缺陷,往往成为众人消遣娱乐的对象。孩子们跟在残疾人后面起哄,精神不正常的被人围观取笑。村里宗族之间相斗,即使同族之间也是雪中送炭的少,锦上添花的多。说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许多陋习固源于贫困,又何尝不是个人的养成。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目光高远胸怀大志是人生高境界,老婆孩子热炕头也是难达的生活目标。作为普通人,不必为自己是某国人而骄傲或烦恼,修身齐家从小作起,“勿以恶小而为之,不因善小而不为”。地位卑微,声音弱小,也要胸怀正义,内心存有良知,尽力去作一个好人。

  二河虽然头一次和三凤讲这番话,以前却和关心他的高老师讨论过。封建迷信在村里还很流行,才子佳人帝王将相也是庄稼院睡前饭后的娱乐材料。大孟营是孟家先人开发的地儿,住在大孟营的后代子孙们,就认孔孟一家遵奉圣贤之道。更何况大多数庄稼人畏天敬地,传统观念在乡村根深蒂固,一场清除千年传统文化的革命尚未发生。二河在成长过程中,耳濡目染父老乡亲们以传统道德观念指导日常生活为人行事,也眼观身历庄稼院的各种陈规陋习。作为一个农村高中生,二河能接触到的知识有限,却在那次和同学一起读《西游记》后与高老师相熟。高老师有许多情感不能和自己的同事们交流,只能向自己信得过的学生抒发。高老师从城市下放时,带来了许多市面上已看不见的“禁书“,宝贵的书籍借农村的无知识得以保存。高老师把这些历史文学书籍借给信得过并且好读书的同学。

  二河像沙漠中行走的人,突然看到水源,那种欣喜与贪婪被高老师注意到。作为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过来人,高老师知道二河家庭出身不好,前面道路坎坷难行。为了二河能在困境中不沉沦,不随波逐流,希望能用历史知识和历史人物鼓起一个受压抑青年人的勇气,在村里沉闷的生活和繁重的劳动中有些祈望。古时苏武牧羊,卧雪食酪,挖鼠洞寻食,冻饿十九年,白发扶汉节归。没有大目标,大定力,百折不挠的勇气,早埋骨贝加尔湖边了。二河珍惜老师的传授,并经常回味老师的一番教导。因为知识得来不易,二河像老牛反刍一样把获得的知识反复咀嚼,深刻领会举一反三。富农家庭出身的一个农村高中生,有幸上了高中,又得到了一位好老师的指引而后知后觉是多么幸运。

  二河向往古人的意气风发,心中暗叹自己生不逢时,有些话对三凤也是不好讲的。二河为三凤讲起秦时明月汉时关,不吟诵首古诗似难抒发胸意:“铁马渡河风破肉,云梯攻垒雪平壕,兽奔鸟散何劳逐,直斩单于衅宝刀。” 吟诵出描写金戈铁马的古诗,二河还会给三凤讲述这些古诗描述的时代背景,当时的地理形势。对英雄人物的向往,杂以故事的绘声绘色,这时二河脸上折射出平素不常见的光彩。正是青春年少的二河,为博得三凤一个赞许的目光,妙语连珠滔滔不绝。三凤懂得二河的心思,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谁不敬佩那样的人物,谁不愿与英雄们为伍呢?读万卷书走万里路,下马草书上马击胡,驰骋疆场叱咤风云。虽是耕读人生,却要胸怀天下!三凤的少女情怀向二河敞开,灼热的目光让二河不敢直视。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高老师讲到于谦当年拊胸长叹“此一腔热血,竟洒何地!”时,师生心境产生共鸣,谁说少年不识愁?

  二河毕业时,三凤心中无比难过。为二河满腹才华学无所用而伤心,为自己十里长路二河不在而痛楚。在还很封建的农村,能与自己心仪的青春异性相伴的时光是极稀少的,更何况二河又有那么多同龄人不具备的知识与特质。没了二河的日子,那十二里地该是怎样的漫长难行啊。爱情在三凤和二河朦胧的心里已经发了芽,纯真无瑕的少男少女不懂不敢也不能为这棵稚嫩的小苗细心经营,一任爱情的枝枝蔓蔓在心里任性地爬得七零八落。二河刚一毕业,一切都是那样地不习惯。早上天刚放亮,上工的钟敲响了,二河穿衣起来,去听队长派活。大槐树早已砍掉了,那段铁轨钢挂在了一根电话杆子上。清晨的霭光里,房屋的轮廓渐渐清晰,井台上传来挑水人的喧哗,各家的风箱呱哒呱哒地响起来,缕缕炊烟飘上空中。没了大槐树的遮避,透过薄雾,二河家和三凤家可以互相看得到。二河出门时向对门三凤家望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想不到三凤也在门前向他张望。瞬间目光如一束闪电穿越时空,把两个暗恋的青春男女相连,情意绵绵不绝,要说的话明明白白穿梭般循环。心有灵犀的两个人,以后的每个早晨,上工的钟一响,五分钟左右会同时出门,互相目视问候半分钟,然后才各自开始自己的生活。除了一些特别的日子,二人从未间断也从无人发现这种默契。任何一次偶然的间断,对两个人都是身心的折磨,白天干活神不守舍,夜晚睡觉辗转反侧,这种折磨一直到二人重新恢复联系才算结束。心里有了这个秘密,白天去干再累的农活,天刚破晓时对奢望睡眠的青春年少的人有如催命般的上工钟声,却让二河充满了期待。三凤和二河从未说破而保存至今的这点默契,给了二河度过刚毕业面临艰苦劳动岁月时神奇般的精神力量。没有这种精神力量的支持,从充满幻想的学校生活到劳其筋骨的农民日子的大变化所带来的痛苦将不堪忍受。

  二河外表已是道道地地的庄稼人了,早春时候十个手指肚被砖瓦石块磨破再长出厚茧,农忙时节手掌上老茧一茬茬轮换。天还没亮就随钟声爬起,夜幕低垂可能还没上炕,吃的是稀粥烂菜白薯干面黑饼子,干的是汗流浃背的农活。但繁重的劳动却并没磨掉一个知识青年养成的思考习惯,沉默着背负沉重的坯或砖时,蹒跚着缓缓地走在背窑小路上,二河内心总会想起和三凤共走十里长路上高中时的青春日子。那段时光,二河每天都快乐高兴,早晨二河和三凤身披朝霞走向希望,傍晚三凤和二河沐浴余晖回味梦想。好日子过得太快了,让人来不及细想,一生似乎就是那一年。美好的光阴短暂地似乎眨眼般的工夫就过去了,却又漫长地让人永远回味不完。以前的二河是朦朦胧胧地活着,以后的二河也许像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只有上高中时的二河曾像个人样地活过。老师的眷顾和同学的友爱,校园里学到的科学文化知识,让二河学会了理性的分辨与思考。十里上学路,二河得到的不仅是三凤的少女情怀,还有得到尊重而唤醒的自尊,还有对人生美好生活的憧憬。毕业后每天在大田里耪地除草,太阳下光着膀子干不完的农活,天刚亮就要上工,太阳下去了还要就着天光再多干一会儿。吃得不好睡得不足,读书变成了一件太奢侈的事。青春结伴去上学的日子是那么的遥远了,二河现在深刻体会到郑校长当时那几句语重心长的话,心里不由得伤感起来。别了,那十里路的风光!别了,可亲可敬的老师同学!永别了,充满了梦想的校园!

十四

  庄稼院的男孩过了十六岁,如果家庭还算富裕,就有媒人来提亲。庄稼人收入不多,有点钱也藏在炕席底下,叽哩旮旯里。没哪个庄稼人觉得越穷越光荣,不过大家都困难,你比别人过得好,就招人嫉恨。村里人所认得的富裕,就看你有没有房子。房子不能藏,盖房子很费钱。庄稼人盖房子有点讲究,不太富裕也真盖不起房。盖房子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是上进的庄稼人一辈子的追求与梦想。爷爷辈时栽的槐树,孙子辈才用得上,大多数人家盖房还是得买木料。除了木料,还要预备砖坯石料。所有这些杂七碎八的加在一起,盖三间正房的总花费要三千块人民币。最好的年份一个全劳力每天十分工值四毛钱,一年可得一百四十六元。妇女最多每天八分半工,加上小孩打零工或养猪积肥又可算一个全劳力。一个五口之家全年口粮柴草花销,需要扣除一个半整劳力所得。即使再精打细算,剩下那几十元也难够全年各项花销。丰年如此,灾年则要卖东赊西地度过去。真要盖房的人家,都是今年买根檩条,明年添点石头,后年积点椽子,年年再省下点口粮,十年二十年的工夫凑够多一半的材料就可申请宅基地张罗盖房了。申请宅基地一般都会得到批准,经济不发达的农村,申请建房的人很少,申请建房的人都准备了很多年,确实需要建房。农村人口还在可控范围,人均土地够多。农村自然环境保护得很好,没有受到现代社会工业文明的影响。一般申请人会得到四分家宅用地,宅基地一大部分要从自留地中扣除。房子一般是六米进深十米宽的正房,六十多平米的居住面积。虽然自留地少了,但房前屋后的地由于得到更细心地照料,土地的产出却更多更好,有能力申请建房还是很划算的。

  建房先要打地基,挖一条一米深两尺宽的回形地基沟,挖出的土用来垫高房屋基础。然后用生产队的牛车晚饭后从坨子地拉来一车车的沙子放入沟内。同家族及要好人家的小伙子们从坑里挑来一担担水倒入沙中,小孩子及女人们用铁锹木棍插入沙中不停地摇晃,使水沙融合沙土最终沉积密实,上头就可以盖房了。从这时开始,房基地日夜不离人,以防有不对付的人下蛊。把一个什么不吉利的东西,埋放在地基的某个方位,用来败坏房主人家的风水。虽然只是传说,建房的人家宁信其有而加意防范。

  祖辈传下的法子,大梁立柱之间用榫卯相接,十五根檩条也相互用榫卯相连,最后加木楔固定。先从两根两丈一尺长的大梁作起,大梁要有龙抬头之势,暗喻会有出人头地的后代子孙。这样的大梁最好是弯曲的,上上之梁应有三或五道弯,龙头龙尾翘起中间凹下或凸上,呈龙腾之姿。这样的梁作起来比较费工,木匠从龙身策面用墨盒打出中线,以此为基准作出龙脊支撑的屋顶曲线。

  盖房垒地基,地基用石头坚固又抗潮湿。垒好地基,开始上梁,一般是上午,二十几个人,或是东头三爷或是西头大哥,两人有时分开同时为两户盖房的人家上梁。依次上梁撑立柱搭檩条再撑立柱,最后用吊石斜杆稳住。木匠开始细调,东西南北,四面八方,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一切满意,最后用钉子木楔搞定。有人来叫吃午饭,高粱米饭,粉条炖肉,菠菜粉条,白薯干酒,敞开肚子狠劲吃吧。饭后烟茶侍候,这时盖房人家是不能减省的。再苦了自己,也要众人满意,留下个好名声,还为儿子以后娶媳妇呐。  

  四面的墙一米以下,外面是石头里面是青砖,中间灌满泥浆碎砖头。四面的墙一米以上,外面是砖或石块或老屋顶的灰片,里面是土坯。前后墙的青砖要磨砖对缝,砖与砖之间用石灰膏粘连,青砖横平竖直,细白的灰缝网络其间。垒好四面的墙,房顶还要抹上一层多年的炕坯土和成的泥。土坯经火日日熏烤,变了土性,和出的粘泥干后极耐雨水冲刷。先将老炕坯砸碎,加水加麦桔和成泥,一锹锹传上房顶。通常是地下的人把满满一铁锹泥,锹头朝上锹把朝后甩上房。房上人看着锹的来势顺手抓住铁锹把,然后交给下一个人把这锹泥扣到房顶。这都是有力气又眼明手快的小伙子们的活。地上的一大堆泥一会儿的工夫就都飞上了房顶,被均匀地在房土上面抹上一寸半厚。稍硬些时,几个人上房踩塌实,干后这层泥顶可禁两年风雨。没钱的人家,隔年就要重新用炕坯土和泥上房顶。有点钱的人家,要到古冶拉来两牛车锅炉烧剩的炉灰渣,再到石门买上两牛车生石灰。先用一车生石灰块,一锅锅用水拌开,浇在灰渣上搅拌均匀,拌好后的热灰渣堆在一起焖上。再把另一车生石灰块,一锅锅用水拌开,过滤到一个事先挖好的方坑里,盖上席子。半个月后,方坑里的水已滤掉,熟石灰呈细腻的膏状。那堆灰渣也焖得差不多了,灰渣融合在一起。请来十几个人,刨开灰渣,加水拌熟石灰,再一锹锹传上房顶,均匀地摊开有四寸厚。上房踩踏出浆时,每人拿块两尺长,两寸宽厚的木条,劈劈啪啪地拍打,响声可传数里之外。半天之后,房顶已粗见平滑,再上一层熟石灰拌的细灰渣,薄薄匀匀地抹上一层,边边角角尤其要抹到。这时每人手里一块光石头,就着那层细灰渣狠劲地磨。边边角角的细活全由“掌作的”贺家二大伯或他指定的人来作,添添补补磨磨蹭蹭。完工时,“掌作的”指挥着大家排成一行边磨边退,一座光滑铮亮有平缓坡度的屋顶告成了。

