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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村犹灯火 有人夜读书——每一粒沙都是山海 3

(2026-08-01 22:34:38) 下一个

孤村犹灯火 有人夜读书——每一粒沙都是山海 3 

《科大瞬间》编者按:本文是作家岱峻老师怀念张家干校友自传体文章之第二部分(原文链接)。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

(编者按:岱峻老师是《发现李庄》三部曲的作者,著名作家。6月28日,岱峻老师在他的QQ空间“泰山石敢当的空间”发表了三篇长文,标题分别为《茫茫雪地两行脚印——每一粒沙都是山海1》《漂泊中的家乘——每一粒沙都是山海 2》《孤村犹灯火有人夜读书——每一粒沙都是山海 3》。岱峻老师以家干发布过的文章及他们两位之间书信来往为材料,整理书写了数万字的自述体长文以纪念家干。此为第三篇。) 

整理者岱峻老师言: 

亡友张家干(1966年12月2日——2025年2月24日),出生在湖北省红安县华家河镇西张家村。爷爷是黄埔8期学员,父亲只读过两年私塾。政权易帜后,这家人的命运可想而知。于是家干一出生便受黥面。他在村小上学6年,镇上初中两年,县里学了3年。1983年以总分598分(满分690分)的成绩,摘取湖北省高考理科状元,创下这个红军县前无古人的记录。他在中科大和武汉大学本硕毕业后,进入中国长城电脑股份有限公司,从普通员工做起一步一步成为公司高管。他早年投身科研领域,多次获得国家技术发明奖项。‌‌他才情出众,意志超人,爱心广博,40岁后致力于公益项目,资助寒门学子超过千人,影响广泛。 

我与家干仅一面之缘,交往未及两年,他却是我近年来思想与情感交流最深最频密的兄弟。我们家庭背景略有交合,阅读旨趣极为相似,三观相投,相识恨晚。整理亡友旧著,所有材料均来自家干微博,以及我们往来通信。如有不妥,责任在我。死亡,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故是文不为发表,仅求自我纾解。 

孤村犹灯火 有人夜读书 

——每一粒沙都是山海 3 

2018,就这样过去了,基本乏善可陈。 

2019大鹏新年马拉松,27公里铩羽而归。缺练,明年再来呗,实在不行,还可做志愿者。哪知主办方说变就变,项目移师云南,从海边到湖畔,压根不给从头再来的机会。 

春节放假第一天,胸闷,得闲去医院看医生。不去不要紧,去了就是病人。心电图、CT、HOLTER、平板,一项接一项,硝酸甘油也给开了。按照医生建议,春节后又去做了冠脉造影。诊断结果还不错,支架倒是不用放,服药成了每日必修课。年中患跟腱炎,医嘱休息三个月。老车,开久了总会有点毛病。 

乱世静心,唯有灯下读书。2018留下的美好记忆,都与书有关。 

读书永远赶不上买书速度,可总忍不住要买。这一年购书读书的重点是晚清至民国史。西方传教士回忆录与传记买了不少,值得一提的是年底从伍雷律师手上买书的事。山东人伍雷(网名,实名李金星)是一名急公好义的年轻刑辩律师,2011年北海案起开始关注他。12月25日傍晚,我出差到达湖南株洲时,从微博上看到伍雷因北京办公室退租,正紧急低价处理一批无处安放的书。联系伍雷问明情况后,即订了一套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共21本。好友刘博士听说,要我帮他订一套。收到伍雷律师从北京快递来的两套书,是2018年最后一天的下午。 

