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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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日，川普总统举行“解放日”仪式，宣布对所有贸易伙伴加征不同程度的关税。此后，中美两国展开多轮针锋相对的升级战，轮番宣布提高自对方进口商品的关税。至4月11日，两国向对方加征的关税已是高不可攀，令人望而却步 - 中国大陆输美商品的关税已高达145%，而美国输华商品的关税则高达125%（下图 Instagram/CoinPedia）。如此高的关税，基本上让两国的经济脱钩了。如果没有广泛的豁免，未来两年美中间每年7000亿美元的双边贸易额可能会缩水至1000亿美元多一点。市场对这场贸易战反应负面，川普总统本人的反覆无定更让经济学家和分析人士难以解释他开打贸易战想要达到的真实目的。
研究川普的决策班子，有可能其中一些有话语权的参与者和派系误判了中国大陆经济的韧性，并错误地认为北京领导人习近平会为了避免经济增长放缓和国内舆论反弹而仓促与川普妥协达成协议。因此，华盛顿的对华鹰派未能预料到北京竟然会如此坚决地反击川普的关税。与此同时，中国大陆不那么娴熟的外交技巧，使得它更擅长于发出反抗的信号，而非圆滑地能伸能曲以塑造积极的双赢结果。北京的回应未能消减美国及其他国家/地区的合理担忧，即中国大陆低成本出口的再次激增有可能进一步侵蚀其他经济体的工业基础，从而引发第二次“中国冲击”。而北京官员的对抗性言论 - 中国“准备在贸易战或任何其他类型的战争中奉陪到底” - 也于事无补，难以影响国际舆论，更完全未能传达中国领导层长期以来避免外部冲突的愿望。
川普政府目前正试图挽救全球经济混乱的局面 - 诸多迹象表明，这并非川普对全球开征关税的本意 - 其策略已从全面重塑全球经济体系转向更有针对性的孤立北京，正面攻击中国大陆经济。习近平和其他北京领导人并不奢望中国大陆能够赢得与美国的贸易战，但他们愿意试试运气赌川普也会因为轻启战端而落得遍体鳞伤。以上为《外交事务》上题为“How China armed itself for the trade war”一文的内容简介。以下为该文主要内容。
错开药方
美国，尤其是川普政府中的鹰派人士普遍认为，中国大陆领导层急于通过谈判达成贸易协议，以避免可能破坏中国社会稳定并威胁中共权力垄断的经济阵痛。这种观点在某种程度还算正确，但许多人却据此得出了错误的结论。的确，现在中国大陆的经济增长速度低于过去三十年的任何时期。其经济增长速度从二十年前的年均两位数增长率，降至2010年代的高个位数，如今则约5%（许多中国观察家认为该中共官方数字有夸大之嫌）。但正如财政部长贝森特反复指出的那样，中国大陆经济并未陷入“严重的衰退，甚至萧条”。且中国大陆经济增长放缓并不一定意味着美国就占据优势。去年发达经济体平均经济增长1.7%，美国经济以2.8%的增速领跑。然而，这一势头正在消退。金融服务公司摩根大通预测，2025年下半年美国经济将出现负增长，同时预计中国官方经济增长率将下滑至4.6%。实际上，2025年第一季度美国GDP非但未增长，而且还是负数：-0.3%（下图 bluesky）。
就在三月初，商务部长卢特尼克（Howard Lutnick）还信心满满地告诉NBC新闻：“川普正在给美国带来经济增长。我绝不会押注经济衰退。绝对不可能。” 正是川普政府内卢特尼克这类“忠诚”下属的高谈阔论和虚张声势，导致川普高估了关税迫使中国大陆坐上谈判桌的可能性。川普的高压策略不但未能迫使北京就范，还大大降低了中国大陆愿意做出重大让步参加直接谈判的可能性。北京表现出了强大的反击能力和对谈判的策略性开放，但从未表现出屈服的意愿。
川普政府似乎认为，通过川普和习近平之间的直接私人对话，就能达成一项全面的贸易协议。但习近平并不参与谈判；他保持着一种帝王般的超然，置身于专业谈判对手间的锱铢必较之外，仅对下属制定的协议作最终裁决。相比之下，川普则通过吸引媒体关注来获取政治资本；每一项成就都必须以可见且公开的方式由他来宣扬。他把自己塑造成“首席谈判代表”，亲自推动关税议程。这种领导风格的不对称给外交带来了严峻的后勤挑战。很难想象川普会保持必要的克制，避免将这场争端定性为两位伟大领导人之间的个人较量。川普的争锋张扬与中方习惯的谈判和外交风格完全是南辕北辙，很可能导致北京决定彻底脱离接触。北京认为习近平与川普的会晤是对华盛顿的让步，无论如何精心准备，这场峰会也不太可能取得实质性成果。因而好处不多，风险却很大。习近平的形象却可能因为没有峰会成果而受到损害，中共的声誉也会损害。中国大陆官员仍然清楚地记得，川普在2017年对北京进行热情而富有成果的国事访问后几乎立即发动了贸易战。此外，北京不希望习近平在摄像头前像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今年2月访问白宫时那样与川普激烈过招，受到川普政府官员的群殴。
