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天前,我偶尔翻看几张三十多年前的旧照片,心中泛起一阵回忆的涟漪,感今怀昔,心中颇有些感慨。
旧照片是妻和女儿刚来悉尼没几天拍摄的。那时的我,终于等来了久别后的团聚,在去机场接她们母女俩的路上,那份百感交集的快乐至今还记得。过后几天,我忙着带她们到悉尼各大景点去游玩,唐人街、情人港、植物园、博物馆、歌剧院和各大海滩,以聊补我亏欠她们的感情缺憾。然而这份缺憾真的能靠游山玩水来弥补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这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要不是手中那些旧照片,很多记忆都会随时光而淡忘。人们喜爱旧照,因为那里面有很多故事,能唤起人的回忆。照片和故事都会随着时间的流动,由新变旧,由旧变老,成为自己的过往人生。不过旧照片也有它的短板,它只能记录某个时间点的某一个瞬间,并不能揭示往后的人生轨迹,就像"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一样。时间如流水,此刻与下一秒也有瞬间的差别,更别提数十载的时光变迁。人的记忆是有限的,而且还会随时光遗忘,雁过尚且留声,我岂能让那段记忆湮没在时间的长河里。上个星期,我和妻再次走进旧照片里那些熟悉的场景,重温沉淀在心底的温暖记忆。


一大早,我和妻便坐上一辆去市中心(CBD)的列车。坐火车出游有很多乐趣,不过我们俩平时都开车,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们在中央火车站下了车,走出车站,陡见红砖外墙的钟楼,繁忙热闹的街道,心里有种久违的温暖。穿过车站前面的一条大路,便是贝尔莫尔(Belmore)公园。
妻挽着我的手臂,走上公园一条幽静的小径。这里绿意迎人,鸟声上下,清幽宁静,不过树丛背后却是另一番光景,可以隐隐绰绰看见几个流浪汉的身影。这些人长期安营扎寨住在这里,成了这座繁华都市里一块阴暗的角落。这让我想到刚来悉尼的那些日子。那时,我每天上学都要路过这里,看到这些脏兮兮的可怜人,心里很是难受,因为异乡漂泊而同病相怜,甚至担心自己哪天也会沦落到像他们那样的地步。回想起当年自己近乎荒唐可笑的想法,我不禁莞尔。
妻见状,好奇地问我:”你笑什么?”
“笑我当年的胡思乱想,怕跟这些人住在一起,再也无脸回家见你。”我回答道,并用手指指躺在长椅上的流浪汉。
妻用手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衣袖,打趣地说:“身无栖地,心有所属,那才叫浪漫呢!不信我们今天就住在这里?”
我心里升腾起一阵激动,用手臂紧紧搂住妻,不由得从心里欢叫起来:“这世上有你真好!”岁月匆匆如流水,这么多年过去了,妻的性格依旧温婉如玉,说话总是暖如春风。
我们先去了悉尼帕迪市场(Paddy’s Market),接着又逛了唐人街。唐人街的总体格局没啥太大变化,只是比以前冷清了不少,德信街(Dixon Street)的南北两座中式牌楼刚装修完毕,显得颇有气派,整条街看上去干净漂亮,热闹喜庆。店铺更是焕然一新,很多过去热闹的食肆改换了门庭,做起礼品店生意,只可惜游客不多,生意清淡。跟三十多年前相比,唐人街很大程度上被边缘化了。当年,我们购物、吃饭、聚会、消遣都喜欢来这里,几乎每个星期都来。那时的环境确实有点杂沓,人声鼎沸,生意兴隆,烟火气十足。人多意味着财源滚滚,人少则刚好相反,就像眼前的唐人街,是人多好,还是人少好,真不大好说。
妻和女儿刚来的时候,我曾带她们来过这里。后来,我有事回上海几个星期。妻又带女儿来这里游玩购物,拍了好多照片。那天她们母女俩坐在唐人街的牌楼下,正欣赏着刚洗出来的一叠照片。一名西人男子走过来,在旁边也跟着看了起来,最后那人竟向妻索要一张美照。妻一时手足无措,只能让他挑了一张,而且挑走的竟是妻最喜欢的那张。每当妻愤愤地说起当年的那场遭遇,总让我心生愧疚,当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又在哪里呢?
