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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我的下迁之路

(2026-06-28 22:58:41) 下一个

1970,我的下迁之路

陈江峰

    1969年冬的某一天,北京的玉泉路校园突然热闹起来——召开全校大会, 由刘西尧做报告。 刘当时是科教组组长,文革期间,政府机构都打烂了,中央文革成立了一些“组”管事, 科教组管科学院和教育部, 所以刘是我们的双重领导。他的报告很长,记得最清楚的一点,也就是他报告的要点:苏联的导弹8分钟就可以飞到北京,所以要战备,大学要疏散出去,要离开北京。

    这个报告之后,整个学校都乱套了,也不学习了,也不上班了。我想,既然北京待不住了,该把北京周围以往想去而没有去过的地方都玩一遍。那时候我有一辆永久28寸自行车,于是把自行车一天能往返的地方跑了一遍。最到了小汤山,好像单程是45公里,多半天骑到那里,洗个温泉澡,然后再骑回来。累得筋疲力尽,半途还到老同学陈道公、李彬贤家歇了歇脚。

    据一位可靠人士告诉我,此后的某天,刘西尧亲自到学校来主持校革委会会议,讨论科大疏散离开北京的事情。会上科大的革委会委员想到江西去办农场, 像清华、 北大一样,但是刘西尧要科大迁出北京。当天中午刘要求革委会起草报告,然后他亲自修改成科大下迁,离开北京。在下午的会议上,刘监督科大革委会委员签字盖章,把报告收进皮包,扬长而去。过后由他批复同意科大下迁。

    接下来,在刘的推动下,学校派出两个小组出去,寻找下迁地点。一组到江西,一组到河南。据参加选点的老师回来说,在江西直接遭到拒绝,说有太多的单位在那里办五七干校,当地已经没有能力再接待新单位了。去河南那个组被指派到了南阳地区的邓县,实地一看,那地方非常荒芜,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不合适。

    隔了一段时间,传言说我们可能要去安徽。据传是李德生找刘西尧商量决定的。

    几天后,当时担任校革委会委员的李老师找到我,说学校决定下迁到安徽的安庆, 马上就要派出一个百人先遣队去,你是单身,没有负担,你去参加先遣队吧。于是我就成了先遣队队员。我确实没有拖累,行李很简单,一共三件:一个箱子,里面装的衣服;一卷被褥(这两件是我上大学时从家里带出来的);一个肥皂箱,装书。其实,我还有一辆自行车,但是走的那天把车借给一位同学,没有及时收回来。这辆车被扔在了当时食堂的院子里,隔了一年多,居然被别的老师找到,又转到合肥。

    忘了是什么原因,学校给我们指定的路线是坐火车到武汉,再从武汉坐大轮顺长江而下到安庆。武汉给我的印象很不好,坐公交车很困难,根本挤不上去,车门口挂一串人,在车的后面再挂一串人。此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在火车站提取了行李,几经周折,运到轮船码头。但是码头告诉我们,船还没有清空,暂时不能办理行李托运,要我们下午五点前去办。有半天的空余时间,想到东湖的大名曾经灌进过耳朵, 我们决定到东湖去看看。 几位同学一起来到东湖,当时的东湖相当的荒凉, 颇为失望, 唯一留下的印象就是大。因为时间充裕,就绕着东湖转圈。转着转着,觉得不太对头,低头一看,坏了,手表停工了,也不知道是几点,赶快往回走。紧赶慢赶,好像还坐了三轮车,幸好赶到码头时,工作人员还没有下班。

