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西方文明也有回家的故事。
标题取自国内知名播客主仲树近期对导演诺兰的专访,在专访中,仲树有个问题是这么问诺兰的:
(《奥德赛》的原作者)荷马是西方文明清晨时代的游吟诗人,你是西方文明黄昏时代的游吟诗人吗?
先声明,仲树老师的播客和思想我都很喜欢,这个问题,我觉得问的也非常有水平,甚至有些诗意,但有水平中我又觉得多少有些别扭。
仔细一想,这个别扭感觉大约是这样的——
好比说,现在国内有个大导演,改编了《三国演义》、《西游记》之类的古典小说、民族史诗,拍成电影在世界范围内引发轰动。他到西方去接受类似的专访,西方某位播客主,如果劈头就问“屈原、罗贯中、吴承恩,是你们中华文明清晨时代的游吟诗人,你作为改编者,是中华文明黄昏时代的游吟诗人吗?”
20張超好笑【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高畫質】梗圖!快來看看網友們的搞笑創作!
你猜猜这样的提问如果传回国内,你猜猜,我们的舆论会怎么解读这个事情呢?
辱华!看不把你骨灰给扬了……
所以我觉得仲树老师这个问题提的水平很高,高就高在她的这个问题本身也是个与诺兰同频的西方化问题,“西方是否已经衰落?”这是一个从斯宾格勒写《西方文明的没落》时候开始。就已经被西方人自己问烂了的话题。你在西方语境下唱衰西方文明是百无禁忌的,甚至可以说是西方知识分子最能显出自己思维深度的话题。诺兰自己的作品有许多暗喻也是奔着这个去的,所以你这么一问,访谈格调马上讲究上来了。
但我觉得,恰恰是因为西方语境允许仲树问出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反而不必问了。
因为一个文明衰落必然表征之一,一定宽容度的丧失和讳疾忌医,有哪个真的正在走向衰败的文明,能允许一个外人这样唱衰自己,却不感觉冒犯并动怒呢?他一定会说自己还好着呢,并把一切类似提问视作冒犯。
宽容,是真正具备活力和强大者才拥有的美德。不用诺兰开口,仲树老师自己就已经回答了自己的疑问。
不过就诺兰这部电影本身而言,他有没有确实给人以西方文明“黄昏感”的设计呢?
我觉得肯定是有的。
比如最近被吵的沸沸扬扬的“黑海伦”问题——《荷马史诗》中,引发特洛伊战争,让全希腊英雄劳师远征特洛伊的绝色美女海伦,在诺兰的电影里居然找了个黑人女演员来演。
奥德赛》曝光四大女卡司新剧照:黑海伦好像还可以|游民星空
此事在西方也引发了极大地争议——很多保守派观众愤怒地指责这是对古典史诗的亵渎,是现代政治正确对历史细节的强暴。
我觉得诺兰这个安排也确实有点过了,《荷马史诗》中赞美海伦的美貌,确实没有太多正面描写,但至少写过她的“双臂白皙”的,这年头黑美人鱼、黑白雪公主已经在好莱坞已经太泛滥了。类似的做法已经不能彰显导演本人“挑战种族偏见”的勇气。诺兰作为顶级大导演,其实没必要再来个“黑海伦”来凑这个热闹。
当然,往高端里说,我不知道诺兰这样安排,是不是受了《黑色雅典娜——希腊文明的亚非之根》一书的影响。
歷史上的爭議:黑雅典娜爭論: r/history
该书的作者是英国学者马丁·伯纳尔,成书于 1987 年。该书的核心观点认为:西方文明引以为傲的源头——古希腊文明,其深层根源并不是什么纯洁的北方印欧白人(即所谓的“雅利安模型”),而是来自古代埃及和腓尼基的殖民与文化输入——作者认为希腊当时就是强大的非洲文明古埃及的一个殖民地。
伯纳尔甚至直言,过去两个世纪里西方古典学界刻意美化、粉饰出了一个“纯白”的希腊,本质上是一种西方中心主义和白人至上主义的“历史发明”。
这本书在当时的欧洲,也造成了不小的轰动影响,但是必须指出的是,和“黑海伦”的设计为了追求噱头而枉顾了许多原著描写一样,《黑色雅典娜》其实也是一本立意先行的非正经学术著作。
比如伯纳尔的核心观点是:古埃及和腓尼基曾在公元前两千年左右对希腊本土进行过长期的武力殖民 。
然而,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大规模的政治与军事主宰,那么在迈锡尼文明和米诺斯文明的考古发掘中,应该找到关键性的制度和政权遗存,但事实上是没有的。反而有大量的证据,表明了希腊文明在迈锡尼文明时代就存在文化和人种上的独立性。