  这样一座石灰渣屋顶,一辈子让风雨不浸。暑天全家在上纳凉,摆上几根刚摘下的黄瓜或几个西红柿,躺在太阳余温未去的屋顶上,望着满天的繁星,听大人讲那些远古的旧事。夏收金黄黄的麦子,秋收红灿灿的高粱,平滑滑的屋顶上摊开,上头太阳暴晒,下头灰顶热烤,一天粮食就干干地入库了。冬天圈上席子储存烘熟的白薯,春天剩下风干的胶皮糖样的甜薯块。几十年老房子的灰顶仍然非常坚硬,翻盖房子时拆下来敲打成块垒成墙,外面抹上一层熟石灰拌细沙,即轻又结实。

  盖房子的石头是从十五里地外的九龙山采石场用牛车运回,但石头不太好。要好的人家会走得远点,到县城附近的采石场去买。老牛车走得慢,买好石头要半夜起身,上午赶到采石场,装好石头,也就中午了。紧赶慢赶晚饭后到家,卸了石头吃完饭,又是半夜了。好石场也会买回坏石头,坏石场也有好石头,这大部分在赶牛车的人了。通常拉石头要几辆牛车,需从全村各队用工分换车用。赶牛车的人也是搬石头装车的人,力气大的或心眼厚道的会趁石场监工不注意时,挑拣大块的石头装车。一车大块石头回家请石匠可以破出一车半好石头。而一车小块石头倒是省了请石匠的钱,却浪费了车脚工,里外里是赔了。

  买砖很方便,村里有两座砖窑,建在村北大渠南靠路东的土地上。砖窑还是从前单干时村里二河爹和其他几家出钱出力合伙修建的,一般庄稼户房都建不起,哪有余钱建窑。圆五米高六米的窑筒子全用砖立砌,东南方向用立砖修条一人高两米宽六米长的窑洞和窑筒子相连通。砖坯每年春秋少雨季节就地取土扣成。用来搭炕砌墙里的土坯人人会扣,扣砖坯就是技术加力气活了。坯场做的比打麦场还要平展坚实,脱坯的部分则平滑如镜。就地取土,泥要用一大早上的工夫和好。和好的泥与和好的饺子面有一比,细腻匀实软硬适中。早饭后开始脱坯,先在坯场匀匀地洒上一层细沙。刮泥刀切下两块泥,分别摔在过了水沾了细沙后砖模子的两个空里,双手按实后,再用细铁丝做的弓子沿模子上口一刮,刮下的泥抛回泥堆。双手端起砖模子直腰走到洒上细沙后的坯场,双手快速反转,将坯按序整齐倒扣在坯场上,双手轻轻匀速提起,两块标准的砖坯就做好了。砖模子再过水沾沙,一样的动作重复一遍,一上午脱出满场的砖坯。吃过午饭,拿着砖模子,将砖坯上头及四边仔细拍打得有棱有角,晚饭前砖坯就可以上架风干了。回家前看看天,估摸有雨的夜,拿席子草捆遮严盖好。最怕的是前半夜好好的天气,后半夜忽然来了雨。这时全家男女老少齐上坯场,拿席子抓草捆一通忙活。人淋得落汤鸡般,只要保住了砖坯就值了。这活太辛苦,工分给得高,还有点点现钱补贴。脱坯的活是庄稼人口边上的四大累活之一,没力气的人干不了,有力气的笨人干不好。

  除了烧砖用土坯,盘火炕也要用土坯,一般人家两年盘一次。火炕盘得这么勤,一是为了新炕容易烧热,二是因为拆下来的炕坯除了可以砸碎和泥抹房顶还是上好的肥料。旧炕坯经过每日的烧烤非常硬,要用铁镐敲碎,洒上水堆在一起“闷”。“闷”到时候了,用锄头碾细,这土就可以用了。旧炕坯土适合做白薯的底肥,磷和钾的含量高,生产队免费给社员换新炕,用劳力和新土坯换社员的旧炕坯。有的人家会把火炕多烧上几年,炕坯烧的时间越长,捣碎的炕坯土越“有劲”,做房土或白薯底肥更好,烧了多年的老炕坯土庄稼人都是为了自己家留着上房或种自留地用。

  火炕是庄稼人的最爱之一,“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北方的冬季天寒地冻,屋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人活着就得吃饭,吃饭就要烧火,秋天收获了大量庄稼桔秆,冬天就不愁烧柴。吃饭烧水热猪食,灶里的火保证饮食的健康,剩下的那点余热也不浪费,热烟从灶坑向炕洞里一缕缕蔓延。炕洞搭得曲里拐弯,烟在炕洞里走完迷宫,消耗掉最后一点对人还有用的余热,才能从烟囱里逃掉。人人都会搭炕,搭一铺结实让热分布均匀又不倒烟的火炕就需要技巧。烟向上走,说得是炕洞从灶口到出烟口微微倾斜上升,烟道上面要平滑无障碍,烧火灶不倒烟。食往下行,是指火炕炕沿比炕脚略高,躺在炕上头要略高于脚,人才睡着舒服。笨人盘的炕,做饭倒烟睡觉不踏实,人们戏称是省粮的炕。烧饭倒烟主妇受罪做的饭难吃,头低脚高肠胃不安稳,吃了晚饭夜里积食,吃不好睡不香人就得病。火炕是老人的最爱,辛劳了一辈子,老胳膊老腿老寒腰,只有热炕头能减缓老人病痛,把骨头里的疲累与湿寒驱散。小孩子也喜欢热炕头,在外面淘累了玩够了被冻得留着鼻涕手脚发麻时,跑上家里的热炕头听妈妈在灶上忙活,真实地感觉着家的无比温暖与幸福。客人来了被请上热炕头,喝热水吃热汤饭,叙七大姑八大姨一大圈子的亲戚,热情热炕让亲情比火还热。冬日一天两顿饭,全家人坐在热炕上,当妈的把热饭菜摆在炕桌上,一家人吃得热气腾腾。走出庄稼院有了出息的孩子,走得够远活得够老,也不会忘掉冬天家里那铺火炕,那铺火炕承载着父母的恩情家庭的温馨。过年的时候,做的饭多花样多,一铺靠窗的火炕烧得烫屁股。糊了纸或装了玻璃的窗户上,剪纸衬着霜花,把庄稼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合着外面的冷风飞雪,红红火火地张扬。

十五

  春天来了,大地已经可以远望到一片片的浅黄与淡绿,燕子开始在农家灶屋的二道檩或前房檐上衔泥筑巢了。一番春风细雨过后,大地上渐显绿色,万物生机勃勃。天空中燕子飞来飞去,不是叼个小虫回家喂雏燕,就是衔块泥修补梁上的窝。天空里燕子繁忙的身影飞来舞去,要让美丽的燕子住进家来,就要看主人是否德重福厚了。如果农家孩子不爱和小燕相伴,燕子妈妈不放心把嗷嗷待脯的雏燕留在家中独自出外觅食。如果大人们不和气,习惯了呢喃细语的燕子哪里受得了庄稼男女那些粗鲁的言语和暴烈的举止。燕窝筑在正房东或西窗户上方前房檐下,更多的筑在灶屋的二道檩木正中间,人们在灶屋里烧饭做菜,燕子则在粱上泥窝脯育儿女,人燕两不相扰和谐共处在一个屋顶下。等待妈妈的雏燕,黄嘴丫丫叽叽喳喳,有了人的爱护,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就多了生存的机会。也有雏燕不小心摔出燕窝的时候,大人还是孩子都会轻手轻脚地从地上捧起那团嫩弱的肉,搬来梯子架在梁上,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怜爱地把雏燕送回几只焦虑着的小伙伴儿中。吃饱了妈妈叼回的食物,雏燕长成小燕儿,翅膀还没硬实,一个个就跃跃欲试,离开泥窝飞上蓝天。秋末南飞的燕子,恋恋不舍地离开朝夕相处的人家,订了来年春天的约会走了,灶间里留下一屋的寂默。人们秋粮入屋,准备冬日的节庆,清除房屋一年的积尘,却要留下粱上那小小的泥筑燕窝。燕子小嘴衔泥一口口筑巢千难万险,庄稼人家手勤脚快节俭心善才能持家平安。

  庄稼人家建房也是在开春,三凤家要翻盖南正房屋。单干时用来停放大车和柴草粮食的储藏间,窗户和门都朝北,能住人不是特别方便,停大车的那间也是浪费着。重新翻盖不用添啥材料,地基往北挪两丈。也就是请木工泥瓦匠人等吃饭的花费,为了给儿子娶媳妇要早做准备。孟庆涛虽然是公家人,吃商品粮却没有城镇户口,大多数的公社干部娶的都是村里女人。早年城乡差别不大,户口还不是大问题,人们还不知道孩子落户随母亲这条政策的厉害。现在的人都削尖了头想找一份吃商品粮的工作,为了下一代,最好两口子都是商品粮户口。家人都希望孟庆涛在外找个一样身份的姑娘搞对象,那就算是下辈子也逃出了庄稼院。想法是好可实现不容易,和孟庆涛身份一样的姑娘还想找一个城里人结婚呢。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姑娘搞对象都要找个比自己条件好的,城里乡村都是一个理。有点条件的父母都会为儿女婚事早做打算,娶不到吃商品粮的媳妇,就必须找个村里的女孩儿,有房才能相上好姑娘。三凤爹妈和儿子交流过这事,庆涛自己也说不上个啥来,要想早点抱孙子,儿子的大事还得由家里老人做主。这两年收成不错,吃饱了肚子的庄稼人,都会想着盖房的事。没儿子的绝户人家不想这事,有男孩儿的庄稼人都要为儿子娶媳妇攒钱攒粮准备砖瓦木料,没娶上媳妇的光棍们都是因为家里穷。土改时越穷越光荣, 穷就有了革别人命的资格,能分富人的钱财土地。土改后,穷让人更硬气,雇农敬福太敢“呛”大队书记,穷光棍一个谁也不怕。可要娶媳妇,穷得没房就没姑娘愿意嫁给你,再穷也得有个吃饭睡觉的地儿吧!三凤家在村里是好过的人家,不缺钱也不缺粮,还等什么呀,为了儿子娶媳妇盖房吧。盖房是件大麻烦事,孟宪庥过了年就开始张罗起来。