    到了安庆,我们被告知落脚点是位于马山的原安庆市委党校。马山是一个小山包,山顶上竖立着一座三层小楼,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许多玻璃窗是破的,家具很少,只有一地的稻草,那是让我们打地铺的。我们先遣队员的工作就是收拾环境,比方说安玻璃啊,打扫卫生啊,等等。在安电灯的时候,有一位同学学老师傅的样子,把钉子含在嘴里,抬着头安装,忍不住说了一句话,把钉子吞进了肚子。人们赶快陪着他到附近的医院,医生说不要紧的,回去吧,多吃点菜就行了,不会有事的。幸运的是,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一两天后,还是那位革委会的李老师找到我,要我测一张地形草图,以便校领导到安庆革委会去要地皮。我手头没有任何工具,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买。那时讲究的是“没有困难要上,有困难也要上”。我就找了几个同学,在行李里找出一副三角板,三角板中间有一个半圆凹槽形的量角器。有一位同学有一个像手表一样的指南针,非常粗糙。然后再找到一根绳子, 当做尺子。 就凭这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工具,运用我大学一年级暑假前周口店普通地质实习时候的基本功, 花了三四天时间, 弄出一幅大约一平方公里的地形草图。当时我觉得很奇怪,安庆市某些地方应该是有地形图的。但是因为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尚未与地方建立联系,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后来终于有机会在某一个地方看到了正式的地形图,居然和我们测的草图基本吻合。不过我相信,我们测的草图没有派上用途。

    看当时的架势, 安庆市根本没有想让我们在马山建大学。那栋三层楼的房子,应该只是一个中转站。科大来一拨人,就在那个地方中转,到指定的农村去插队。于是整个驻地人心浮动,谣言频传。

    当初学校动员下迁疏散的时候,还有这样一个精神,说只要能离开北京,去哪儿都可以。根据我过去在广西栗木锡矿工作的经验,我觉得栗木锡矿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系革委会接受了我的建议,派王荣杰老师去广西栗木锡矿,和在该矿区开展工作的271地质队联系。果然,271地质队对我们非常欢迎。

    正在此时,王杰老师写信过来说,广西的271地质队欢迎我们去,因为我是建议人,希望我负责。当时我很犹豫。在先遣队里,我资历比较老,和一帮同学一起到了安庆,现在却要扔下他们,一个人跑到广西去,似乎不仗义。但广西是我建议的,情况也比较熟悉,我不去,这事可能办不成,就要对广西那边食言。考到去广西可以从事与专业有关的工作,同时在安庆的多数同学认为安庆形势太乱,还是去广西为好,我组织了十位同学一起去广西栗木,有在北京的,有到了安庆的。

    到了271队,对方不满意,说本打算你们来帮忙干活儿的,结果却来了一帮学生,只有一个老师,顶不了用。与学校商议之后,又增加了五、六位老师。

    在广西栗木待了半年,那半年的生活相当丰富,很有故事,但那是另一篇文章的内容了。简单来说,我们主要参加地质工作,也参加劳动,因为当时干部都要参加劳动的。大约在四、五月份,学校军训队(南京空军的)派了一位军官来到栗木,要求我们立即回安徽参加运动。地质队强调各种

各样的困难,说在这里也是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不想放我们走。双方妥协的结果,决定我们6月30日离开广西回安徽。我代表我们的老师和同学向军代表提要求,允许我们在回校的路上参观一下韶山,毛主席的家乡。打出这样的旗号,军宣队的同志同意了。总的来说军代表还是很讲理的。

    6月底就要离开广西,却连下倾盆大雨,矿区南边一条小河发了洪水, 把矿区往外的交通全部封死。 真的天意留客?等了好几天,大水退去,我们才离开广西,转道参观了韶山毛主席旧居,于七月初到达马鞍山。当时我们化学系都在马鞍山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顺便说一句,从栗木回来时,行李多了一个樟木箱,还是整板打制的。多年后想,对环境太也不友好了,一株直径数十厘米的大树,数十年都未必能长成。

    半年前从安庆出发离开安徽,半年后回安徽却到了马鞍山,个中原因全部是道听途说。1970年初,安庆传闻中科院要将科大的领导关系转给安徽,科大师生当然不干。又传来消息说,某月某日科学院和科大革委会的代表前来安徽办理“移交”手续,在安庆的师生想到合肥火车站去拦截,向他们陈情要求科学院继续管科大。于是开了几辆已经到达安庆的解放卡,满载师生,浩浩荡荡驶向合肥火车站。大概动静有点大,安徽省革委会得到消息,让火车在合肥站前面的一个小站(很可能是编组站)临时停车,通过列车广播找到科学院和科大的代表,用汽车把他们送到合肥的宾馆。到火车站的师生因此扑了个空。据说安徽省革委会把这件事定性为反革命事件,而且是文革中安徽的第二号反革命事件。正因为这一闹,事情到了李德生那里,他觉得把科大安排在安庆的确不合适,于是把已经停办了的合肥师范学院的校园划给了科大,外加金寨路斜对面的银行干校。科大师生来到安徽后,分别到淮南、马鞍山等地劳动锻炼,“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化学系分在马鞍山。

