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叟
分享本人在北美四十多年生活工作中的一些观察和思考。
聊聊文物真伪
江心叟，加拿大 圣凯瑟琳
图1. 一幅此前没有记录的画作被鉴定为巴比里 (Giovanni Francesco Barbieri) 的作品。巴比里以“Il Guercino”闻名，是意大利 17 世纪最著名的巴洛克艺术家之一。网络图件。
2020年三月在英国剑桥，一幅以前不为人知的意大利獒犬（Italian mastiff）肖像画（图1）被柴芬斯（Cheffins）拍卖行拍出了五十七万英镑的高价，轰动一时。该拍卖行的专家们于2016年在英格兰东部萨福克（Suffolk）的一座乡间别墅中发现了这幅画，当时便兴奋不已。画主的曾祖父于 1850年从罗马带回了这幅画，在过去的 167年间它一直被收藏在萨福克的一座乡间民宅中。因此，这幅非凡画作并未在现有的艺术品数据库中留下任何记录。历经两年，来自三个不同国家的三位专家终于独立地一致肯定，这幅画确确实实是17世纪意大利最著名巴洛克艺术家之一的巴比里（Giovanni Francesco Barbieri）的原作。这故事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毕竟拍卖行经常都在拍卖各种艺术品，而五十七万英镑也还远不到令人咋舌的程度。然而事实上，多年来声称是新发现的大师作品最后差不多都被证明是赝品！今天如果有人向你兜售一幅从未听说过的毕加索（Pablo Ruiz Picasso）作品，即使不差钱，你也最好不要当真。据估计，现存的各种绘画作品包括各博物馆、艺术馆的藏品竟有高达40%为赝品！柴芬斯美术总监米勒德（Martin Millard）警告说：“特别是对于绘画，您必须持健康的怀疑态度。”“那里有很多假货和伪造品。”霍文（Thomas Hoving）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担任馆长的二十年间检查过至少 5万 件藏品。他在他的书《错误印象：狩猎轰动的艺术赝品》（False impressions: the hunt for big-time art fakes）中写道：“我相信，赝品和真品几乎一样多。”
据说电视看多了会拉低人的智商，因此我和太太已经很久不怎么看电视了。差不多有十多年了，我们连最基本的有线电视套餐都免了。早些年尤其是我岳父岳母跟我们住的时候，中文电视频道是一定要有的，因此我也沾光看了些中文节目。记得当时比较喜欢的节目有《走遍中国》和《远方的家》。因为我在加拿大文物保护研究所（CCI）工作过两年，因此对于《国宝档案》一类的节目也曾有兴趣。记得有几次在看一些文物鉴赏节目时(好像叫《天下收藏》)，当看到王刚当场砸掉民间收藏人送来的瓷器时，心里面很不舒服 （直想骂王刚胆大妄为）。于是想写一篇文章说说自己的看法，遗憾的是一直没有成文。
当然，对《天下收藏》这类电视节目不能太苛求，因为电视台的第一或最主要的考量毕竟是收视率。为了收视率，有时煽煽情或者整些小噱头不仅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必须的。比如现在大家都懂的，有些看起来很像是真情流露的场景或者演播时出现的意外（当然一定是惊喜，不包括坍台的情况）其实都是精心设计的。然而，如果为了提高收视率而传递反智的信息，我对这种节目非常反感。据说这砸宝情节是那文物鉴赏节目的看点，以至于节目制作人必须精心安排每次砸宝的细节，即如何运用这看点最大限度地把观众吸引来并留住。据说，一个小时的节目里如有三件东西（即所谓赝品）可砸，那就大致上每隔二十分钟砸一件；否则，如果东西早早砸完，观众就要换台了。据说砸宝砸得热闹刺激，这节目收视率一度相当不错。盖因当时文物造假愈演愈烈，引起了社会义愤，很多人认为赝品一经发现就该坚决砸掉，不可姑息。因此这档电视节目中的砸宝既砸出了效果，也颇有大义凛然、替天行道的味道。不过后来还是出事了，最后打起了官司，这档节目很快也就停播了。当时就有人评论说作为一个文物鉴赏节目，砸东西有悖于尊重收藏人、尊重文物的精神。也有人批评说，文物鉴赏嘛，本是件雅事，怎可诉诸暴力。这些评论者均认为在一个鉴赏文物的氛围下毁坏藏品--先不论真假--不可取。
