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澳夢子
澳洲早期華人的故事
六．附近地区华人商号资料
之所以将附近地区历史上华人商号的资料搜集，是为附近地区华人历史提供旁证，但并非主要原因。踪观人类文明历史的发展过程，“情”﹑“理”﹑“法”三者大混乱几乎是熔进一些人的血液中﹑刻在骨子里的。大概在形成部落的社会时开始“情”和“理”已然形成，同族共“情”抱暖，“法”又不能不存，否则就没有族长﹑巫神的可能；异族混存，各守地头，“情”﹑“理”﹑“法”均在。
研究地区华人历史时，大多会优先考虑搜集名人﹑商号的资料，因为能留存下来的比较多及容易，追索这些名人的籍贯﹑商号的兴衰及动向，可以摸索到早期华人流动的情况，由点﹑线到面地还完历史的真相。稍为例外的是中医，与籍贯及居留地点关系不大，只要有华人稍多的地方就有生老病死的需求，否则将再次转移地方重新开业，兴衰与否与其医术及家庭变化有关。
下面将附近地区华人商号与天架距离的远近来逐一排列：
1．燕飞炉Inverell
燕飞炉Inverell，在天架偏西北26公里，早在1855年才改现在的地名，之前是“Green Swamps绿色沼泽地”；1853年已经有了商店，1858年即在Myall Creek两岸聚集了人口形成市镇。天架的Copes Creek在1873年发现锡矿及在1875年发现了锡矿的伴生物钻石，远在要拉刺Uralla淘金无望的华人在郑尚Chin Ah Song带领华人200华人及一名中医经燕飞炉Inverell抵达天架（这一点在当代描述燕飞炉Inverell华人史上极少被提及），郑尚的“生隆号”的物资甚至供应到燕飞炉Inverell的华人所需，所以“生隆号”与后来在燕飞炉Inverell的“逢源号”保持良好关系(图1)。
(图1)
这里需对图1作一点说明，三家不同地点华人商店的雇主及员工相叙在Swanvale的溪边渡假，明显地显示是使三商号的员工通过聚会来增加认识﹑为生意往来通畅而为的。聚会地点选在三商号出行方便的大概中间位置（近似1901年堪培拉作为首都的选址方式），各商号到集合地点情况如图2。这次聚会大概是燕飞炉Inverell的“逢源号”让雷妙辉在1913年入股的契机，因为在1912年时雷妙辉仍在忌连烟士Glen Innes的“广生和”做学徒，时年20岁。在忌连烟士住了24年的“广生和” 司事黄枝Wong Chee在1912年6月带阖家回国，三家不同地点华人商店的雇主及员工相叙也算是一个告别聚会（注1）。
(图2)
中山人雷妙辉，英文名是Louie Mew Fay ，或者是Harry Fay，1892年在雪梨出生，1974年逝世于Inverell。在能搜索到雷妙辉的资料中仅见其母亲的名字及照片，没有其父亲的资料。据称雷妙辉在雪梨出生后且在雪梨接受教育，直至17岁时到忌连烟士Glen Innes做学徒，学徒期满后搬到燕飞炉Inverell居住（注2）。其妻是Wong Chee, Ruby (1897 – 1945)，他们的大女儿Eileen Fay出生在1918年1月21日（注3），所以估计雷妙辉结婚在1916年。按这前后时间推算，雷妙辉是在1909年到忌连烟士Glen Innes做学徒，大约在1913年到燕飞炉Inverell，并在燕飞炉结婚。之所以要将时间计算清楚，是因为燕飞炉Inverell的“逢源号”是在1900年5月前营业。
图3 雷妙辉
1913年雷妙辉搬到燕飞炉Inverell是因为他将入股 “逢源号”，并在1916年与Harry Kee成为“逢源号”的合伙人。1926年雷妙辉购入Harry Kee的股份，将“逢源号”变成自己的独资公司（注4）。1926年4月雷妙辉将“逢源号”重新装修，由原来有限的店面扩建成店面长度为137英尺，“整个店面都经过了重新设计，以营造出统一的建筑风格。采用的澳大利亚玻璃窗是现代款式，能够很好地展示商品。地基是砖砌的，配有混凝土加固结构，建筑物被分为两个长长的展厅，分别用于售卖头饰、靴子和鞋子以及家具。- 这家公司长期以来一直需要更多的空间，新增的空间使得整个业务得以重新规划，如今已按照现代城市商店的模式运作。整面的铝制墙具有明亮的效果，建筑师还特别注重照明和通风。过去那种昏暗的店铺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代商业需要良好的光线。从售卖头饰的部分进入，经过一个优美的拱门，就能到达展示现代高光家具的区域。墙壁经过了精细的打磨，以至于连泥瓦匠的抹子痕迹都看不出来，整体效果呈现出明亮和宽敞的感觉。墙壁被分成了多个面板，门和较小的窗户都采用了带有胡桃木饰面的锯切橡木材料”（注5）。其后 “该公司已将业务范围拓展至涵盖各类消费品以及一般商品的交易”, “除了扩大其在燕飞炉的业务外，该公司还将其业务拓展到了么厘Moree、忒时 Texas和窝拿达Warialda等地，直至今日。在悉尼商人看来，该公司是该州周边地区同类企业中规模最大的一家”（ 注6）。