米诺斯文明:希腊文明的起源
所以《黑色雅典娜》很可能是一本高端一点的阴谋论著作,只是那个年代西方学界流行反西方中心叙事,所以该书变得特别有名。
而思想从学界传播到电影这种大众媒介是需要时间的,近四十年后,我们看到了曾经西方学界流行一时的反西方中心论在电影中兴盛。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解释,就是你可以认为,诺兰弄个黑人来当原本应该“双臂白皙”的海伦,是为了形成一种反讽,增加宏大叙事的幻灭感。
————————————————
都知道《荷马史诗》出名,但荷马史诗还在哪儿,我觉得大多数中国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荷马史诗》的高妙,在于它是一本暗喻了所有人人生两大阶段的书——追梦(《伊利亚特》)与归乡(《奥德赛》)。
在原著小说中,海伦的艳名驰名整个爱琴海世界,让无数希腊英雄心驰神往,大家也正是因为渴慕她的美貌,才发下誓言,愿意为她不远万里去征战远方。
所以在原著《荷马史诗》中,海伦就是一个代表“诗和远方”的存在。为了追梦,为了她所进行的征战,成为了上半部《伊利亚特》的主题。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史诗的下半部《奥德赛》,却刚好是反过来的——为了“诗和远方”不惜十年征战的英雄奥德修斯,在功成名就之后,没有片刻的停留,从达成的那一刻开始,就忙不迭的踏上了回家的路程,并为此不惜历经磨难,十年归乡。
充满魔力与人性”:关于电影《奥德赛》的五大看点- BBC News 中文
回家的时候,奥德修斯已经衣衫褴褛、老态龙钟,沦为了乞丐,但哪怕是这样,哪怕放弃曾经追寻的一切,他也要回家。
翻译翻译,这大约就相当于一个穷小子,努力奋斗、发了大财、功成名就、去了许多地方,有一天突然一朝悔悟,抛却一切也要回家过最朴素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你说他这辈子不是折腾吗?折腾。
但,折腾,这可能确实是我们人生的真相。
《荷马史诗》在西方文学史上为什么重要,就是因为它最早确定了这个“离家,回家”故事范式。后世的许多史诗,比如《浮士德》、《唐璜》、《皮尔金特》、《叶普盖尼·奥涅金》,就都只是这个叙事旋律的复奏而已。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陶渊明“归去来兮”,诸葛亮“归来还做垄亩民”,弗洛多销毁魔戒回到袋底洞,见识过这个世界之后,意识到原来最早的那个故乡才是自己的归宿,
见识过这个世界、看破了宏大叙事之后,人总会意识到,原来最早的那个故乡、那个最初陪在你身边的人,才是自己唯一的归宿。
人在年轻或者环境剧变的时候,内心总会有一个“海伦”在召唤。我们总以为换一个完美的“新赛道”,或者换一个更好的环境,就能去往大展宏图的远方。
为了这个看似宏伟的计划,我们甚至像秘密藏进特洛伊木马的困兽一样,去背井离乡、去备尝辛苦、去委屈自己。
可是,正如诺兰用最残酷的现代镜头所呈现的:当希腊士兵们真正躲进那匹木马的肚子里时,没有史诗远征的浪漫,只有逼仄、缺氧,以及因为恐惧和永无止境的等待,被迫在自己的排泄物里待了数天。那匹号称能攻城略地的木马内部,充斥着极度恶臭。
“特洛伊木马里其实很臭。”和传闻中的海伦其实没那么漂亮,眼神中甚至透着冷漠和忧郁。我想,这是影片的开头,诺兰用台词和镜头语言表达了这样一层意思——你人生的前半生费尽心力去达成某个目的,追寻某个诗和远方,但到手会发现,其实无非如此而已。
于是你开始想着回家,而《奥德赛》讲的就是这样一个归家的故事。
值得注意的是,对于怎样回家的问题,《奥德赛》原著与诺兰的演绎是有诸多不同的。
在荷马的原著中,“十年归乡”是英雄奥德修斯用意志与勇气找回自我、捍卫自我的过程。这个过程中奥德修斯不仅战胜了外在的许多困难与魔怪,也拒绝了许多诱惑。
比如在归途中,他被女神卡吕普索留居孤岛。卡吕普索承诺,只要他留下,就能获得长生不老的神职。但奥德修斯每天坐在海边痛哭,他宁可放弃永生、选择凡人的衰老与死亡,也一定要回到故乡,那个多石的伊萨卡。