暂且不论这些专家是否会看走眼、或者那些被这些专家鉴定为赝品的藏品是否该砸, 我们先来说说有关文物的两个概念：真伪鉴定(Authentication)和价格评估(Appraisal)。真伪鉴定就是一验证的过程，即鉴定师运用专业知识和各种手段弄清楚一件藏品是否真品并签字画押出具证明；而价格评估则是评估师斟酌这藏品市场价值几何的过程。鉴定是关键，是估价的前提。一件藏品的真伪鉴定和价格评估往往可由同一个人或机构（Appraiser）完成，当然其间具体负责者可能需要借助一些其他鉴定师或鉴定机构的帮助才会作出满意的决定。上面所说的那个电视节目意在渲染文物的鉴定或鉴赏，但实际上展示给观众的是简化的价格评估过程。在那节目中时不时会出现一件藏品得到专家们的肯定，鉴宝人最后会郑重其事地告诉收藏者那宝贝值多少人民币等等。有时价格之高，宣布时的震撼效果差不多可以和瓜棱槌砸宝相媲美了。其实，文物的价格评估容易吸引眼球，有相当的娱乐效果，但极易被操作或炒作，其间水太深；作为文物爱好者，我们更应该注重的是文物鉴定。
图2. 意大利文艺复兴三杰之首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所绘壁画《最后的晚餐》。左，摄于约1975；右，摄于2016 7月21日。网络图件。
赝品是相对于真品而言的反义词。我们知道经典意义上的真品必须是未经修改的原件，比如藏于罗浮宫里的断臂维纳斯雕像，虽有破损但无修改。决定一件文物的真假并非易事,更何况何谓“真品”本身便有争议。在绝对的真品和粗鄙的仿品之间，我们会发现无数的藏品其实介乎其间。许多珍贵的文物，尤其是书画类，极易损残，流传至今往往历经多次修复，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真品。举例说，闻名于世的意大利瑰宝《最后的晚餐》壁画（图2）由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于1495-1498在米兰感恩圣母大教堂（Santa Maria delle Grazie）食堂北墙上精心绘制。这幅不朽作品把《圣经》中耶稣和十二门徒共进最后一次晚餐描绘得十分传神，每位门徒在耶稣宣布被门徒出卖的瞬间所显现的惊异又复杂的表情呼之欲出。由于当时达·芬奇首创的干式壁画创作方法并不成熟，这幅伟大的作品甚至在作者去世前便已开始剥落。到了17世纪下半叶，这幅壁画基本上只剩下一些影迹了。为了方便通行，有位修士就索性把壁画下方的一扇门给扩大些，画中耶稣及三个门徒的脚也因此被削去了。二次大战时，该教堂受到英美联军的飞机轰炸，而此画受到一堆沙袋的保护竟奇迹般地得以保存下来。从1700到1900此画至少经过6次修缮，遗憾的是大部分修缮工作是粗糙非专业的，反倒不幸地更加重了对原画的破坏。不过1980年代以来，这幅壁画转入一个缓慢而近乎奇迹的新生过程。由佳比特里诺（Giampietrino）在1520年前后绘制的一幅全尺寸的该画油画复制品帮了大忙；借助其为蓝本，经过近20年极为细致、专业的修缮，此画得已焕然一新。如果您有机会前去观赏，现在这幅壁画看上去相当漂亮（图2右），但客观讲属于原作的元素实在已经所剩无几。
很显然，这些如修复过的《最后的晚餐》壁画一类文物是不能简单划归为“赝品”的。这些文物或许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真品，但它们不仅有价值，甚至是价值连城。当然文物修缮，是一门庞杂的领域涉及许多专业技能和专业知识，这里我们不可能展开深谈。简言之，文物修缮是为了保护我们人类共有的历史、文化遗产，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尽可能久地保持文物的物理存在和其美学价值。基于此当今业界已逐渐形成一套大家认可的指导原则，包括 1）完整记录一切，包括文物的历史来源、现状及修缮细节；2）仅进行必要的修缮，尽可能保持原貌； 3）尽可能采用可逆操作，给未来留有机会； 4) 选择与原物相同或兼容的材料和技术; 5) 修复部分应清晰可辨，不可以假乱真；6）遵守伦理规范避免损害文物的历史完整性或文化意义；7）力求长期稳定、减少未来损害的风险。当然，要做到这几条，对从业人员也有严格的要求包括完备的专业知识、高超的技能和丰富的经验。