    据同学们说, 我到达马鞍山的时候, 运动高潮已经过去,他们正等待分配。同学们还告诉我,马鞍山的工人师傅相对来说整人不是非常凶,政策水平较高。

    在马鞍山期间,经常参加劳动,学习已经不多了。我们地球化学专业分在修建部,哪里有修建任务,我们就到哪里去劳动。记得到过二钢厂,平炉大修,场面非常宏大,对我们来说也是非常混乱。因为炉前都是高级别的师傅,稍外围一点是正式工, 我们远远的干一些搬运材料之类的边角活儿,也没有人管。那天我正发高烧,只好躲在一个角落里睡了几个小时,然后起来继续干。温度实在太高,整个车间就像一个巨大的烤箱。盐汽水敞开供应,这是唯一的降温措施。

    此外,还干过别的活,如造房子(平房)、砌砖等等。劳动中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总有一些年龄比较大的师傅什么也不干,只是在工地转悠。后来别的工人师傅告诉我,这些人都是五级以上的高级工,个个身怀绝技,他们的绝活儿要用在关键的地方。比方说,高炉顶是一个半球体,每块耐火砖之间的缝隙不能小于零点几个毫米,每上一块砖,后面跟着一个技术员,用非常薄的钢尺去量,测试缝隙是不是符合标准。这种活只有几个师傅才干得了,平时的小事,或者说一般的粗活儿,他们是不干的。

    不久同学们被分配走了。分配工作全部由工军宣队管。送走同学,我们继续边学习边劳动的生活,似乎更松散了一些。

    8月1日建军节到了,马钢组织畅游长江。从上游也就是马鞍山西南方的采石矶下水,越过主航道,到对面的江心洲折回,在马鞍山的码头上岸,全程好像十公里左右。我有幸参加了这项活动。我当年体力充沛,前半段从采石矶到江心洲,没有什么问题。刚折回不,遇到两条大船,他们的尾浪叠加在一起,我有点不适应,在救生船上休息了几分钟,等大船过去,再下水游回马鞍山。因为越过了主航道,我总是吹嘘自己是横渡过长江的人。生平唯一,终身难忘,后半生一有机会就情不自禁地显摆一回。

    九月初接到通知,要我们到合肥。到了合肥师范学院老校园,门口的金寨路其实就是一条公路,中间是柏油路,两边都是泥巴,算是人行道。1路公交车已经开通,成了我们进城的主要交通工具。 老校门向北歪对着金寨路。校门东侧,包括现在教五楼、地空学院和核物理的楼以及管理学院那一带,是一个村子,房屋拥挤,道路泥泞不堪。八十年代,那里有了湘皖酒家,令许多届的科大同学难以忘怀。南边到现在物理楼以北,有围墙围着,南面是大片稻田,东南有若干巨大鱼塘,常有水鸟出没。

    从学校正门进来是中轴线,过了东西两侧的眼睛湖,现在的教一楼就是当年的主楼。现在郭沫若广场的东、西两片草地,是两个池塘。图书馆是合肥师院的老建筑。水上厅的位置没有建筑物,只有水池,是合肥师院的游泳池,我们下去游过泳。几次过后,凡下水者全都染上了皮肤病,奇痒无比。那时有医生过来了,但是没有什么药物。皮肤科医生建议我们煮乌桕树叶洗,疗效居然很好。艺术楼是合肥师院的老建筑,在现在孺子牛的南面有一排平房,后来做了校卫生所。西南侧是学生宿舍楼,东边现在家属区的位置就是当年的家属区。东南边是食堂,食堂南侧现科大超市的位置也有一个小池塘。校园里只有现在的天使路是水泥的,其他的基本都是泥巴路。