  村里有两个木匠,一个是东头孟三爷,另一个是西头温大哥。两人中间隔着一辈,西头的木匠管东头的木匠叫爷。二人年龄上差几岁,爷小孙大,两个木匠就免不了逗嘴玩闲话。盖房子木工干的是大活,东头三爷和西头大哥长年累月地一起给人家作大梁,檩条,椽子,立柱,炕沿木及窗户门框,每家零零碎碎大约一个月左右。“长木匠,短铁匠”,两木匠逗闲嘴却不耽误活,东头三爷和西头大哥手不忙脚不乱地给人家估摸各种长短粗细木料的用途。盖房人家不慢待木匠,除了早晚吃粥,中午那顿饭一般干的是烙饼,稀的是粳米粥,菜多是摊鸡蛋或炒豆腐。三凤在家里帮妈做饭,把一块块烙好的热油饼端进屋。两个木匠吃着饭也忘不了逗,东头三爷先挑事,把个烙饼筐子往自己身后一藏说:“哎,吃的差不多就行了,别那么没出息,给忙了半天的三凤留一块。” 通常是二斤白面烙六张饼,两个匠人一人三张饼外加其它吃食,是足够二人吃的。西头大哥才吃了一块饼,就被东头三爷把筐子藏了,知道东头三爷在挑事。西头大哥拿筷子往嘴里扒拉口粥,又挟口豆腐在嘴里,边嚼边说:“按辈份你大我让着你,其实按年龄你还得叫我一声哥。下午拉大锯你在下面,我吃不饱可是拉不动。” 两个木匠破板子,把根木头斜在架子上,上头站个人看线一手握锯管着锯子的走向,下面坐个人双手握锯使劲拉。锯沫子往下飞,下面拉锯的费大劲还被锯沫迷眼。虽然西头大哥年龄大上东头三爷几岁,敬东头三爷辈份大,自己主动拉下风头锯的时候多。西头大哥不说,东头三爷也知道他经常让着自己,探出右手在背后筐子里摸出一块饼说:“你比我辛苦你多吃,我把我那份省下给三凤。” 西头大哥拿出年长的口气教训东头三爷:“得了吧,你赶紧吃饱了走人,三凤给你烙饼吃,你给剩下,嫌三凤做的饭不好是咋地?吃饱饱地多干点活,把活干好都有了。” 三凤在灶屋帮妈做饭,听两木匠说得热闹,不由得在外搭话说:“还用你们给我留,和面时我就多加了面。等你们吃饱了,我自己那份烙时多放油,比你们的还好吃。可别和我妈说,不然明天你们就吃不上我做的饭了。吃过饭在我爹面前多夸夸我,别让我爹说我不会款待人儿。” 两木匠笑了:“三凤,怪不得看着我们的饼油少,原来给你自己留着呢。不过吃了村里这么多年饭,谁也没你做得好吃。也不是谁有那么大福气把咱三凤娶回家,要不我们爷俩留心给你物色个好小伙儿。” 三凤笑着说:“我记心里了,到时找不到婆家,就上你们两家蹭吃喝去。” 东头三爷玩笑着说:“敢情好,没那福气把你娶回家做儿媳妇,白捡这么好个闺女真是上世修来的福气。” 西头大哥呛着东头三爷说:“呸呸!说什么呢,世上只留下一个好小伙儿,那也是三凤的。” 三凤妈正好从外面走进来,不由地数落女儿:“那么大个姑娘,说话没羞没臊地。” 两个木匠笑着差点吃呛了,再没闲话,吃饱喝足穿鞋下炕到院里。三凤爹早把桌凳摆好,三凤妈把茶水烟笸萝端上。两个木匠一边喝着茶水逗着闲嘴,一边盘算着下午的活。

  上梁那天是个大晴天,早春的晨空没一丝云彩,东边天上升起了一个红太阳,周围树上有鸟儿喳喳叫着。已经开始准备春耕,街上的堆肥被上早工的社员们刨开,锄头捻细用牛车运到待耕的地里。孟宪庥提早订好了泥瓦匠人数,昨天晚上知会了几家走得近的人。被请的人都通知了本小队的队长,今儿个去盖房人家帮工。帮工的人都拿着自己干活的家伙儿,天刚亮就到了孟宪庥家。人分两拨,一拨帮木匠准备垫柱脚的石头,另一拨人帮泥瓦匠准备脚手架并把砖石瓦块放到该用的地方。众人忙忙碌碌地干了一早晨,三凤过来告诉大家洗脸水备好了,就着水热乎洗了手脸吃饭。早饭是稠稠的高粱米粥,用大盔子端上临时拼凑的饭桌,几大碗炒黄豆就热泡进盐水当咸淡。那粥熬得正到火候,粘稠稠的上面一层油光冒着热气饭香。平日在家都是吃掺了白薯干的粥,这纯高粱米粥又有盐豆,都是平日舍不得吃的好粮食。每人一个大海碗,一下子扣上两大勺稠粥,呼噜着往嘴里扒。吃上大半碗,才想起还有盐豆,这才用筷子夹盐豆放嘴里慢慢咀嚼。

  吃过早饭刚抽过一袋烟,就有木匠泥瓦匠催着大家麻溜地赶紧干活,大梁一定要在中午立好。所有材料在新地基上已放妥当,泥瓦匠人按木匠指示把十八块柱脚石安放到位。二河和几个小伙子合力抬起那条大梁,东头三爷指挥着两个眼疾手快的把立柱各自放进大梁两头事先凿好的卯里。旁边站在桌子上的几个人和抱立柱的一起把大梁抬高用立柱撑起。东头三爷赶紧在大梁两边钉上几根斜木柱顶在地上,然后用绳子绑上一块大石头吊在大梁下,沉重的大梁被斜木柱撑住并有大石头的重心朝下而稳稳地横跨头顶。上好两根大梁后,开始架十五根檩条。每间屋五根一丈二尺长的檩条,最粗壮的放在每间屋最承重的中间。大梁要弯,檩条要直。大梁长又弯,但有四根立柱和墙撑着。檩条直又短,过道屋的搭在两条大梁之间,东西房则一头搭在梁上,一头由立柱撑着。南北两边的六根檩条不要很粗,但要整齐好看。尤其是南面的三根露在外边,中间下面是门,东西两间下面是窗户。正面门户关系着一家人的脸面,千万不敢凑合。东西两面顶檩的立柱包在墙里面,长短粗细略可将就。每条大梁下面的四根立柱最重要,大梁两头最承重,要粗壮的立木支撑,中间的两根门柱均匀直溜,长短在大梁与门轴的石座之间。选出四根略粗而直的长立柱做过道间的前后门柱,从石座直顶南北两面的中檩条而成前后门,一样高低粗细前后门对齐。三凤爹为选这些木料没少费力,看到一切到位心才放下。两木匠搬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一个盛满了水的大碗,水碗里浮上一块方方正正光滑的长木条。西头大哥用这土水平仪指挥着东头三爷和一众泥瓦匠人,东西南北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低了垫块薄石片,高了换块矮石头,细调到一切满意为止。

  太阳正好升到头顶,上梁大吉,午饭时间到了。三凤妈和本家的几个女眷出来招呼大家吃饭,热腾腾的高粱米干饭,油乎乎的猪肉炖宽粉条,还有菠菜熬细粉都一碗碗地端上来,还给男人们上了白薯干烧酒。这个时候没人贪杯,下午活忙着呢,酒过三巡任凭三凤爹劝也没人喝了。吃饱了的到一边去喝茶抽烟,有买来的香烟也有自家种的烟叶子。三凤一上午忙得没空看二河一眼,趁给二河盛饭时,碗底给他垫了两大块肉。刚要端走忽觉不妥,赶紧把肉拿出来,加上一勺子肉汤再扣上一勺子饭,压得实实地端给二河。二河就怕三凤给他饭上搞特殊,一桌子那么多人看着太难为情,吃到肉汤时心才放下来,连菜都顾不上吃,赶紧几大口把一碗饭吃完了,和大家一起聊起天来。歇了两袋烟的工夫,泥瓦匠和木匠各自领着人开始干活。

  泥瓦匠人开始砌东西大山墙,“掌作的”是贺家二大伯。他分派几个泥瓦匠各负责里外墙,埋桩挂绳扯上横线。怕墙砌歪了,贺二伯四下看着,拿个“线坠儿”闭上一只眼对墙角比墙面。从地基到人胸高处,外面垒石头里面砌砖头,中间是碎砖头拌泥巴填实。外面石墙有讲究,多棱的石头,用锤子正面敲打出五或七个角,一块块垫好对齐。在胸高处石头找齐后再码上两层砖,再上头东西北墙外面是一层砖里面是一层土坯,中间还是碎砖头拌泥巴。两面大山墙砌到一半高时,梁柱都安定了,整座房子有了样子。就着天还没黑,把两面大山墙的里外脚手架子搭好,三凤过来招呼大家去吃晚饭。中午吃得太饱,晚饭是小米稀饭就咸菜,吃完各人拿着自己的工具回家了。

  第二天盖房人家最热闹了,这也是检验一个庄稼人是否有人缘的日子。没人缘的人家,做再好吃的饭,任你去请也没多少人来,全靠本家人给撑面子了。千百年来,村里每一栋正房还是厢房屋,都是合全村庄稼人之力,一点点建起来的。不管你是穷还是富,都不能恶意行事,就是不盖房,总要死人吧。死了总要让人抬到地里去埋吧,惹了众怒死了让人拍手称快。老李家的三进五开间的大院落,敬福太的一间半正房屋,都是合众人之力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孟家是大姓,三凤一家人与村人处得又好,除了本队的人,还有外队的一拨拨人来。除了男人还有妇女,女人心灵手巧,本家的女人帮做饭,其她女人负责编织覆盖房顶的芦苇席。这可不是怕人吃饭的时候,吃饭的人越多,盖房的人家越高兴。三凤妈一早就把小黄米泡好准备做干饭,那可是三凤爹从集上花好价钱买来的。小黄米虽然产量低,可逢年过节做油炸糕或孩子满月时做驴打滚,小黄米粘性大又好吃。粘米饭配猪肉炖粉条,这在城里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吃法,却是庄稼院最实惠的待客饭。一顿热腾腾粘呼呼油腻腻的饭吃下去,粘得沾牙香得发腻吃得过瘾。一顿饭饱三天,青黄不接的季节没有比这更好的吃食了。灶屋里两口大锅冒着腾腾热气,火苗从灶口忽闪着探出头来几乎舔着了锅沿。出了嫁的大凤二凤和两姑爷昨天就回来了,家里盖房子是大事。三凤妈忙而不乱地指挥着把一大盆的猪肉块倒进锅里翻炒,每块肉上的肥膘都有三指厚,在那口大锅里一会儿就煸出了很多油。大凤往锅里放上大料酱油盐,一股酱肉的香味满屋弥漫。二凤在另一口大锅里把煮得半生的小黄米饭用把大笊篱捞到笼屉上,把剩下的米汤舀到一个大盆里。刷了锅放上水,架上盛着半生黄米饭的笼屉蒸,一会儿饭香随着热气漫上来。三凤和妈各打理着两个灶口的火,一只手往灶里按火候添柴,另一只手拉得风箱“啪哒啪哒”地响。三凤妈还要不时地告诉大凤往肉锅里加各种佐料,又转过头叮嘱二凤别把黄米饭煮过了,还要看着三凤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撤火。几个本家女人们切菜洗碗刷盔盆,还不忘忙里偷闲地说着笑话。太阳快到头顶时,饭菜都有了着落。三凤妈拿了两个大碗,盛上小黄米干饭再扣上肉菜,叫过三凤:“就着热乎给二河奶奶还有你大爷爷送去。” 大凤和二凤几乎同声说:“妈真偏心,做好人的事都让给三凤,我们不是你亲闺女。” 三凤妈笑骂着两个女儿:“不知道好歹,啥好事拉下过你们,三凤和俩老人说话随便。出了嫁的人,老人就拿你们当客人,还要忙着招呼你,不是给老人找麻烦?” 一屋子的女人都笑了,七手八脚地忙乱起来,把碗筷饭菜往外面摆放。

  盖房子聚堆的多,干活的人大呼小叫,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李宗义是泥瓦工,村里有人家盖房子少不了他。温厚来了,和孟宪庥打小就玩在一起,长大了又都是会过日子的人。吴连驰早早到了,不会干啥用嘴指挥人们搬砖和泥。他手里抓一把圆头铁锹,看着庆丰和另两个人和的一摊泥说:“旮哩旮瘩的泥等着挨骂呀,把泥和黏糊点,中午有好饭菜让你甩着腮帮子吃,多用点力气不吃亏。” 村支书厉山开罢会赶来,像村人一样忙前忙后。三凤家的门板全搭了脚手架,吴连驰怕书记累着,安排历山带人去借几扇门板用来当饭桌。几个人有书记跟着,一会儿就抬来好多扇门板,历山书记用粉笔在门板背面都写上了名字。吴连驰又吩咐几个腿脚不灵便的跟着牛车去拉土运沙子,有车老板赶着老牛,一个上午晃晃悠悠地跑上两趟半天就过去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一片混合着汗与饭香的气氛中,厉山书记指挥着人们用门板摆饭桌。三凤爹走过来和厉山书记商量着说:“饭好了,趁热叫大家停下手里活吃饭?” 厉山书记点头笑着喊:“能放下活的洗手准备吃饭,放不下的别着急,把手里活干完了,好饭不怕晚,猪肉粉条黄米干饭管够吃。” 大家都笑了过来洗手脸,一盆水洗得混了,也顾不上要毛巾,在裤子上蹭几下手脸上还滴着水。互相让着抢到门板搭的饭桌旁坐下,抓上两根长短不齐的筷子,端上一大碗小黄米干饭,夹上一大筷子油乎乎的大宽粉条放进嘴里。几口下去了大半碗黄米饭,才不紧不慢地吃起来,品评着肉肥饭粘粉条炖得有嚼头。干活的人们吃着同一口锅的饭菜,没了贫富尊卑,为了帮一家人盖房子坐在一起。三凤姐妹和几个女人在三凤妈的指使下忙着把大堆的黄米干饭,大锅的猪肉炖粉条,盛到大盔子或小盆里。三凤的两个姐夫还有三凤爹陪着笑脸端上来,劝大家多吃饭多吃菜。三凤一家多少年的省吃俭用,被众人一碗碗地吃下去。三凤爹妈喜眉笑眼地忙进忙出,就怕慢待了干活的人被村里人笑话。等人们吃得慢下来了,村街上大树下摆好了桌子,大碗的热茶凉在桌上,满笸箩的叶子烟和卷烟纸还有火柴都预备着,吃好了饭的人坐在树荫下打着饱嗝懒懒地谈笑着。

