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年4月的一天凌晨三点。
住在美国加州的吕湘,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电话那头,传来中国南京一家高级养老院护士平静而清晰的声音。
“您父亲刚刚在睡梦中过世了。昨晚给他喂水时,他一直紧闭着嘴,不肯喝,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异常。”
睡意尚未散去,吕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几秒,她才低声问道:
“我父亲的去世……和新冠肺炎有关吗?”
“不好说。” 护士回答,“我们院里确实有两位感染者,发现后立即送往医院治疗。您父亲一直患有风湿性心脏病和糖尿病,初步判断是心力衰竭导致的。老人家九十一岁了,也算高寿。”
护士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
“请问,您对老人家的后事有什么安排?”
吕湘握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一片漆黑,整个房子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
“按理说,我和在美国的哥哥、弟弟都应该赶回去,送父亲最后一程。可是眼下新冠疫情严重,国际航班几乎停摆,再加上签证等原因,我们实在无法回国。” 她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麻烦您那边按照最高规格,为我父亲办理丧葬事宜。等国际旅行恢复后,我们再回南京领取父亲的遗物和骨灰。”
“好的,我们会尽力安排,请您节哀。”
电话挂断了。
吕湘坐在床边,没有动。
窗外,夜色沉沉。
父亲,真的走了。
过了许久,她才起身穿好衣服,先后拨通了住在美国中部和东岸哥哥、弟弟的电话,将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吕湘走进楼下父亲曾经居住的大套间,在那张熟悉的床边慢慢坐了下来。
房间里的摆设几乎没有改变,床头柜、书桌、那把靠窗的椅子,都还保持着父亲生前的模样,仿佛他只是出门散步,很快就会推门回来。
她环顾四周,十几年的点点滴滴,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心里有难过,有怀念,也有一种历经漫长岁月后的释然。
父亲和母亲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两人双双成为工业部的高级工程师,一辈子勤恳工作,把三个孩子培养成人,分别成为医生、生物学家和电脑工程师。退休后,两人的离休工资加起来上万元,生活安稳富足,一直是亲友眼中令人羡慕的一家人。
母亲六十五岁时被诊断患上癌症。经过几年的艰难治疗,离开了人世。父亲像突然失去了生活的重心,整个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吕湘放心不下,便把悲痛中的父亲接到美国。哥哥、弟弟和她轮流邀请父亲同住,最后,父亲因为喜欢加州温暖的气候,决定长期住在女儿家。
吕湘的丈夫是一位白人电子工程师,从事电子产品研发多年,曾将一项专利技术出售给硅谷一家上市公司,因此获得了丰厚的回报。夫妻俩随后花四百多万美元,在加州购置了一栋两层豪宅。
买房时,他们特意选择了带姻亲套间(In-law Suite)的户型。一楼除了客厅、餐厅、厨房、书房和儿童活动室外,还有一套独立的生活空间,里面设有卧室、小客厅、小厨房和独立卫浴。一扇门与主屋相连,另一扇门则直接通往后院,既方便一家人彼此照应,又能保有各自的生活空间。
当父亲提出希望长期住在美国时,夫妻俩没有丝毫犹豫,一致欢迎他搬来同住。
于是,这套原本为双方父母预留的套房,自然而然成了父亲在美国的家。
父亲很喜欢这里宽敞舒适的居住环境,也享受一家人朝夕相伴、彼此照应的生活。
然而,老爹不会英语,白人女婿也不会中文,两人无法交流,再加上生活习惯不同,尽管女儿一家待他真诚周到,他内心始终觉得自己只是借住的客人,凡事都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处处带着几分拘谨,没有回到自己家的那份安心和自在。
吕湘明白父亲的失落,便尽可能抽空陪他聊天、散步。只是两个孩子还小,工作和家庭几乎占据了她全部的时间,难免顾此失彼。
她时常塞给父亲钱,鼓励他多出去结交朋友,请朋友喝茶、吃饭,找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做。
吕老爹便在附近公园结识了几位中国老人。
他们大多住在儿女家里,帮忙照顾孙辈、料理家务。闲暇时,大家便相约到公园散步聊天,交流生活中的各种资讯:哪家教堂提供免费午餐,哪里可以领取救济食品,哪家超市今天有赠送活动……。
吕老爹很快融入了这个小圈子。
每天,他跟着大家搭乘公交车,穿梭于不同的城市,吃免费午餐,聊天说笑,再背着一袋救济食品,高高兴兴地回家。对他来说,真正吸引他的并不是那些免费的食物,而是终于有了一群可以说家乡话、聊过去、谈人生的老朋友。
一次,白人女婿看见岳父背回一袋食品,心里很不高兴。当晚,夫妻俩为这件事起了争执。
“这些食品是给生活困难的人领的。”他说,“我们家并不需要,再去领,对真正有需要的人不公平。”
吕湘理解丈夫的想法,也明白父亲的心思。
“他不是为了省这点钱。”她轻声解释,“老人家整天待在家里闷得慌,跟着朋友出去走走、聊聊天,领回一袋东西,会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心里也会有一点满足。”
“以后别再把这些食品领回家了。”丈夫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吕湘知道,这件事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她私下对父亲说:
“爸,以后领回来的东西,就放在门口吧,我让家里的保姆拿回去。”
父亲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一天下午,吕湘提前下班回家。
刚走进后院,她便看见一只陌生的小狗安静地坐在那里。见到有人回来,小狗立刻摇起尾巴,眼巴巴地望着她。
吕湘愣了一下,快步走到父亲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吕老爹正在换衣服,神情有些尴尬。
“爸,怎么了?”吕湘问。
“闹肚子,拉裤子了,正换衣服呢。”吕老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吕湘没有继续追问,转而指着院子问:
“外面那只狗,是怎么回事?”