    我们到学校以后,先住图书馆二层东侧。后来搬到教一楼四层,我们地化专业男教师住在正中间的大教室,现在这里成了门厅。那年冬天发生一次“事故”。化学系另一专业的男老师住在我们东侧的教室。一天清早,东侧教室传来巨大噪音,过去一打听,才知道所有人的衣服,包括棉衣毛衣,被“梁上君子”席卷一空。大家损失惨重,狼狈不堪。据说这种偷窃方式在合肥并不少见。而令人不解的是,小偷不光顾逃跑最容易的正对楼梯的教室(我们的宿舍),而去偷稍一点的教室。原来我们房里一位蒋老师说梦话,他的梦话从睡下开始,到苏醒基本不间断,不但说,还唱。平时本是极大的干扰,特殊情况下成了一种保护措施,让小偷忌惮有人没有睡着,不敢下手。    那段时间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卸货,经常要去卸从北京玉泉路校园运来的物资。在南七里站往南一点,有一条铁路的专用线,还有一个小小车站。北京发过来的闷罐车就停在那个地方,我们肩挑人抬,往校园拉。记得搬运工具缺乏,连板车都很少,非常吃力。北京玉泉路校园里面大大小小的东西,就这样搬了过来。大如核物理系防护用的水泥墩,横截面大约有一平方米,高度有七八十公分,每块一、两吨,上百块堆在校园道路两旁。小到日光灯,齐根剪了,连电线带灯架灯管往合肥搬。据说总共搬了400多车皮,高峰是1970年上半年,我们来合肥已经到了尾声。我们地化专业的实验设备放在图书馆东侧三楼。图书馆的北面,大概在现在旗杆的位置,搭了一长溜棚子,存放木质家具、课桌椅、书柜等。不记得是1970年还是1971年或更晚一些,那个棚子起了一场大火,所有家具全部烧成了灰烬。

    1970年末或者1971年初,组织了一次拉练。全体在合肥的老师从合肥出发,向北经过电厂,到长丰,到淮南,然后折向南,经过瓦埠湖回合肥,前后一周,对许多老师来说真是一次考验。 我年轻时经常长跑, 野外工作也经常长途步行,又正值年轻力壮,没有觉得特别困难。

    在淮南的时候,我们在蔡家岗下井劳动一天。因为专业的原因,我以前常在金属矿山下井工作,自以为颇有经验。结果到了煤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煤矿的规模比我到过的那些金属矿大得多。很多岔路,很多层,跟着师傅爬来爬去,到最后彻底迷失了方向。到了工作面,师傅把我们丢下就走了,每个人相距数十米百来米,连灯光都看不见。一个人在传送带旁边,把已经开凿下来的煤块用铲子送到传送带上,不知道是怎么记录劳动成果的,也没有时间概念。最后终于等到那位工人师傅把我们一个一个领出去,回到主巷道。灯光底下觉得很好笑,所有的人满脸都涂满了煤粉,真的是除了牙齿全是黑的。我当时留意了矿区的黑板报,那时的劳动效率是每人每天半吨或者一吨,细节记不得了。后来看到国外的资料,相比之下,劳动生产率非常低下。

    拉练途中某天晚上,突然召开全体大会,由工宣队李队长主持。安徽省要成立党委会了,要科大推荐一位省党委委员,条件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已经恢复组织生活、女性、知识分子等等。李队长代表工军宣队推荐我们化学院的一位女老师。他的本意就是让大家鼓掌通过,没想到有个愣头青跳起来,说这位老师在文化大革命中是逍遥派,不能说她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那个不识好歹的愣头青就是我。最终还是鼓掌通过,走走过场罢了。但是所有人都为我捏了一把汗,居然敢公然顶撞工宣队队长,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我后来意识到在文化大革命中做个逍遥派未必是错,不过那是后话了。

    第二天继续拉练,我走在地化队伍最后。我前面是一位身材比较小的女老师,年龄较大,身体也比较弱,我就把她的行李拿过来,背了起来。走着走着,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双方都吃了一惊,“啊”了一声。来人就是李队长。他说你怎么背了两个背包,我解释说前面的老师身体比较弱。他说要不要我来背啊。我说不用了,我还行,经得住。到了道路比较宽的地方,相视一笑,他就超我过去了。想到头天晚上公开顶撞了他,多少还是有一点后怕,怕他报复。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许人家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报复我,也许当时那一笑泯恩仇。军工宣队后来对我还是不错的。

    随着1971年的到来,我的下迁之路就走完了。我们地球化学专业开始了在铜陵的科研,学校开建化学楼,科大的二次创业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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