习近平的长远博弈
习近平的政治生涯本能是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文化大革命时期培养起来的，当时他的家庭境遇变故，他被下放到陕西农村劳作。习近平的核心政治理念 - 体现在“吃苦”这个概念中 - 号召中国公民，尤其是青年，为了民族复兴而吃苦耐劳。他强调中国共产党肩负着克服“百年屈辱”的历史使命，这并非仅仅华丽辞藻，而是他执政合法性的基石。
川普的对抗性贸易政策虽然旨在削弱北京的影响力，但它却强化了习近平的观点 - 外部威胁（下图 Foreign Affairs/SCMP）。正是外部威胁为中共推动更大程度的自力更生提供了理由。中共在中国政治体系中垄断权力，这种权力的集中使得中国大陆领导人能够不受挑战地制定重大政策决策，并同样迅速地改变方向。由于中共对信息的控制，尤其是在外交事务方面，任何拒绝与川普政府的接触都可能在国内被解读为习近平坚决反对外国霸凌。
中国对美国关税的反应也是在执行一项长期精心策划的战略。与许多被川普的策略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美国盟友不同，北京多年来一直在为对抗做准备。自2018年以来，中国经历了一场小规模的贸易战，积累了应对日益加剧的中美竞争的经验，并学会了如何规避华盛顿的经济限制。作为应对措施，北京敦促地方官员和国有企业增强供应链韧性，并开拓更多海外市场。为了缓解小企业受到的冲击并避免失业，北京出台了有针对性的财政和货币措施，以在不确定的环境下支持它们。在今年3月召开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北京领导人强调扩大内需是未来增长的关键，并出台了旨在刺激消费支出和改善国内营商环境的新政策。他们还推动人民币支付系统的国际应用，以降低中国大陆面临美国强制性金融制裁的风险。
与此同时，北京海出台了一系列新法律，例如《反外国制裁法》、《出口管制法》和反间谍法规，这些法律为报复措施奠定了法律基础。如果一家（外资）企业遵守美国的制裁，就会冒着违反中国法律的风险。在外交方面，中国大陆力求通过深化区域关系来削弱西方的保护主义。北京加快了与海湾合作委员会阿拉伯国家的自贸协定谈判。关于欧盟，中国大陆外交部长王毅称其三月份与法国外长巴罗的会晤“富有建设性”，中法两国计划今年举行三次高层对话。在川普政府宣布加征关税的几天前，中日韩三国部长在中断五年后重启了经贸对话，同意探讨三国之间更全面的自由贸易协定，就世界贸易组织改革进行合作，并欢迎新成员加入其区域自由贸易协定 - 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本月早些时候，习近平主席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第二次访问东南亚，旨在加强与越南等已成为中国大陆商品转运枢纽的重要邻国的关系。
毫无疑问，高关税将侵蚀中国大陆出口商进入美国市场的机会。但从习近平的角度来看，中国大陆经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能力承受压力。新冠疫情封锁措施表明，在不破坏社会控制（这是中共最关心的问题）的情况下，大陆人民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承受住了中共封锁带来的苦难。与疫情封锁带来的冲击相比，与美国的贸易破裂是可以忍受地。更重要的是，习近平衡量民族复兴的指标不是GDP，而是科技发展。川普的“美国优先”政策议程只会强化习近平倡导国内创新和更大程度自力更生的论点。与川普第一届政府时期不同，中国大陆现在已准备好在必要时与美国脱钩。
未来并不一定可期
撇开近期对通胀的担忧不谈，如今重塑全球供应链的最大变数是美国能否继续被视为一个稳定、长期的经济伙伴。美国传统合作伙伴的这种疑虑并未被北京忽视，中国大陆政府官员迅速抓住了国际社会对美国的疑虑和不再关注北京过去几年的“国进民退”实践这一契机。4月初，中共官方报纸《人民日报》邀请外国投资者“利用在中国的确定性来对冲在美国的不确定性” （下图 Pekingnology/The Economist）。其实，美国的不确定性并不一定意味着中国大陆会成为更可靠的替代方案。毕竟，北京尚未解决自身的结构性经济问题。其自力更生和国家驱动型创新的战略能否迅速见效，将决定中国经济是否会停滞不前从而落入中等收入陷阱。随着内外增长阻力的加大，政府用于科技的资金增加意味着家庭收入减少，北京因此面临着资金短缺的硬预算约束。
