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延伸威慑的终结

五年多来，中国大陆的南海作业舰船屡次与菲律宾舰船发生碰撞，严重时甚至使用水枪泼洒，造成人员伤亡（下图 The Guardian/DW）。美国（2024年）对此做出回应，在菲律宾部署了“台风”中程导弹系统。美国冷战结束以来首次向盟友提供的大规模武器，引发了一场外交风暴。中国大陆外交部称，该设施“破坏地区和平稳定，损害其他国家的正当安全利益，违背各国人民的和平发展愿望”。北京还警告说，如果菲律宾拒绝拆除该设施，中国“绝不会坐视不管”。

北京对菲律宾的这些言行，是其更广泛对抗美国“延伸威慑”（extended deterrence）政策的一部分。该“延伸威慑”战略要求华盛顿保卫其盟友免遭侵略，包括在某些情况下动用美国核武器。长期以来，北京一直批评“延伸威慑”是美国推进其损害中国大陆利益的手段，并大力削弱这一威慑。他们将美国描绘成该地区的不稳定力量，努力利用经济诱惑和惩罚手段分化美国盟友，并伴以日益对抗性的军事行动。这些行动旨在削弱美国延伸威慑的可信度，让盟友减少对华盛顿的信任和失去对美国能力的信心。

专注于印-太地区的外交政策研究机构“太平洋论坛”的桑托罗（David Santoro）撰文指出，川普政府的当务之急，是维持印太地区的延伸威慑。在他发表于《外交事务》的文章中，桑托罗认为美国应该在外交论坛上挑战北京的言论，反击中国大陆的“灰色地带”策略，并加强与地区盟友的军事合作。否则，华盛顿在该地区的实力和影响力将很快被削弱。以下是这篇题为《The End of extended deterrence in Asia》文章的主要内容。

北京视角 

对中国大陆领导人而言，美国的延伸威慑并非防御性战略，而是旨在遏制中国崛起甚至将大陆打回原形的更广泛阴谋的一部分（下图 Foreign Affairs/38north/CARNEGIE）。北京并不认为美国盟友的需要延伸威慑。相反，大陆官员认为华盛顿是将该战略强加于澳大利亚、日本、韩国等国。北京认为这些国家理应属于中国大陆的势力范围。

美国官员长期以来一直认为，美国的延伸威慑能够抑制核扩散，因为有了美国核保护伞，美国的盟友认就没有必要发展核武器储备了。但这种逻辑在北京并不成立。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学者郭小兵认为，“‘延伸威慑’概念本身就是核扩散的重要推手”，因为它将核武器“地理性地扩散”。中国大陆外交部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指责美国在防扩散问题上奉行“双重标准”，因为它“对所谓的地缘政治对手极限施压”，但又“加强与盟友的核共享和延伸威慑安排”。

长期以来，北京一直在外交论坛上谴责美国是该地区的不稳定力量，以削弱美国的延伸威慑力。大陆国家主席习近平在2014年的一次讲话中表达了他对美国扮演安全保障角色的不满。“亚洲的事情，要由亚洲人民自己来办，亚洲的问题，要由亚洲人民自己来解决，亚洲的安全，要由亚洲人民自己来维护，”习近平说道。“亚洲人民有能力、有智慧通过加强合作，实现本地区的和平稳定。”中国大陆也直接抨击了美国的延伸威慑。2024年，北京呼吁《核不扩散条约》所有缔约国采取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政策，并借此提案抨击延伸威慑，认为它威胁和平，助长核扩散，并阻碍无核区的建立。根据这种观点，美国没有给该地区的盟友留下立足之地。在北京看来，如果美国不在印太地区维持如此大规模的军事存在，需要处理的危机就会少得多。因此，预防和缓解该地区危机的方法是美国撤军，或大幅限制其使用。

除了在外交论坛上挑战美国的盟友极其延伸威慑政策外，北京还同时使用“胡萝卜加大棒”的方法以经济行动来削弱华盛顿在该地区的影响力。在开始与菲律宾船只发生海上之前，北京曾试图通过“一带一路”倡议提供大量基础设施项目和经济激励措施，阻止菲律宾与美国开展更深层次的军事合作，但未能成功。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韩国。2016年，美国在韩国部署末段高空区域防御系统（THAADS）后，北京禁止大陆团体赴韩旅游，将韩国明星列入黑名单，禁止其出现在中国大陆电视节目中，对韩国在华企业实施限制，并将韩国排除在中国主导的一系列外交和文化项目之外（下图 GovConExc/France24/CFI）。同样，在2010年代末澳大利亚开始加强与美国的防务关系后，北京也对澳大利亚的出口实施了限制。

北京对美国延伸威慑的军事回应也变得更加强硬。近年来，中国大陆在许多领域加大了对美国盟友的“灰色地带”战术的使用力度，尤其是在海事和网络领域，因为这些领域没有明确的红线来触发美国的回应。北京逐步将南海军事化，部署海警和海上民兵来骚扰美国盟友的船只。北京还策划了针对台湾和其他美国盟友的影响力行动和网络攻击。大陆黑客还将美国的关键基础设施作为攻击目标，以展示北京破坏基本服务并阻止美国参与地区冲突的能力。

