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在准备

在过去十年里，日本已摆脱了其和平主义的身份，正着手建立一支真正具备实战能力的武装力量，并构建一个规模可观的国防工业基础。例如，2018年12月，日本宣布计划改装其“出云”级驱逐舰，使其能够搭载F-35B战斗机 - 这标志着日本自1945年以来首次拥有了航空母舰 - 同时还宣布将采购147架F-35战斗机。2023年，日本允许本国企业开始出口某些进攻性武器及武器零部件。而就在上个月，东京废除了针对武器出口的大部分限制，可以对外销售驱逐舰、导弹和喷气式战机。

日本的这一战略转向自然受到美国的欢迎，毕竟华盛顿长期以来一直在推动富裕的日本盟友增加国防开支。日本采取的这些举措旨在巩固同盟关系，因为日本官员对保持与美国的伙伴关系坚定不移。一个更加强大的日本，对于威慑中国大陆、阻嚇其可能的对台攻击，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北京不太愿意去对抗一个由美国、台湾以及装备精良的日本军队共同组成的联军。此外，大陆如今也越来越不得不预设这样一种情景：即一旦围绕台岛爆发冲突，东京方面将会介入。这意味着任何针对台湾的战争都将牵涉到日本的军事基地、导弹系统、传感器网络、防空体系以及后勤保障网络，从而使中方难以实现速战速决的胜利。

然而，东京最终能否真正巩固美日同盟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华盛顿将作何反应。自川普总统2025年重返白宫以来，美国便开始以一种“交易性”的视角来审视其所有的同盟关系，包括美日同盟关系。例如，2025年4月，川普对日本输美商品征收了高达25%的关税。此外，川普之前还曾强硬要求日本大幅增加对美支付的驻军费用，以此作为美军继续驻扎日本境内的交换条件。他指责日本“被惯坏了”，因为其“在过去三四十年的时间里一直在占我们的便宜”。如果美国继续对日本进行猛烈抨击，那么东京确实有可能转而寻求一条更为独立的道路。毕竟，日本不断增加的国防开支及其日益增强的实力，无异于一份“保险单”。一旦美国的立场发生动摇，这份保险便能确保日本的安全。

有鉴于此，华盛顿应当放弃那种试图从日本国库中尽可能多地榨取利益的做法。取而代之的是，它必须寻求途径来充分利用东京的实力，如通过开展军事生产方面的合作，或是进一步整合双方在太平洋地区的指挥链。对于某些习惯了作为绝对强势伙伴行事的美国官员而言，此举或许会令他们心生警惕。然而，即便这意味着美国在某种程度上让渡了主导权，其所换取的收益也是完全值得的。多年来，美国一直在苦苦探寻一种能够更有效地遏制北京的策略。而一个能够在危机爆发初期便坚守防线、并协助美国展开反击的日本，无疑是一个绝佳的解决方案。 以上系日本学者《Japan’s Point of No Return》一文简介。下面是该篇登载于5月25日一期的《外交事务》文章的主要内容。

转型之道不可逆  

2015年，日本首相安倍晋三推动通过了一项立法，允许日本自卫队在所谓的“集体自卫”这一有限情境下使用武力，例如，当针对美国的攻击危及日本的生存时。在此之前，日本仅允许在自身遭受攻击时才可使用武力。这一改变日本长期以来的安全政策之举在通过时引发了巨大的争议，激起了强烈的愤慨与抗议。该法案生效后，日本进一步放宽了对本国军队的种种限制。例如在2017年，安倍发出信号，表明东京方面将不再把国防开支占GDP比重不超过1%这一非正式的上限视为不可逾越的红线。2018年，日本组建了“水陆机动团”。该支仿照海军陆战队模式打造的部队，旨在负责偏远岛屿的防卫与夺回任务。此外，日本在2022年发布的《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及《防卫力整备计划》中明确承诺，将致力于获取反击能力，其中包括装备射程更远的导弹。  

在推动这一战略转变的过程中，日本现任首相高市早苗表现得最为坚决。作为安倍的得意门生，高市去年10月上任后即马不停蹄地着手强化日本的军事态势。11月7日，她在日本国会发表讲话称，中国大陆若对台湾发动攻击，可能危及日本的国家生存。意味着一旦台湾岛遭受攻击，东京方面依据2015年通过的安保法案，将可能采取军事行动。北京方面怒斥高市企图将日本重新拖回其殖民主义的旧路，并警告称，若不撤回上述言论，日本将面临严重的后果。高市拒绝收回该段关于大陆攻台会危及日本生存的讲话。随后，北京兑现了其部分警告内容：劝阻本国公民赴日旅游，并暂停进口日本海产品。此外，大陆还限制向日本军事实体出口军民两用物资，并宣布将对身处大陆境外、却向日本提供源自大陆之两用物资的组织或个人采取法律行动。随后，北京又将数十家日本上市公司及相关组织列入了出口管制清单和预警名单。据称大陆战机去年12月甚至曾用火控雷达锁定日本军机。高市早苗在此事上拒绝退让的立场，反而提升了其在日本国内的人气。

