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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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华盛顿对中国加征高额关税，北京随即以限制稀土矿物出口作为反制手段，迫使川普政府作出让步。这场较量表明，中国拥有能够迅速施加压力的战略资源。2026年5月，川普总统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在北京峰会后，白宫宣布中国同意购买200架波音飞机。虽然这一数字与川普访华前所宣称的500架相去甚远。更值得注意的是，此后北京进一步收紧稀土出口管制，致华盛顿一些重量级人士开始重新审视美国限制半导体出口的政策效果：如果美国的出口管制不能有效遏制中国科技进步，反而刺激中国加速国产替代，那么这种政策究竟是在削弱对手，还是在帮助对手摆脱对美国技术的依赖？
更令人担忧的是，美伊战争持续消耗美国的军事力量、战略资源和外交资本，却至今仍看不到明确的“隧道尽头”。在经济与军事压力同时上升的背景下，越来越多的观点认为，在这场日益加剧的中美经济与科技博弈中，北京至少已经取得阶段性优势。
正是在普遍对美国前景悲观的背景下，斯坦福法学院法学博士候选人瓦格尔和达特茅斯学院教授布鲁克斯提出了与众不同的观点：美国拥有的潜在经济筹码其实多于中国。他们认为华盛顿自2025年初以来向北京做出的让步，并非源于其自身实力的根本性衰弱，而是因为中国有效地运用了其有限的经济武器。事实上，华盛顿拥有更强大的“武器库”，对北京仍保有关键的结构性优势--中国在获取高科技进口产品以及为其出口导向型增长模式寻找市场方面，高度依赖美国及其盟友。因此，瓦格尔和布鲁克斯指出，美国依然有机会在与中国的竞争中胜出，并开出制胜药方。瓦格尔和布鲁克斯这篇题为《America still has the upper hand over China》的文章发表于7月24日一期的《外交事务》网上。下面介绍文章的主要内容。
全力出击
中国手中握有几项强有力的经济武器。在2025年的中美贸易战中，北京动用了其中最具威力的手段，包括限制稀土出口。自2025年4月首次实施稀土出口限制以来，北京便将这些措施作为谈判筹码，时而收紧、时而放松。 2025年11月，作为与华盛顿达成休战协议的一部分，中国暂停了部分限制措施；但到了2026年6月，中国加大了施压力度，将美国两家旗舰稀土企业——MP Materials和USA Rare Earth——列入黑名单，切断了它们获取军民两用物资（即既可用于民用也可用于军事用途的物资）的渠道。
中国控制着全球约70%的稀土开采产量和约90%的加工能力，这意味着华盛顿在获取稀土方面依赖北京。尽管中国对美稀土出口的绝对价值每年不足10亿美元，但一旦切断供应，将威胁到众多依赖稀土（及其衍生磁体）作为生产原料的美国制造商；这些制造商生产的产品种类繁多，涵盖了电动汽车电机、核磁共振成像（MRI）设备以及F-35战斗机等。
中国还暂停了美国大豆的进口，而大豆是美国主要的农产品出口商品。2024年，美国出口的大豆中超过一半销往中国；中国在2025年6月至8月间实施的突然禁令，危及了近130亿美元的年收入，并对美国腹地那些政治敏感的农业州造成了不成比例的冲击。在大豆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美国产品如此严重地依赖中国买家——相比之下，出口额排名第二的废铜在2024年对华出口总额仅为28亿美元——而且中国拥有巴西等众多渴望开展贸易的替代大豆供应国。
然而，稀土和大豆只是中美经济相互依赖格局中的特例。在这两种情况下，中国都能轻易地给美国造成不成比例的损害。正如经济治国方略专家菲什曼（Edward Fishman）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杂志中所述，构成“战略瓶颈”需要具备三个条件：占据市场主导地位、缺乏替代选择，以及能够以极低代价施加重大打击的能力。中国的稀土生产就是一个典型的战略瓶颈案例。尽管关键节点在短期内可能极为有效，但一旦被用作武器，其效力往往会减弱——尤其是当这些节点不涉及极度复杂的技术，且可以通过投资替代供应链来加以克服时。
