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无论在哪儿,学习艺术创作的学生毕业后,往往面临就业困境。在众多毕业生中,只有极个别的,或许由于出众的才能,或许由于苍天的格外恩典,才有机会成为导演、编剧或演员。
然而,这丝毫不影响成千上万妄想出名的年轻人奋不顾身跳入艺术专业的“火坑”。尽管竞争残酷,但一旦出人头地,那可是名副其实地“身处聚光灯下”(stand in the limelight),一举一动将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闭上眼睛,憧憬一下成了大明星的盛况,激励了不少年轻人披荆斩棘往前冲。
有位朋友嫁了个电影制片厂的演员,暂且称她先生为“老金”(化名),老金是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的,她儿子小金成年后,决定追随老金的脚步,把演艺事业进行到底。
老金年轻时从未考虑过要进艺术学院,那是文革期间,老金在一家工厂上班,能不下乡插队,在工厂拿一份固定工资,已经心满意足了。有一年,戏剧学院来工厂挑学员,需要五官端正、浓眉大眼、身材挺拔的帅哥出演工农兵。老金厂里有个小兄弟,自觉长相不同凡响,让老金陪他去找戏剧学院的老师套套近乎,说不定能被相中。
老金很忠实地信守“电灯泡”职责,不声不响站在一边,两名来挑学员的老师却不约而同注意到了老金,长得五官端正、浓眉大眼、身材挺拔,得来全不费工夫。于是,老金莫名其妙成了工农兵学员,进了戏剧学院,学了三年表演。遗憾的是,他虽然外貌俊朗,却缺乏艺术细胞,表演起来显得有点儿“木兄兄”(沪语,木讷、不灵活的意思),不是演主角的材料。
这在文革中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培养了一个普通工人来演工人,这件事本身就富有革命意义。老金毕业的时候还是国家统一分配,把他分到电影制片厂当演员。不久,改革开放了,红光满面的工农兵电影不拍了,一些英俊的“工农兵角色候选人”只得去扮演电影里的反面角色了。
老金在当演员期间,一共参演了两部电影,都是“群众演员”。有一次扮演一个“流氓”,当年的流氓,就是穿件花衬衣,戴副贴着标签的蛤蟆镜,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跟着音乐节奏扭动身体。还有一次,扮演一个“投机倒把分子”,也戴了墨镜,穿了一件外套,把衣袖往上一撸,露出胳膊上套着的十几只电子表。
老金在电影厂无所事事,好在他为人真诚善良,做事也认真负责,人缘不错,后来就被安排去做电影拍摄的辅助工作,最终成了几部电影的助理导演和助理制片人。
儿子小金,长相算不上特别出众,但比较耐看,五官端正,身材挺拔。由于老金来自演艺圈,小金从小便对表演着了迷。高中毕业后,进入了上海大学的一个二级学院——上海电影学院学习表演。上影学院知名度不高,该校历届毕业生中,最为出名的或许就数编导《小时代》的郭敬明了。
小金在电影学院念了三四年,转眼要毕业了,他觉得不过瘾,决定出国留学。目标自然是好莱坞所在地——洛杉矶。进入了美国三大顶级电影学院中的一所——南加州大学,攻读“舞台和银幕表演”专业(美国三大顶级电影学院附属于 UCLA,USC 和 NYU)。
那还是十几年前,老金夫妇合计了一下留学费用。尽管朋友混了个一官半职,但终究是工薪阶层,收入有限,哪怕花光家里的储蓄,也不够小金留学四年的费用(目前,南加州大学一个学生每学年的学费、食宿费、书本杂费在9-10万美元之间;十多年前每年约5-6万)。
为此,他俩决定出售位于市中心高层建筑中的公寓,卖房所得款一分为二,一半到上海郊区松江为老两口买个公寓,另一半作为儿子的留学费用。
疫情前,老金夫妇来美探望小金,顺便来北加州玩,我陪他们玩了好几天。那时候,小金正在读大四。与老一代中国留学生不同,小金在美国呆了四五年了(开头一年学英文),没打过一份工,在中国那几年自然也不必说,怎么会去打工呢?那会儿,小金已经二十七八,从未涉足过职场。每个月由父母寄给他3500美金作为生活费。
朋友是三十好多才结的婚,高龄得子,对于小金是百般溺爱。在她眼里,小金在美国已经很苦了,而且也成长起来了。她提到一个下雨天,小金冒雨去中餐馆买外卖,回家路上滑了一跤,饭菜洒落一地,懒得再去买,又冷又湿又饿,回到家里忍不住哭了一场,饥肠辘辘上床睡觉。说到此,朋友眼眶红红的,差点儿也哭了起来。我心想,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不小心在雨里摔个跟头,站起来就好了,有必要禀告老母,让老母心疼吗?遇到这么会“发嗲”的儿子,实在是头晕啊!
