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石峪
沙石峪网络博客
很多人低估了乌克兰对俄罗斯炼油厂打击带来的效果，2026年4月1日开始，俄政府已经全境禁止所有汽油对外出口，几乎无豁免。截止到7月3日，俄罗斯85个联邦主体里已有56个出台燃油限购措施。即便是首都莫斯科，私家车单次加油也不许超过20 升、柴油40升，且禁止用油桶囤油。而身处前线的克里米亚半岛，普通民众已经被剥夺了加油的资格，仅剩的燃油优先供应给军队、警察、医疗、公务车辆。
就算没有乌克兰的袭击，俄罗斯的炼油能力也会下降。
01
俄罗斯历史上，含苏联时期，一共面临过四次大规模的油荒。
第一次是苏德战争时期，1941年，苏联全年炼油2350万吨，仅次于美国。当时苏联70%的原油产于巴库，也就是阿塞拜疆那块。德军逼近高加索，占领了外围地区，又对巴库油田反复轰炸，导致产能暴跌。到1944年时，炼油产能降至1180万吨，仅为战前的50%。苏联政府采取了全方位的油料配给制度，军队优先获得燃油，民用则严重缺油，车辆机械大量趴窝。
第二次严重油荒发生在苏联解体之前，大概是1984年-1991年。这次缺油是两方面原因造成的，一个是原本的老油田产区过度开采，储量持续衰退。
1984年是苏联战后首次原油总产量下滑，此后连年减产。另一个是缺设备，苏联长期重采油、轻炼化，大型炼油厂二次加工装置（催化、加氢）成套技术基本都依赖欧美国家。而西方国家严格限制对苏联出口高端炼油设备与加工装置，导致苏联设备老化却无从更换。冷战末期，国际油价暴跌，苏联石油出口创汇下降，更加没钱进口替换设备，雪上加霜。
第三次严重油荒发生在苏联解体后，1991-1999年。这一阶段油荒产生的直接原因就是苏联解体，苏联还在时，还能依靠强大的调控机制，尽可能缓解油料短缺的负面影响。然而苏联解体，彻底打乱了一切，原本统一的石油管网、炼油厂、油田被十几个独立国家瓜分，调控机制完全失灵。
苏联解体后，原苏联国有企业经历了大规模私有化。私有化后的石油企业疯狂出口原油/成品油赚取美元，国内供给被挤压。叠加炼油设备、油田设施的老化，缺油现象十分普遍。当时全国加油站常态化限购、排长队，大城市供油还好点，中小城市经常断油。
第四次油荒正在进行中，也就是俄乌战争之后的这个时期。外媒报道，整个俄罗斯境内都面临油荒。
新加坡《星岛日报》近期报道了一个新闻，西伯利亚赤塔市一名司机排队39个小时才加到油。为了能加油，司机与妻子轮流开车休息。
当时加油站外的车队长达2.8公里，每小时仅能挪动70-80米。
赤塔是横跨俄罗斯东西的交通枢纽，离开赤塔向东，最近的一个加油站位于11个小时车程之外，所以司机们拥挤在赤塔加油。赤塔市内，大部分加油站单次只能加15升汽油。而俄罗斯央企 - 俄罗斯石油公司的加油站则可以加50升，因此司机们扎堆在俄罗斯石油公司的加油站，导致排队时间被无限拉长。
关于俄罗斯缺油的原因，大家都知道，乌克兰自2026年3月以来，对俄罗斯炼油厂发动了50多次无人机打击。效果惊人，之前俄罗斯日炼油能力可达500-520万吨，如今已经下降到了300-350万吨/日以下，损失了三分之一左右的炼油能力。几大关键炼油厂，如基里希（俄第二大炼油厂），全线停产；梁赞（俄第三大炼油厂），全线停产；下诺夫哥罗德（俄第四大炼油厂），产能仅剩30%；莫斯科卡波特尼亚（首都核心油厂），产能下降至47%。
乌克兰突然暴走不是没有原因的，以前乌克兰无人机性能有限，能够打击800-1000公里俄罗斯腹地目标的无人机数量有限。但西方持续提供无人机芯片、飞控、抗干扰导航设备，帮助乌克兰生产核心零部件，推动乌军无人机性能与数量大幅度提升。
除了无人机取得质的突破，西方也直接下场出谋划策。《金融时报》、《纽约时报》等国际主流媒体报道：美国方面提供了高精度卫星侦察数据，标注俄全国所有炼油厂分布、核心装置位置、防空雷达盲区、油罐区薄弱点等，帮助乌军划定优先打击清单。常驻乌克兰的美军人员深度参与行动，设计无人机最优打击路线，帮助乌军无人机群规避俄军防空重点区域。英国、法国则动用军用卫星，实时监控俄罗斯炼油厂的动态变化，然后将情报传递给乌军。波兰、罗马尼亚境内的北约地面雷达站、电子侦察机监控俄防空信号，实时同步给乌军无人机部队。
都说乌克兰打击俄罗斯炼油设施是做给西方看的，战绩换援助。这话没错，但只说对了一半，因为袭击行动本就是西方与乌克兰共同策划的。西方深知，要消耗俄罗斯国力，必须咬准俄罗斯炼化产业的结构性死穴猛揍。