东晋书法家王羲之被世人尊为“书圣”，但遗憾的是今天他并无一件真迹存世。据说书法上极有造诣的唐太宗李世民极爱王羲之书法，在世时把当时已为数不多的王羲之墨宝悉数收到宫中。当李世民终于得到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序》真迹时，视为至宝，并留下遗诏要将其垫于头下用于殉葬。五代时陕西关中节度使温韬大肆毁盗帝王之墓，包括位于陕西礼泉县境内九嵕山主峰之上的唐太宗陵墓昭陵。温韬既盗了唐太宗陵墓，当然不会放过《兰亭序》。然而诡异的是温韬盗墓清单里却并无此物。近年有报导说，经地质雷达、高密度电法勘察，结果显示昭陵墓道一带地表无明显的局部异常。考古学家对推测出的墓道口山梁位置进行了数次地面调查，也没有发现扰动和开挖的痕迹。据此，我们也许有理由相信昭陵至今未被盗扰？果真如此，“兰迷”们说不定有朝一日可以一睹《兰亭序》的真容。书法上相当了得的李世民得了《兰亭序》后不仅自己潜心揣摩、获益良多，还常与他的一些大臣们如当时的著名书法家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等一同探讨。并敕令侍臣赵模、冯承素等人精心复制一些摹本以便让《兰亭序》得以传世。从此无数《兰亭序》摹本先后面世，而冯承素的“神龙本”据信质量最高（图3），
图3. 冯承素临《兰亭序》，即”神龙本“。 网络图件。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唐太宗这敕令与1400年后意大利人抢救《最后的晚餐》壁画情形有点类似，即运用当时最好的技术条件来复制艺术珍品以传后世（当然他拟将真迹从世上永远消除则不可宽恕）。除了冯承素的神龙本，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等人的《兰亭序》摹本也各具特色、难分高下，无一不是稀世珍品。这些名家的《兰亭序》摹本既是受命而作，一开始便以摹本问世，从未有以假乱真之嫌。它们的来龙去脉分明，很是符合现代文物保护的一些基本原则。因此，这些《兰亭序》“赝品”实际上早已成为货真价实的珍贵文物，任何书家得一足可慰平生。其实，这些书法大家的《兰亭序》摹本配以完备的历史资料，作为文物每一件都是100%真品。
西班牙学者穆尼奥斯-比尼亚斯(Salvador Munoz-Vinas）在他的《当代保护理论》(Contemporary Theory of Conservation)一书中说“具有属于自己特性的实体不可能是虚假的，存在本身便是真实(Objects cannot exist in a state of falsehood, nor can you have a false nature. If they really exist they are inherently real.)”。美国著名导演贾木许(James Jarmusch)也说“没有什么是原创的。你可从任何与你灵感产生共鸣或激发你的想象力的地方取你所需”(Nothing is original. Steal from anywhere that resonates with inspiration or fuels your imagination.)。确实，每件艺术品都可能有其它艺术品的影子，而每个成名艺术家几乎都有一个模仿其它作品的阶段，这过程其实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学艺或拜师的过程。