这场争端迄今的发展揭示了中国大陆对应类似局势时所面临的一个悖论：北京施压越猛烈，遭遇的反弹就越强烈。目前，东京计划在2027年之前将国防开支占GDP的比重提升至约2%；同时，日本正通过增设导弹部队、防空系统、弹药库、燃料库、加固掩体，以及允许飞机和地面部队分散部署于琉球群岛各处的设施，来加强其西南诸岛的防务力量。此外，日本还在加大弹药储备投入，扩充无人作战系统，并放宽对防务产品出口及国防工业合作的限制。这样，日本企业便能与美国制造商等合作伙伴开展联合制造，而不再仅仅局限于单方面向其采购。事态的发展显示日本正在对整个国防态势进行彻底的转型。高市早苗的继任者或许会放缓某些项目的进度，或对部分优先事项进行重新排序，但想要逆转日本加强防务力量的整体发展轨迹，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若要强行逆转，将意味着必须取消跨年度的采购合同、缩减生产线规模、废除新出台的出口法规，并削弱目前正在日本西南地区各地紧锣密鼓建设中的部队与基地。鉴于这些防务改革措施已广获民意支持，日本民众不太可能选出那些试图推翻这些改革的领导人。如今在东京政坛，大多数政治家之间争论的焦点已不再是日本是否应当加强自身防务安全，而是应当以何种速度去实现这一目标。

未雨绸缪

日本当前的种种举措，既是在面对中国大陆强势挤压之下所做出的反应，同时也是对美国从该地区撤退的可能性所做出的回应。日本的行动或许不想也无能力取代美国成为该地区的安全保障者，而在于协助预防或遏制那些华盛顿可能迟疑不决 - 抑或认定支援盟友的代价过于高昂 - 的地区危机。东京要未雨绸缪，为其紧邻东亚地区最危险的冲突爆发点以及??关键的供应链咽喉要道预做准备。

东京尤其在为一场围绕台湾的危机予做准备。作为实施封锁或发动全面进攻的序曲，北京方面或许会切断那些维持威慑力量所必需的工业投入品的供应渠道，其中包括稀土、特种材料、传感器、无人机组件、半导体相关设备，以及军民两用技术等。这种施压手段可能会导致日本与美国在应对方向上产生分歧。东京方面或许会感到必须迅速采取行动以保卫本国领土、确保海上航道畅通，并阻止中国大陆在台湾海峡或东海地区制造既成事实。相比之下，如果军事介入可能危及美国经济或扰乱美国工业所赖以生存的供应链，华盛顿的官员们或许便会因此而犹豫不决。通过明确承诺支持台湾并大力加强自身军力建设，东京正在向外界发出信号：即便美国在关键时刻有所迟疑，日本也绝不会在保卫台湾这一问题上退缩。此外，通过深化与美国的日常作战协调 - 具体包括开展更为复杂的联合演习、扩大情报共享范围，以及加强日本自卫队与驻日美军之间的规划协作 - 东京寄望于确保华盛顿最终也能义不容辞地卷入其中。

但如果没有美国的介入，日本能够为其邻国提供的保护其实是有限的。日本近期所推行的各项变革，其终极目标并非要将自身打造为区域性的超级大国，而仅仅是为了争取宝贵的时间。这些举措有助于确保中国大陆无法轻而易举地拿下台湾，也无法通过制造既成事实的方式强行夺占日本管辖下的争议诸岛。在围绕台湾或东海爆发的危机中，冲突初期各方所展现出的军事态势，将对最终局势的走向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如果日本能在美国援军抵达之前，确保琉球群岛及本土主要岛屿的机场保持运作、分散兵力部署、维持弹药供应、保护港口设施并保持通信畅通，那么大陆将很难取得那种速战速决的胜利。事实上，只要北京方面确信东京有能力做到这一切，可能就不会对台湾轻下战书。

正因如此，日本在安全领域做出的一些最具战略意义的投入，主要集中在弹药、燃料、维修补给、防护掩体、后勤舰船、网络韧性建设以及其他各类防护性软硬件设施上。尽管这类投入或许无法占据新闻头条的显眼位置，但它们却决定了一支军队在危机爆发时能否维持正常的作战职能。只要日本扩充军力的初衷是作为美国力量的补充而非替代，那么这种军力建设就不太可能诱发北京方面的攻击。如果日本显得软弱且犹豫不决，北京方面将更有可能产生试探其底线的念头。