然而，中国大陆的70后及更年轻的人所憧憬的未来并非吃苦挣扎，他们期待的是持续繁荣。这些年轻人成长于一个富裕和充满机遇的中国大陆，新冠疫情是他们许多人经历的第一次重大国家危机。如今，随着中美紧张关系危及他们获得全球教育和职业发展的机会，这些70后、80后、90后和00后的经济安全感正逐渐消退。在中国大陆和美国，主导政策制定的人都是年迈的政治精英。这两个国家的年轻世代也越来越意识到，当权者愿意拿年轻人的未来作抵押。就中国大陆而言， “吃苦”的口号或许不再能激励一个在成长过程中习惯于甜蜜的社会。
川普吃苦？
川普“美国优先”的对华方针，不应转化为对中国大陆的极限施压。强硬手段只会强化北京长期以来的怀疑，即华盛顿试图遏制北京，并最终推翻中共(下图 SCMP/facebook)。更好的策略是让北京陷入困境，而不是向其发出最后通牒。华府需要接受这样一个结构性现实：美国将始终对华贸易逆差，因为美国人无意也不可能从中国大陆工厂夺回低端制造业岗位。川普面临的挑战是如何以政治上可持续的方式构建这一逆差 - 在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和清洁能源等塑造未来的行业创造公平的竞争环境，并确保北京继续将其盈余转化为美元资产。
为此，美国应继续出口大量原材料和工业投入品，保持顺差，以巩固其作为全球生产链上游供应商和中国大陆工业生态系统关键合作伙伴的地位。与此同时，华盛顿应该接受低端小规模制造业的巨大逆差。尽管国内对这些产品的需求依然强劲，但将这一领域带回美国既在政治上毫无意义，在经济上也缺乏吸引力。另一方面，川普政府应致力于通过公式计算的对等关税，使美国国内的半导体和工业机器人等高端战略制造业接近供需平衡。华盛顿还可以通过对等关税来激励北京缩小净贸易逆差。方法可以是先对这些高端领域略微提高关税，然后随着中国大陆增加购买美国原材料和工业投入品而逐步降低关税。这样的关税框架可使两国都声称获胜：川普可以说他捍卫了美国的关键产业，而习近平则可以说他维护了中国大陆的制造业基础，甚至确保了适度的关税削减。至关重要的是，它将把贸易调整的负担转移到北京，使中国大陆能够灵活地按照自己的方式重新平衡经济，同时仍然符合美国的利益。
为了确保北京方面将其贸易顺差转化为美国资产，并保持对美元体系的敞口（这是美国另一个悄无声息却又强大的筹码），华府需要扭转中国人民银行持续减少美国国债持有量的多元化战略。自2016年以来，中国人行已将其美国国债持有量削减了约40%，并将部分储备转向黄金。即使只是将近期购买的黄金中的一部分重新用于购买美国国债，也能为美国带来约430亿美元的新投资。大陆人行增持美国国债的行动将支持川普政府维持低利率和稳定债券市场的愿望，是川普政府为36万亿美元美国国债再融资计划的关键组成部分。大陆人行增持美债也会是北京对美元体系的持续承诺，并抑制人们对新兴金砖国家货币或更广泛推动去美元化的猜测。
为让川普的重塑全球经济贸易体系，美国与盟友和伙伴之间必须建立协调一致的关税制度，否则任何战略都是纸上谈兵。中国大陆出口商不会在华盛顿谈判时坐以待毙，尤其是考虑到过去谈判的缓慢进程。例如，中美两国于2020年1月签署的第一阶段贸易协议耗时两年才最终敲定，而大陆中小企业（中国大陆出口的主力军）的平均寿命仅为3.7年。即使持续的关税也无法阻止北京在全球商业扩张的步伐。国内产能过剩和激烈的内部竞争已经迫使大陆企业向海外扩张，以寻求利润空间。北京中央政府通过财政激励、监管简化、税收减免以及更便捷的海外市场和供应链准入等措施，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扩张势头。
随着过去一个月美中双方持续互杠，华盛顿与北京之间达成协议的范围，以及川普能从习近平那里获得的让步，的可能性已经缩小。如果川普想要达成协议，他或许不得不与中国人民一起“吃苦”，接受一些艰难的妥协。如果重新调整外交策略，他仍然可以取得一些小胜利，并避免美国目前面临的巨大潜在损失。
* 本文作者刘宗元（Zongyuan Zoe Liu）现为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莫里斯·R·格林伯格中国研究高级研究员（Maurice R. Greenberg Senior Fellow for China Studies），著有《主权基金：中国共产党如何为其全球野心提供资金》（Sovereign Funds: How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Finances Its Global Ambitions）一书。
参考资料
Liu, Z. Z. (2025). How China armed itself for the trade war. FOREIGN AFFAIRS. 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china/how-china-armed-itself-trade-wa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