盘点这年购书单: 
   约瑟夫·布罗茨基《悲伤与理智》,列夫·洛谢夫《布罗茨基传》,陈丹青作品全集10册,郑天挺西南联大日记,梅贻琦西南联大日记,木心《文学回忆录》补遗,《用生命爱中国——柏格理传》,阿信《帝国的回忆》(泰晤士报/纽约时报晚清改革观察记;泰晤士报/纽约时报民初政局观察记),《虽至于死——台约尔传》,《传教士新闻工作者在中国——林乐知和他的杂志(1860—1883)》,《传教士与近代中国变革》,《千禧年的感召——美国第一位来华新教传教士裨治文传》,《李提摩太在华回忆录》,西蒙·蒙蒂菲奥里《青年斯大林》,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艾希曼在耶路撒冷》,许礼平《旧日风云》(一、二集),梁漱溟《这个世界会好吗?》《忆往谈旧录》,张新颖《沈从文的前半生:1902——1948》《沈从文的后半生:1948——1988》,明恩溥《中国人的性格》,《邵武四十年:美国传教士医生福益华在华之旅,1892——1932》,《闯关东的爱尔兰人》,海莲·汉芙《查令十字街84号》,约翰·班扬《丰盛的恩典》《天路历程》,《外国传教士与中国近代图书馆事业》,《在华传教士出版简史》,简·亨特《优雅的福音:20世纪初在华美国女传教士》,《传教士中文报刊史》,《委曲求传:早起来华新教传教士汉英翻译史论1807——1850》,《中国革命1911:一位传教士眼中的辛亥镜像》,《马礼逊与中西文化交流》,《石门坎文化百年兴衰》,袁伟时《帝国落日——晚清大变局》,《光与盐:探索近代中国改革的十位历史名人》,《吴祖光自述:生正逢时忆国殇》,沈迦《一条开往中国的船》,钱穆《中国文化史》,《宗教改革史》(上、下),菲利普·弗朗德兰《伯希和传》,马国川《没有皇帝的中国》,龙应台《天长地久——给美君的信》,董桥《我的笔记》,杨绛《干校六记》,熊景明等《中外学者谈文革》,坂本健一《今日店休》,马岳《香港80年代民主运动口述历史》,哈耶克文选《通往奴役之路》《致命的自负》《自由宪章》,盐野七生《希腊人的故事》(全三册)《罗马人的故事(15册),菲利克斯·吉尔伯特《现代欧洲史》(全六卷共7本),卜正民《哈佛中国史》(全六卷),《余英时回忆录》,《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二卷)。(以上书单不包括从伍雷律师处购得的21本书) 

内子梨杉在我的微博下发帖秀恩爱:乱花钱。 

老友解明阳写道:“合肥聚会还算高兴吧?身体这样以后就别硬撑着长走了,认个怂吧。”——这个乌鸦嘴,认怂就不是阿甘,若无长足,人生还有多少意义。  

读书固然是很私人的事,与同好分享交流,也别有趣味。这一年共五次参加读书会,从都市到乡村,从深圳到广州,认识了不少志趣相投的新朋友,收获良多。 

2023年7月22日,我开始阅读岱峻先生的《发现李庄》三部曲,读到有疑处,即去信咨询。很快得到回信:“家干先生:谢谢您对拙著的厚爱,尤其谢谢你的纠谬。因在外无法立即查证,但已将问题转请编辑处理。炎天暑热,敬祈清吉!” 

7月30日,读毕三卷本《发现李庄》第一卷《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去信:“先生如椽之笔,史诗般呈现了艰困时代一批知识人的坚守。感谢先生的付出!”“阅读过程,似发现几处编辑笔误,粗列如下……”先生回信:“大暑之中,先生传示指谬,非常感激,如饮清泉,故引以为知己。且喜出版社即将再版前统一改正,拙著将少一些虱子。若来成都,或请一晤。” 

8月3日,再致信岱峻先生:“刚刚读毕大作第二卷《一张中国大书桌》,如果说第一卷是李庄学人集体全景照,第二卷则是特写镜头,非常棒!顺便记下少许编辑笔误,谨供参考……”第一时间收到回信:“你是我所遇到的最好的读者,若多一些这样的读者,拙著付出足矣。从网上查到你的信息,知道我们有很多相似性(家父黄埔17期通讯),只是你更年轻幸运,更有为。相信若能见面,会有很多共同话题。附上一部短视频《我与李庄二十年》,算是我的话外音。” 

翌日再函岱峻先生:“所示视频连看两遍。先生掷23年之力于李庄,与时间赛跑,令人感佩。先生之大功,系李庄之幸、读者之幸,也是国家之幸,而且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显现出来。先生青眼有顾,甚是惭愧。我只是一碌碌无为理工男,阅读的兴趣一直保持。1996年前后读陆键东先生《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开始关注民国时期学人群体。十年前知道李庄即心向往之,因杂事缠身,又觉来日方长,一直未能成行。倒是好几位朋友受我鼓动而有了李庄之游。因家庭际遇之切身感受,尤其能了解留下历史的紧迫性。莫让青史尽成灰。先生之为,功在千秋!” 