  温厚吃好饭刚过来,就有人递过茶水怂恿他给大家说上一段。温厚上过私塾读过《三国演义》,喜欢书中的人物故事,没事好对人白话上几句。转头看了厉山书记一眼,得到鼓励先卷颗烟抽着了,喝了口茶水咕噜一声咽下,咳嗽一声又吐了一口在地上,摆足了架子连想带编地说起来:

  诸葛亮火烧博望坡后,曹操大骂手下无能,亲自领着百万精兵良将,一路追了下来。刘备和诸葛亮带着一群男女老小在前,关羽张飞赵云几个武将断后。前有大江阻隔,后面追兵喊声不断:“活捉刘备生擒诸葛亮”。正在手忙脚乱的时候就有人来报:“主公,两个夫人和小主公不见了。” 赵云挺身而出,“主公放心前行,容赵云找回主母和小主公”,说完单枪匹马回身就走。张飞对刘备说:“赵云这家伙见我们败了,自己去投曹操了。” 刘备不听张飞瞎说,看着大家说道:“子龙必不弃我。” 张飞不信说道:“我去看看,他要是敢投曹操,我要在他身上戳上几个透明窟窿。” 刘备训斥张飞说:“三弟不可鲁莽。” 话没说完,张飞走了。话说赵云白袍白马一杆银枪去找人,见有一户人家被火烧坏,刘备夫人抱着阿斗,在土墙下枯井旁边哭。赵云急忙下马磕头。刘备夫人说:“多亏赵将军到此,我儿子有命了。他爹打了半辈子仗,就这么一点骨血。请将军保护他去见父亲吧,我死而无恨了!” 赵云说:“让夫人受难我有大罪。请不要多说,快快上马随我去找主公,我定保夫人杀出重围。” 刘备夫人说:“将军怎么可能不骑马,这孩子全靠将军保护。我一个女人又受了重伤,会连累了将军,你抱着阿斗去找他爹吧。” 赵云急地说:“曹军马上就到,请夫人快快上马。”刘备夫人说:“我实在没法走了,不要也把你耽误了。” 随手把孩子递给赵云说:“阿斗全靠赵将军了!”赵云三回五次请刘备夫人上马,她只是不肯。这时听到四边有了喊声。赵云不由得嚷起来:“夫人不听吾言,曹军到了怎么办?” 刘备夫人把阿斗放在地上,翻身投入枯井自杀了。赵云见刘备夫人已死,怕曹军祸害她的尸体去报功,搬块大石头堵住井口。然后解开战袍,将阿斗包好裹在护心镜后,提枪上马杀向曹军。就有一曹将骑在马上,舞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带着一队兵马来战赵云。这是替曹操背剑的夏侯恩,他哪是赵云的对手,赵云一枪杀了他。夺了他的青虹宝剑,杀散曹军冲开一条血路,抱着阿斗骑着马嗒嗒地向前闯。前面又有一枝军马拦路,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张”字,这是曹将张郃。赵云也不问他是谁,背着青虹宝剑,挺枪便刺了过去。大战三百回合,张郃不是对手,弃枪夺路而逃。赵云也不追他,自己快马加鞭,不想趷跶一声,马和人掉进了一个大土坑。张郃回身领兵来抓,忽然一道红光从土坑中滚起,那马一下跳出土坑。阿斗有天子的命,有老天爷护着,没人能害得了他。张郃见了吓得回马又逃,手下兵士互相踩踏死了不少。赵云怀抱阿斗,忽听背后有人大叫:“敌将休走,我等来也!” 就见几名曹军大将,使各种兵器把他团团围住。赵云拔出青釭宝剑一顿乱砍,只见血肉横飞近者皆死。赵云杀红了眼,又有神灵在上,抱着阿斗快要突出重围。曹操正在山顶观战,望见一员白袍大将,所到之处无人可挡,命手下去问那敌将的姓名。一员曹将骑马下山喊道:“军中战将通报姓名!” 赵云大声喊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吾乃常山赵子龙!” 手下人回报曹操,曹操叹口气:“真是一员虎将啊!我就佩服这样的英雄好汉。传令下去,所有人遇见赵云,只许活捉不许放箭。” 曹操那人爱才,所以有很多的谋士给他出谋划策,更有几十名虎将为他卖命。赵云怀抱着阿斗,砍倒无数面军旗,杀死十几名大将,杀透重围冲了出去。

温厚说到此处胸中一股豪气激荡,忽然大声背出:“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古来冲阵扶危主,只有常山赵子龙。” 说完端起茶碗一口喝光。

  故事正说到好处,大家烟也抽好茶水喝够,“掌作的”贺家二大伯让大家干活。先分派好了砌墙的人,自己做细活,挑出一些棱角齐全的好砖,或是锯成薄片,或是打磨出不同的形状,用来装饰两面大山墙的檐头。墙厚一尺二,冬天保暖夏天隔热,南面则是窗户,窗户两边也如东西北面一样砌墙。东西大山墙砌好,南北面墙也砌到半人高,吴连驰和厉山书记指挥人把东西墙的脚手架撤下,在南北墙搭起脚手架,让人把青砖土坯放到里外脚手架上。贺二伯指挥着脚手架上的泥瓦匠, 把自己事先磨好的青砖,看着二河做事稳当,让他小心搬上脚手架递给泥瓦匠人砌檐头。南面墙砌到齐胸高,西头大哥把东西屋的窗框安好,东头三爷上房钉椽子。每两条檩之间放五尺长椽子,南北两面要七尺长椽子,出头两尺为房檐。三凤爹早几天把七尺的长椽子,出头那两尺刷上红油漆,露头上涂上绿油漆。每排椽子间隔着排放,八公分男人胳膊般粗细均匀,每间屋顶摆四排,每排十四根,这都是两木匠依据椽子粗细屋子大小确定好的根数。椽子上整齐地铺上妇女们巧手编制的芦苇席子,再上头铺以高粱桔。一切就绪,二河和几个小伙子往房顶上传事先拌好的房土。房土用碎麦秸与湿黄土拌匀,一筐筐运上房顶,均匀铺好,二十几人上房踩实后足有二寸厚。

  这时房子就有了风吹不倒的模样,三凤一家吊了多日的心算有了地方放下。干活的人都不急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着烟欣赏新屋,三凤爹满脸笑着走来过去地和大家说话。家里人都喘了口气,三凤走进新屋,满鼻子满眼满胸膛的新鲜泥土味。屋地是新翻上来的地基土,屋里四面是用新土脱的生坯砌的新墙,房顶铺的是新拌的麦秸土。房里墙上抹上一层麦桔泥,在泥略干没干时,再抹上一层细黄沙。这抹沙的时间很重要,早了泥托不住沙,晚了沙挂不上泥。这黄沙并不是散布满坨子地的沙子,而是某一特殊地块浆硬的沙子,拉回半牛车,用点水一搅,往泥墙上抹上细细的一层,干后坚硬如铁。土黄色的沙墙,摸去有水泥墙的感觉,沙子和泥揉和成一体,多少年都不脱落,煞是养眼中看。如是做新房,干后刷上一层白灰,和城里人家的屋内白墙看上去一模一样。砖石墙用碎砖头拌泥巴沾和在一起,砖缝和石头间用白石灰拌沙子沿缝溜好,不让雨水侵进墙里头浸透了泥心倒塌了墙。距海边只有五十几里地,夏秋多有东风雨,东大山墙除砖石做面外,更不要留一点渗水的缝隙,海上吹来的暴雨经常将一些人家暴露在外的东墙浸塌。村里家家正房相连,一排正房最东头的那户人家,年年要检查自家的东大山墙,在大雨来前,堵住一切有可能让雨水浸入的缝隙。所有暴露在外的木头,包括窗框门柱外檩条,都被刷上一层红绿油漆,即防腐又美观,刚建好的房子雕梁画栋有摸有样。

  三凤不由地想象着,如果这是她和二河的新房该有多好!两个相亲相爱的人住在这里,一起生儿育女一起白头到老,不吵不闹和和气气地过上一辈子。是呀,平地上突兀而起的一栋大屋,一下子挡住了肆掳的风雨遮住了暴晒的日光,也阻隔了外面的闲言碎语。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在里面宽心地睡觉吃饭,育儿女养老人,娶媳妇嫁闺女。有不可预测的艰难困苦,也有生生不息的希望,让几代人在这里繁衍昌盛。自种自收自给自足,老婆孩子热炕头,再有诗书传家,多么理想的农家生活啊!

  大活都干得差不多了,再需要干的活都不急迫了,下雨刮风都不怕了。除了房顶上还要抹一层陈年炕坯土和的泥踩踏干硬外,还要用石灰抹平外面墙的石头砖缝,剩下的都是屋里的活了。用土坯在东西两屋搭炕,再用整齐的青砖在灶屋搭上两个连接土炕的火灶。土炕先砌炕墙,墙上搭一长炕沿木,炕沿木可马虎不得,来人就被请上炕,不上炕就坐在炕沿上,一家老小睡觉头顶着它,长年下来磨得光滑铮亮。炕沿木要深进炕尾墙,长得透过炕头墙,露出一截到灶房上头放火柴盒。一般庄稼户盖的是三间正房,只有村里最富裕的老李家,土改前才有财力盖四条大梁五排间的大正房。不管是三间或是五间正房,中间一定是过道也是灶房,过道两边靠南一边一个大锅台连着东西屋的火炕。东西屋南面开的窗户由木匠做成小隔窗,麦秸造的纸糊在外面,保暖隔热挡了飞虫雨雪风还透亮光。

  有儿子的庄稼人都羡慕和嫉妒地欣赏着这座新屋,这是富裕的象征,是娶儿媳妇的保证。养女儿的人家,希望自己的姑娘能嫁给这样的庄户。不管什么年代,不论如何宣传,正经庄稼人都明白,穷不光荣。要想过上好生活,要靠辛苦的劳动,要靠双手去获得生活必需品。祖祖辈辈,一代代庄稼人辛辛苦苦,土地里播下无尽的汗水和血泪。盼天时地利人和,祈求一个好的收获,希望一份富裕农民的生活。

十六

  春耕大忙了,庄稼人开始整修一年里需要的农具,去集上铁匠处买来适手的镰刀镐头锄头。白天听队长派活下地挣工分,按节气播种下各种农作物。吃过晚饭天黑透以前,女人们收拾着家里家外,刷锅洗碗喂猪赶鸡上窝。男人们在自家的前后院忙活着,平地除草做堰修出一个个菜畦,自家院里要种菜种瓜了。拔掉隔年的还在风中招摇的旧篱笆,用去年秋天留下的高粱桔杆编一道挡鸡挡鸭挡猪狗的新篱笆墙。编高粱杆子篱笆墙的人们使沉寂了一冬的庄稼院一下子有了生气。从坨子地割来一捆刚回春却没发芽长叶的柳条,用来捆绑固定篱笆墙的横腰。人们需要利用傍晚下工后的时间,来做这些家里家外的杂活。编篱笆墙是两个人的活,一个人将几根高粱杆左斜六十度另几根重叠着向右斜六十度插入事先挖好的土沟里,两边的人里外踢土固定住刚插好的高粱桔,从一头开始重覆做到另一头。然后从顶端半尺和地上半尺再做两道横腰固定松散的高粱桔,横腰是用柳条捆住两边横向的几根高粱桔。柳条干了不再变形,篱笆墙可挺一年的风吹日晒雨淋。这算不上什么技巧活,拧得动柳条的庄稼人都会干。砍来的柳条还有水分,上面交错排列的芽眼快要萌发,柳条非常柔韧。有经验的人一手抓住中间,一手抓住粗头,两手反向用力拧几圈,就可用来捆篱笆了。去年秋天收割的高粱秸杆外皮干硬,每个节残留的高梁叶没覆盖住的部分露出亮黄色,编出的篱笆墙透着一股新鲜。两个方向歪斜着的高粱秸空隙呈现出一个个小菱形,透过小菱形看得到园子里刚开好的畦埂,横平竖直非常好看。

