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府保台但与中国避战的选择

近日，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研究员、专门研究美中竞争的学者弗雷曼（Eyck Freymann）出版了《保卫台湾：与中国避战的战略》（Defending Taiwan: A Strategy to Prevent War With China）一书。弗雷曼认为台湾使中美之间脆弱和平面临考验甚至可能破裂。他指出北京坚信“统一”势在必行，而美国的军事优势正在逐渐减弱。北京已洞察到美国战略中的关键漏洞，并正试图通过施压、孤立和胁迫手段，迫使台湾在不发一枪一弹的情况下屈服。台湾危机有可能全球经济陷入混乱，美国同盟体系瓦解，中国则将主导该地区并重塑世界秩序。

弗雷曼在书中提出了一项旨在遏制对华战争并维护体面和平的综合战略。弗雷曼利用未被译介的中文资料、前沿的军事与经济分析以及深厚的历史研究，论证了华盛顿的威慑战略必须超越传统的军事力量和“相互保证毁灭”的老套威胁。美国必须与盟友携手，制定一套关于技术与经济治国方略的宏大新愿景，并针对威慑失败的情况制定保障自身利益的预案。弗雷曼深入剖析了中国的各类战略选项，并指出美国完全有能力遏制这些威胁。然而，要实现这一目标，美国必须将其军事实力、经济杠杆、技术领导力与外交影响力整合为一项连贯统一的防战计划。

弗雷曼探讨华盛顿如何在增强军事能力的同时，构建政治与经济层面的威慑力。他注意到在应对中国的“灰色地带”战术时，威慑问题显得尤为严峻。相比于封锁或入侵台湾这类影响巨大且显而易见的行动，针对那些逐步施压的军事演习或经济制裁，各方往往缺乏采取反制措施的意愿。然而，不予回应却充满风险。这会让北京得以在无需付出重大代价的情况下，逐步改变现状以谋取自身利益--中国甚至仅凭胁迫手段就能夺取台湾。他主张，当中国试图单方面改变现状时，美国既需采取对等的反制措施，又要维持常规军事实力，以确保一旦发生冲突能够战胜中国。然而，弗雷曼的各项建议——乃至华盛顿现行的对台战略——背后都隐含着一个根本性问题：美国决策者是否真的愿意为了保卫台湾而升级局势并承担相应的代价？ 以下是现任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中国实力项目” 主任的林洋/林碧莹（Bonny Lin）对该书的介绍（主要内容）。

“切香肠”策略

弗雷曼（Freymann）概述了北京向台湾施压时可采取的多种手段。除全面入侵外，中国还可以实施“隔离”措施，即以海关执法的名义管控台湾的国际贸易。中国可调动军事力量进行强制性的武力展示，从而让台北方面怀疑北京是否会发动攻击。或者，中国也可封锁台岛，实际通过切断补给迫使台湾就范。此外北京还可台通过诸如针对湾政治和军事目标发动导弹打击一类手段，作为单独的打击行动，以惩罚2008年台湾计划就加入联合国举行公投的计划。

“灰色地带”战术给华盛顿和台北带来了棘手的挑战。其中一些行动，如中国进入台湾空域和海域，已成常态。另一些协调性更强的行动，则可根据美台双方的反应灵活调整规模。如中国多次在台湾周边举行持续数日的军事演习，北京完全可将此类演习转变为旨在惩罚或夺取台湾的实际军事行动。随着中国不断扩大“灰色地带”战术的运用，其针对台湾迅速集结兵力的能力也在增强，这种速度可能会超过美国动员力量以保卫台湾的能力。

然而，在上述每一种情境下，美国可能面临的局势都将比弗雷曼所描述的更为复杂。例如，他以1948年苏联封锁柏林却最终失败为例，阐述了美国应如何应对中国对台湾实施的“隔离”行动。华盛顿曾试探过苏联对于击落或撞击向柏林运送物资的美军飞机的意愿；莫斯科因不愿冒核战争风险而选择了退让。尽管弗雷曼承认向台湾运送补给的难度要大于柏林，但他仍建议美国应采取类似策略，将升级局势的责任推给中国。美国可向台湾空运先进武器，从而迫使北京面临是否冒险拦截或击落美军飞机的抉择。但北京同样可以迫使华盛顿做出艰难选择：鉴于向台湾这样的大型岛屿运送补给主要依赖海运，中国可利用其庞大的海上民兵力量和渔船队来阻截美国船只。届时，美国将面临两难抉择：要么强行突破中国船只的阻拦（这可能导致中国公民伤亡），要么放弃向该岛运送补给。

雪崩式脱钩  

对于美国决策者而言，关键在于如何最有效地威慑中国，使其不采取上述任何行动。军事威慑长期以来一直是美国遏制中国侵略行径努力的最重要基石。这要求美国展示其与盟友有能力在海空联合作战中击败中国，并阻止中国在台湾进行两栖登陆。美国长期以来奉行“战略模糊”政策，正变得越来越难以维持。弗雷曼（Freymann）指出：“军事平衡越是向北京倾斜，北京就越可能想要打破对手的‘虚张声势’”，试探华盛顿到底保卫台湾的底线。鉴于中国核武库的迅速扩张，弗雷曼认为华盛顿必须实现自身核武器的现代化，并“为围绕台湾问题可能出现的核边缘政策博弈做好准备”。另一方面，中国军方领导人过去曾威胁使用核武器，并质疑美国是否愿意为了保卫台北而牺牲洛杉矶。

