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记得是哪一年在哪本书上,我看到了古人公孙龙关于“白马非马”的论述。当时我还是个懵懂少年,却对这个说法很不以为然,心中还隐隐生出些反感。不过,我并未深究,因为那个年代,我对印在书上的文字有着盲目的信任与崇拜,觉得写书撰文的人都了不起。书上说,公孙龙是名家代表人物,他把自己的观点写进书中流传下来,应该不会错;而我的不同看法,大概是自己学识浅薄所致。我暗戳戳地想,等再长大些,文化水平提高了,也许就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我便轻松地放下了对“白马非马”的深究,心中毫无芥蒂。
今年,我无意中浏览到带“马”字的成语,当“白马非马”这个词映入眼帘时,忽然想起了几十年前的往事。时间竟过得这么快吗?它还在那里,丝毫未变,而我却老了。出于对自己的好奇,我想知道,如今的我和从前的我,对“白马非马”的看法会有什么不同?
今非昔比,如今网上信息汹涌,与当年无网络的时代不可同日而语。我花了些时间查阅相关资料,对公孙龙其人其事有了少许了解,也读到一些相关的趣事,同时发觉自己这几十年竟似乎毫无长进。当然,现今很多事情我们都难辨真伪,何况是数千年前的旧事。人往往习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我也不例外。
“白马非马”最早由战国时期宋国辩士儿说提出,后经公孙龙大力倡导并充分论证而闻名于世。儿说的生卒年月不详,据推测比公孙龙早出生二三十年,算是同一时代的人。但想必有不少人和我一样,只知公孙龙,不知儿说。不得不承认,公孙龙心思灵巧,即便生活在当代,也定能混得风生水起。
公孙龙长袖善舞的能力,比起同为赵国平原君门客的毛遂,不知强出多少。公孙龙擅长辩论,尤其因“白马非马”出名后,平原君总喜欢让他与人辩论,以彰显自家门客的才华。公孙龙受宠时,毛遂还只是个“未入囊中”的普通门客。门客也需效力,赵国遇危难时,需门客组团应战,可惜人数不足。这时毛遂挺身自荐,终得“入囊”随行,后来出色完成了任务。令人不解的是,在那次需要门客贡献智慧与口才的场合,平原君为何没让公孙龙参与,反而让毛遂一举成名。
公孙龙善于借用他山之"玉",在“楚王遗弓”一事中表现得尤为可圈可点。楚王狩猎时丢了心爱的弓,下人提议寻找,他洒脱道:“楚人遗弓,楚人得之。”意思是肥水未流外人田;孔子则说:“人遗弓,人得之。”心胸似乎更为开阔;老子境界更高,只说:“失之,得之。”认为人与物皆在天地之间,得失无非自然循环。
公孙龙引用孔子的说法,认为孔子将“楚人”与“人”区别开来,正与自己区分“白马”与“马”逻辑相同,即“楚人非人”可印证“白马非马”。
我卑微如尘,也有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孔子并无将楚人与人割裂之意,公孙龙的解读颇有曲解与诡辩之嫌。倒是老子的话有点意思——遗失的弓不一定被人拾得,或许一直躺在某处,最终归于尘土。至于谁受益、受何益,大可任人遐想。
人们都说楚王、孔子、老子,一个比一个境界高。楚王有国君气度,孔子心系天下苍生,老子则怀宇宙之情。甚至可以进一步想象:一个山清水秀、草木葱茏的大地,只有飞禽走兽而无人迹,那会是怎样的景象?但我通过此事,清楚认识到自己的境界很低,低到“吾失之,吾得之”——因为失去心爱之物后,我必定希望它重回自己手中。
据说“白马非马”曾作为考题,要求学生解释“非”字的含义。若答“非”等于“不是”,便是错误;正确答案应是“异于”“不等于”之类。我查了查,“非”字不论作动词还是形容词,都有违背、错误、否定等义。有人解释,在先秦语境中,“非”就是那个意思——你懂的。
“白马非马”流传千年,甚至惊动了弗拉基米尔·列宁。后来有位风流名作家进一步发挥,提出“女朋友非朋友”的观点。我也想贡献一点“智慧”出个小名,冥思苦想良久,得出“马非白马”。但转念一想,这太简单了——马当然不是白马,因为还有黑马、黄马、斑马……一番深思后,我决定隆重推出“白马非白马”:白马中有大小、公母、胖瘦之分……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这匹白马不是那匹白马,那匹白马也不能代表所有白马。反正怎么说我都对。
洋洋得意没多久,我倏地惊出一身冷汗:照这个思路推下去,岂不成了“我非我”?前一秒的我比后一秒的头发多一根或少一根,前一秒高兴后一秒生气……那还是同一个我吗?天下无马,天下无我,那么“我是谁、从哪来、到哪去”还有什么可讨论的?
我曾有位生意伙伴是哲学研究生,他说:“哲学就是一群聪明的穷人研究的学问。”当时我不太懂,现在明白了——我既不聪明,也不那么穷,所以根本不适合研究高深学问,还是老老实实做个草民吧。
虽然写了这么一篇无聊透顶的文章,但马年还是要过的。祝全村人马年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