接下来,又读岱峻先生的《李济传》。8月9日,致信先生:“读《李济传》,欲罢不能,一口气看完。大作呈现传主智德兼隆生命历程的同时,也让李庄幸遇学人群体更加鲜活、清晰。《李济传》与《发现李庄》是一块完整拼图,合起来读非常过瘾。若干年后,如拍成电影《李济》,相信会是部史诗级大片。迁台那段让人印象深刻,以前没有见到如此详细的描述。事非经过不知难。设身处地,做出怎样的选择都不容易。我曾于2008年、2013年两去台湾。每次都要去南港中研院一带徜徉。希望未来还有这样的机会。附后两张照片。红衣男士是傅斯年图书馆中傅斯年纪念室的志工。” 

(▲2013年,张家干在台北南港中研院史语所傅斯年图书馆与志工合影) 

三天后,岱峻先生回函: 

“我把你发来的纠谬在电子档上一一作了修正,感慨你专注的阅读和博闻强记的能力。十年前原凤凰卫视“有报天天读”的杨锦麟转行搞影视,就到成都与我签了《李济传》改编影视的授权合同,而今他恐怕很难跨出彼岸了。商务增订本《李济传》我请许倬云写序,他读后说,在一面‘中国’的大旗下,不知掩盖了多少人间悲剧。所以,我对未来不抱希望。未来走向与历史必然性,在波普尔眼中,不过是《历史主义贫困论》。 

昨日,我对内子说,看家干的两张照片,时间是2013年6月7日,十多天前我们正走过那里。我们是当年5月19-26,行程是我安排的,去了慈湖——代家父一鞠;去了台大,拜谒傅先生陵园;去了南港,瞻仰学人墓园,重点是胡先生纪念馆和历史文化陈列馆。你拍的董作宾先生墓,我们是同一角度,你站的远些……你还很年轻,但也会变老,也会有退休的那一天。你的阅读思考或许就是为未来筹措资粮。我与中科大老校长朱清时先生有交,目前他对佛教浸淫很深,写了一些论文,也在研究佛教史。台湾黄一农院士你可以了解一下,他是物理学博士转身成为文史大家的。我读了港大《民间历史》转发你的文章,写生产队账本的,写了令尊一年的工分。很好的微观史学与社会学文本。家父晚你爷爷九年进黄埔,我比令尊小十岁,侥幸赶上1978年的末班车。我们都是时代的微尘。拙作《弦诵复骊歌》(商务,2017),想来你也会喜欢。那是写教会大学学人往事。而今我正作修订。”  

读完《弦诵复骊歌》,8月22日致信岱峻先生,先生回信: 

  “本以为商务编校质量不差,仁棣仍能纠谬,让人不得不叹服。 

近六年,我暑期都在成都近郊大邑县一个叫雾中山的乡村酒店‘结夏’避暑,只是上一周去上海参加书展。拙作《发现李庄》在主旋律的汪洋大海中不过是块小舢板。不惯都市喧嚣,又回山里。今天开始,增订《弦诵复骊歌》正好就得到你的信。 

我与谭松无交集,但知道他的情况。我有朋友与他熟悉。那段历史,《吴宓日记续编》第一册就很动魄惊心(顺便一提,那套书值得拥有,是一个历史学家私人的共和国史)。《发现李庄》写那批乡绅其后的命运,不能触及,仅引用方俊院士的一句话算是交代。我有一句话:今天的新闻大多进不了历史;而历史中恰恰有太多的新闻。有句话惊心动魄:‘要叫地主资产阶级在文化上断子绝孙。’囊昔不堪言,未来不可期。幸喜你我赶上好运。所以,不敢稍懈。” 

次日致信询问岱峻先生:“《吴宓日记续编》会不会重印?”先生回信:“依我之见,《吴宓日记续编》难以重印。原本即标明内部读物(文革后似不多见)。敏感内容、字句超过当今任何一种出版物。比如拙作《弦诵复骊歌》,写燕京四个新闻人,着墨最多是刘克林,最后的面世只保留了四行字;最后一章三万字,写到去台的左右两派,最终以涉台涉密被删去(实已刊于台湾《传记文学》)。书中,凡涉反右、文革……统统删去。我的比喻是一棵被砍除须根枝叶的移栽城里的树。如今,更为严苛。” 