1928年“逢源号”终于在雪梨开设了分号，并在东华报1928年11月3日第5页刊登了广告：“逢源公司雪梨枝行新张广告Hong Yuen and Company, 19 Campbell Street Sydney N.S.W. Importer and Exporter. Tel: MA 4469. P. O. Box 19 Haymarket。本公司始创于澳洲烟化埠，专营西人文房杂货土产，兼办出入口货生意垂二十余年。今鉴于中澳商务之潮流，非作大规模之经营，不足以挽利权之外溢。故本公司不惜资本，承受雪梨埠新昌盛之生意，从新改组以作枝店，专办中国各等杂货，以及各色丝发﹑古玩﹑磁器﹑漆器﹑铜器﹑汕头顾绣﹑五采女庄﹑花鞋为大宗，并代理各梓友汇兑，金信付返香港悦昌隆金山庄石歧福和盛银号﹑谷都乌石墟仔联合号代派府上，回音快捷。本公司志在扩张营业以图久远，取价格外从廉。如蒙赐顾，无任欢迎。特此广告。总督雷妙辉。烟化炉埠总行司理雷妙伦﹑方钦；烟化炉埠枝行Hong Yuen & Co. Inverell司理蔡寿；幺厘埠枝行Hong Yuen & Co. Moree司理雷妙炳；昆省忒时埠枝行Hong Yuen & Co. Texas Queensland司理李干英，雪梨埠枝行司理孙杏芳﹑雷见合。逢源公司谨启”。 在广告中缺了1926年在窝拿达Warialda的分号。
“逢源号”在雪梨的分号是原“新昌盛号”的地址，这是有渊源的。早在1925年“新昌盛号”经理之女嫁与雷妙辉之弟雷妙伦（注7），所以原“新昌盛号”经理孙杏芳担任了“逢源号”雪梨分号的司理。
当翻查Glen Innes既年弥时端口商号资料时，发觉一个现象，就是雪梨的“新昌盛号”与既年弥时埠黄枝Wong Chee司事的广生和Kwong Sing War在1905年就有生意往来，广生和所卖者多是绸疋﹑铜铁﹑杂货（图4）。
图4
1961年初澳洲的“Mitre 10”五金零售及贸易连锁店成立，“逢源号”随之加入成为有400家连锁店的“Mitre 10”之一。“逢源号” 的“Mitre 10”在1999年停业，原址现为IGA Supermarket。
“逢源号”在60周年时出版了一本“Hong Yuen’s 60th anniversary commemorative souvenir”书，该书可在澳洲国家图书馆下载（注8）；到1999年则由Gould Joel写了一本“Hong Yuen’s: A Century of Service 1899 - 1999”的书。
回顾“逢源号”百年历程，其间四分之三的时间是由雷氏家族主理，有颇多经验和教训值得后人回味。
(1). 地区人口变化与社会需求
1913年雷妙辉搬到燕飞炉入股 “逢源号”及与Harry Kee成为“逢源号”合伙人的时候，正是燕飞炉人口急速上涨之时；到1926年Harry Kee退股而雷妙辉将“逢源号”变成自己独资公司的时候增设了布料和展示厅，燕飞炉的人口将达到相对稳定的阶段（见下表）。前一阶段是华人涌入矿区的时候，所需物资倾向华人偏好（简单而要求不高）；后一阶段是华人陆续减少，商品需倾向本土人是需求。故而1928年时的分流，是能进口较大批量的中国物资，且能在各分号中按需调配。1935年增设了男装及童装区域，使“逢源号”成为当地最大的百货公司。
图5 燕飞炉Inverell的人口变化情况
其实在搜集资料和整合的过程中一直在调整思路。一方面是由从商者的角度，另一个是从顾客的角度，甚至走得更远。