如果单讲技巧，有些赝品甚至超过真品。一个脍炙人口的故事便是荷兰画家米格伦（Han van Meegeren）的造假事件。米格伦在纳粹占领荷兰期间用自己的仿作《耶稣与通奸的女人》（Christ and the woman taken in adultery）冒充17世纪荷兰风俗画大师维米尔（Johannes Vermeer）的作品高价卖给纳粹德国二号人物戈林。1945年德国战败后，米格伦因这幅画交易被判叛国罪。眼看性命与声誉不保，米格伦选择了坦白，表示《耶稣与通奸的女人》和其它好些“名画”其实都是他一手伪造的，并非真品。面对可能的死刑，米格伦承认了较轻的伪造指控，并因此花了6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另一幅仿照米格伦风格的油画《少年耶稣与长老》（Young Christ in the Temple）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米格伦在监狱里、专家记者众目睽睽之下生动地证明了他如火纯青的造假艺术。由于米格伦实际上保护了真正的荷兰国宝，荷兰人甚至奉其为“民族英雄”。其实就画技而言，据专家鉴定米格伦并不一定在维米尔之下。但米格伦长期得不到评论界认可，被认为有技巧无灵性，只能算二流画家，因此愤激之下走上了造假之路。
图4. 《基督与通奸的女人》（Christ and the woman taken in adultery），米格伦（Meegeren）冒充维米尔（Vermeer）创作于1942 年，二战时曾被纳粹二号头目戈林高价收藏。 网络图件。
受米格伦故事启发，1949年出生于美国新泽西州的佩雷尼（Ken Perenyi）造假近30年，赚了上千万美元，最后居然得以全身而退。这是一位自学成才的艺术家，他在1967年的“爱之夏”完成了他的第一幅画。其时，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他可以凭直觉就能掌握古典大师的美学和技巧。因此，虽然是造假佩雷尼常采用某特定大师的风格和技术来“创作”作品，而不是临摹已有的作品。佩雷尼很自信地认为他已经完全可以替这些大师们继续创作，他相信这些大师们会很乐意地接受这些“自己的新作”。客观上说，这与旧欧洲艺术大师们在他们的工作室里雇用学徒作画的传统有点相像。为什么佩雷尼一直未被起诉，至今仍是个迷。随着追诉时效已过，佩雷尼选择公开自己的犯罪秘史，并以自传的形式出版了《伪美骗局》（Caveat Emptor: The Secret Life of an American Art Forger）一书，详细披露了他的造假生涯。佩雷尼被认为是“尚未被捕的全球艺术造假第一人”（当然似乎还应加个前缀“已知的”）。这些造假者固然艺术上造诣了得，但同时也说明单从艺术上说，有些赝品真的很难与真品区分开。即使采用当今最先进的一些科技手段（如X射线和红外光谱分析）加上训练有素的艺术史学家进行鉴定，也往往难不住一些高超的造假者。
图 5. 佩雷尼（Ken Perenyi）模仿赫林 (John F. Herring)创作的作品，约 1989 年。网络图件。
而近年在纽约闹得满城风雨的华人画家钱培琛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钱培琛1939年出生在浙江舟山，父母在49年前去了台湾，他和几个弟妹由奶奶抚养。12岁时独自一人去上海投奔姑姑，之后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数学系，毕业后在虹口区鲁迅中学当数学老师。钱培琛酷爱绘画；虽不是科班出身，但凭着努力和天赋钱培琛很快就成了国内画坛的翘楚。1979年，他作为发起人之一参与了在当时中国艺术界很轰动的“十二人画展”。文革后与父母取得了联系，钱培琛得以去美国学习。1981年42岁的钱培琛带着母亲给的1000美元，来到曼哈顿不需考试的“纽约艺术学生联盟”（The Art Students League of New York）学校学习。他曾经居住在皇后区，与艾未未、木心、陈丹青等人都有好些年的交集。纽约乃藏龙卧虎之地，这些大陆来的华人画家很难崭露头角。起初钱培琛只能和一些同样潦倒的画家们在街头卖画，生活困顿。80年代末或90年代初的一天他终于遇到了他的“贵人”，一个叫何塞·卡洛斯·贝加蒂诺斯-迪亚斯（Jose Carlos Bergantiños-Diaz）的西班牙人。何塞·卡洛斯和女友罗萨尔斯（Glafira Rosales）及弟弟赫苏斯·安赫尔·贝加蒂诺斯-迪亚斯（Jesus Angel Bergantiños-Diaz）均涉足于艺术经纪。他们仨十分器重钱培琛的画技，出价几百美元一幅让他模仿一些名家如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和哈林（Keith Haring）的作品。钱培琛的绘画功底和悟性都很了得，他通常研究画家风格后进行再创作。这路数和米格伦、佩雷尼的如出一辙。后来钱培琛更听从何塞·卡洛斯等”三人帮“的建议专门模仿波洛克（Jackson Pollock）和罗斯科（Mark Rothko）等抽象表现主义（Abstract expressionism）大师们。