8月24日(星期四) 下午3:12致信岱峻先生:“几周以来,掉入一个脑力衰退的陷阱之中,欲摆脱而不能。特说与先生一听,或许先生能助我一臂之力。今年以来,家父身体日衰,我陪侍在侧,闲时读些闲书。《发现李庄》之前,刚读过余英时、钱穆、顾颉刚、钟叔河等人的书。记不得哪位先生书里谈及生死,大意:身边亲人朋友离我们而去,其实是我们自己在死亡。读到时感触良多,曾动念摘录下来,又一时偷懒。等到那天读《发现李庄》先生序言,猛然触发我的记忆与联想,费尽心力,却怎么也想不起之前那段文字,是哪位先生在哪本书里叙说的。即便一本一本盘点,也杳无所获。记忆力大不如前。苦恼。” 

先生回信: 

“关于生死的思考,恐怕是中外诗人哲人共同面对的问题。比如美国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她在一首诗里写:我们失去的每一个亲人,/都带走了我们一部分,/能不能像新月的等待,/忽一夜/满月把潮水召回? 

——你显然不是需要这个答案,而是现实的苦恼。就了生死而言,佛教似乎较为透彻。拙作《发现李庄》在李庄首发,首发式当晚,我带女儿夜游李庄,长江边上,我告诉她我的归宿,嘱咐她就在此处,将我的骨灰撒到江中。 

若与令尊大人有思想交流,至为重要;否则多一些情感交流。这才是陪伴的真正意义。 

荐书,茨威格《昨日的世界》——宛如当下。” 

转眼就是2024年春天。 

4月19日(星期五)致信岱峻老师: 

“春暖花开,一切都好?有段日子没来叨扰。敬奉先生之前提醒,注意改进与家父的交流。上周末,特意带他出门,去蛇口坐邮轮,游港珠澳大桥,全程三小时,其间还算开心。家父晚期胄癌,选择免疫治疗,即将存活三年,目前一般情况尚可,当初他的愿望就是再活三年,看到三个孙子上大学。医生及身边朋友都认为治疗效果很好,可老父亲整日愁苦不堪,让人心疼,又无能为力。另,刚写了篇小文(聂表叔),转呈先生一阅。” 

先生回信:“读了你的文章,又顺着看了你写爷爷、父亲的几篇,心里堵得很。(四川话“办家家”,家也读ga)你爷爷是大时代的受害者,我在山东济南的舅舅也是在那个时候被逮捕后送去青海农场劳改。(1950年10月10日全国统一行动,两天后出兵朝鲜)其时,家父隐瞒下来,直到肃反才交代,一辈子以‘历史反革命,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我刚完成一篇小文《残缺的聚会——兼怀益民/一明》,你也看看。我们这代人就此谢幕了。知道你对父亲的照顾,很欣慰。我还在作华西坝的写作,还想请你作为第一读者编辑给我看一下,以少些错讹。” 

读后回覆:“秦先生真乃奇才,可惜上天不够厚待之。有意思的是,发表秦先生那篇数学论文的中国科技大学学报,是我的母校。论文题目中的GGdel应是Godel。做岱峻老师大作的第一读者编辑,备感荣幸! 

7月14日(农历六月初九)家父振东大人在广东深圳因病去世,享年83岁。四天后归葬乡里。19日,得岱峻先生唁文“得悉令尊仙逝,不胜悲惋。令尊大人长我十岁,历经苦难,所幸子孙有成,晚景欣然,寿享遐龄。仁弟至孝,当无憾矣!敬祈节哀顺变!” 

7月27日,致信岱峻先生:“《战时天堂 坝上五大》3稿通读一遍,通篇笔误较少。我以开启修订的方式标出我的意见,现将审读结果发您……如有表达不清楚的,欢迎随时向我提出。我还在湖北老家,前几天这里酷热。” 

先生当日回信:“家干仁弟,今天把你悉心改正的四十多处错谬全部誊正,那是一筐虱子。客气话不说,知道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做的就足以让我铭心。再发第二卷,这卷好看些,仁弟依旧处理就好。我明天偕内子去大邑雾山乡,计划月余,也要把第一卷全部完成。仁弟若有入川的计划可提前告知。” 

翌日星期日,回信岱峻老师: 
 “文稿收到。我在老家还要呆些日子,白天处理一些杂事,晚上一人住在县城,静心读读书稿正好。第三卷里记下了先贤们对教育、社会的认知,即便在今天读来仍非常有价值。 