  除了高粱秸杆,坨子地里砍来的树梢子也能编篱笆。把一棵棵人高的树梢子插进土沟里,数梢子枝楞八插不成形地排列着,再用树梢子做上一道横腰固定上面,下面用土深埋。这活要有力气的两个人一起干,一个人把新鲜柳条拧软了,和在篱笆墙另一边的人合力把乱七八爪的树梢子捆在一起。树梢子编的篱笆墙好看结实能挺两年,如果是新鲜的杨柳树梢子见土就活了,长成一道绿篱笆墙。绿篱笆墙虽然好看,发达的根系影响园子里的农作物,所以没人种绿篱。

  三凤爹正利用一早一晚的时间收拾自家的菜园子,有人捎信来,说三凤姥爷伤风得了感冒,让三凤妈回娘家看看。三凤姥爷姥姥都还建在,家住七里外的武家村,三凤爹妈要住一晚才回来。不放心三凤一人在家,三凤爹上大队给庆涛挂个电话,让他回家给三凤作个伴,也别闲着,顺便把篱笆编好。打完电话,三凤爹推着辆独轮车上头坐着三凤妈去了武家村。庆涛骑自行车回了家,傍晚让三凤帮忙,正在编自家的篱笆墙,高粱杆子已排好,就准备捆横腰了。见二河匆匆走来,原来二河正在大队看报,公社来了电话让庆涛回去参加公社的紧急会议,大队会计让二河给庆涛送个信。篱笆墙的高粱杆子已排好,就剩捆腰子了,二河让庆涛放心,自己帮三凤做完篱笆墙。庆涛骑上自行车急匆匆回了公社,留下二河三凤干活。三凤也高中毕业一年多了,两人经常在队里一起干活。生产队干活人多,两人有了秘密又刻意保持一点距离,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很多。现在一起捆篱笆墙的腰子,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中间只多着一道篱笆。离得这么近,两人的呼吸都有点急促起来。好在二河干活利索,一根柳条,左手握住,右手用力一拧,从腰子底下一头穿过篱笆缝隙,三凤接住从腰子上再递过来,二河抓住两头一拧,盘两圈将头压进腰子里。一会儿的工夫捆到了头,只需将头上的腰子用长柳条绕过边上埋的柱子再固定好,活就算完了。

  三凤嫌二河干得太快,想让二河慢一点,话却不知怎么出口。心里一急,一只手穿过腰子上边的篱笆,紧紧抓住了二河扶腰子的手。二河本来心猿意马,手脚已不如平时利索。三凤那软软的手一碰上来,头上轰地一下,混身一股燥热,也一把抓住了三凤的手。好在天已黑下来,没人看见暗里一对青年男女的亲密动作。一声“二河”一声“三凤”,一对恋人竟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三凤拉住二河的手穿过自家的院子往屋里走。捆腰子时,二河已经知道三凤爹妈去了武家村,丢去了胆怯,紧紧抓住三凤的手。进了屋也不点灯,二河三凤紧抱在一起。二河低下头去,不待寻找,三凤迎上嘴唇,两个人亲在一起。二河三凤都是高中毕业生,文艺书刊中男女相亲相爱的事情没见过,却在梦中和情人演练过多回。一对暗恋的人是干柴溅上火星,热情如火轰地一下燃烧起来。三凤骄喘吁吁,身子已是软了下来,全靠二河抱住,才没倒下。也不知过了多久,三凤心疼二河抱着自己太累,拉着二河到里屋炕上躺下来,两人又拥抱在一起。年轻人心地单纯,头一回做这样惊心动魄的事情,除了拥吻,却也没有什么过分亲密的动作。欢愉时间过得快,二人抱在一起,呢喃细语不知不觉过了很长时间。二河年长一岁,又出身那样的家庭,作人一惯小心翼翼。太晚了被人看见,传开去什么难听话都有,自己是男人豁得出脸去,怕得是毁了三凤的名声。再说庆涛开完会回来,撞上也是难堪。三凤却不管这些,只是不舍二河离去,两条胳膊如绳般捆住二河,让他动不得一点。二河也难舍难分,温言软语又亲吻了三凤的头发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脸蛋。三凤拉着二河的手,轻轻开了门,村里露出稀疏的几户农家灯火,几点昏黄点缀着漆黑的庄稼院的夜晚。月亮还没有出来,二河三凤拉着手走到篱笆墙。二河在三凤耳边轻轻的重重地说了一句“我爱你”,脚步高低不平地一边走一边回看三凤。二河走远了,三凤心里一下子空了,刚发生的一切太快了,脑子里嗡嗡响着二河那句“我爱你”,也是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回屋。摸着黑坐在炕沿上,默默地出神,一点一滴地把刚发生过的回想一遍,牢牢记在心里。机会可遇不可求,不知什么时候再和二河单独在一起,这些美好的过程要伴随自己度过看不见二河时的漫长时光。美好发生就那么一瞬间,让人没时间也来不及想做什么,高潮退了一切恢复如常。这么多年的思念那么多时日的渴望,咋就一激动把天天想的那些全都忘得光光。

  二河回到自己的东厢房屋,也不点灯,坐在炕沿上抱着自己的腿,头伏在双臂上,心里潮水般翻腾。长这么大,头一次和三凤有这样的接触,和上高二与三凤走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时是欢喜或期望什么,却不明确也没想为什么会欢喜或期望什么,两人之间只是朦朦胧胧的有一种感觉。现在亲吻过三凤,那层朦胧的感觉象窗户纸一样被捅破了。自己能对三凤说出“我爱你”,是表达自己内心蕴藏和压制了许久的对三凤那份珍挚情感。我要娶三凤,和三凤生活一辈子,生儿育女白头到老。三凤美丽善良,三凤聪慧能干,三凤可真是太好了。三凤有时真大胆,如果不是三凤握住自己的手,我一辈子不会也不敢对三凤说出“我爱你”三个字。想起有一次上学回家,路上赶上下大雨,冲塌了一段路基。自己要打着赤脚背三凤趟水过去,三凤竟不回绝笑盈盈地等我背她。三凤在背上紧紧地搂住我,说了一句“二河真好”,自己没反应过来问三凤说什么。三凤对着自己耳朵大喊一声“我说你真傻”,竟格格笑个不停。趟水过去后,三凤不下来,又让我背着走了好长一段路,看到远处来了人,才脸红红地下来。剩下那段回家路,三凤象赌气一样走在前面不和我说一句话。自己不知怎么得罪了三凤,跟在三凤后面,真的不知说什么好。第二天三凤又象没事人一样,和我有说有笑走那十里上学路。当时不知咋地,背着已经十六岁的三凤走了不算短的路,一点也不觉得累。三凤真好,三凤那软软的手,三凤那温润的唇,三凤看我时那忽闪着的大眼睛,三凤那充满了热情的拥抱,三凤真好,舍不得离开你。上天眷顾我,竟遣下仙女般的三凤来,三凤,我爱你!想着三凤的好处,二河竟一夜无眠,脑子里全是三凤那笑模样。初春的夜静静地有一些虫鸣,二河幸福地躺在土炕上,欣赏着这属于自己的夜晚。平日村里有人家娶亲,爹妈不说自己也觉得出来父母的沮丧,为自己的儿子报不平,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人家看热闹兴高彩烈,自己爹妈在一旁暗暗伤心。现在好了,三凤不嫌弃自己,不嫌弃自己家的富农成分,能把三凤这样的好姑娘娶回家,也算给爹妈去了一块心病。二河忽然觉得这世界竟是这样的美好,生活中一下子充滿了阳光。以前心里虽然有三凤,可总觉着三凤是那样可望而不可及。自己只能在梦想中和三凤好,那种思念与渴望让人夜不能寐,真的是寝食不安。现在好了,心总算踏实了,有三凤为伴人生足矣。

  三凤爹妈二天回来,看到篱笆墙已编好,还以为是庆涛干的活,三凤也不说破。只是篱笆门那剩一点没做完,三凤爹抱怨庆涛干活不利索,自己把篱笆墙收了尾,沿着篱笆里外踩一遍,这才满意的蹲下抽了一袋烟。心里想起三凤姥姥昨晚说的话,思付着自己咋对三凤说。三凤妈也是想着同样的一件事,三凤姥姥说的那家自己熟,都是武家村的,也是正经过日子的庄稼人。小伙子现在部队当兵,入了党又是班长,干得好能提干,将来不用复员回村里,转业当个公家人,三凤嫁过去亏不了。就是复员回到村里,小伙子早晚也是个民兵连长当个大队干部,三凤嫁过去错不了。两口子路上已合计过这件事,三凤大了,该有个人家了。吃过晚饭,三凤洗碗热猪食,三凤妈喂了猪,三凤爹清理了前后院,回到屋里,灯里添了油,灯捻子往上拔了拔,装好一袋烟,擦根火柴点了灯,剩下的余火就便抽了烟。天黑了,一家三口围坐在油灯旁,三凤爹出气粗弄得灯火一闪一闪地,自觉地往后坐了坐。三凤妈通常会端上纺车纺线,今天却看着三凤纳鞋底,手里没了活计却往灯跟前凑了凑。三凤一看这架势,以为昨晚事发,自己不仔细让爹妈看出了什么。低着头纳着鞋底,就有点神不守舍的样子,一个不留意,针锥子扎了手,红红的血就流出来。赶紧手指头放进嘴里撮了撮,抬头看了一眼妈,妈也正看着自己。索性放下手里的活说:“妈,想说什么就说吧,干嘛这样。” 三凤妈一笑:“你个贼丫头,有点事也瞒不过你。” 用和老伴儿商量好的方式,把武家村那件事说与三凤听了。三凤一听,心里隔蹬一下,昨天刚和二河挑明了自己的心思,武家村这人真是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没来由地从心里讨厌起这个人了。挺好个小伙子,早一天有人提亲三凤也会考虑一下,晚了一天就全没戏了。三凤爹三凤妈当然不愿意委屈了自己的宝贝女儿,今儿两口子合计一路,觉得武家村这小伙子配得上三凤,三凤怎么就一口回绝了呢?三凤妈问三凤哪里不满意,难道心里有了什么意中人,不好意思和爹妈说。三凤期期艾艾红着脸,最后吞吞吐吐说出想嫁对门二河的话。三凤爹三凤妈一听之下,竟也没有太吃惊,平素三凤没少说二河的好话,爹妈知道女儿那点心思。二河也确实是个好小伙儿,如果二河家不是富农,两家真是好作亲家。只是如今这形势,谁有女儿愿嫁地富子弟?三凤哥又是公家人,已是预备党员,今后转正或升干,公社下来政审,不是个麻烦?就是庆涛不在乎,庆涛结婚生了孩子也要受牵连,孩子想要进步,公社可是要查祖上三代,叔姑姨舅几大社会关系的。三凤爹叹了一口气,一时不知怎样和三凤掰扯清楚这些烦人的事。三凤妈自然也想到了这些,就和三凤絮絮叨叨说起来。三凤自然越听越烦,说来说去最后心情坏到极点,抛出一句“非二河不嫁”的重话,到自己屋里睡觉去了。三凤哪睡得着,一个人思来想去,一颗心只是在二河身上,想着明天找机会和二河把话说个明白。