吕老爹探头朝院子里望了一眼,愣了愣。
“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哈哈笑道,“哎呀,估计是我一路拉稀,它闻着味儿跟过来的。”
说完,他又认真打量起那只狗。
“还挺肥。要是在国内,够烧一锅狗肉了。”
吕湘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即又收起笑容。
“爸,您可千万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想。”她认真地说,“在美国,那是违法的。把狗送到宠物医院,扫一下身上的芯片,很快就能找到主人。”
吕老爹笑着摆摆手。
“年轻时候碰上自然灾害,什么没吃过?你看看美国,到处都是野鸭、野鹅、鸽子,一个个肥得很,不吃多可惜。”
吕湘的神情严肃起来。
“爸,我是认真跟您说。这些动物都受法律保护,宠物更不能碰。美国对生态和动物保护非常严格,万一出了事,我只能把您送回中国养老了。”
吕老爹看看女儿,又看看那只狗,终于笑着点了点头。
“好,好,不吃就是了。”
晚上,丈夫下班回到家,吕湘没有提父亲拉肚子的事,只告诉他院子里来了一只走失的小狗。
丈夫立刻联系了附近的动物医院。工作人员很快赶来,扫描了狗身上的电子芯片,没多久便联系上了主人。
小狗欢快地跟着主人离开了。
吕老爹一直站在门口,看着那一人一狗渐渐远去,轻轻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美国的狗,过得都比人讲究。”
吕老爹在南京有两套住房,多年来一直空着。
有一年,长子和父亲商量,趁着房地产行情不错,不如把市区那套较大的房子卖掉,把钱提前分给三个孩子,以免将来政策发生变化,处理起来麻烦。
吕老爹想到几个孩子一直待他很好,自己也没有再回南京养老的打算,便点头答应了。
房子卖掉后,他把所得款项平均分成四份,三个孩子各得一份,自己也留下一份。
一次和几位大陆老人一起吃免费午餐时,一位朋友告诉他,大陆银行卡里的钱,可以直接在美国花旗银行提取美元,既方便,又不用麻烦儿女。
吕老爹听了,第二天便去了银行,试着取出两百美元。
当崭新的钞票握在手里时,他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以后想买点东西,或请朋友喝茶、吃饭,不必再等着女儿给零花钱;花自己的钱,心里也自在一些。
几个月后,吕湘收到州政府福利部门寄来的一封信。
信中说,根据银行记录,吕老爹的财务状况与申请福利时申报的情况不符,因此每月的医疗补助将减半,并罚款二百五十美元。同时,要求说明这笔资金的来源,并重新申报个人财务状况。
吕湘拿着信,急忙来到父亲房间。
“爸,这是怎么回事?花旗银行怎么会有您的取款记录?”
吕老爹愣了一下,这才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女儿。
吕湘听完,一时说不出话来。
“爸,您这下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她无奈地说,“当初申请福利时提交的资料,现在和银行记录对不上了。我不仅要向政府解释这笔钱的来源,还可能被怀疑申报的信息有问题。”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不由得急了起来。
“更麻烦的是,” 吕湘望着父亲,声音里透着疲惫,“我先生一直以为,您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如果他知道因为这件事惹出这么多麻烦,一定会非常生气,说不定……也不会再欢迎您继续住在这里。”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爸,您怎么总让我这么为难啊……”
吕老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眶也渐渐湿润了,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给我住大房子,给我钱花,我就应该快乐?”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在这里没有自由,没有自主,心里难受得很。我想请几个朋友出去吃顿饭、聊聊天,可我不想每次都用你的钱。”
“我辛辛苦苦奋斗了一辈子,在中国有工作,有同事,有朋友,受人尊重。 到了这里,我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吕湘轻声说道:
“可您不是天天和朋友去吃免费午餐,还带东西回来吗?您又需要花什么钱呢?”