乡下老家只剩下一栋两层楼的房子,由父亲在1996年修建。建房资金是我提供的,当时算是村里最好的房子,我祖母在里面住了九年。建房的地方原本就是我们家的老屋,土改时没收了,只给我祖母和父亲留下一间(每人半间房,爷爷在包头劳改没资格分房)。后来我们家又一间一间买回来。父母晚年常去深圳,房子没人住,有些破败,楼顶有些渗水,我想趁这次返乡,找人将房子整修一下。另外,我也一直在考虑,怎样将这栋房子利用起来,保留下去,比如可否设一所乡村书屋。”

 

(▲湖北红安西张家村老家一栋两层楼房) 

8月5日,校读岱峻先生书稿,边做笔记: 

——抗战之时,五所基督新教大学在成都联合办学,校长分别为燕大梅贻宝,金大陈裕光,金女大吴贻芳,齐大刘世传(及继任者汤吉禾、吴克明),华大张凌高。此时,或漂流海外,或身陷缧绁,或接受改造;唯有吴贻芳涉险过关。1952年7月1日,南京召开纪念“七一”座谈会,她在会上说:“过去,我还说纪念贵党的生日,今年我要说纪念我们党的生日。” 语轻言重,在座者无不动容。这句话从此被不断引用和诠释。12月5日,全国高等院校院系调整,所有教会大学被肢解。金大校园改作南京大学校址,金女大校园移交新成立的南京师范学院使用。吴贻芳改任南京师范学院副院长。 

——1920年代,有传教士发现一个悖论:“他不远万里来到东方,满怀激情地想要传播天启福音,在传教中却发现,东方已悄然将讯息传递给了自己;他来到海外,本想改变东方人的信仰,离去时却发现,自己已然是一个被改变了的人。” 金陵大学教授芮陶庵(Andrew T. Roy)即使被新政权驱逐,仍长期淹留在儒家文化圈,参与香港中文大学前身崇基学院筹建,研究汉学,已然“西儒”;长子芮效卫(David T. Roy)青出于蓝,2013年英译足本《金瓶梅》惊艳西方学界;次子芮效俭(J. Stapleton Roy)为中美建交穿针引线,曾作过美国驻华大使,晚年从事中美文化交流。寄养国(adopted land)与美国的双重文化背景,令这一家三父子无论置身何处,都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文化乡愁。 

8月6日(星期二),致信岱峻老师:“《战时天堂 坝上五大》第二卷书稿已读完。仿佛置身那一代学人之中,他们的才情,他们的困厄,他们的人生结局,禁不住扼腕长叹。湖北连续酷热。我住在县城,有事才回乡下。待在屋内,开着空调,读着书稿,一片宁静。就要立秋了。” 

8月11日(星期日)致信岱峻老师:“补上一处修改,如下截图部分……英国作家肯·福莱特的世纪三部曲《巨人的陨落》《世界的凛冬》《永恒的边缘》,中文版共9册,自6月18日开读,剩下最后一本,这次带回湖北读完了。这是我读过的篇幅最长的两部小说之一。另一都是高阳著《慈禧全传》,共10册。巧的是,这两部小说都可以当作历史来读,或者说分不清是小说还是历史。我预计还在老家待一周。” 

8月12日,参加华家河曾家中学1980届同学聚会。这是分别45周年后同学重聚。我们在十二三岁懵懂少年之时,相逢在偏僻的乡村初中,同窗两年后分别,从此几乎相忘于江湖。45年后,因为我返乡葬父的机缘,纯真友谊之弦被拨动,年近花甲的他们,放下工作,暂别家人,从外地,从省城,从县城,从乡镇,匆匆奔赴一场故土山巅之约。到场同学有聂素芳、陈丛梅、陈重秋、陈红秋、曾月清、童杏菊、刘杏华、陈春生、张洪波、张征、张大红、陈义杰、张四明、童庆松。活动者组织者指定我作代表,做主题演讲,深感荣幸,也心怀忐忑。体会有三:感恩在那美好的时代,我们结缘相识。那时中国刚从桎梏中苏醒,改革开放刚刚启动,整个社会洋溢着乐观向上的氛围。大家生活虽很清贫,但未来有希望,每天很快乐。短短两年,建立起人世间最纯真的友谊,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美好的印记。其次是感动。这么多年来,同学们各怀理想,在各行各业努力打拼,为自己为家人创造美好生活。大家虽然联系不多,但作为当年的幸运儿,一路以来我都能感受到同学们真情关怀和美好祝福。最后是感谢。这么短的时间,组织起这样一次同学聚会,离不开陈红秋、张四明、张洪波等同学的热心付出。这次活动的举办,也证明我们华家河曾家中学1980届的同学们有情有义有爱,有创意,有能力。感谢同学们! 