  三凤一旦打定了注意,轻易不会改变。三凤爹妈知道自己的女儿,打心里也不愿意委屈这宝贝闺女。两口子琢磨一宿,决定让庆涛来出面说服三凤。庆涛回了家,爹妈把这事一说,庆涛挠了头。说实话,如果二河家成分再低一点,自己不反对二河当自己的妹夫,可是为了长远计,三凤还真不能嫁给二河。庆涛让三凤下午不要上工,留在家两个人好好谈一谈。三凤平常对庆涛的话听得进去,毕竟哥哥是个公家人,说话做事懂政策。可一提个人的婚姻大事,三凤是铁了心要嫁二河。三凤对哥哥讲,二河爹妈人多么好作人谨慎,虽是富农成分却没“带帽”,和其他带了帽的地富不一样。当年二河上高中,学校都不歧视,如今二河在队里,年年评为五好社员,从上到下,谁不夸二河好。全村年轻人数下来,论学识能力,二河可是拔尖的人。兄妹二人谈了一个大下午,三凤没被说服,反倒说得庆涛无言相对。三凤毕竟高中毕业,不是一般庄稼院女子可比,文化水平比哥哥还高两年呢。庆涛没能说服三凤,晚饭也没吃,和爹妈打了招呼骑自行车回了公社。三凤知道这事没完,自己挺得住家人的轮番说词。怕爹妈釜底抽薪,想法子断了二河的念头,自己要和二河通个气。只要二河和自己往一处想,共同坚持就没人拦得住二人的终身大事。晚饭胡乱吃了些东西,照常洗碗热猪食。做完了家务活,大大方方对爹妈说要找二河谈谈。如果三凤撒谎,爹妈也许找理由留三凤在家。三凤光明正大地去找二河,让爹妈无话可讲,叹口气怨自己对这个宝贝女儿太纵容。看着三凤换了件干净衣服还洗了脸,出了自家院子,走进了对门二河家。

  二河正在东厢房点了油灯看书,心里一半在书上,一半想着三凤。正想着什么时候再和三凤单独在一起,一抬头,三凤进来了。二人有了昨天的经历,再没有半点犹豫就搂抱在一起。亲热过后,二河发现三凤情绪不对,忙问三凤有什么事,三凤删繁就简地把武家村的事以及爹妈和哥哥的意见说与二河。二河没等听完,已如一盆冰水浇下,满腔的热情一下子从高峰跌到了低谷。二河至打上初中起,就怕人提家庭成分。许多高中同学申请加入共青团,品学兼优的二河从不写申请书,自己害怕去碰这个伤口。现在这个问题来了,躲是躲不过去的,只能劝三凤不急,慢慢说服三凤家人。两人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这个难题的解法。三凤是个敢作敢为的姑娘,一急之下,提出和二河私奔。二河大为感动,但摇头说不可,却不愿说出不可的原因。二河心里明白,自己的富农家庭成分,村里人们还讲点面子,不会太难为自己。出门在外,有人查问露出自己富农出身,不知会给三凤和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现在去哪里,吃饭就是第一大难题,没有粮票连个窝头都没人卖给你。别说住不起旅馆,就是住得起没大队开的证明信,人家也不让住啊!除非跑关东当盲流,可人生地不熟四处漂泊,那哪是一个姑娘家可以忍受的生活。和三凤好,是要她幸福而不是受苦受罪。这宗婚事如没三凤家人的祝福,一个村住着,日后三凤的日子必然难过,自己又怎么忍心让三凤受这么大的委屈。两人说了半天,一直到三凤离开,也想不出任何主意。

  三凤走后,二河蹲在东厢房石磨后,像大黑狗养伤样窝在那里,抱头痛苦压抑地流着满脸的泪,数次哽咽不能自己。不管三凤嫁与何人,身在何处,三凤的爱三凤的情,已永远深藏于自己心里。三凤将是自己最牵挂的恋人,一生一世,地老天荒,都不会忘记三凤。二河头磕石磨,泣血却不知向谁问,凭什么我生下来就是个下等人?我不能爱人也不能被人爱?老早前还有衙门口让人击鼓鸣冤,再无处说理还可以去京城大堂滚钉板,现实下我一无辜清白之人却去哪里和谁诉说这一身的屈辱满心的委屈?二河郁闷填胸神思不明,手足无措彷徨于石磨旁,无意中一脚踢倒了放在墙角的一把大镐,冲动之下抓起大镐出了东厢房屋。站在小院里,恨恨地想抡起大镐去砸点什么东西或出去刨死个什么人,却又不清楚该砸碎啥或刨死谁。凉风吹得头脑冷静下来,心里明白打掉了牙齿还要和血吞。二河抬手用袄袖抹了下脸,单手拎着大镐上了自留地。土地还没有播种,裸露的大地在夜色的笼罩下沉睡。

  这厚厚的褐土地啊,人们豁开一道道口子,播下一行行汗水和血泪,收获无数的快乐与失望。

  二河狠狠一镐头下去,掀起一大块土,恨恨砸下去,土块碎成八瓣。大镐在二河手里有如关公的青龙偃月刀,被二河抡得如飞一样,要与不公的命运战上三百合。满心的愤懑,满胸的淤积,满脑的不平,飞舞着大铁镐,砸向坚实的褐土地。土块滚动尘烟暴起,人镐土已混作一团,两只胳膊疯狂地挥舞着。劳动,枯燥重覆的体力消耗,郁闷混合着汗水,让源于太阳天空土地的精气神,又还于土地天空太阳,在天空土地里聚养生息,候待春季雨当时,在明亮的太阳光照下再次蓬勃生发。

  二河低头手拄大镐,呆呆地站在新翻开的土地上。二河大汗淋漓,汗水从头上流下脖颈,有丝丝暖气从地上升起,也有一阵凉意从四外向身上袭来。旷野星光一点点地不见了,二河被笼罩在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有沉闷的声音贴着地皮滚来,闪电剐嗞啦一声划破夜空,风哗啦啦地动起来。电闪雷鸣风暴,一场春雨突然地就下来了。春雷滚滚,大地一下子生动起来,雷声一个个在二河头顶炸开,闪电让大树河流忽明忽暗。二河一反常态,双手举镐向天大喊:“苍天啊,你多打几个豁闪,大地呀,你接一道闪电,既然生不如死,让我早死早脱生吧。” 热腾腾光着身的二河,头顶惊雷脚踩泥水,雨点子和着风浇在二河身上,水一股脑地流下。黑夜里一道道闪电光照下,一个渺小的身影,孤独地站立在暗野中。

  第二天早上,心情郁闷昨晚又着了凉,二河竟头疼浑身发热不能上工。二河爹妈昨晚知道三凤来过,隐隐约约听到二河三凤在说话,早看出两个人有那么点意思,却知道这事不会那么容易。当爹妈的每每说起这事,都免不了地唉声叹气。二河虽从没埋怨过爹妈,爹妈知道自己耽误了儿子的前程。三凤那么好的姑娘,这种年头愿意当自家的儿媳妇,真是儿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就因为自己旧社会想富裕要发家,给新社会的儿子带来这么多痛苦。不坑人害人,靠自己辛勤劳作过好日子有错吗?如果没错,为啥给自己定这么一个成分?定个富农成分也没错,自己当年确实比一般庄稼人家富裕,可富裕点就该被人歧视,就要被断子绝孙吗?有人要,舍出自己这条命也愿意给儿子换个好成分。可这富农成分臭是臭,却还不如一泡狗屎,有人要捡来肥地。叹气之余,二河爹去请赤脚医生马震云。二河妈精心地给儿子做了一大碗鸡蛋汤面,滴上香油让二河就热吃了发汗。二河心灰意冷,马震云来了,那碗面还在小炕桌上放着呐。马震云和二河年龄相仿佛,说了几句闲话,留下些药走了。二河为不能和三凤相恋,万念俱灰,不吃饭不喝水也不吃药,眼泪也没有,闭了眼就想一死了之。二河不能上工,二河爹向队长请了假。三凤知道了,明白二河的病根在哪。思来想去,也没有办法,二河已是两天没上工了,三凤心痛二河,一急也病倒了。三凤爹妈也和二河爹妈一样,做了好吃的,也请了赤脚医生抓了药,三凤也是不吃不喝地闭眼躺在炕上。刚开始马震云两边跑,不明就里成了三凤二河的传信人。三凤二河都知道心上人得了病,不吃不喝闭眼不说话。两个恋人心里象是商量过,竟都以死抗争这不被看好的爱情。第三天头上,马震云从三凤爹妈嘴里知道了点来龙去脉,消息经赤脚医生的嘴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二河爹妈心疼儿子,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强迫着给二河灌点粥米汤。儿子和自己是一样的心事,这世上就没有解这病的药。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儿子死了,我两口子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活头,索性一个坑里埋了全家人。平日里小心作人,树叶掉下来怕砸了脑袋,怕什么,还不是为了儿子。世上没个说理的地方,到地下让阎王爷评评,一样干活吃饭,靠劳动养活自己,我们怎么就只能低头干活不能抬头活人。我儿子爱家爱社,干活不耍奸使滑,有知识有文化,顶着个富农成分还年年被评为五好社员。评什么人要分个三六九等?评什么我们不能娶媳妇?评什么要我们断子绝孙啊?杀人不过头点地,那是什么人憋着什么坏要断绝了我们子孙后代啊!二河爹妈想到伤心处是眼泪鼻涕一起流,却捂着嘴不敢哭出声。二河双眼闭着早已无泪可流,心如死水。没了人的尊严象猪狗样地留在这世上,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只是可怜了生养自己的二老,自己从小就知道和人不一样,什么都往好里作,不给爹妈找麻烦。自己死了,爹妈该有多么伤心,可是活得这么难,爹妈岂不要为自己操一辈子心。爹妈为了自己时时小心作人,见人是不笑不说话。长痛不如短痛,我死了,还有姐姐会看顾年老的爹妈,爹妈再不必为了我时时处处忍声吞气地过这没希望的日子。从懂事起,自己就感得到那张无形的大网把全家人罩得严严实实,让人喘不过气来。好了,不让好好活着我就死了吧。只是三凤何辜,竟要为我殉情而死。美丽可爱的三凤啊,我怎样才能报答你的相爱之情!我不要你为我去死,我要你活着,嫁一个爱你的人。你不值得为我这样一个贱民去死,希望你好好的幸福地活着。

  奶奶更心疼自己的宝贝孙子,听街上来了卖干豆腐的,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斤,拿油炒得香香地自己不吃全给孙子端过来。平日那么听话孝顺的孙子却打定主意,任凭奶奶说破了嘴皮也不把眼睁一下。看着不吃不喝不说话的孙子,奶奶心疼地不知说啥好,有心跑到大街上破口大骂谁一顿,却又怕给大儿子带来麻烦。无奈之下走进自己的西屋,学孙子样躺在炕上叹气。虽说奶奶不识字,生活阅历让奶奶的话极有哲理。奶奶曾对二河说过:“别人看不起自己,别自己看不起自己。” 这样看透了世事的奶奶,也帮不了自己的宝贝孙子。来找奶奶要吃的大黑狗感到了不和谐的气氛,尾巴挟在后腿间从西屋悄悄地走到东屋,看看炕上躺着的二河,再从东屋悄悄地回到西屋,看看炕上躺着的奶奶。没法和人交流,自己在炕沿下找个黑影处卧下去,喉咙里发出一串婴儿般的乞求,陪着奶奶一起叹气。

  三凤爹妈太心疼自己的宝贝女儿了,可是形势在那摆着哪,人强不过大形势。眼看庆涛在这入党转正的节骨眼上,当爹妈的怎敢为了女儿的婚事坏了儿子的前程?可女儿现在命悬一线,又怎能为了儿子的前程误了女儿的性命。三凤爹妈是左想想不通,右思思不成,急得是在屋里屋外转磨磨。女儿无论如何是不能死啊,三凤爹妈强迫着给三凤灌点粥米汤。三凤闭着眼也闭着嘴,米汤就是进了嘴也不咽,让多一半米汤流在了衣服上。三凤心里有数,自己婚姻成败在此一争。爹妈是不会看着自己就这样饿死的,和爹妈争的是时间,比的是谁心软,心软的先让步。三凤心里感到对不起生养自己爱护自己的二老,自己长这么大,到了懂事的年龄,却让爹妈作难到这个地步。爹呀妈呀,女儿这是不孝啊,可女儿心里真的放不下二河啊。没有二河的日子,女儿独自活不下去呀。女儿只是用这一时的不孝,争得自己终身的幸福。女儿愿为二老养老送终,女儿会孝敬爹妈一辈子啊,请爹妈原谅女儿的不孝吧!二河呀,你要坚持住,你可不能先我而死啊!如果上天不眷顾我们,让我们一起去阴间作对夫妻吧。