弗雷曼提议美国应从“战略模糊”转向 “结构化模糊”（structured ambiguity）。美国将调整政策，以便在北京采取“灰色地带”战术时进行反制。无论“结构化模糊”还是“战略模糊”，两者都以美国坚持“一个中国”政策且不向台湾提供明确安全保证为核心。但“结构化模糊”强调对中国的胁迫行为做出回应：即每当中国试图改变现状时，美国都会让其付出相应的代价。当然不排除，此类行动可能进一步加剧紧张局势。美国还拥有包括制裁、出口管制、投资审查、供应链多元化和关税在内旨在，威慑中国的一系列强有力经济工具。但鉴于中国在全球经济中的巨大体量与核心地位，任何针对北京的制裁尝试都将面临极其艰巨的挑战；弗雷曼（Freymann）将其称为“世界历史上最大胆的经济胁迫行为”。

弗雷曼与历史学家布罗姆利（Hugo Bromley，该书两章内容的合著者）指出，针对中国实施经济威慑不太可能奏效。俄罗斯和中国曾支持美国制裁伊朗和朝鲜施加，从而遏制其核计划至关重要。然而，许多国家（包括美国的盟友）可能不愿支持针对中国的制裁，因为其经济和政治代价过于高昂。任何强行推动“快速脱钩”的尝试，也可能损害美国自身经济，毕竟美国许多进口商品都依赖中国。作为替代方案，弗雷曼和布罗姆利提议规划一种他们称之为“雪崩式脱钩”的策略：即先从少数关键供应链环节（如先进半导体和机床）着手脱钩，随后逐步扩展至其他领域。他们呼吁盟友建立一个新的政府间协调机构，负责监测货物流动、提供紧急援助并确保参与国获得市场准入。弗雷曼和布罗姆利承认，在经济上孤立中国难度极大，且“雪崩式脱钩”只有在“特殊的政治与地缘政治环境下”才具备可行性。

提高博弈筹码

无论美国选择何种威慑策略，北京在实施报复和惩罚措施方面正变得愈发大胆。中国领导人在2025年明确表明了这一点。4月，在美国总统川普征收惩罚性关税后，北京采取了对等关税措施，并限制向美国出口稀土，迫使华盛顿做出让步，同意降低关税税率。11月，在日本首相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表示若中国入侵或封锁台湾，日本可能采取军事应对措施后，北京发起了一场旨在让东京付出政治、经济和军事代价的行动。

上述两个例子都代表了事态的升级。过去，中国也曾对日本实施过类似的惩罚：例如2010年两国船只发生海上相撞事件后，以及2012年东京购入存在主权争议的尖阁诸岛（中国称之为钓鱼岛）之时。美国决策者必须认识到，中国正日益加强对华盛顿及其盟友和伙伴行为的管控，并会对北京当局认为有损中国利益的任何言论或行动实施惩罚。

弗雷曼（Freymann）提出的“结构性模糊”（structured ambiguity）概念，相比“战略清晰”（strategic clarity）等替代方案，能更好地保留美国的灵活性。“结构性模糊”还旨在威慑中国的“灰色地带”胁迫行为；相比之下，“战略模糊”（strategic ambiguity）则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其传达的隐性威胁主要侧重于阻止中国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如入侵）。

然而，与任何威慑模式一样，“结构性模糊”并非一次性行动。正如弗雷曼所指出的，政治和经济威慑必须有可信且能长期维持的惩罚措施作为后盾。要使这一策略奏效，美国必须表明立场：即便中国在每一步都对美国的施压采取对等反制，美国也绝不会退缩。中国并未表现出因美国施压而退缩的迹象，而美国也未表现出持续升级紧张局势的意愿。当北京威胁切断稀土和关键矿产供应时，华盛顿选择在关税问题上让步，这表明其不愿，或者尚未准备好，承担局势大幅升级所带来的代价。川普2.0政府认为，美国盟友和伙伴应承担更多责任，以应对中国针对台湾的“灰色地带”胁迫行为。此外，少数美国专家和决策者主张，美国应放弃这场针对台湾问题与中国进行的、被外交政策学者卡瓦纳（Jennifer Kavanagh）和韦特海姆（Stephen Wertheim）在《外交事务》杂志上称为“无法取胜的战争”。

对那些试图理解保卫台湾所面临的挑战及美国可用选项的决策者而言，弗雷曼（Freymann）的分析是一篇必读之作。然而归根结底，华盛顿必须审慎抉择，如何应对北京领导层日益增强的实力自信这一现实。如果美国意欲保卫台湾，就不能忽视中国可能利用“灰色地带”战术实现“不战而胜”的可能性。无论北京的行为是零星的渐进式动作，还是演变为大规模危机，美国的威慑必须建立在既有作战能力又有意愿升级局势的基础之上。

* 本文作者林洋/林碧莹（Bonny Lin）现为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中国实力项目”（China Power Project）主任兼高级顾问。

参考资料

Lin, B. (2026). The Loneliest island. FOREIGN AFFAIRS. 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reviews/loneliest-isl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