中国还暂停了美国大豆（一项主要的美国农产品出口）的进口。2024年，美国大豆出口量中超过一半销往中国；中国在2025年6月至8月间实施的突然禁令，危及了近130亿美元的年收入，并对美国腹地那些政治敏感的农业州造成了不成比例的冲击。在大豆之外，没有其他美国产品如此严重地依赖中国买家——相比之下，出口额排名第二的废铜在2024年对华出口总额仅为28亿美元——而且中国拥有众多急于开展贸易的替代大豆供应国，例如巴西。
然而，稀土和大豆只是美中经济相互依赖格局中的特例。在这两种情况下，中国都能轻易地给美国造成不成比例的损害。正如经济治国方略专家爱德华·菲什曼（Edward Fishman）在《外交事务》杂志上所描述的那样，构成“战略瓶颈”需要具备三个条件：市场主导地位、缺乏替代选择，以及能够以极低成本施加重大打击的能力。中国的稀土生产就是一个典型的战略瓶颈案例。尽管战略瓶颈在短期内可能极具威力，但一旦被武器化，其效力往往会减弱——特别是当相关领域不涉及极度复杂的技术，且可以通过投资替代供应链来克服这一瓶颈时。
并不“稀有”的稀土
美国决策者早就意识到中国有能力将稀土这一战略瓶颈武器化，但并未采取有力措施来降低这一威胁。减少依赖需要时间、资金和政治资本，而在中国于2025年4月限制稀土出口之前，华盛顿并不愿投入足够的资源来应对这一问题。
目前，华盛顿正致力于培育其他供应源，包括加大对美国本土及伙伴国家稀土生产商的资金投入。2025年，五角大楼向MP Materials公司投资了4亿美元，该公司拥有北美主要的稀土开采和加工基地。此后，相关投入一直在持续增加。 2025年晚些时候，特朗普政府宣布向稀土企业Vulcan Elements和ReElement Technologies提供14亿美元的资金支持；随后在2026年初，又承诺向USA Rare Earth公司投资16亿美元。
建立新的稀土供应链充满挑战。中国在稀土加工领域的主导地位是历经三十年建立起来的；中国不仅积累了该行业特有的专业知识，还建成了难以在其他地区复制的专用生产设施。此外，中国政府愿意向稀土生产商提供巨额补贴，并容忍其造成的巨大环境破坏——加工一吨稀土会产生约2000吨有毒废料。相比之下，发达民主国家恐怕很难接受这些代价。美国的监管体系也是一大障碍：围绕新矿山和加工设施许可证的诉讼旷日持久，而陷入法律纠纷的可能性则会危及这些项目的融资。
除了稀土，观察人士还对中国可能掌握的其他经济“咽喉”环节表达了更广泛的担忧。然而，中国似乎很难将其主导的其他关键产业（如锂离子电池和药物成分的生产）作为经济武器来使用。
以电池为例，如果中国试图停止向美国出口电池，不仅会面临收入流失的风险，还可能将市场份额拱手让给日本和韩国的竞争对手。2025年10月，中国曾对先进电池技术实施出口许可管制，但作为与华盛顿达成贸易休战协议的一部分，该管制措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就被叫停了。
尽管数百种获美国批准的药物都依赖于至少一种仅由中国生产的化学原料，但中国很难利用这一点作为筹码。切断对美供应的举动将产生全球性影响并造成广泛的痛苦，因为中国生产的大多数原料药（API）最终是在欧洲和印度被加工成成品药的。中断医疗物资供应还可能招致全球舆论的谴责，因为它直接威胁到人的生命安全；正因如此，当中国去年对稀土实施限制措施时，特意豁免了用于医疗及其他人道主义目的的出口。与稀土不同，美国可以通过储备原料药来削弱中国潜在的筹码；原料药不仅储存成本低廉，保质期也比成品药更长，且能加工成多种有用的药物。
依然领先
过度关注中国对美国的杠杆效应，往往会忽视中国自身的脆弱性。美国在多个高科技领域保持着显著优势，包括芯片设计、商用飞机制造、重型燃气轮机（目前数据中心对该设备需求巨大），以及用于尖端科学研究的电子显微镜等各类工具。
2025年，美国企业在高科技领域的全球利润中占据了58%的份额，而来自北约国家以及美国在东亚的盟友与伙伴的企业则贡献了另外26%。相比之下，包括香港企业在内的中国企业仅占全球高科技利润的8%。美国及其盟友在高科技产品销售额方面也对中国保持着类似的领先优势，但利润才是衡量经济实力——以及潜在“卡脖子”关键点——的最佳指标，因为利润反映了阻碍其他竞争者进入市场的壁垒。以芯片行业为例，美国芯片制造商之所以能获得巨额利润，是因为中国若没有美国软件或由美国盟友及伙伴制造的设备，便无法设计或生产最先进的芯片；而中国的本土替代产品不仅技术水平落后许多，也无法实现高效或大规模生产。
美国的盟友是中国进口中间品的主要来源
对中国而言，一个更大的挑战在于其制造业整体上依赖进口中间品——即用于生产其他产品的投入品。尽管北京方面十多年来大力推动自给自足，但仍需从海外大量进口中间品。其中许多产品（例如半导体制造中使用的光刻化学品——光刻胶）若要用国产替代品有效取代，往往成本高昂或技术难度极大。鉴于这些投入品是生产其他商品所必需的，一旦无法获取，可能会对整个中国供应链造成严重破坏。