  村里自然是议论纷纷,众人说什么的都有。由于二河和三凤平素人缘好,都是村里人眼里认可的好小伙儿好姑娘,对二河和三凤报同情的占多数。人民公社成立后,成分是越来越被人们看重了,升学,入团,入党,当兵,当干部,或进城做事,这些好机会对家庭成分好的子弟都越来越少了,何况家庭成分不好的子弟。首先是要成分好,领导才让你进步,培养你,给你机会。个人能力是第二位的,再能干,成分不好谁敢用你呢?这么多年的教育宣传,阶级斗争的观念已深入人心。一般人家过着平常日子,开门七件事,全是为了嘴,吃喝第一重要。庄稼人家一旦有事,比如婚丧嫁娶,比如生老病死,人们就对成分认真起来。家里有事办了酒菜,通常要请村干部坐上席吃酒。如果家庭成分不好,这事就很难办。请村里干部来喝酒,即有腐蚀村干部的嫌疑,也让被请的没有亲戚关系的村干部为难。如不请村里干部,也许那有点亲戚关系的村干部嫌你瞧不起人。毕竟苦哈哈地过一年,难得有肉有酒的日子,村干部还是想那一口的。如果只请有点亲戚关系的村干部,那就更得罪人了。庄稼人都懂“宁落一群,不落一人”的道理。这时就需要点外交的技巧,弄点实惠好吃的外加几瓶酒,由有点亲戚关系的村干部带到大队部办公室,让村干部分享自己的那点喜悦。如果这家人家成分不好,名声也差,有点亲戚关系的村干部恐怕也要躲得远远地了。这样的人家只能冷冷清清地过自己的日子,也不期待什么好事,无非是家里死了人,需要邻居挖个坑抬出去埋了,然后给帮忙的人塞点现钱装上两盒烟卷。由于二河爹妈小心作人,二河爹又是十八般农活都会干的好庄稼人,有人上集买头猪啦,队里买头大牲口啦,都要找二河爹帮忙。二河又会点庄稼院手艺活,谁家修房子垒院墙都请二河去帮忙。平日里教育自家孩子,都拿二河当榜样。看见二河三凤遇到这样的难事,众人是同情的多,看热闹的少。对于三凤,一个招人喜欢的闺女,更是不忍心三凤就这样为情而死。

  三凤的坚持感动了庆涛,作为一个要求进步的年轻人,能入党并转正工作吃商品粮对一个农村青年是多大的诱惑啊!庆涛还年轻,思维处于朦胧状态,并不完全清楚自己有多么幸运。没有二叔战友的帮忙,庆涛再有能耐也逃不出在大田里干农活的命运。可是年轻人心地单纯,还不信世道的险恶,受经历所限而看得不远,万事都往好里想。庆涛心里很矛盾,即报怨妹妹不识大局,又同情妹妹对爱情的坚持。经过几番思量斟酌,想到三凤不惜性命去追求自己的爱情,就牺牲一下自己的前程来成全二河和三凤吧!妹妹不会真的饿死自己,可这样僵持着,二老定是难过得很。如果真出了什么不好的结果,自己就是入了党,工作转正了也让全村人笑话,那活着也没什么味道。最坏的情况,不就是回村当个农民吗,何况事情也不一定会坏到那样。自己祖辈都是农民,没有公家人的命,那就回来当个农民吧。爹妈对我和妹妹是一样关爱的,断不会为了一个去牺牲另一个。二河这人还不错,不考虑家庭成分,也配得上妹妹。二河能干,自己成家后有什么事,二河帮得上许多忙。这个死结也许我一人解不开,何不去找本家里有名望又能和爹妈说得上话的人去劝一劝。孟庆涛下午骑车回家,劝了妹妹几句,吃过晚饭后,跟爹妈说要出去串个门,一个人在夜色里出去了。

十七

  村里最有身份的是本家的孟兆愚老人,读书多见识广,辈份又大。早年在外作过教书先生。日本军队占领华北后,孟老先生看不过中国土地上日本子横行,曾经参与过一九三八年的冀东抗日大暴动。暴动失败后,孟老先生回乡隐居耕种祖传下来的几亩田地,仍然投身抗日活动,暗中为八路政权通风报信。孟老先生为八路做事却信奉“君子不党”,为一开明士绅赢得大家的尊重。孟老先生靠耕读治家,土改时,房产地亩刚好一个小自耕农的标准,成分调来改去,最后定为下中农。老先生只当过一年人民公社社员,到了年底孟老先生不干了。自己跟自己说:“什么人民公社,就是不让人民歇会儿。” 收拾了一副粪箕子,上车道上跟着南来北往的牲口屁股拾粪。起大早一趟,上午一趟,睡够了午觉再走一趟,拾满了就回家。一天三箕子各种牲口粪,月底交给队里按筐数折算成工分,一年下来也顶个整劳力。孟老先生闲时侍弄门前屋后那几分菜地,自家吃不完的拿到集上去卖,一年的零花钱也就有了。再有空闲,老先生自己读书或给众人讲“古”,上下五千年说不尽的故事。孟老先生从不干涉村里政务组织大小情势,往往是干部有了难题“不耻下问”去麻烦老人家。孟老先生自己倒是喜欢调解邻里纠纷兄弟分家这类庄稼人避不开的麻烦事。常常是坐在当事人家的炕头上,叫人沏上茶水一锅锅地抽着老旱烟,听当事人在那絮叨。一夜夜下来当事人自己都说烦了说够了,孟老先生才说出自己的调解方案。这方案自然是听取了所有当事人的意见,不偏不依地仲裁。孟老先生靠自己的公正无私,把村里那些大小民事争端都化解于无形,为自己赢得村人的信任。

  当天晚饭后,孟老先生受庆涛的委托来到三凤家,代表全族人劝三凤爹妈成全了三凤和二河的这段姻缘。孟老先生细细地说给三凤爹:“女儿找婆家注重的是人品家风,贺家的家风不用说,你们两家可以说是门当户对。表面看,你是下中农,贺长功是富农,那都是工作组人为定的。土改前,你们两家人品和持家方式几乎一样,无非是经营方式上有点不同。请人帮个忙就是富农,就剥削人了,那都是鬼话。你也就是家里劳力多,自己还忙得过来,否则不也是个富农?庄稼人祖祖辈辈过日子,都是奔着富农去的,没本事的才一辈子贫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谁敢说二河啥时就有了出息?十里八村的数数,你可见过二河这样的好小伙儿?早年份,二河是要进京赶考中状元的人。不让读书上进了,二河也不是那糊里糊涂活一世的人。富农成分咋了,一个村住着,谁还不知道那是个会过日子的正经人家?成分不强又不是人不好,咋就不能结婚了?就是当一辈子庄稼人呗,村里除了二流子,谁敢说自己不是庄稼汉。再说了,你们看二河可象个闷头闷脑的庄稼汉?满脑袋的学问,早晚会有发达机会的,闺女跟上这样的小伙亏不着。” 孟老先生是村里孟家“兆”字辈份的人,有见识又有声望,说错了都没人敢反驳。一番话说下来,三凤爹妈只有点头的份,哪还能说个不字。何况女儿是自己的宝贝,病了这些日子,一家人也急得团团转。以三凤的那个性子,不能和二河在一起,就会真饿死自己。当着孟老先生的面,三凤爹妈郑重地同意了三凤和二河的婚事,并请孟老先生为三凤二河定亲的媒人。三凤得到爹妈的同意,心里一轻松,身上长了精神,竟在炕上给爹妈磕了头,感谢爹妈同意自己的婚事并请二老原谅自己的不孝。又转向孟老先生磕头谢恩,谢他一番话救了两个人的命,请孟老先生不要耽搁速将此事告与二河知道。此情此景,让久经世事的孟老先生也感动不已,叮嘱了三凤几句,快意地去了。

  好消息从天而降,二河自然是有了喜事精神爽。年轻人体质好,不用吃药,几顿饭下来,身体已恢复了百分之二百。过些日子,孟老先生来到二河家,正式为二河和三凤做媒。二河爹妈乐得合不上嘴,不知道给孟老先生说了多少感谢话。三凤是这样的好女子,难得的是三凤爹妈允了这门婚事。自家成分不好,能有孟老先生当媒人,即有面子,又堵住了多少是非口舌。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孟老先生,二河爹妈开始准备定亲的聘礼。庄稼院的规矩,青年男女两家的父母同意作亲家,男方要准备定亲的聘礼,送给姑娘。然后谢媒人,请姑娘吃定亲饭。二人结婚前也没什么大操大办,只是逢年过节请未婚对象来家吃饭。如果女方悔婚,当送回男方定亲后给女方买的一切礼物,以表对男方的歉意。如果男方悔婚,男方自动放弃定亲后给女方买的一切礼物,算作对女方的补偿。通常定亲礼要到婚前才能用,否则事情有变,怎么原物奉还呢?一般聘礼无非是些姑娘家喜欢的花布,毛线外加一点现钱。二河爹妈一起到公社供销社给三凤买了可作四季衣服的各类花布,买了能织两件毛衣的红绿毛线。二河又特别到县城买了时下最受姑娘家欢迎的绿色细条绒布,而且还给三凤买了一只盒装的好钢笔。送钢笔是二河的主意,一只好钢笔对城里的孩子也算是奢侈品了。二河是高中毕业,有不同于一般村里青年的浪漫想法,婚后两人要用这只钢笔写下他们婚前曲折的爱情故事,婚后快乐的生活感受。村里一般庄稼人家讲实惠,结婚过日子,柴米油盐最重要。也只有二河三凤这样有文化的一对青年,才会想到文化也是他们日常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绿色细条绒布是二河给三凤买的,让三凤现在就作件衣服穿上。二河想要三凤穿上好看的衣服,细条绒布的绿色艳而不俗,特别适合年轻姑娘家。

  三凤是无比喜悦,能和日思夜想的二河一起过日子,再苦再难的日子也好过了。三凤自己都不知道,除了爱二河的文才及人品,还包含了一种要保护二河的冲动,这冲动是侠骨如钢柔情似水。三凤不是一般的庄稼院女子,有文化知识,更有一般姑娘家不具备的胆量和见识。二河不能学有所用,三凤为此耿耿于怀,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理解二河,那只有自己了。三凤心里有数,和二河过日子不会太容易。可是在自己未来的小家庭里,那不就是两个人的世界吗。没有人能不让我们读书,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心灵的交流,精神生活的丰富会弥补物质生活的窘困。我会爱二河,照顾二河的生活,作一个好妻子。给二河生儿育女,为二河缝衣补袜,帮二河照顾好老人。

  定亲日子在五月节前,也不再挑什么黄道吉日,只是捡了个双月双日的天,提前到新集买了肉。不是集日的时候,只有新集才有公家屠宰的猪肉卖,一天只杀一头猪,卖完为止。新集为中心,十五里半径内也有大小村庄数十个,总有需要点肉的庄户人家。要买肉的人家必须起早去,肉到中午就卖没了。二河去队里饲养处,要在豆腐坊提前定干豆腐。一进屋,就见庆丰正在挑豆子,打了招呼。庆丰向他贺喜说:“真不容易,好事多磨,以后就好了。这锅豆腐我一定多用心,都包我身上了,你也不用来了,做好了我给你送家去。” 二河谢了他,庆丰和翠莲已经结婚两年,有了孩子,免不了用过来人的身份嘱咐二河几句。二河这时是满心的快乐,不仅虚心受教,还有意问一些平时不好启齿的问题。