吕老爹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那些东西,人家免费发,不拿白不拿。我带回来,也是想着多少帮帮你们。那跟自己手里有钱,是两回事。”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我留点钱,就是想着,万一哪一天,你们嫌我烦了,不想让我住了,我还能去住老人公寓,不至于一点退路都没有。”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了。”
“我累了,想休息。”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吕老爹没有出来吃晚饭。
吕湘也没有去敲门。
她知道,父亲的小厨房里放着不少点心和饼干,饿了,他总会吃一点。
只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父亲缺少的,从来不是金钱。
几天后,吕老爹主动提出,以后每年轮流住在三个孩子家:哥哥和弟弟家各三个月,女儿家六个月。
吕湘猜想,父亲应该已经和哥哥、弟弟商量过了,便没有反对。
然而,这样的安排并没有持续太久。
吕老爹五十多岁时便患上了糖尿病,多年来一直按时服药,饮食也十分自律。随着年龄增长,高血压、高胆固醇和风湿性心脏病带来的问题逐渐加重。八十八岁生日过后,他时常感到心慌、气短,腿脚也开始浮肿。
为了方便固定医生持续治疗,他最终还是决定长期住在女儿家。
只要身体允许,吕老爹依然坚持和那群老朋友搭乘公交车,到各个社区享用免费午餐。
有一年,外孙女九岁生日,他还特意带着她一起去。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晚饭。
吕湘笑着问女儿:
“今天外公带你去吃什么生日大餐了?”
小女孩放下筷子,兴致勃勃地说:
“外公带我去了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大家排着队领饭,每个人都有一盘土豆泥、沙拉、一个大鸡腿、一块杏仁桃酥,还有一杯甜甜的饮料。”
她边说边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
“跟外公说话的几个爷爷奶奶都带着饭盒,我没吃完,一个奶奶还把我把剩下的饭装起来带走了。”
餐桌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吕湘和丈夫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吕老爹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连忙端起自己的饭菜。
“我回房间边看电视边吃。”
说完,便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门刚关上,客厅里便传来女婿压低却难掩不满的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那以后,吕老爹的话明显少了。
他依旧每天和老朋友出去,依旧按时回来,可人却沉默了许多。
2018年春节过后,他开始频繁咳嗽,严重时甚至会咳出带着粉红色泡沫的痰。
西医开的药虽然能够缓解症状,却常常让他整天昏昏欲睡,醒来又觉得头晕乏力。后来,他又请吕湘陪自己去看中医,开始服用中药调理,病情时好时坏。
渐渐地,他又总觉得胸口发闷,时常捂着胸口说:
“心脏好像突然‘咯噔’一下,接着就心慌。”
六月的一天,吕老爹忽然拉住吕湘,神情格外认真。
“你妈妈的忌日快到了。七月十六日,我想回去看看她。”
他说着,停顿了很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没去陪她说说话,我心里一直放不下。”
他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要是不跟她打个招呼,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客死他乡,那就太遗憾了。我们俩的双穴墓,早就买好了。”
吕湘望着父亲,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她知道,父亲念念不忘的,不只是母亲。
还有那个他们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家,还有那个无论离开多久,都始终放在心里的故乡。
第二天一早,吕湘分别给哥哥和弟弟打了电话。
兄妹三人很快达成一致:陪父亲回南京,为母亲扫墓。
七月的南京酷暑难耐,与重庆、武汉并称中国“三大火炉”。考虑到父亲年事已高,又患有风湿性心脏病,兄妹三人特意预订了一家五星级酒店。一来方便接待前来看望父亲的亲友,二来也希望老人能够在凉爽舒适的环境中休息,减少旅途劳累。
七月十六日一早,一家人包车前往墓园。
途中,他们买好了鲜花、水果、点心和一把香。
来到母亲墓前,兄妹三人默默清理墓碑周围的杂草和落叶,将祭品摆放整齐,点燃了香。
吕湘望着墓碑,轻声说道:
“妈,我们来看您了。希望您在那边一切都好。”
话音未落,她已经有些哽咽。
哥哥和弟弟默默站在一旁,低着头,没有说话。
吕老爹缓缓走到墓碑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妻子的名字。
他站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老伴啊,我来看你了。”
“孩子们都对我很好,你不用惦记。”
他停顿了一下,望着墓碑,像是在等待妻子的回应。
“就是……一个人过日子,还是挺孤单的。”
他苦笑了一下。
“我总觉得,你还在家里等我。有时候睡醒了,还会下意识地想叫你一声。”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我过不了多久,也会去找你。”
“到时候,你可别认不出我啊……”
说完,他便静静地站在那里,再没有说话。