图 6. 位于曼哈顿的美国最古老的画廊之一诺德勒画廊（M. Knoedler & Co.）由于涉嫌贩卖假画于2011年倒闭。 网络图件。
他的仿作被贝加蒂诺斯-迪亚斯兄弟俩拿去用茶叶袋上色、加热、曝晒等做旧处理，看起来颇能以假乱真。同时罗萨尔斯精心编造了一个离奇而又似乎可信的故事，称一个神秘的X先生由于种种原因计划出手一批精美“佚作”。罗萨尔斯用钱培琛的仿作加上她编造的扑朔迷离的故事成功地忽悠了鼎鼎大名的诺德勒画廊（M. Knoedler & Co.）当了25年主管的弗里德曼（Ann Freedman）女士。诺德勒画廊创办于1848年，是曼哈顿乃至全美最古老、最具声誉的画廊之一。在漫长的岁月中，美国历史上第四富豪皮毛大亨阿斯特（John Jacob Astor），第二富豪运输大王范德比尔特（Cornelius Vanderbilt），铁路大王亨廷顿（Collis P. Huntington），金融巨鳄JP摩根（John Piermont Morgan），第一富豪石油大王洛克菲勒（William Rockefeller），卡耐基钢铁公司主席弗里克（Henry Clay Frick）, 铝业大王梅隆（Andrew Mellon）, 美国三大汽车公司之一的克莱斯勒汽车创始人克莱斯勒（Walter Chrysler），以及包括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法国罗卢浮宫博物馆（The Louvre）和英国泰特美术馆（Tate）在内的一些世界顶级博物馆都曾是它的长期客户。诺德勒画廊经手过的画作包括一些来自波洛克、罗斯科、马瑟韦尔（Robert Motherwell）等20世纪最为响亮的大师们的杰出画作。当然，光是动听的故事是不会让弗里德曼轻易上当的，关键是多方专家一致认定罗萨尔斯提供的由钱培琛仿作的波洛克和罗斯科等的作品为真品，甚至是难得的珍品。这场骗局玩到2011年终于露馅。当时比利时的亿万富翁拉格朗日（Pierre Lagrange）打离婚需要清点财产，包括他2009年以1570万美元从
图7. 钱培琛仿作署名为波洛克（Pollock）的《无题1950》（Untitled 1950）。 网络图件。
诺德勒画廊购得的一幅波洛克的《无题1950》（Untitled 1950， 图7）。此画被检出用了1957年才面世的颜料，而波洛克1956年就去世了，因此必为赝品无疑。此案一经实锤，出自钱培琛之手的其它假画当然也被纷纷查出，证据牵涉到颜料、画板、纤维、画法，等等，不一而足。据统计，15年里他一共伪造了至少63幅作品。这些公然模仿大师签名的赝品看上去俨然就是波洛克、库宁（Willem de Kooning）、罗斯科、克兰（Franz Kline）和马瑟韦尔的作品，总价值8000万美元。按当时的汇率，接近7亿人民币。由于中美之间没有引渡协议，蛰回中国大陆的钱培琛至今未被追究。可惜的是经历过美国内战、一战、二战一百多年风雨的诺德勒画廊却在这场假画风波中黯然倒闭、永远关上了门。
由上可见，学习模仿别人的作品，甚至包括大师的签名，只要不拿去冒充真迹，法律上并无问题，一般也谈不上赝品。赝品通常是指那些专为牟利而恶意制作的（常常是精心制作的）假冒真品的作品。事实上有些制作精美的复制品不失为装点家居和公共场所的佳品。但任何人模仿、复制别人的作品而不加注明，不仅是不道德的，且是犯罪行为。苏富比（Sotheby´s）专家仇国仕(Nicholas Chow)说过，“真实是文物的灵魂(Authenticity is the soul of the object)”。真迹的价值之所以高于赝品的价值固然是因为前者更加稀缺，然而，真迹与赝品之间的真正鸿沟是基于道德和心理的因素。