这次活动的主题为“天台山观日出日落”,看似简单,实则寓意高远。天台山代表家乡,日出代表曾经的出发,日落代表未来的归途,我们从家乡出发,又回到家乡,既回忆过去,更畅想未来。历代文人留下不少描绘夕阳西下壮丽景色的诗句。宋代女词人李清照云:“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唐代诗人刘禹锡诗曰:“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我们刚刚走过盛年,即将迈入“壮世代”。衷心祝愿各位同学,保重身体,享受生活,谨慎投资,顺势而为,健康快乐地度过幸福人生下半场。 

我的祝愿语,内子徐斌在一篇题为《且歌且咏,与子同老》的文章中写道:“五十岁以后的初老一族,已经写完了大部分的人生作业,剩下三十年宽裕的自习时间,可以自由开启属于自我的人生。”“卸下了各种责任的初老归程,可以撒欢奋蹄。” 

8月17日,父亲今天满五七。按老家习俗,这是亡灵最难过的一关。不到两年时间,父母先后亡故,在我心中,那个生我之家顿时变成一座空房。这座两层小楼,1996年由父亲亲手建造。屋前一排水杉,也由父亲亲手栽种,当年的小树苗,如今早已挺拔参天。先祖母在这里度过她人生最后的九年。从今往后,返乡的机会肯定少了。但这栋老宅,成了家族的共同记忆,我们一定要将它保护好。 

8月18 日(星期天)回到深圳,去信告知岱峻老师。次日,我在微博上写:今年春节以后,屡有重拾跑步锻练的想法,可惜缺乏做出庄严决定的契机。终于有了。就在今天。Reset!Restart! 

8月21日,窜访香港,购联经版书两本:《汪精卫与中国的黑暗时代》《苏东坡新传》。摘录前书:1935年,汪兆铭与胡适进行了争论。他反驳胡适说:“我相当理解胡适所言。但与日本进行那样三四年的激烈战争,中国必定会苏维埃化。” 

8月22日,得岱峻老师信:“今日是先父亡故十二周年忌日。空间里有一文《两场战争 十年青春——谨此祭奠先父百岁冥寿》,或可拨冗一览。顺颂明日出暑,早晚清凉!” 

当日回信:“下午打开电脑,看到邮件,一口气读完文章。令尊大人的人生经历,就是一部史诗级电影的剧本。他们那一代人遭受的苦难,罄竹难书,也超出今人想象。所幸吉人天相,终老家乡,尤其需要感恩的是,留下详细文字记录,不容青史尽成灰。记得文革期间,每次运动来,我爷爷都要写交代材料。我奶奶在世时,偶尔说到这些,她边用手指比划,边说爷爷这辈子写的交代足有一大摞,真亏了他写。真希望那些交代材料,保存在什么地方,有机会重见天日。也算幸运,我完好保存着爷爷生前(1983-1986)写给我的16封家书,我想回头再慢慢品读。特拍一张照片,发您一阅。 

9月29日,致信岱峻老师:“过去两周自驾完成山西古建筑主题游,昨晚回到深圳。这次是第一次去山西,主要集中在晋北,先后游览了忻州代县边靖楼,大同云冈石窟、善化寺、华严寺、悬空寺,朔州应县木塔,忻州佛光寺、南禅寺,太原晋祠等。天气一天天凉快下来,岱峻老师还在山中写作吗?” 