  有红白喜事,家家都要买点干豆腐水豆腐,逢年过节自家会做豆腐脑。先把黑豆或黄豆泡在水里,去了皮冲洗干净。一勺勺舀到磨眼里。做豆腐脑,用家备的直径一尺厚三寸的小石磨转上一上午,豆浆就磨好了。滤出豆渣后,放点卤水上锅蒸,揭锅时心提到嗓子眼上。浆太稀,蒸出来东西不成形。过日子减省惯了,刷磨刷盆刷一切沾过豆浆的用具的水,舍不得给猪吃全算作豆浆一起蒸上。十有六次端上桌的是热豆浆。没人为吃不成好豆腐脑失望,过日子就过的这股子热乎劲。小磨转了一上午,小孩子帮着一勺一勺舀豆子,大人轮换着转着小石磨,看着白白的豆浆流下来,闻着难得的豆腥味,这不就是过节吗。剩下的豆渣第二天搀上白薯干面贴饼子,熟了出锅时,面上红里透白,底下焦黄酥脆,咬一口甜中透着豆香,过后回味真是好吃。生产队平时做十多斤豆子的干豆腐或水豆腐,虽然算份副业却不赚钱,图的是落下豆渣喂猪。磨好的豆浆滤出豆渣后用大锅烧开,舀到一口矬缸里点卤水,边点边用棍子搅和,能看到翻起小快的固体后,盖上缸捂一会儿。一袋烟的工夫,缸里豆浆成豆腐脑状,可以压豆腐了。一个长方形状的木模子,取一个放在豆腐台上,一大长条卷好的豆腐布,模子里铺平一层,端上一盆软豆腐搅成卤状,舀一浅瓢豆腐卤均匀泼在模子里的布上。折过布头再铺在刚泼过的豆腐卤上面,舀一瓢豆腐卤均匀泼在模子里的布上。一层模子满了,加个模子重复做下去。泼完豆腐卤后,上头压一块正好嵌入模子里的厚平板,厚平板上有一粗横梁。抓过一条粗杠子,一头插在豆腐台上一侧有孔处,粗杠子压上横梁,另一头拴上粗绳吊上石头。经过挤压,模子里的水分逐渐被挤出流到豆腐台下的池子里。挤出的豆浆水是很好的饮料,但也就是冬天有人喝来取取暖,平时没人喝都喂了猪。两袋烟后,水分差不多压干了,挪开石头和粗杠子,搬走上头几块空了的模子,最后剩下的就是布包着的干豆腐了。轻轻地将布一层层掀开,揭下一张张薄如纸的乳白色干豆腐,叠成长条状,放到豆腐箱子里,盖上小棉被,交人去四里八村叫卖去了。同样的做法,压力小一点,出来的就是厚块的水豆腐了。做豆腐虽是技术活,会做的人很多,掌握水分是关键。水留多了,干豆腐水豆腐都会软,出货多买豆腐的吃亏。水留少了,干豆腐水豆腐都会硬,出货少卖豆腐的吃亏。说是买豆腐,其实是换豆腐,买豆腐的人拿黑或黄的豆子来换。庄稼人没现钱来路,拿豆子换豆腐就不需要去集市卖口粮。卖豆腐的人准备两个口袋,分开装黑和黄的干豆子。卖完豆腐回来,干豆子马上就可以用水泡上做豆腐,生产队不需要去集上买豆子。这也是货物直接交易的好处,几十斤豆子的“现金”流通得很快。买豆腐的人往往是家里有人要招待,也许是远道而来的亲人,也许是做衣服箱柜的木匠,再或是修墙补院的泥瓦匠人。庄稼人平日买肉不方便,有道豆腐菜,就不算慢待人了。

  二河回到家里,妈正在灶台上用淀粉白面鸡蛋摊了好些粉饹馇。粉饹馇是过年才有的东西,绿豆去皮后加水泡上,在石磨上磨,磨好了浆汁后加点姜黄增加看相,舀到铁锅里摊。用个木勺将粉浆不住地来回反正转,慢慢地稠了熟了,用铲子快速摊平摊薄成煎饼样就成了。正式作粉饹馇很费事,一家子人又吃得不是很多,所以可用淀粉白面鸡蛋代替绿豆浆摊粉饹馇。粉饹馇炒肉是各家年节的必备菜,和猪肉炖粉条一样受人们欢迎。粉饹馇还可以卷上调好的肉馅,切成一段段下油锅炸,然后撒上白糖,那是能端上桌的一道好菜,吃起来香甜酥脆。这个时节菠菜已经下来了,菠菜炖粉条也算道菜。集上也能买到早抽的蒜薹,蒜薹炒肉吃来没够。二河担上水筲,挑来清水浇在韭菜畦里,自家菜园里的韭菜,经过一晚的吸收,太阳没晒蔫以前割下,会更鲜嫩多汁。二河妈做完粉饹馇,又去养鸡多的人家买了几十个鸡蛋。二河爹把肉也买来了,一切都有了着落。二河爹二河妈坐在里屋炕沿上,笑意毫不掩饰地露在脸上,这是一生中从没有过的快乐。虽然嫁过女儿,可那毕竟是件容易事,只要自己愿意,女儿不愁没处嫁。让两口子最揪心的是给儿子娶媳妇,这么大一件难事,一个几乎放弃了的希望,那点慢慢熄灭的生命之火,竟然能大放光明。“他爹,这不是做梦吧。” 二河妈对二河爹轻轻地说。二河爹四外寻摸着,怎么也找不到自己要的东西。二河妈奇怪地问:“你找啥呢?” “烟笸箩呢,你放哪了。” “那不就在你手里,你看你!” 二河爹笨拙地卷起一棵烟,手抖抖着,二河妈赶紧帮他点上。一大口烟狠狠地吸进嗓子里,半天却吐不出来,一顿大咳,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二河妈赶紧去拿条毛巾,在脸盆里沾水拧干,自己先擦了一下眼,把毛巾递给丈夫。二河爹拿着毛巾,捂在脸上哽咽起来。二河妈再也忍不住,两个人抱头一起哭出声来。过了好一会儿,二河爹二河妈平静下来,开始商讨定亲的菜要请的人,七算八算总是有了点眉目:

 大碗扣肉,四方带皮猪肉煮半熟,皮面用热油煎出金黄,就热抹酱油糖,切成拢梳背样,皮朝下放大碗里蒸烂熟,上桌前倒扣在一个放了菜码的大碗里,红油亮亮地令人馋涎欲滴。

 猪肉炖粉条,肥猪肉切大块放热锅里煸出油,加酱油花椒八角盐上色入味,加水烧开小火慢炖,肉八成熟后加半寸宽的粉条,炖得收汤时装大碗上桌,油光光的宽粉中露着大块颤颠颠的肥膘肉。

 粉饹馇波菜炒肉,本来应该用白菜片,这个季节只能用波菜梗代替白菜片,黄绿褐色香味俱全。

 蒜薹炒肉,新下来的蒜薹碧绿,肉切成粗丝加佐料搅拌,炒得半熟入蒜薹,大火炒得蒜香四溢。

 葱花炒干豆腐,干豆腐切成丝,葱花热油爆炒。

 鸡蛋炒土豆片,刚引进的土豆还是个稀罕物。

 菠菜炖细粉,材料简单,吃起来爽口。

 韭菜炒鸡蛋,主要是鸡蛋,韭菜是点缀。

新磨的细白高粱米做干饭,就缺酒了。二河爹借来几个空瓶子,要去供销社买酒。二河妈问:“村里小卖部就卖酒,为啥要跑那二里路远?” 二河爹说:“村里小卖部酒缸里掺水,供销社的散装酒不掺假。” “村里的酒不也是供销社来的吗?” 二河爹耐心地说:“村里小卖部进货卖货收钱记账都是一个人,做点手脚没人知道,多出来的好处是自己的。供销社卖货收钱的各管一摊,互相监督没法作假,货真价实。” 二河妈问:“那咋村里小卖部还有人去买酒?” “三两二两的,不值得跑那么远,会喝酒的都喝得出来,谁也不说破心里都有数。” 二河爹说完走了。二河妈想法借来几个暖水瓶装开水沏茶,万事齐备了,明儿个时辰一到就能开席。

  定亲饭要比结婚宴简单得多,无非是媒人加上自家的叔伯妯娌,中午开席,吃一大下午。村里通行古礼,男女不同席,正式吃席是男人一桌女人一桌,摆在不同的屋里。女人们先把男人那桌菜上齐,看着男人们吃了喝着啥也不缺了,然后女人们才在自己那桌欢声笑语地坐下。边吃边唠边笑,还要不断看顾着男桌上是否需要添饭续酒加菜。男女不同席不是歧视女人,家有婚丧嫁娶红白事时,女人们比平时格外地要起早贪黑地忙活,如果和男人们坐在一桌,同桌有外来的男人,女人怎么好意思伸长了筷子去品尝各色美味?守礼的庄稼院女人们,辛辛苦苦忙了半天,由于男人在旁,不要说吃不好,就连话也说不痛快。男女分桌吃,男人体恤女人的辛苦,添饭续酒加菜的事通常不麻烦女人们自己就做了。女人们在一起,说话随便,大家互让着一起品尝评价哪道菜炒得好,饭闷得火候如何。一桌都是女人,就少了许多在男人面前必须保持的礼节,为了准备这顿饭炒那许多菜而劳累过度的身心,在女人和孩子们的叽叽喳喳声中获得满足与欣慰。

  到了好日子那天,按常理准新娘这天是贵人不需要干活,吃饭前一个时辰到未来婆家就可以了。三凤却早饭后就来到了二河家,带来了给二河爹的酒二河妈的点心,当然还有给二河细针密线做的鞋袜。那可是三凤一针一线精心为自己所爱的人做的。打袼褙用的是一片片三凤自己过去积攒下的小布头,抹上黏黏的浆糊,一层层仔细地摊平铺好做出一块块袼褙。按二河脚的大小细心剪出一片片鞋底,每一片都用新白布包上边,厚厚的鞋底用白线绳细细密密地纳在一起。鞋帮用单层袼褙铰出鞋样子,白布衬里黑条绒作面,沾好密针细线缝在一起,每只鞋帮上头一边三个鞋钨眼,鞋帮沿也裹上白边和鞋底用白线绳细细地纳在一起。鞋上串好了黑鞋带,里面放进了三凤一针针细麻麻纳过的绣花鞋垫。一双鞋放在一块红包袱皮上,对角系出个蝴蝶结,亲手送给二河。三凤用手用脑用全身心做出的这双鞋,一针一个爱,一线一句话,千言万语说出说不出的心里话全凝在这双三凤亲手做的布鞋上。二河接过来,手抖抖地看着那蝴蝶结最终没舍得解开,隔着包袱皮缝看到这双三凤精心细作的鞋,泪眼朦胧,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凤进了屋放下东西和大家打了招呼,挽起袖子就干上了活。这就看出三凤和其她姑娘的不同,虽然是自己的好日子,却不拿自己当外人,自己就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二河出嫁的两个姐姐自然也来了,弟弟能说上这样的好姑娘,两个姐姐可以为娘家少操心了。看到三凤这样不外道,二河爹妈和姐姐们为二河能找到这样的好媳妇高兴万分,全家人也认了三凤为自家人。三凤心里充满了快乐,忙得没时间和二河说悄悄话。刚摘完菜,就去帮着烧火,淘米洗菜切肉,一刻也不闲着,好像是在帮着准备别人的定亲饭。还是二河妈最后执意拦住忙活的三凤,让二河和三凤陪奶奶说话去。三凤进屋和坐在炕上的奶奶说着话,奶奶高兴地合不拢没了牙的嘴。奶奶过来人,什么不明白,找了个借口到东屋炕上满意地躺下了。烧得热乎乎的炕头偎着奶奶瘦骨嶙峋的老胳膊老腿,灶屋里人们的忙乱宽慰着奶奶那颗为儿孙们操劳的身心。西屋里,二河拉着三凤的手,用自己的衣襟帮三凤擦干手上的水,深情地望着三凤,千言万语竟不知如何开口。一对恋人患病后第一次单独在一起,三凤用明如秋水般的双眼,笑盈盈地直视二河,与爱人一起分享着这难得的美好时光。两颗炙热的心如此透明,不需要任何语言,美好的情感已充溢了所有的空间。不理会灶屋的忙乱,二河和三凤就想这样手拉手凝视着自己几乎死而复生的恋人,爱到地老天荒。

  大黑狗在奶奶屋里卧着,看到二河和三凤在一起,大黑狗站了起来,走到二人跟前。大黑狗从嗓子眼里轻轻地哼了两声,摇着尾巴在三凤的裤腿上卷了两下,似乎在认可三凤成为这家人。不要以为大黑狗是畜牲,想着它什么都不懂,好好看看那双灵性的大眼吧。大黑狗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你:“我什么都明明白白,就是不稀罕和你说,说了你也不懂。” 人的喜怒哀乐,动物都能意会到,苦于没有共同语言,只能用高低缓急的叫声和肢体动作表达它们的情感。心里多么得意或者处境十分悲惨,也要善待身边的陪伴,一草一物都是缘分。两人一狗,在奶奶的西屋里,在灶屋拉风箱的“啪答啪答”声中和“滋拉滋拉”炒菜的香味里,安安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美妙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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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振魁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画画的工程师' 的评论 : 饥饿时花生饼是美味。“粉饹馇炒肉,吃了没够”,现在回去,吃粉饹馇容易了,却不知还是用老法做的吗?
画画的工程师 回复 悄悄话 粉饹馇我最爱吃,我们老师骂两个调皮孩子“你们两个鸡蛋炒饹馇,一色(shai)货”
画画的工程师 回复 悄悄话 花生饼我小时候也吃过!
马振魁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ID的D主' 的评论 : 谢谢,青春本应是这样,纯洁进取勇往直前,向异性展示最美好的自己。
ID的D主 回复 悄悄话 好文章! “虽是耕读人生,却要胸怀天下!” 如醍醐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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