从唐人街出来,我们直接去了世界广场(World Square) 购物中心,并在购物中心吃了午饭。世界广场跟唐人街虽然只有两条街之隔,但这里游人如织,生意火爆,以一种完全不同的风貌呈现在了我的面前。记得我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搁置多年的建筑工地,我每次经过这里,心里总有点森森的感觉。它就像是城市里的一块痼疾伤疤,人人避之若浼。如今这里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悉尼商务区的地标建筑。岂止是这些地标建筑的拔地而起,我们还不是通过自己努力,过上了体面而又幸福的生活。


吃过午饭,我们直接去了维多利亚女王大厦(Queen Victoria Building,简称QVB)。QVB大厦离此地不远,往北走大约几分钟的路程,穿过悉尼市政厅,就能看到矗立在大厦外的维多利亚女王铜像。这尊深色的青铜像原立于爱尔兰的都柏林,后来悉尼市议会从爱尔兰政府手中获得。
一踏进大厦,一种怀旧复古气息扑面而来,全然没有我们惯常所见的大红大紫之俗,而是把古朴和典雅、融入进别致和精巧的雕琢之中。彩色地砖铺成的地面,精致的木镶板,精巧雅致的楼梯,精美绝伦的锻铁栏杆,五彩缤纷的彩绘玻璃,描绘英国皇家历史的油画,无不令人赞叹。两只精致的大吊钟特别引人注目。大厦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圆顶,阳光穿透圆顶玻璃洒向不同楼层,自然柔和的光线和古典华丽的色彩交织融合,搭配成极富魅力的视觉体验。徜徉其中,韵味幽长,赏心悦目之余,无疑是一趟体验美的旅程。
妻喜爱摄影。当她走进大厦的时候,彷佛走进一个自己心驰神往的世界。她在大厦里面拍了不少照片,从底层一直到最上层,就像一只飞飞停停的小鸟,在高低不一的枝条上来回地歌唱。她今天穿得很漂亮,一件红黑相间的条纹长袖T恤,一条白色休闲长裤,一双白色平底休闲鞋,头戴一顶淡灰色的遮阳帽,一头短发,干练飘逸,乍一看,跟她实际年龄相差二十岁。人们常说,"岁月总是催人老",此话一点不假,不过也有例外,这并不是说人可以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只是强调人的某些行为可以延缓衰老的进程,古人崇尚美意延年,现代人则推崇自律、乐观、爱动、求知的精神境界。而在妻的身上,我总能看到这些闪光点。



我紧跟在妻的身后,在大厦里东逛西走。这时,我发现妻刚好站在那张旧照片的位置上,我便叫住她,说是给她拍个照。
妻轻声地说:“我们还是玩两人自拍吧。”她似乎懂我的意图。
“你的那张旧照不就是在这里拍的吗?今天再来一张多有意义啊。”我特别强调“意义”二字。
妻笑了笑,说:“不如还是留白吧。”她看了我一眼,接着又说,“拍两人合照多有趣啊,最好每年一次,那才是我想要的。”
我把手机调到自拍状态,举起右手,微微调整拍照角度,把那只皇室大吊钟也纳入了我的手机屏幕里。妻把身子靠近我,亲热地把头靠在我肩上,笑得很开心,眼睛泛着柔光。
拍完照,妻又不见了。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彷佛融入进了旧照片的时光里。妻刚来悉尼的时候,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和期待,可是我整天带着她出门,连轴转地游玩,累得她身心俱疲,刚来的新鲜感很快消磨殆尽,再加上我回上海的日子日益临近,妻的心绪一下子从高处跌落下来,处处表现出紧张、焦虑、沮丧的情绪。那天我又带她和女儿出门。她看上去就有点闷闷不乐,可我却视而不见,以为带她们出去就是解忧的良药。


当我们一家三口走进QVB大厦的时候,妻那忧戚不安的表情更是表露无疑,对眼前的富丽堂皇兴味索然,唯有对楼上两个巨大的玻璃展示柜产生浓厚的兴趣,一个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塑像,她身穿精美的加冕礼袍(副本),另一个是慈禧太后的玉石轿车,这是当时除中国之外唯一此类珍品。妻站在那里凝望低徊,驻足良久,她那双双瞳剪水的眼睛好似穿越时空,从两位同时代的女性统治者身上,去寻一丝的慰借,一个心灵的支撑,一种能在这片陌生土地上对抗焦虑,扎下根来的力量。