10月15日,收到岱峻老师来信:“新著《江山有巴蜀》已由商务印书馆进入编校程序,知你进入退休状态会有很多自己的计划蓝图,还是不依不饶地把书稿发给你,希望能在正式出版前借一双慧眼,减少一些差错。你此前看过的华西坝,我还在作第一卷的修改,争取一个月内完成,到时仍会拜托仁棣费心。”回覆:“邮件(《江山有巴蜀》)收到。老师大作先睹为快,是我的荣幸。我会尽力。” 

10月28日,校读岱峻老师《江山有巴蜀》,边做笔记: 

——1938年,侵华日寇长驱直入,蒋介石、孔祥熙等人认为咎在国人多有附逆者,根本原因是“人心不古”。他们痛感新式教育之偏,拟办一书院以圣贤之学匡补时弊。于是,由教育部向行政院提出,院会通过,以行政院长孔祥熙名义,于1938 年8 月向宜山浙大讲学的马一浮发出邀请。在与当局接谈过程中,马一浮提出三项先决条件:一、书院不列入现行教育系统;二、除春秋释奠先师外,不举行任何仪式;三、不参加任何政治活动。书院选址,“须不受军事影响,治安无虞,交通无阻,供给无乏,山水形胜,气候适宜”。认为重庆、成都均不宜,云南大理山水气候均佳,但终嫌偏远,学者不易赴就,因此“若在川中,鄙意或就嘉定、眉州等处选之”,希望告知地方政府,“或拨公地,或向民间价买”。当局表示无不赞同。 

翌日,继续校读《江山有巴蜀》做笔记: 

——马悦然在成都,住在华西后坝的“康庄”—— 陈行可先生家,赢得了这家姑娘宁祖的芳心。1950年马悦然被迫离开中国,陈宁祖随之而去。他们一起回到瑞典。马悦然一辈子就在中国文学的宝山上跋涉,翻译了部分《诗经》 《楚辞》及唐诗宋词元曲,然后是《水浒传》 《西游记》等。 

1980年代,当中国的国门再一次打开,他带着夫人宁祖重访报国寺。山门前,遇到当年拉三轮车送他离去的那位车夫。车夫也一眼就认出他,称他“是老和尚果玲的徒弟”。再后来,马悦然将这段经历写成随笔《另一种乡愁》 。 

1949年12 月17 日,解放军四十七师攻占乐山后,挥戈西进,上午9 时,兵不血刃控制了峨眉县城。新政权随即接管峨山管理局,佛教会停止活动。此前,峨眉山各寺经济自主,其中地租收入占很大比重。其土地来源,或帝王敕赐,或官绅捐赠,或僧人募化。各庙土地皆租给农民耕种,每年收租达2730 石,其中报国寺最多。按照当时的政策,这些都得算在大地主大和尚头上。 

1950年3 月,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剿灭土匪建立革命新秩序的指示》和《关于镇压反革命活动的指示》 ,开展敌特党团分子的登记工作。果玲自觉罪业深重,在劫难逃,遂悄然离开峨眉山,取道乐西公路,准备回汉源县河南乡老家。行至峨边县寿屏山时,被征粮工作组盘查拘留,受审期间死去。 

10月31日致信岱峻老师: 

“收到书稿(《江山有巴蜀》)翌日,去了趟江西,上周六回来。当晚开始赶工,欲罢不能,一口气读完。书中先贤故事,篇篇打动人心,尤其末篇之黄氏三姊妹,满门才女,命运多舛,让人扼腕。不容青史尽成灰。因为老师这部大作,她们会永存于世、被更多人铭记!再次感谢老师信任,让我参与这么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12月3日,岱峻老师偕夫人冯志来广州美领舘办签証。我从深圳赶来拜见并宴请,请同学周海涛作陪。虽是初见,早已心心相印。午宴后海涛开车去柏园,那是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旧址。柏园分为东西两座,中部是伊斯兰风格的拱门,室内保留着民国时期的花砖地面和色彩艳丽的满洲窗。二楼是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常设展。展览分为三大部分,清晰地讲述了史语所在广州的创办、研究,以及后来对柏园的保护修缮,呈现柏园的新旧变化。 

(▲张家干与同学周海涛在广州东山柏园与岱峻冯志夫妇合影) 

早有预案,通过中山大学的乡人联系进校参观。海涛驱车进到中大校园,观览原岭南大学旧址。岭南大学为上世纪初美国基督新教所创办,立校时间比清华大学还早,也是最早实行男女生同校的国内高校。虽是教会大学,但长期接受东南亚华人资助,保有浓厚的东方特色。校风标榜四大自由:尊重个人思想、信仰、言论和学术的自由,反对介入政治,提倡合作与互助的风气。正因有这样的校风,岭大才能在常年遭受军阀势力争夺的广州,成为一方平静的书桌。而今的中山大学是占用原岭南大学校址,而把母本铲除得干干浄净。就是刚开展的百年校史展,也居然无一处提及岭南大学。陪同岱峻夫妇,拜谒陈寅恪先生旧居。1953年夏至1969 年春,陈先生和夫人唐筼一直居住在二楼。昔日苦难地而今网红打卡处。  