仅凭美国一己之力，通过限制中间品投入对中国经济造成的损害是有限的。虽然中国在全球范围内进口了价值2万亿美元的中间品，但其中仅有1280亿美元来自美国。然而，如果美国联合其亚洲和欧洲盟友共同施压，效果将显著得多。这是因为美国的盟友是中国进口中间品的主要来源。事实上，尽管中国整体上保持贸易顺差，但在中间品贸易方面，中国对美国盟友却存在3500亿美元的贸易逆差。2021年，中国进口了价值4880亿美元的电子零部件，其中三分之二来自美国的亚洲条约盟友及台湾地区。
中国的整体贸易顺差也使其面临遭受协同经济施压的风险。中国每年向美国及其盟友出口价值1.9万亿美元的商品。如果这些国家联合决定减少从中国的进口，这对中国造成的痛苦将远甚于对美国及其盟友的影响，尤其是考虑到中国的经济增长模式和税基高度依赖出口。随着国内消费增长滞后以及新增投资回报率递减，中国在经济生存方面正变得愈发依赖进入外国市场。
综上所述，对中国施加多边经济压力，其效果很可能远胜于美国单独采取行动。在我们关于中美经济实力对比的2025年著作中，当我们对潜在的经济战情景进行建模分析时，发现如果华盛顿单方面切断与北京的所有贸易往来，中国的损失仅比美国多出约三分之一，这种差距远不足以产生决定性影响。然而，正如我们去年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杂志上所写，如果美国及其盟友联手切断与中国的经济联系，中国经济遭受的损失将是美国经济损失的5到11倍。
联手更有效
十多年来，华盛顿一直游说盟友利用其集体经济实力，共同抵制中国的掠夺性经济行为——包括向本国企业提供巨额补贴以及压低本币汇率。这些做法导致中国国内出现了严重的产能过剩，不仅挤压了东亚和欧洲制造商的生存空间，也引发了各方对采取集体应对措施的强烈呼声。
然而，川普政府非但没有利用这一契机建立一个能最大化对华施压能力的经济联盟，反而背道而驰。它对盟友征收高额关税，并迫使其中许多国家承诺在美国进行巨额投资。华盛顿将施压重点放在盟友而非北京身上，这削弱了美国自身的经济筹码，迫使其不得不独自面对中国。
尽管如此，美国仍可与盟友协调行动，遏制中国的重商主义做法。事实上，美国已着手开展相关工作。北京在2025年激进地将稀土出口武器化，其后果之一便是促成了“硅和平倡议”联盟（Pax Silica）的诞生——这是一个由美国主导的联盟，旨在确保人工智能相关供应链的安全，并削弱中国在稀土、数据基础设施及先进制造领域的影响力。“硅和平倡议”由美国联合澳大利亚、以色列、日本、新加坡、韩国和英国于2025年12月共同发起（随后德国、印度、荷兰、欧盟及其他十多个伙伴也加入其中），该联盟负责协调盟友在稀土开采、提炼及储备方面的投资，制定统一的供应链安全标准，并限制对手获取敏感技术。
“硅和平倡议”应当仅仅是个开端。华盛顿及其盟友可以效仿这一模式，在医药、电池和无人机等其他关键领域瓦解中国的经济胁迫能力。他们不仅可以绕过中国的关键瓶颈，还能更进一步：通过联手遏制中国的重商主义做法，并建立协调机制，以便在危机时刻对华实施制裁。美国及其伙伴国拥有巨大的、尚未充分利用的经济实力，足以捍卫自身及盟友的利益。问题的关键在于，华盛顿的领导层是否有意动用这一力量。
* 本文作者之一本·A·瓦格尔（Ben A. Vagle）为斯坦福法学院法律博士（J.D.）候选人、斯坦福大学奈特-汉内斯学者（Knight-Hennessy Scholar）。 本文另一作者斯蒂芬·G·布鲁克斯（Stephen G. Brooks）为达特茅斯学院政府系教授。两人合作撰写出版了《商业主导权：美国对华持久的经济实力优势》（Command of Commerce: America’s Enduring Economic Power Advantage Over China）一书。
参考资料
Vagle, B. A.& Brooks, S. G. (2026). America still has the upper hand over China. FOREIGN AFFAIRS. 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nited-states/america-still-has-upper-hand-over-chi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