我劝朋友,孩子不能宠着惯着,要让他出去经风雨见世面。朋友夫妻俩过着极其简朴的生活,把省下来的每分钱都给儿子做了生活费。父母的这种牺牲实在是没必要,以后每个月少给点钱,让小金自己想法去解决一部分生活费,逼着他跟社会接触,了解世界,体验赚钱的不易,才能真正成长起来。老金在一边连连点头,朋友却是油盐不进。
小金终于毕业了,拿到了短期的实习培训签证,靠着同学老师的人脉关系,去拍了几个广告。看似小金继承了老金“群众演员”的命运,在广告片里没有台词,仅仅以顾客或办事员的姿态在银幕上出现了几秒钟。这还得深深感谢加州的多元文化,为了拉近跟亚裔族群的关系,有些保险公司、理财公司、保健品公司专门安排了亚裔演员出镜。
为了提高知名度,小金做了个系列短剧,用夸张的手法记录了“美漂”的生活。短剧中的所有角色由小金一人扮演,这倒是展现其表演能力的良好途径,男女老少的角色都一人包了。可以看得出来,短剧花了小金不少心血,他对表演很认真。可惜没啥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收视率不高。由于这个系列短剧不是科幻片,而是基于真实生活,小金苍白贫乏的人生经历,成了其艺术创作的致命伤。
正当小金在美国苦苦挣扎,希图打入演艺界时,疫情来了。一时间,演艺界可谓生气全无,满目荒凉,一片哀鸿。小金蜗居在洛杉矶的出租屋里,坚持到签证到期的那一天,仍未得到任何机会,不得已收拾行李,走上了回家的路。一转眼,他在美国呆了六年多了,把最好的青春年华和五彩缤纷的演员梦都遗落在了洛杉矶。
小金回到上海后,跟父母一起被封闭在家里几个月。那时候,全社会停摆,人人躲在家里,考虑的是一日三餐。朋友很高兴,儿子平安回家了,人生最珍贵的,不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安宁平静地生活吗?
疫情过去后,人们回到了以往“正常”的生活。小金又开始每天去健身房练肌肉,为了维护身材,早上他要吃牛油果、鸡胸肉、西兰花和酸奶。朋友开始了老妈子生活,准备两款全然不同的早餐,一份是给少爷的营养丰富的西餐,另一份是给老家奴最为经济的中餐——常常是泡饭加榨菜。然而,一家人难得一起出现在餐桌旁,小金常常熬夜看电影玩手机,第二天要睡到中午时分才起床。
老金几次三番催促儿子去找一份工作,但小金除了表演,对其他工作毫无兴趣。这会儿,国内自媒体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小年轻都在争当网络红人,如果小金努力一把,凭着他的专业技能,说不定也能干出点名堂来。问起朋友,小金是否决定涉足短视频制作,朋友答道:我儿子说不能降低标准,干了网络直播带货后,就进不了传统正规的演艺圈了。
小金回国都四五年了,早已告别了小鲜肉行列,成了三十多岁的无业老青年。尽管是海归的表演系毕业生,但没有从影经历,没有令人惊艳的形象,没有人脉。他所谓的表演梦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然而,小金不那么看,他认为老金曾在演艺界干过,一定可以帮他找几个老关系,开开后门。可这是什么年代了?老金倒是在秦怡团队工作了多年,遗憾的是,秦怡去世后,团队解散了,老金这么大年纪,也再无团队找他去工作了。
有一年回上海,请朋友夫妇吃饭,席间谈起小金,老金认为小金需要闯荡,是时候逼他去自食其力了。可朋友大发雷霆,指责老金不顾经济大环境,狠心把小金推进残酷的世界。为了小金,朋友夫妇意见不合有一段时间了,我能觉察出到他俩之间的紧张气氛,连忙转了话题。
说实在的,那次见到朋友我吃了一惊,几年不见,老态龙钟,大概由于心情不好,身体状况一落千丈,腰疼腿疼,步履蹒跚。真不知道,面对苍老的父母,小金怎么好意思无所作为,继续啃老?告别时,朋友一把抱住我,当街哭泣,我轻拍着她的背,憋了半天,只说出四个字:你多保重!