为什么文物必须是真迹，美国著名心理学家温纳（Ellen Winner）有很精彩的论述。她认为每一特定的客体都具有其特定的、根本的、不可见的Essence（Essence或可译为“本质”，“特质”或“精髓”），而这“本质”并不一定是触手可及或眼见为实的存在，它可能是作者创作时主客观的一个综合体现。研究表明，当人们对一件艺术品进行审美时，与作品本身的艺术品质（如美妙秀丽、摄人心魄、让人陶醉等等）同样重要的是该作品的历史及其具体创作过程。我们都有一种基本倾向，如果得知原来说好的东西其实是假的会很失落。没人喜欢被欺骗，也就是说人都是“本质”主义者。一件没有“本质”的赝品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蜡像。理想情形下，博物馆、艺术馆及各种收藏机构中应该没有这样的蜡像，从而每个参观者得以徜徉其中专心致志地欣赏每一幅作品。
赝品包括制作精湛的赝品对于艺术品“本质”的冲击和破坏是毁灭性的。大量赝品的存在使得我们在参观博物馆时心里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这一件会不会是假的？”我们去路易威登 （Louis Vuitton），普拉达 （Prada），爱马仕（Hermes）等奢侈品专卖店选购商品时，虽然价格令人咋舌但心里踏实，因为我们相信那里绝少有假货，这就是信誉使然。如果我们去博物馆、艺术馆参观时能有同样的感觉该有多好！美国著名心理学家康尼科娃(Maria Konnikova)说“我真的不得不回过头来提醒自己，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在个人层面上对健康非常关键，在社会层面上对经济增长和社会发展至关重要”。 她甚至说“信任是好的，即使这意味着有一天我会被骗。我会允许自己成为受害者。”虽然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阿Q味道，然而一个假话充斥、假货泛滥的社会会让人人都没有安全感，所有人类的交往，其困难程度和社会成本会呈指数式增加。
图8. 梵高（Vincent van Gogh）自画像, 1887。 网络图件。
艺术生活作为人类活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与饮食、劳作、交通等等其它方面一样，有时爆发式发展如古雅典时期，有时会长期停滞如欧洲中世纪，有时又会努力重复过去的辉煌如文艺复兴时期。不难发现，绝大部分艺术品都基本上是已有作品的重复，一位艺术家如果能有一点自己独特的东西，那是难能可贵的。因此谈论艺术时我们经常听到风格、流派、时期等等术语，正是因为艺术作品具有共性，往往可以归纳起来讨论。好的艺术家通过模仿学习达到一定的水平；优秀的艺术家通过模仿学习最后有自己的独特之处；而只有伟大的艺术家能够达到创新突破、开辟新天地的境地。如果所有的人都满足于模仿而不思突破历史就会停滞，社会如此、艺术亦如此。当然说到底，每一件作品都有它的“特质”，都是唯一的。作为一名艺术家，如果你自认为艺术素养已达一流，然而作品却乏人问津，那就是说你的艺术特质尚不为世人肯定。也许你的艺术成就确实已臻一流，不为人承认是有点不幸。然而这不是冒充别人“特质”的理由，艺术上常常难有绝对客观的标准。 一代天才荷兰画家梵高（Vincent van Gogh，图8）在世时仅卖出一张画，还是他的弟弟为了安慰他而自己出资暗中操作的。评判一个艺术家及其作品的艺术水平和成就常常需要时间；然而无论如何，处心积虑地冒充别人的作品绝不是君子行为，而满足于将前人的作品模仿得惟妙惟肖也不是大师所为。