我给妻拍了几张照片。照片上的她长发飘逸,眼神深邃而带一丝忧愁,紧闭的双唇透着一份温柔的持守,身上的那件宝蓝色花纹的真丝连衣裙,更衬托出她隐忍含蓄的东方美感,与身旁的那只皇室大时钟形成了跨越东西文化的内在对比。妻的不快乐的情绪也传染给了女儿,连平时活泼可爱的女儿也没有一丝灵动的笑意,很少说话,拍照也变得勉勉强强,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白兔。那天玩得很多细节都已模糊不清,我只记得妻的那双凄清的眼睛,和女儿两只小手紧拽着母亲的那种痛苦模样。
眼前的妻很快乐,跟三十多年前那幽婉旧照里的模样完全不同。我心里明白这得益于岁月的留痕,每当我拿起这些旧照片,那份深深浅浅的隐痛刺痛我的心,它让我自行自省,学会谦卑,变得豁达和成熟。妻女来澳团聚后,我也步入了人生佳境,于是便把家视为自己的王国,一度自满自足,浮语虚辞,拓落不羁。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妻才是家里的一道阳光,不知疲倦地照亮家人,做个好妻子,当个好母亲,不急不躁处事,不贪不恋为人,耕耘自己脚下的一方土地,仰望自己头上的一片天空。在妻的身上,让我看懂了为什么世上幸福的家庭总有个相似的女主人。


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沉思默想中。忽然,楼下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我探头往下瞧了瞧,只见一位长发飘逸的白衣女子正坐在一架公共钢琴前,用她灵巧的十指弹奏一首《你是如此美丽》(You Are So Beautiful) 的钢琴曲,那深情动人的旋律在百年大厦拱顶间回荡,化作揉碎了的岁月音符直击我的内心,像是专为我一个人量身定制的乐章。妻当年的倩影又浮现在我的眼前——凭栏凝伫,眉尖若蹙,忧怨不语,与悠悠琴声遥相呼应,带着一种温柔的宽恕,定格在我的生命里。
不知过了多久,妻笑嘻嘻地又回到我身边,挽起我的手臂,轻声说:“走吧!我们去皇家植物园。”
走出大厦,我的耳边仍依稀听见白衣女子的琴声,在暄闹的都市中……
枫雪兄过奖了,其实,出国前我是一个十足的大男人主义者,在家从不干家务,五谷也不分,家里的大事小事全由太太一个人辛苦操持。出国后,现实让我不得不低头,再加太太的默默操劳,终于彻底改变了我。虽然跟很多上海男人相比还有不少距离,但我也在不断地努力中,使自己变得更好。说来也很讽刺,如今的我特别痛恨不疼爱老婆的男人。哈哈哈。
枫雪兄可是个大才子,认识你真是三生有幸。谢谢枫雪兄的关心和鼓励!祝周末愉快!
这方面,北方籍的男人们表现普遍差些。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俺正在闭门思过,深刻反省。
你猜得一点都不错。太太就是这么个人,一句贴己的话,可以让她高兴老半天,更别提用文字来表达爱意。说句心里话,她对家里的贡献,就是用再多的语言,都无法表达我的内心感受。她当之无愧!再次谢谢禾儿的关心和鼓励!祝周末愉快!
哈,麦子在下面说:“想知道蓝山嫂读了之后的感想。”
我来猜猜嫂夫人的想法:嗯,有你这篇文字,我这几十年的辛苦都值得了!:)
其实,我跟太太就是一对柴米夫妻,只是我比较喜欢表达,也善于表达,于是就被外人看成是是一对神仙眷侣。这世上神仙眷侣多了去了。据我所知,你们黄金村就有不少,啥时候抡到我拍手鼓掌啊。哈哈。谢谢麦子的关心和鼓励!祝周末愉快!为我们袋鼠队的顺利晋级鼓掌!
我这个人对生活的要求并不高,一粥一饭,一纸一笔,一妻一女,这就是我全部的happy life。再次谢谢海风姐的关心和鼓励!祝周末愉快!
太太确实一点都没有。而我彻底变了。生活让我变得更现实;责任让我变得更勇敢;爱让我变得更包容,在太太面前,我只想让自己变得更好。再次谢谢蘑菇的关心和鼓励!祝周末愉快!
“妻当年的倩影又浮现在我的眼前——凭栏凝伫,眉尖若蹙,忧怨不语,与悠悠琴声遥相呼应,带着一种温柔的宽恕,定格在我的生命里。”蓝山兄故地重游后的感慨和真情流露,让读者看到蓝山兄和蓝山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动人爱情,宛如一壶陈酿,越品越醇。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仙眷侣吧,美丽的蓝山嫂,儒雅的蓝山兄,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生活如何动荡,始终目光一致,心手相牵,在彼此的世界里做最安稳最温情的依靠。
这么珍贵的礼物,想知道蓝山嫂读了之后的感想。:)祝蓝山兄和蓝山嫂周末愉快!