先从从商者的角度说。大量的人口涌入是个用现代的述语是“人口红利”，一如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大量农村进城求工的情况，无论求生工具或生活用品都必须在城中购买，一旦转移阵地，绝大部份会舍弃。对这些入城的人来说，越是便宜及过往熟悉的东西则越是迫切。利润是有绝对的保障，多少利润只看人口的数量及迁徙的路线就足够。1913年雷妙辉搬到燕飞炉“逢源号”入股时是资金不足及需累积经验，单身且没有负担，英文应该流利，在3年间有一定储蓄时恰逢“逢源号”转手，就与Harry Kee联手将“逢源号”顶让下来。Harry Kee在1926年出让股份的原因不清楚，而燕飞炉人口依然在走高，但情况已有所变化，雷妙辉改变策略，重新装修到“按照现代城市商店的模式运作”。 1928年雷妙辉收购了雪梨“新昌盛号”后改为“逢源号”分店后，更将“新昌盛号”原有的一些销售品种发往其它分店（可参考其它分店当年广告）。
在客源而言，1911年之后就产生了逆转，华人越来越少，本土人的比例已经超过了90%，单靠守店售卖“中国各等杂货，以及各色丝发﹑古玩﹑磁器﹑漆器﹑铜器﹑汕头顾绣﹑五采女庄﹑花鞋”等物只能客路越来越窄。雷妙辉积极参与地方的公共事务，包括担任燕飞炉赛马俱乐部Inverell Jockey Club主席、男童宿舍Boys' Hostel的董事、救护车委员会Ambulance Board的成员以及 P.A. 协会P. and A. Society的委员会成员。
图6 四代同框的雷氏家族
雷妙辉极少参与华人的党争或活动，有些个细节是值得注意的，那就是他在17岁那年离开雪梨到忌连烟士Glen Innes做学徒。他在雪梨受教育，有相当的英文基础，按理在雪梨众多的杂货店中不会没有机会做学徒；第二个是直到 “新昌盛号”出现危机才算出手开设分号，总店仍在燕飞炉Inverell。直至1937年雷妙辉基于义愤才出面：
(a) “此间我华侨巨商雷妙辉氏，痛日寇亡我，前经召集附近各小埠侨商马上成立救国会从事筹款。雷氏即自签弍百镑为首倡，群侨继起，现闻共捐得捌百捌十四镑。该会侨胞，可谓赤诚救国矣” (东华报1937年9月4日第2页“燕卑炉救国会募款成绩”)。
(b) “启者 弟等此次奉鸟修威省西北联埠抗日救国会命出发募捐军费，沿经天架 (Tingha 2369)﹑忒时 (Texas 4385)﹑磨厘 (Moree 2400)﹑根地温地﹑哥喇拜孻 (Boggabri 2382)﹑记连尔时 (Glen Innes 2370)﹑为治布 (Emmaville 2371)﹑拖仑顿 (Torrington 2371)﹑迭和打﹑天打非炉 (Tenterfield 2372)﹑和零加喇 (Wallangra 2360)﹑记先奴 (Casino 2470)﹑麦鸟林巴 (Murrurundi 2338)﹑姑岭吉打﹑和炉结 (Walgett 2832)﹑拿刺拜孻 (Narrabri 2390)﹑根尔打 (Gunnedah 2380)﹑威厘克力 (Werris Creek 2341)﹑佳奥古 (Kyogle 2474)﹑孟尔喇 (Manilla 2346)﹑昆伦大 (Quirindi 2343)﹑和利鸦打﹑坦勿 (Tamworth 2340)等埠，蒙各界侨胞殷殷招待及鼎力捐输。此种爱国情绪，不胜铭感。恕不另函，特此鸣谢。弟 雷妙辉﹑王子让﹑关洪裕﹑朱汉 仝启” (民国报1937年10月9日 第6页“鸣谢”)。
1944年纽省实施大多数工人有两周带薪年假，并在1947年实施每周40小时工作制；随着战后繁荣的经济并带来几近充分的就业，也受欧美风气的影响，人们不断提高生活水平及对生活质量随之有更多的要求，“逢源号”原有的销售产品类别明显跟不上了，这种情况在澳洲所有的华商都没有能力改变。
华商都没有能力的改变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的1945年到1949年间中国内战导致的经济动荡，其次是1949年后国内商业环境的变化，随之是联合国对中国的经济封锁，国货出口的渠道仅在香港一途，华商要改变品种的来源几近断绝。最明显的是在澳洲乡镇有着星罗棋布的华人餐馆就是华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转型的证明，且一直延续至今。
1961年后“逢源号”加入澳洲的“Mitre 10”五金零售及贸易连锁店，成为有400家连锁店的“Mitre 10”之一，几乎可以说将原有销售的品种推翻重组，但转型并不成功。主要原因在原有商铺的面积不大，能摆设五金的种类不多，更难以储存足够的数量。建筑的五金类别种类繁多，要齐全的可数的是后来出现的Bunnings。1985年移民到雪梨时，零散的五金店不少，有多种选择的还是“Mitre 10”，而现在原有“Mitre 10”的地方多已改建成中高层住宅。