每年5月之后，俄罗斯燃油需求将会进入高峰期。全国夏收农机用油不断提升，民众夏季自驾出行也迎来高峰。此时摧毁炼油产能，会引发抢购、油价暴涨、全域燃油限购，激化俄国内民生压力，制造社会矛盾，倒逼莫斯科谈判让步。
虽然克里姆林宫还没有谈判的迹象，但燃油供需压力确实已经引发了全俄罗斯社会的不满。客观评价，无论俄罗斯会不会就此服软，乌克兰与西方的本轮袭击确实非常出色，起到了比在前线争夺一城一地更大的战略效果。
俄罗斯政府最怕战争给后方带去负面影响，后方不稳，前线打不下去。通过打击俄罗斯炼油厂，重击与社会民生息息相关的产业，将战争的阵痛传递给俄罗斯普通民众，不得不说，是一步好棋。这样一来，压力将给到俄罗斯决策层。
02
就算没有乌克兰的袭击，俄罗斯也会缺油，只不过不会来得那么猛烈。
让我们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第二大军事大国，TOP级能源大国的真正底色，绝对会让人大吃一惊。
苏德战争时期，苏联极度缺油，除了因为德军对巴库油田的打击，苏联能源体系的技术短板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二战之前，苏联能源工业虽然已经很强大，规模仅次于美国，但技术设备却极度依赖西方。比如石油钻采全套旋转钻井设备、炼油加氢/航空汽油装置等，几乎全部由美国供货。美国公司承建了巴库、格罗兹尼、乌法的炼油厂，苏联第一套航空汽油加氢装置100%从美国进口。除了美国以外，德国企业向苏联出口了大型压缩机、油田重型柴油机、管线压力容器、精密阀门等设备。英国、法国则出口了海上浅层钻井配件、特种钢材、催化剂等。
有学者统计过，在高端设备方面，苏联100%依赖西方。勘探的钻机100%从美国进口，本国无替代品；高压输油钢管、大型压缩机100%从德国进口，本国无替代品；真空润滑油精制装置100%依赖美国，本国无替代品。炼油设施的依赖值也达到了98%，本土仅能仿制部分低端、简易设备，高端无力替代。所以苏联的缺油绝不只是因为德军对油田的轰炸，也在于当外部技术设备的正常进口渠道被战争切断后，损毁的设备没有替补，产业能力青黄不接。
二战后，苏联对西方技术的依赖有增无减。
众所周知，20世纪60-80年代，是苏联石油出口的高峰红利期。20余年的时间，苏联光靠卖油就赚了1900亿美元。
网络上有个梗，在哪里赚钱，就在哪里花，一分别想带回家。苏联类似，好不容易赚来的1900亿美元中，居然有42%用于采购西方油气开采设备与炼油设备。另有30%用来进口食物，好缓解国内的粮食短缺。那苏联到底在哪些设备上高度依赖西方呢？不急，下面将会揭晓。
采油板块中，陆地超深井、稠油、三次采油成套装备的依赖值极高。如旋转深井钻机、超深井固井系统，苏联仅能建造3000米深度的钻机，西伯利亚4000–6000米深层勘探钻机几乎100%从美国、西德、日本进口。深层采油必备，耐高温高压的潜油电机，起初100%从美国进口，后来苏联自研，对美货的依赖值下降到了85%。然而尴尬的是，苏联自产设备的寿命仅有美国货的三分之一。井下全套安全设备（防喷器、井口采油树、高压密封组件等），90%以上需要从美国和日本进口。测井、地层勘探精密仪器（声波、伽马、压力分层测试仪、数字地层成像系统），美国和法国提供了苏联所需的99%。三次采油成套设备（蒸汽驱、聚合物驱、二氧化碳驱），95%以上由美国和欧洲供应；苏联仅注水开采技术成熟，其余空白。
海上采油方面，自升式、半潜式海上钻井平台模块、海洋钻机、海上防喷系统等等，苏联对外依赖值在90%-98%之间；日本、法国、西德是主力设备供应商。
苏联甚至在特种钢材方面也依赖西方，西伯利亚 - 西德的油气管道修建过程中，所需的特种钢材居然依赖从法国、西德等国进口。因为苏联自产钢材低温韧性、焊接强度不满足西伯利亚零下50℃工况，只能进口低合金高强管线钢。管道的心脏 - 燃气涡轮压缩机组，苏联只能生产低端货，高端货几乎全部从西德、英国、意大利、法国进口。管线自动化远程控制系统、调节阀、紧急切断阀等，90%则来自日本、法国。在环境恶劣的西伯利亚修建管道时，苏联人无奈的发现，日本、西德的履带铺管机、重型焊接设备相当好用，只能加大进口量。
下面介绍的将是苏联最致命的短板 - 炼油产业。一次加工领域（常压 / 减压蒸馏），苏联对外的依赖值最低，只有20%左右。除了大型减压真空装置仍需进口外，单套万吨级常压蒸馏塔本土可造。可二次加工方面，苏联技术扛不住了。
