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保护伞：美国的 “延伸威慑”

历史根基与可信度悖论

美国的“延伸威慑”战略源于冷战时期的双重考量：一方面，美国认识到核武器对防止苏联攻击其盟友至关重要；一方面，华盛顿及其伙伴又不愿看到全球陷入军备竞赛。为此，美国建立了由其向亚洲和欧洲盟友提供“核保护伞”的延伸核威慑体系。尽管英法最终选择建立本国核武库，但美国的核力量始终是冷战内外该同盟体系的核心基石。然而，该战略自诞生之初便面临可信度问题 - 美国甘冒核浩劫风险去保卫盟友，在逻辑上显得有些牵强。1961年，法国总统戴高乐曾直言，美国绝不会牺牲纽约来保卫巴黎。现实生活中，这一挑战更为严峻：华盛顿必须将国内所有主要城市置于险境才能履行承诺。为了增强威慑的可信度，美国采取了实质性的军事和外交举措：

• 前沿部署：在东西德边界和朝韩分界线以南部署军队和战术核武器。这种“绊脚石”策略意味着任何大规模进攻都会直接将美国卷入，从而面临局势升级为核灾难的风险。
• 政治宣示：两党领导人通过雄辩的辞令强调利益休戚与共。1963年肯尼迪总统发表《我是一个柏林人》的演说；二十年后，里根总统也对欧洲盟友公开承诺：“攻击慕尼黑就等同于攻击芝加哥。”

这些举措背后蕴含着冷战时期的地缘政治现实：当时的利害攸关决定了盟友和对手都相信这种极端威胁可能成真。如果苏联控制西欧，其领土将从太平洋延伸至英吉利海峡，这对美国安全构成毁灭性威胁。然而，1990年代初苏联解体削弱了这一体系的基础。面对区域性安全挑战而非生死存亡的威胁，美国不再愿意为盟友冒核战风险。直到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并对北约发出核威胁，欧洲才猛然从冷战结束后的安全幻觉中清醒过来。同时，美国外交政策的调整进一步动摇了盟友的信心。川普政府的“美国优先”政策核心在于根据盟友的贡献来评估同盟价值。其《国家安全战略》宣称政策旨在单一维护美国核心利益，这与“代表盟友发动核战争”的承诺直接相悖。无论未来谁入主白宫，为了遥远的地区冲突而押上美国城市发动核大战，已不再是明智之举。将核心安全完全寄托于华盛顿的口头承诺，如今已被证明是一场极高风险的豪赌。

延伸威慑的裂缝与韩国的抉择

当前，这一体系正承受着沉重的全球性压力。台海局势让日、澳担忧卷入核交火，而在朝鲜半岛和东欧这两个前沿地带，核威胁尤为紧迫。自2006年首次核试验以来，朝鲜已拥有50至90枚核武器，并将其纳入常规战争计划。技术突破使朝鲜致力于研发能摧毁整个大都市区的聚变武器，且其洲际弹道导弹正逐步将美国本土纳入打击范围。一旦朝鲜具备摧毁美国城市的能力，美国在动用核力量保卫韩国时必将三思。同时，美国却在逐步削减支撑半岛威慑的筹码：

兵力后撤 - 缩减驻韩美军并将部队南移，远离非军事区；撤出核武 - 冷战结束后面撤出了部署在韩国的战术核武器；同盟裂痕 - 川普政府贬低美韩同盟价值，抱怨韩国“免费搭车”。2025年美方突击搜查佐治亚州韩资电池厂并拘留韩国工程师，引发韩国民众愤怒。在波斯湾危机期间，华盛顿甚至不顾首尔反对，将驻韩导弹防御系统调离。这种“自身安全高于盟友需求”的排他性做法，与延伸威慑所需的自我牺牲精神背道而驰。

面对安全恶化，韩国战略界正探讨三种加强威慑的方案：

1. 请求美国重新部署战术核武器。
2. 效仿北约建立“核共享”机制：美军在韩部署核弹，危机时将控制权移交韩方。
3. 建立独立的本国核武库：行使合法权利退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NPT）。

尽管许多韩国专家担忧拥核会招致经济制裁和外交孤立，但面对动摇的美国信誉，首尔或将不得不选择自保。民调显示，绝大多数韩国民众支持自主拥核。实际上，首尔几十年来一直在为此奠定技术基础。韩国作为世界上唯一拥有弹道导弹潜艇的无核国家，已拥有3艘并增建3艘；其空军拥有现代化战机和数百个加固掩体，陆基机动导弹也已部署。可以说，除了核弹头本身，韩国已经建成了核武库的所有主要运载和保障系统。