与此同时，东京方面还致力于通过构建更为强健的外交与军事行动网络来强化威慑能力。尽管日本与华盛顿的同盟关系始终处于其安全战略的核心地位，但日本政府也与澳大利亚、印度、欧洲诸国、东南亚国家乃至韩国开展更为紧密的协作。这些双边及多边关系的存在，使得中国大陆难以通过孤立手段来钳制日本。这些关系也为东京开辟了更多渠道，使其能够与合作伙伴共同制定战略规划、开展联合演训以提升日本自卫队的战备水平，并实现供应链多元化以促进贸易往来。作为回报，日本的合作伙伴们也能从中获得一定程度的安全保障。在这些伙伴眼中，一个能力更为强劲的日本是一块坚实的“压舱石”。它不仅是资源与技术的供给源泉，是军事训练与海岸警卫队支援力量的提供者，更是拥有雄厚工业基础、足以支撑国防制造体系运转的关键支柱。因此，日本的安全力量建设绝非仅仅关乎东京与华盛顿、抑或东京与北京之间的双边叙事，而是全球安全力量再平衡进程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东京深知，它并非唯一一个与中国大陆关系紧张的国家。它也清楚地意识到，北京在稀土以及其他多种重要军事物资的开采，尤其是提炼，领域占据着主导地位。今年1月和2月，大陆实施了针对军民两用物资的出口管制措施；这一举动凸显出，经济上的依赖关系在转瞬之间便可能沦为施压他国的工具。尽管如此，东京却处于一个极具优势的地位，那就是在支撑全球半导体、电池、先进制造、机器人技术以及其他国防物资供应的高科技生产网络中，日本扮演着核心角色。凭借其在东南亚、欧洲乃至美国所享有的信誉，日本能够协助这些国家在面临外部压力时，对其各自的供应链进行重新设计与调整。因此，东京能够有效避免那种代价高昂的“重复建设” - 即各国若不开展协同合作，而仅凭一己之力仓促加固各自供应链时所可能引发的资源浪费与低效局面。

应改变对日态度

东京的战略决策旨在造福华盛顿。然而，美国却面临着浪费日本所提供援助的风险。究其原因，在于华盛顿似乎突然对其伙伴的福祉漠不关心。相反，它似乎更热衷于从这些伙伴那里榨取经济上的让步。以川普为例，他曾强硬宣称，如果美国的北约盟友不为自身的防务安全支付更多费用，美国将“不再为他们提供防卫”；而他试图推行普遍性关税的做法，更是无视了美方长期以来与盟友建立的互惠互利贸易伙伴关系。这种做法无异于自毁前程。将安全承诺与双边关税、技术豁免权或毫不相关的商业让步挂钩，只会给盟友提供充分的理由，促使他们去寻找那些不需经由美国的中转市场、融资渠道和供应链。

迄今为止，尽管华盛顿表现出种种反常举动，日本大体上依然坚定地站在华盛顿一边。然而，如果美国官员不及时调整策略，东京完全可以凭借其日益增强的实力，在谈判中采取更为强硬的姿态，并在华盛顿的直接影响力之外，自主制定更多的防务安全政策。通过将更多的防务采购和联合研发项目转向澳大利亚和欧洲，日本将能够建立起绕开美国及其制造商的战略储备体系与供应链网络。东京甚至可能开始抵制美方提出的提高“东道国支持费”（驻军费用分摊）的要求，并通过不包含华盛顿在内的多边机制，来协调更多的区域防务规划。这些举措并非意味着日本将转而奉行“反美”路线，但无疑将削弱美国对东京的影响力。

因此，华盛顿必须停止对日本施压。取而代之的是，它需要与这位盟友开展更为紧密的协作。美方可以从承认日本的军事投入旨在实现更合理的“防务费用分摊”入手。随后，美方可与日本官员携手合作，共同构建一条有助于增强两国实力的盟友间供应链。例如，两国可以充分利用各自的联合制造能力，共同生产导弹、防空拦截弹、无人作战平台、各类传感器、舰船维修设施以及天基海上态势感知技术等关键性防务系统。此外，两国还可以建立弹药与关键战略物资的共享储备库。若能实现上述目标，中国大陆将难于对两国中的任何一方实施威慑，也更难在两国之间制造隔阂与分裂。此外，美国的决策者们还应当着力改善与日本对口官员之间的沟通渠道。两国政府尤应致力于建立更为清晰的联合决策机制，以便在危机爆发时能够迅速、有效地做出抉择。美国军方有责任与日本自卫队开展紧急情景演练，将升级后的驻日美军司令部与日本联合作战司令部实现互联，并构建共同的局势升级管控机制。作为这一努力的组成部分，华盛顿应鼓励东京保持与北京的沟通渠道畅通，尤其是在双边关系趋于紧张之时。

随着中国大陆的姿态日益强硬且更富进攻性，日本将持续扩充其防务力量。对于美国而言，这既是一个不容错失的良机，亦是许多美国官员长期以来所期盼的局面。如果本届美国政府继续将日本视为附庸，华盛顿恐将发现：其在亚洲最亲密的盟友，正借助那些恰恰是美国曾鼓励东京去积极拓展的合作伙伴之力，学会如何绕开美国独立行事。反之，若华盛顿能将日益强大的日本视为真正的合作伙伴，并将其牢固地维系于自身的同盟体系之中，那么美国在亚洲的影响力必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 本文作者河合大介（Daisuke Kawai）现任东京大学先端科学技术研究中心(Research Center for Advanced Science and Technology, the University of Tokyo)项目助理教授，兼任经济安全与政策创新项目主任。

参考资料

Kawai, D. (2026). Japan’s Point of No Return. Foreign Affairs. 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japan/japans-point-no-retur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