12月,阅读量大,9日读陈乐民《在中西之间》,11日读《翻书忆往正思君》,14日读巫宁坤《孤琴》。 

15日,接到岱峻老师语音:“我们昨天下午回到成都。这一趟岭南之行很好。你大老远专门从深圳过来,与我们见面畅聊,下午又带我们去柏园和中大。柏园史语所展览馆,校园里陈寅恪故居的感觉都很好,虽然时间短,但心里边特别感动,很亲切很温暖,很值很值。梨杉小妹妹的那个水粉画的年历,冯志放到她的书桌上了。我叫你弟弟,叫梨杉小妹妹,原来好像也说过,因为我们家最小的妹妹也就是1966年生人,原来多子女家庭里面也就这样,上面和下面的弟妹相差十几岁。我那个小妹妹文革中一生下来,家里为了少一个狗崽子,我母亲就送回到山东老家了。共通的血液,相似的阅读,注定了我们共同的思想基础。下次就等着你们过来。最近我还要去李庄,是四川省期刊年会在那里开,请我做一次主题分享。这段时间过来太冷了。我想先筹划一下,就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就应该是比较好。其他不说了,我们经常联系。我开始加班加点地把《风过华西坝》第一卷争取在几天之内再做调整,以后就发给你。” 

我回信:“能在广州见到你和冯志老师,实在高兴。可惜因为我的粗心,没有提前问清老师此行行程,不然可以早点做些准备的。广东好多地方值得慢慢走读,我也曾有此想法却一直没有付诸行动。你们这次广东游,让我今年春节有了安排。期待下次再见!代内人问候岱峻老师和冯老师(梨杉是内人网名,本名徐斌)。今天约了朋友爬山,匆匆于地铁上。” 

徐斌以“梨杉”的网名在一组格鲁吉亚游记中有一段文字: 

哥里是斯大林的故乡,原来斯大林是格鲁吉亚人。在斯大林纪念馆,中年女讲解员不卑不亢地说,虽然世人对斯大林褒贬不一,但他领导苏联在二次世界大战中坚强反击纳粹德国并最终取得胜利,历史会记住他。斯大林这个名字是他参加革命后修改的,在格鲁吉亚语里是钢铁的意思,很自然联想到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斯大林确实在残酷的革命斗争中把自己炼成了钢铁,摧毁了敌人也摧毁了人性。斯大林纪念馆的游客以俄罗斯人和中国人居多。尼诺表示,包括她在内的多数格鲁吉亚年轻一代对于斯大林毫无敬意,对他们而言革命已成过去。带着中国人特有的复杂情结离开斯大林故乡。 

——我喜欢这样的表述。 

这年最后一天,收到岱峻老师的书稿《战时坝上五大学》(第一卷),互道新年吉祥! 

2025年春节,与内子徐斌去了江门、阳江、开平等地。不独为观景,原来家里老人多,少有二人世界的出游。这次出行,竟有些你侬我侬,不禁想起《牡丹亭》的游园。 

2月23日,早上六点出门,乘地铁公交赶至马峦山郊野公园,参加深圳徒步者联盟组织的清洁山野活动。今日活动计划是行走鲲鹏径第13、14段,行程约23公里。下午三点半,顺利完成13、14两段,时间尚早,状态尚可,又加走了第15段。全天10小时,完成32公里山野徒步。 

2月24日,是乙巳年正月二十七,情人节刚过十天,还有五天是龙抬头。下午3时,心脏极为不适,莫非主在召唤?年底,我将晋花甲之年。回想2020年4月18日与父母的最后合影,那时武汉已解封,却不曾想到三年疫情只是开始。父亲尚未发现得病,仍在每日帮我照顾母亲。转眼间,母亲已离开近三周年,父亲也故去七个月,莫非我们很快会重聚?记得曾在一篇回忆好友于琦的文章中写道: 

我也忍不住想象于琦最后离开这个世界时的样子,相信他一定是平静而安详的。……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是因为上帝的差遣。没有人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日子,每个人最终都得离开此世。于琦不过是先行一步。相信有一天,我们会在天堂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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