近年来,老听到年轻一代躺平了,可见小金不是个别现象,眼下不工作、不结婚、不买房、不生育的年轻人似乎越来越多,而且“年轻人”也不再只限于30岁以下,而被延伸到40岁以下了。他们似乎都处在迷惘的观望期,无法决定如何迈出人生的下一步。
美国作家戴维·布鲁克斯(David Brooks)前些年把介于青春期和成年之间的这段人生过渡时期称为奥德赛时期(Odyssey Years),目前这一名称被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广泛使用。
Odyssey 源于古希腊神话。今年七月上映的《奥德赛》(The Odyssey)是根据古希腊的荷马史诗改编的,讲述了希腊英雄、伊萨卡国王奥德修斯在经历了特洛伊战争后,长达10年的艰难返乡之旅。他带领着12艘船、600名将士启程,在漫长的10年漂泊中,遭遇了独眼巨人、食人巨族、海怪等神魔的阻挠,最终丧失了所有船员和船只,独身一人回到了故乡伊萨。以下是这部电影的预告片。
奥德修斯的10年回家之旅是个寓言,原本奥德修斯一行是可以相对顺利地返回家乡的,但是一路上,出于人性的弱点,他们不断“误入歧途”,而惨遭失败。
在人生中,无人喜欢“失败”,但正是失败,逼迫当事者去探索、理解世界,从而积累下人生智慧。就像奥德修斯,遭遇了重重风浪才找到归途一样,年轻人也要经历千辛万苦的“海上漂泊”,才能不断认清自己,调整人生方向,最终找到适合自己的人生之路。
有人指出,奥德修斯回到故乡的时候,已不再是当年单纯、意气风发的英雄,而是一个饱经沧桑的隐忍谋略家、一个满载创伤的孤独幸存者,也是一个冷酷的复仇者。他学会了隐藏光芒、忍气吞声、耐心审视是非、冷静判断人心。说实在的,读到这里,我忍不住怀疑人生,难道我们都必须像奥德修斯那样,“变坏了”才能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吗?后来,我读到了这句话:
To live in the real world, you need both light and shadow.
(在现实世界中生活,既需要光,也需要阴影。)
简言之,人都需要走出完美的理想主义,回到冷酷的真实世界。只有学会了带有阴影的为人处世方式,才能去应对现实中的阴影。但愿朋友能认识到这是人生的必修课,让小金走出温室,面对风雨,而正是这一艰难的学习过程,会为小金梦想的艺术创造提供无限的可能。
前两年,我在北京,特想看看当年苏联人给中国人盖的房子,如今不多的老房子(铁道部宿舍)。我的同学家就住在里边,我贸然前往她家。她听说我的目的和理由,非常勉强让我们进入。我进去后,让我永生难忘,过去红漆的地板不见了,三个房间黑黢黢的,每间屋里一张床,铺天盖地都是老物品。我正关心问她哪个是她女儿的闺房,就听到和看到,她女儿突然凤眼大睁,从床上做起来跟我打招呼,吓我一跳。我只是说你忙,我打扰你休息了(当天中午时分),那孩子说我天天在家,不打扰。后来我才从同学那里听说,她女儿已经这样几年了。
知道这样的事情后,我以后再也不敢肆意妄为“闯”人家了,再也不问任何关于孩子的事情了。我也深深知道“不错”这话含义了。社会的“枣核”状态,很难改变。金字塔永远底盘巨大。
我很喜欢看你的博文,客观又真实。谢谢你的分享。
但相对而言,这逆向孝子贤孙似乎也在逐渐变化。我周围的亲友、同学、朋友,更多的是放手、孩子们优秀,甚至很优秀的很多。一味溺爱的还真没见过。
海风姐这朋友。。。奈何
工程师、医生这些行业,就像人民大会堂,底端大,顶端也大。想进入的人,几乎百分之百都能实现梦想。
谢谢海风姐引人入胜的好故事,一个真实的妈宝男形象。我每次回国,同学都跟我说,现在拿得出手的男孩子少之又少,也难怪那么多女孩子宁愿单身也不愿找一个拖累,消耗自己。我以前在“帮忙老人 要不要收谢礼”这篇博文里写到的成师傅,老俩口天天干苦力活,养着家里啃老的儿子、媳妇和小孙女,回家还要烧饭烧菜给他们“撮箕”,好可悲的国内现状啊!
相反,我的一个美国朋友,毕业后放着名校的光环和电机工程师的头衔不要,也去南加州大学追梦,学电影专业。但人家真是有潜力,有天赋,现在已经慢慢打开局面,拍了好几部短片,在业内颇受好评,所以人和人还是不一样的。
海风姐用奥德修斯返乡的十年旅程来形容年轻人必须经历的历练,用充满智慧的人生哲理“既需要光,也需要阴影”来结尾,视野独到,尖锐深刻,赞!
符合这个标准的,让我想起了芭蕾舞剧《白毛女》“大春”第一代饰演者凌桂明。
他是上海郊区农村人。
这是他当年的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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