冷战时期，苏联全国有3套最现代化的催化重整装置（生产高辛烷值汽油、芳烃），2套来自美国、1套来自法国，高端设备依赖值100%。全国仅1套法国IFP加氢裂化装置；航空煤油、低硫柴油、润滑油加氢设备完全进口，进口占比达85%。热催化裂化大型机组，苏联能自产小规模设备，高端设备严重依赖美国、西德，对外依赖值接近80%。烷基化、异构化装置（军工航空汽油刚需），100%从美国进口专利设备，苏联无国产替代品。
高端油品精制、润滑油、石蜡深加工方面，二战前就极度依赖美国的技术设备。冷战后，依然有90%需要从美国、法国进口。
核心催化剂，如重整、裂化、加氢分子筛催化剂、贵金属催化体系，苏联仅能生产低端无定型催化剂；高端沸石、贵金属催化剂依赖美、法、西德，西方只愿意提供使用许可，核心技术根本不卖。苏联除了拍桌子大骂西方恶意卡脖子，毫无办法。
如今的俄罗斯情况好许多，油气全产业链约2000类设备，1800类可本土自产（60%），或者从友好国家进口（30%），对西方依赖值下降到了10%，是有进步的。但必须要指出的是，一些核心设备上，俄罗斯依旧依赖西方。上面提到的燃气涡轮压缩机组（管道核心），之前90%以上从德国、意大利、美国进口，西伯利亚输气干线110台大型涡轮几乎全部由欧美进口。俄罗斯也不是不能产，只是寿命和热效率比仅为西方产品的60%-70%。
西方制裁后，俄罗斯的大型燃气涡轮压缩机组也开始从中国进口。中国生产的CGT25-D管道增压专用燃机技术比俄罗斯自产的好，只是在寿命、故障率等方面，依旧不如西方产品。但好在中国产品价格低廉，仅为西方同类产品的50%-60%，替代西方货还是可以的。深井、水平井等相关设备，制裁前，95%从美国、法国进口，目前转向从中国采购替代品。
中国替代品暂时无法100%平替西方产品，因为中国产品在深层高温高压井在4500–6000米、150℃+ 稠油 / 高矿化度地层水等方面的表现还不够好。
如美国REDA的设备可在同等环境下无故障运行2.8万小时，中国货只能达到1.8万小时。井下自动旋转导向工具，西方货可连续2000米精准水平段钻进，耐受175℃高温。中国产品暂时仅适合短距离水平井，不能连续旋转钻进，属于上一代技术；倒也不是没有自研自动旋转导向工具，只是连续工作时长上限、耐温上限、信号传输精度比西方低一档，超长水平段、超深探井稳定性不足。数字成像测井仪器方面，常规孔隙、电阻率基础成像等，中国产仪器测量精度达标，满足4000米以内常规油田勘探，俄罗斯中小型油田已经批量采购。
可西方仪器探头传感器、井下耐高温电路芯片、数据解译算法积累50年以上技术经验，因此薄层、裂缝、油气水边界识别分辨率远超中国产品。
高温高压防喷器，中低端领域，俄罗斯已经100%从中国进口，以平替西方货。但在高端领域，中国产品的寿命仅为西方产品的70%，俄罗斯只能咬牙先用中国产品做短期替代，然后转头从阿联酋等国走私西方产品。
炼油领域，俄罗斯依旧高度依赖西方技术。制裁前，依赖值几乎达到了100%。制裁后，俄罗斯无奈，转而从中国采购平替。中国炼化二次 / 三次转化技术全景对标西方，常规中低端工况（国内主流炼厂、俄罗斯普通成品油炼厂），可95%以上等效平替，价格还更便宜。但超大型单系列装置、极致高端特种油品、新一代超低能耗工艺、高端贵金属催化剂核心配方等，仍存在代差，暂时无法100%对标西方顶级产品。催化重整装置（生产高辛烷值汽油、芳烃）方面，中国产品连续重整催化剂贵金属损耗略高于西方，俄罗斯中小炼油厂已经大幅度采购。加氢裂化 / 柴油加氢精制（低硫柴油、航煤核心装置）方面，中国产品已经在中端领域100%平替西方。可在18MPa 以上超高压、千万吨级超大型加氢裂化装置，长期稳定运行领域仍然弱于西方；加工极重劣质稠油时，催化剂失活速度不如西方货。基础催化裂化、加氢精制非贵金属催化剂，西方催化剂采用定制高硅铝比分子筛、精准贵金属分散工艺，单程使用寿命4–5年；中国产高端催化剂寿命2.5–3.5年，贵金属利用率更低，同等加工量下贵金属消耗量高15%–25%，无法做到100%平替。
但不管怎么说，中国现在是俄罗斯唯一的选择。
也侧面说明了一个问题，从苏联时代到俄罗斯时代，跨越百年，可很多技术短板，斯拉夫人仍然没有攻克。区别是，以前100%依赖欧美日，现在部分依赖中国。
这是一个跛足的世界大国，空有体量，没有质量。
作者： 淮河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