让我们回到本文开头提到的王刚砸宝一事。笼统说，鉴定一件文物的真假取决于鉴定师的资质、技术分析和文物来源分析(年谱数据）。不借助实验室，仅仅依靠鉴定师的肉眼给出的鉴定往往是靠不住的。这正是为什么人们怀疑现在世界上可能多达40%的艺术品是假的，因为越来越多的“真品”被现代科技证明是赝品。现代科技也不是万能的，即便是经过种种严格的技术分析，还是会有赝品被鉴为真品。此时，文物的来源即年谱分析(Provenance)便显得尤为重要。这方面，近来发展起来的区块链技术将会大有可为。总之，文物的鉴定常常是一个非常严谨、细致、繁杂的过程，牵涉到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多方面的知识和方法。这里不展开细谈，我将在一篇后续文章中介绍，欢迎感兴趣的朋友关注。真品可贵在于其“本质性”，而来龙去脉清晰的仿品（也可说“赝品”）也有其价值。既然鉴定赝品并非易事，而将这十分复杂、十分专业的过程简化为电视娱乐节目很可能会传递反智信息。尤其是所谓的专家们三言两语便当场将所谓的赝品一锤击碎，实不可取。
至于文物估价，则是一极复杂的动态过程，须考虑更多因素，更不是几分钟能出结果的。文物估价不像一座普通民宅的估价，房地产经纪人也许只要系统地收集比较一下附近相似的房子在过去六个月里卖的价钱如何,就基本上可以向房主进言定价了。一件文物如一幅油画、一件古董如商彝周鼎、一件收藏品如清朝发行的邮票，估价就没那么简单了。拿油画来说，专业人士首先要确认这是一幅真迹（文物鉴定），而不是上个月深圳大芬村的产品。如果真是一幅梵高的手笔，是他早期的习作呢，还是他去世前两年里灵感爆发时的作品？是独一份呢，还是许多相似作品中的一件？很显然，没有这些鉴定结果一件文物是不可能被合适地估价的。当然，完整的鉴定只是文物估价的必要条件，专业的估价不仅包括文物本身的描述和其今生前世的所有出处信息（来源分析），当前市场情况的分析也是极为重要的。比如说，有没有不差钱的主，志在必得非要这幅画？或者甚至有两个或多个这样的主在掰着腕子争这幅画？鉴定结果相对来说是不随时间的改变而变化的；而估价则是一极具动态的过程，随着市场的波动而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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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参考文献：
- Ellen Winner，How Art Works: A Psychological Explora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9.
- Thomas Hoving，False Impressions: The Hunt for Big-time Art Fakes. Simon & Schuster, 1996.
- Salvador Muñoz Viñas， Contemporary Theory of Conservation. Elsevier Butterworth-Heinemann Linacre House, 2005.
- Ken Perenyi, Caveat Emptor: The Secret Life of an American Art Forger. Pegasus Book, New York and London, 2012.
- Knoedler https://en.wikipedia.org/wiki/Knoedler
-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Knoedler & Co. https://www.journalchc.com/2021/06/30/fake-no-fortune/
- Lagrange Sues Gallery For Fake Jackson Pollock https://artlyst.com/news/lagrange-sues-gallery-for-fake-jackson-pollock/
- Artist at centre of multimillion dollar forgery scandal turns up in China. https://www.theguardian.com/artanddesign/2014/apr/22/forged-art-scandal-new-york-artist-china-spa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