美国一贯反对韩国自主拥核。2023年拜登政府曾通过举行首脑峰会、派遣核潜艇访问釜山港来安抚首尔，并以自动制裁和切断民用核技术相威胁。但随着美国信誉下降，这些手段正逐渐失效。但华盛顿应当正视现实：如果韩国提出核共享，美国应予欢迎。如果首尔决定自主拥核，美国甚至应当协助其安全过渡。在过渡期内，华盛顿可以通过在半岛临时部署战术核武、将美军前推至非军事区来提供掩护。同时，美国可以在国际论坛上为首尔的合理自卫辩护，并效仿当年对印巴的先例，豁免美国法律中的自动制裁。通过协助韩国自卫，美国将收获一个类似于法、英、以那样更加对等且强大的核盟友关系。

东欧的困境与“三键”核共享

在欧洲，实力有所恢复的俄罗斯在近二十年内先后入侵格鲁吉亚、吞并克里米亚并全面进攻乌克兰。然而，川普政府却强调同盟的利益分歧，斥责欧洲在军费上“搭便车”，威胁占领格陵兰岛，甚至因德国总理批评其伊朗政策而直接从德国撤走5000名士兵。虽然美国核武器仍是北约威慑的基石，但欧洲已无法视其为坚如磐石。对于弱小的东欧国家而言，追求独立核能力绝非易事。以该地区军事最强的波兰为例，其面临重大的硬件障碍：

• 缺乏运载系统：波兰没有现代化潜艇，其陆基移动发射器射程无法触及莫斯科。其新购入的F-35战机若在缺乏纵深的情况下依靠空投核武，极易在第一波俄军导弹袭击中丧失报复能力。
• 缺乏材料基础：与韩国成熟的民用核电相比，波兰既无大量核乏燃料库存，也缺乏处理和制造武器级裂变材料的设施。尽管假以时日可以建成，但现阶段风险过高。至于更小的东欧国家，则面临更严重的资金与领土狭小的限制。

因此，更可行的方案是修改北约现有的核共享计划。根据现行北约核共享机制，美国在欧洲和平时期部署少量核弹。这些武器处于美国的独家控制之下，只有美国总统有权决定使用。危机时，在北约指挥下释放给欧洲空军使用。这一机制的致命弱点在于美国总统拥有绝对否决权。如果美国不愿为了东欧而冒险，威慑就会形同虚设。为了弥补这一缺陷，北约可以从两方面进行改革：

1. 前沿分散部署：允许波兰等国在其机场建造现代化核储存设施。在和平时期作为储存点，危机时作为分散点，使俄罗斯面临入侵波兰即遭到核防御的直接风险。
2. 升级为“三键”核共享体系：扩大掌握北约核武库钥匙的国家名单。法国和英国可各自向北约库存提供约24枚核武器。在和平时期，这些武器分别由巴黎和伦敦完全控制；在危机时期，可释放给其他成员国投送。

这种改革将北约的威慑从“一键”系统转变为“三键”系统。如果美国总统因顾虑国内而拒绝按下按钮，只要法、英、美三位领导人中的任何一位批准，威慑就能发挥作用。这一安排完全符合《核不扩散条约》，因为和平时期的控制权仍在核大国手中。法国现有的空射巡航导弹只需多生产24枚并共享软件接口即可接入；英国虽然目前仅有潜射核武，但只需将20世纪90年代末的核重力炸弹进行轻度现代化改装，即可适应空投需求。英法两国的制造设施和技术完全有能力推迟例行维护、通过加班在短期内完成这一武器增产。

重塑威慑以适应现实

对华盛顿而言，维持现行的全球延伸威慑体系看似最简单。因为它能最大化维持美国在热点地区的影响力，并在短期内遏制核扩散。然而，继续构建在“虚张声势”之上的安全战略，一旦遭遇真正的军事危机，将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即便华盛顿不愿主动改变，盟友们也可能因安全感缺失而选择集体“退货”或另寻出路。韩国走向自主拥核、欧洲强化自身核威慑已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

华盛顿的最佳策略不再是阻挠，而是协助盟友发展各自的威慑手段。在这一过程中给予支持，不仅能降低同盟体系向新威慑态势过渡期间的战争风险，更有助于在未来建立更紧密、更对等的现代化伙伴关系。全球延伸核威慑是为了应对冷战这一特殊历史时期的产物，那个时代已经结束，美国的威慑战略必须重塑以适应当前的现实世界。

* 本文为《The Broken Nuclear Umbrella》一文的主要内容。该文刊登在6月23日一期的《外交事务》网上。文章作者之一詹妮弗·林德（Jennifer Lind）现为达特茅斯学院政府学副教授和查塔姆研究所副研究员。她著有《专制2.0：中国的崛起如何重塑暴政》（Autocracy 2.0: How China’s Rise Reinvented Tyranny）一书。

本文另一作者达里尔·G·普雷斯 (Daryl G. Press) 现担任戴维森全球安全研究所教务主任，及达特茅斯学院的政府学教授。他与凯尔·利伯 (Keir Lieber) 合作撰写了《核革命的神话：原子时代的强权政治》（The Myth of the Nuclear Revolution: Power Politics in the Atomic Age）一书。

参考资料

Lind, J. and Press, D. G. (2026). The Broken Nuclear Umbrella. Foreign Affairs. 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nited-states/broken-nuclear-umbrella-lind-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