在荷马看来,家就是边界,它定义了你是一个有根的“人”,而不是一个无根的神。如果没有故乡,永生也毫无意义。
而奥德修斯回家后,面对的是满屋子挥霍他财产、调戏他妻子的求婚者,他发动了一场血腥的清洗,以捍卫自己的产权。从这里你可以看出,自古希腊时代起,西方语境的“家”,就不仅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更是你的领地、你的财产、你的尊严、你在社会秩序中的坐标,以及最重要的你作为人的权利。如果不回到并夺回这个“家”,英雄在精神上就依然是个无名之辈。
但是看过电影,你会发现诺兰对荷马提出这两个回家主题,都是有反思的。
首先,对于回家要面临的苦难,诺兰没有把它外化为苦难和诱惑。而将之视为你记忆中的执念。原著里那些吃人的独眼巨人、歌声致命的塞壬女妖、吞噬船只的卡律布狄斯大漩涡,是客观存在的物理危险。而在诺兰的解构下,这些怪物全部变成了奥德修斯内心创伤的具象化。塞壬的歌声不再是女妖的诱惑,而是特洛伊战场上死去的战友们日夜不绝的哀号与诅咒;独眼巨人不是野蛮的异族,而是主角自己在战争中被激发出来的、无法直视的暴虐兽性。
我们说,人的前半生,为了达成某些目的,某些执念离家出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甚荒唐,反认他乡是故乡”,于是决定回家。但这个回家的历程中,曾经的执念是不会一朝放弃的,它会反复的诱惑和折磨你——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不走的更远一些,这样丧失了许多之后空手而归,真的好吗?
这是诺兰的奥德修斯回乡路上最大的折磨与阻碍所在。
其次,是回家之后,原著中,故事的结尾是圆满的,奥德修斯回乡后驱逐侵犯者,夫妻相认,英雄重掌王权,这体现了西方文明对个体自我权益的极度看重与执着。
但是诺兰的处理不是这样的,当衣衫褴褛的奥德修斯推门进入那个他认为是“家”的地方时,儿子已经比他还要苍老,妻子也早在时间的洪流中遗忘了他的面容。
甚至镜头在这里,边缘竟然隐隐出现了虚化的矩阵符号,诺兰故事中的“故乡”,已经隐隐有点《盗梦空间》中那种虚幻的味道了——或许,根本不存在一个未经污染、纯洁如初的“故乡”等待你回归。你以为你到家了,其实你只是进入了另一个更大、更隐蔽的、由你的执念虚构出来的“特洛伊木马”。
但这可能比荷马更接近人生的真相。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诺兰镜头中的故乡,已经有点贺知章笔下的味道——“家”是一个在时空中一旦逝去,就永远没办法找回的东西。人的前半生,因为某种执念而离家,又以为自己看破了这种执念而选择回归,但回归又何尝不是一种执念,它未必真实,也从不许诺一定达成。
那充斥了离乡与回乡的此生,又所图为何呢?诺兰结构了《荷马史诗》中“家”的执念,而把这种虚无感抛给了受众。
文章的结尾,回到仲树抛给诺兰的问题:你是西方文明黄昏时代的游吟诗人吗?
我觉得西方文明不西方文明倒再其次,家的幻灭感,是任何文明在演进到一定程度时都会去思考和追问的议题——如果记忆中的故乡不可回复,那么人的灵魂终究在哪里栖居和安适?
荷马与西方文明过去传统的回答,是用勇敢的战斗去捍卫自己的权益,夺回“家”,所以西方文明后来生长出了它的制度、它的法律、它的经济、它的一切。
但诺兰的回答却更倾向于“远方无非如此”,但“家也无非如此”,人的一生如同瀚海上奥德修斯的小船,没有一刻能在某个具体的节点上安息。真正的安栖,不在于你是否回到了某张你熟悉的床榻,而在于你的内心是否终于卸下了一切的执念与幻想,原谅了那个满身泥泞的自己。放下一切,方能归乡。
我觉得这个回答,倒是很东方,
故乡是虚无的,或者说即便有,它也不在外而在内。曹雪芹写“甚荒唐,反认他乡是故乡是故乡。”写“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都是这个意思。
果然东方思维才是人类最终的终点么?
作者:海边的西塞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