多年来，中国大陆一直在争议水域巡逻并进行军事演习，并且这些演习的规模和范围已显著扩大。美国印太司令部司令帕帕罗上将将此类演习称为武力进攻“预演”，因为这些演习模拟了对美国盟友的攻击。例如，在2024年和2025年，大陆分别进行了“联合利剑-2024A”和“联合利剑-2024B”的大规模演习，涉及中国海军、空军、火箭军和海警在台湾周边的协同行动。今年早些时候，北京还加大了对台湾领空和领海的军事入侵力度。最后，北京正在增强军事力量，以便能够迅速采取诸如夺取和控制中国周边领土的行动，并使美国干预的成本高昂得令人望而却步。2017年10月，在中共十九大上，习近平宣布中国大陆致力于到2049年建成“世界一流军事力量”。此后，北京在常规武器和核武器方面进行了巨额投资。据美国国防部称，中国拥有世界上最活跃、最多样化的弹道导弹发展计划，目前正致力于增强核力量。北京还在增强其在网络空间、外层空间和电子战方面的能力。

所有这些举措旨在使美国在发生突发事件时犹豫不决，并让美国的盟友怀疑华盛顿是否会履行其国防承诺。

我们VS他们

中国大陆并非唯一一个反对美国延伸威慑的国家。俄罗斯长期以来一直批评这一战略，最近俄中两国开始联手反制美国的延伸威慑战略。2022年初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前两周，习近平和俄总统普京在北京举行的峰会上宣布了“上不封顶的友谊” （下图 CER/CSIS/CEPA）。北京和莫斯科着力维护“全球战略稳定”，呼吁建立一个更加多极化的世界，并谴责美国追求“绝对安全”。他们批评澳大利亚、英国和美国之间的安全协议（AUKUS）是印-太地区军事化的最新举措之一，并对美国计划在美、澳和英国地区部署更多中程导弹表示警惕。

北京和莫斯科也在加强军事合作，共同在印度洋-太平洋和欧洲-大西洋地区举行了多次联合军事演习和联合海空巡逻，其中包括在日本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等美国盟友的领土附近举行的军演。根据路透社2024年的一项调查，莫斯科在中国大陆设立了一个秘密项目，旨在研发远程攻击无人机。俄罗斯还在协助北京研发导弹预警系统。

自本世纪初以来，历届美国政府都采取了重要措施来适应中国大陆不断变化的战略：拜登政府牵头建立的AUKUS安全伙伴关系有助于促进该地区的稳定；川普政府也致力于延续这一轨迹。为了有效地进一步加强地区防御和威慑力，我们认为华府至少应该在下面几个方面采取进一步行动。

外交论坛，华盛顿应加大力度回击北京对美国在印太地区存在的负面言论，驳回关于美国扮演的角色及其延伸威慑的批评。北京官员将美国描绘成印太地区的一股破坏稳定的力量，甚至认为美国在该地区的存在对中国构成生存威胁。在2022年亚洲最大的年度防务峰会 - 香格里拉对话会上，时任大陆国防部长魏凤和称美国为“霸凌者”，并指责华盛顿“干涉”该地区的领土争端。“美国有些人试图在各个方面压制中国，”他说。为了重新掌控舆论，美国官员应该就延伸威慑和核共享的目标澄清事实。华盛顿还应呼吁各方更加关注大陆对美国盟友日益激进的措施，以及北京的核扩张。

其次，美国应加大力度应对中国大陆的“灰色地带”策略（下图 CNAS/IAS）。近年来，华盛顿及其盟友加强了情报合作，并有效应对了虚假信息和网络攻击。他们应进一步加强政策和行动协调，增强东南亚和太平洋等脆弱地区的韧性。为了应对北京的虚假信息宣传，华盛顿及其盟友应更好地整合其经济工具，例如出口管制和制裁。如果没有严重后果出现，北京将继续甚至加强其胁迫行动。

至关重要的是，美国及其盟友应发展军事理念和能力，使其能够迅速有效地应对侵略。换句话说，他们应竭尽全力阻止中国大陆攫取领土的企图。尽管大陆在该地区投下的核阴影日益加深，他们仍应做好在必要时与北京交战并取得胜利的准备。反过来，他们也应思考如何才能最好地利用包括核武器在内的集体军事力量来对抗北京。

最后，华盛顿及其盟友为北京和莫斯科在未来几年将加强安全关系做好准备。中俄关系对印太地区和欧洲-大西洋地区都具有重要影响。随着两国加强防务合作，美国及其在这些地区的盟友也必须深化安全合作。否则，美国的延伸威慑力将遭受致命打击，并对美国的实力和影响力造成深远影响。

* 文章作者戴维·桑托罗（David Santoro）现为太平洋论坛（Pacific Forum）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太平洋论坛是一家专注于印度-太平洋地区的外交政策研究机构，其总部位于夏威夷的檀香山。

参考资料 

Santoro, D. (2025). The End of extended deterrence in Asia? FOREIGN AFFAIRS. 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china/end-extended-deterrence-as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