1974年雷妙辉逝世于燕飞炉Inverell，遗产及企业交付给他的8个子女。到1999年“逢源号”终于结业，百年老店划上句号。
或者可以从燕飞炉Inverell百年变化看“逢源号”终结的原因，这在两张地图可以反映出来：
在1900年到1914年间，燕飞炉Inverell的商业主街Byron Street两侧商铺较密，三间华人商店都是聚在一起，Kwong Hing 及S. Fong Lee两铺的背面是华人菜园，这有点像现在雪梨的Burwood，图中的Vivian Street仿若Burwood的火车线路；左侧以西人商铺为主，右侧华人店铺集中。
图7 燕飞炉历史地图
要注意的是图6中所显示的是燕飞炉在1901年到1920年间的情况，但图中的广兴号Kwong Hing在1911年出了点意外：“鸟修威省烟华利路埠广兴店内之司事人马昌近因性情大变，致该店之华伴屡忧他自伤身，故凡见六响连炮剃刀等俱速收藏。及至七月三十一号午时。已知他在房内将门关闭，心焉忧之，急求差至，不得其门开启，乃破门而入。见马昌卧地不醒，身受大伤，曾用剃刀自割伤喉。移至医馆甚久仍未死丧，差从其枕下寻得大刀一张。又闻他昨礼拜受告卖不清洁之食物。然亦是小案耳。料其性情既变，且逢此案，故令其心弱神低，由此而自伤其身之祸也(广益华报1911年8月12日第4页“华商自尽”)” ，但广兴号在此之后查不到更多补充资料。
图8 燕飞炉现在情况
2026年的情况变化是“逢源号”原址成为“IGA”超市，以售卖食物为主。原华人菜园的地方是以售卖食物为主的“Woolworths”, 接近桥边的“Coles” 也是售卖食物为主的；以衣物百货为主的“Big W”占地更大，更有以平价衣物百货的“Best & Less”; 而售卖五金杂物的“Mitre 10” 或“Bunnings”在附近都没有设分店了。
“逢源号”的历史经验及教训本来是国内外华商常见的现象，广东话中有一句是“不熟不做”，雷妙辉是经历4年学徒沉浸才入股“逢源号”，直到熟悉店中的经营才全面接手“逢源号”，家族中历经80年是有“天时﹑地利﹑人和”三种因素存在。雷妙辉入股“逢源号”时年21岁，仿如今天国内的大学毕业生。国内近年就业环境紧张，在鼓吹毕业生创业，却极少提醒风险，这对家境并非富有且缺乏背景的孩子而言，无疑是刚入伍连枪都没有摸几天即上战场般送死。真的死了，算是谢天谢地的一了百了，但那是战场。创业未几即歇业，心理创伤如影随形，一屁股的债还有可能落得个“失信人”的卷标，故而理解“躺平” ﹑ “不婚不育”的现象。指责他们有点不公，难听一点的是无论是长辈﹑社会﹑政府都有“撂担子”的嫌疑，有谁在“扶上马﹑送一程”的责任与义务？花儿在晨早七八点钟的太阳升起即“谢”，连种子留下的机会都没有了。
目前燕飞炉Inverell主要住宅区域分布在河两侧，地形地势都易于出现洪灾，人口约为10000人，连附近地区的人口在内约为15000左右。房价平均接近60万，近5年呈上升，目前处于峰值。
（待续）
(1)“Leaving Glen Innes”:Glen Innes Examiner, 24 June 1912, Page 2
(2) “Hong Yuen's Startling Opening Sale”: North West Champion, Thursday 8 April 1926, page 4
(3) https://www.chia.chinesemuseum.com.au/biogs/CH01418b.htm
(4) “Fifty years in business in Inverell”: Inverell Times, 28 October, 1949, Page 4
(5) “Hong Yuen’s Startling opening Sale”: North West Champion, 8 April 1926, Page 4
(6) “Fifty years in business in Inverell”: Inverell Times, 28 October, 1949, Page 4
(7) “华侨结婚之盛况”：东华报1925年8月29日第7页
(8) https://nla.gov.au/443/tarkine/nla.obj-36604940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