兄妹三人起初一直陪在父亲身边,后来默默退开几步,把那一点安静的空间,留给了分别多年的夫妻。
风轻轻吹过墓园。
没有人催促。
谁也不知道,吕老爹究竟又和妻子说了些什么。
那天夜里,吕老爹突然剧烈呕吐,呼吸急促,还发起了高烧。
吕湘连忙叫醒哥哥和弟弟,请酒店协助拨打急救电话。
救护车很快将老人送往南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经过一系列急诊检查,医生初步诊断为风湿性心脏病急性发作。
离预定返美的日子只剩下一周了。
医生把吕湘叫到办公室,郑重地说:
“您父亲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途飞行。最好继续接受治疗,再静养几个月,等病情稳定后再考虑回美国。”
从医院出来,吕湘立刻约哥哥和弟弟商量。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我觉得,还是先替爸爸在南京找一家好的养老院吧。”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这一年来,爸爸的身体越来越差,以后只会越来越需要人照顾。在美国,老人需要长期照护,不管是请人还是自己照顾,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你的工作、家庭,还有两个孩子,已经够忙了。妹夫再宽容,也不可能长期承受这样的压力。”
他望着妹妹,又轻轻说道:
“爸爸回到国内,我们三个人一起承担费用,完全可以让他住进一家条件好的养老院,好好养病。等身体恢复了,再接他回美国;如果以后真的回不去了,我们就轮流回来陪他。”
哥哥的话,说到了吕湘心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
弟弟也默默表示赞同。
接下来的三天,兄妹三人几乎跑遍了南京几家养老院,最终选定了一家环境优雅、医疗配套完善、服务细致的高档养老院。
按照院方规定,他们一次性预存了一大笔照护基金,老人所有费用都从这笔钱中扣除。余额不足时,再补足到规定金额。养老院每月都会把详细账单寄给吕湘,每年的财务管理也接受相关部门审计。
一切安排妥当后,兄妹三人特地约见了父亲的主治医生和院长,希望他们一起帮助父亲接受这个决定。
院长来到病房,微笑着坐到吕老爹身边。
“老先生,您的气色已经比前几天好多了。”院长温和地说,“风湿性心脏病需要长期治疗和休养,不能着急。您的孩子们这些天一直陪着您,为您的事情跑前跑后,也替您找好了一个很好的地方,离医院很近,我们过去复诊、随访都很方便。”
院长笑了笑,又接着说道:
“您先安心住下来,把身体养好。等身体恢复了,回美国的事,再和孩子们慢慢商量。”
整个过程中,吕湘一直握着父亲的手。
吕老爹静静地听着,偶尔闭上眼睛,没有打断任何人。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轻微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他缓缓睁开眼,看了看三个孩子。
“听你们安排吧。”
2019年,兄妹三人分别回南京探望父亲。
吕湘特意利用孩子们的春假,带着他们一起回去。
临别时,吕老爹拉着九岁外孙女的手,笑着说:
“等外公身体好了,再带你去吃排排坐的大餐。”
外孙女开心地点点头。
谁也没有想到,那竟成了一句再也无法兑现的约定。
哥哥原本已经买好了2020年2月飞往南京的机票。
后来,新冠疫情突然爆发,航班取消。他想着,等疫情缓和一些,再去陪父亲住上一阵子。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四月那个凌晨,吕湘打来的电话。
父亲,走了。
吕湘在家里布置了一个简单的灵堂。
父亲放大的遗像摆在正中央,旁边放着父母年轻时的合影。她特意买来两盆父亲最喜欢的君子兰,又摆上一盘水果和一包沙琪玛。
兄妹三人隔着屏幕,一边视频,一边聊着父母的一生,也聊起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聊着聊着,有人红了眼眶。
聊着聊着,又因为某件往事笑出了声。
笑声和眼泪,交织在一起。
沉默了许久,吕湘轻轻开口。
“妈妈走得太早,一直没有机会来美国看看。”
她望着父亲的照片,停顿了一会儿。
“爸爸在美国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只要让他住得舒服、看病方便、生活没有后顾之忧,就是尽孝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后来我才明白,一个人的根,不是房子,也不是钱。”
“爸爸一直努力适应美国,可他的心,始终留在南京。”
屏幕那头,弟弟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
“小时候,我们的根在中国;后来,我们来到美国,努力把自己的根扎下来。如今,我们的孩子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而爸爸,却始终没办法把他的根移过来。”
哥哥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我们谁也没有做错。”
“只是,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根。”
“爸爸的根,在南京。”
“我们的根,一半留在中国,一半已经长在美国。”
“而孩子们,也终会在属于他们的地方扎下自己的根。”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天渐渐亮了。
兄妹三人隔着屏幕,静静望着父母的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留下了一截再也无法移回原处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