是啊,太太就是我身后那道坚韧柔美的风景。她确实是个异于常人的人,不仅外表有种古典的气质,内在的美更是让我折服。她从20岁起就跟着我,差不多都快半个世纪,而她的内在品质一点都没变,像是没被这个红尘浊世污染过一样。所以说她用她的温柔持守,彻底改变了我大男子主义者。再次谢谢xyz的关心和鼓励!祝周末愉快!
年轻时以为得到得都是理所当然的,如今想想当初的"佳境"背后,站着许多在后面托举和默默地付出的人。还好自己知道得并不算晚,还有时间写一些感恩的文字。
我不是文科生,写作对我来说完全是个门外汉,不过有了Al之后,我得到它很多写作上的帮助,真是受益匪浅。这篇文能得Gemini高度赞誉,心里自然很高兴,后来我又不放心,再给ChatGPT过目,它也给出了92分的高分,有点喜出望外。我能在写作上取得进步,一方面得益于自己热爱写作,另一方面就是多阅读像你这样优秀创作者的作品。可可可是文城垂直赛道里的领军人物,让我佩服不已。再次谢谢可可的关心和鼓励!祝周末愉快!
现在菲儿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关博了吗,一方面我是为了安静地写我的系列文,另一方面所写的文章里还有很多私人照片。后来征得太太同意,才敢拿出来。要不是菲儿的鼓励,我恐怕还关在自己的"小黑屋"里,谢谢菲儿!
如今人们关心的都是往前看的东西,而我尽琢磨些自己的陈年旧事,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啊。哈哈哈。其实我们的生活很平常,很普通,跟世上千千万万对夫妻一样,没啥特别出彩之处。如果说有任何不同的地方,只是我这个人比较会反思自己,知错就改,如今又稍懂得些关心和体贴,跟太太的人格魅力相比,不值一提。再次谢谢菲儿的关心和鼓励!祝周末愉快!
我也特别喜欢QVB大厦的建筑风格,古朴、典雅、精美,而且大厦所处的位置特别好,购物环境更是一流,难怪被称之为世上最美的购物中心之一。游客就算不买东西,在大厦里面逛逛,都是不错的体验。三十多年前,大厦里还展示一尊维多利亚女王的塑像和慈禧太后的玉石轿车,两件文物作为镇店之宝,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2006年,这两件文物都被迁往其他地方,不知水星兄见过它们没有?再次谢谢水星兄!祝周末愉快!
蓝山这篇“重走来时路“,格外引人注目,动人心弦!
在澳洲异乡奋斗几十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蓝山自省褪去了年少轻狂,打磨出沉稳优雅的老上海”爷叔“气质:) (哈哈, please take this as a compliment:) 而身边的嫂夫人依然是那道坚韧柔美的风景,给蓝山和女儿最真实可靠的托举和包容。
当看到蓝山慷慨地秀出夫人初到澳洲的照片时,脑海里突然显现出曹雪芹的那句名言:“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我觉得嫂夫人与黛玉神似,但远比黛玉更坚强独立:)
如果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蓝山用自己的人生经历验证了什么是“物非人是“:岁月可以改变所有物质的状态,你俩历经风霜后依然是那一对相依相偎的神仙眷侣。
我心里升腾起一阵激动,用手臂紧紧搂住妻,不由得从心里欢叫起来:“这世上有你真好!”岁月匆匆如流水,这么多年过去了,妻的性格依旧温婉如玉,说话总是暖如春风。“
特别喜欢这一段。难怪Gemini要说这是极为优秀的散文呢。文笔之外,那份真情流露就是最美的画面。
妥妥人生佳境!
“眼前的妻很快乐,跟三十多年前那幽婉旧照里的模样完全不同。我心里明白这得益于岁月的留痕,每当我拿起这些旧照片,那份深深浅浅的隐痛刺痛我的心,它让我自行自省,学会谦卑,变得豁达和成熟。妻女来澳团聚后,我也步入了人生佳境,于是便把家视为自己的王国,一度自满自足,浮语虚辞,拓落不羁。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妻才是家里的一道阳光,不知疲倦地照亮家人,做个好妻子,当个好母亲,不急不躁处事,不贪不恋为人,耕耘自己脚下的一方土地,仰望自己头上的一片天空。在妻的身上,让我看懂了为什么世上幸福的家庭总有个相似的女主人。”
读得泪目。旧照片、旧时钟、自拍和《You Are So Beautiful》,交汇在一起,尤其钢琴声响起的那一刻,仿佛把蓝山兄嫂三十年的时光、遗憾和温情都串联起来。嫂夫人好美,也很幸运,有蓝山兄这样的夫婿。他送的这份礼——这篇文,比什么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