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作家Carolijn Visser于2016年出版了一本纪实文学报导《Selma: aan Hitler ontsnapt, gevangene van Mao》,2023年在台湾发行中文版《色爾瑪:逃離希特勒魔掌,卻成毛澤東囚徒》。这本书记述了中国心理学家曹日昌和他荷兰妻子Selma的不幸人生。

曹日昌,1911年出生于河北省,1935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心理学系。1945年赴英留学,就读于剑桥大学心理学系,1948年获博士学位。1947年由中共在英国的地下党介绍入党,并组织了共产党领导的科学工作者协会英国分会。同年认识了比他小10岁的荷兰姑娘Selma,不久在荷兰结婚。
Selma,1921年出生于荷兰,犹太社会主义者。纳粹德国占领荷兰期间,母亲死于毒气室。在游击队的帮助下,她和父亲逃离荷兰。在剑桥读书时,认识了曹日昌。按照荷兰法律,和外国人结婚,必须随同丈夫的国籍,所以Selma结婚后就失去了荷兰国籍。
1948年,曹日昌回到香港,在香港大学任教。在乔冠华的领导下,他成为科学工作者协会香港分会负责人,写信号召海外留学生回国,具体办理回国手续。华罗庚、严东生、黄宏嘉、钱学森等许多人回国都得到过曹日昌的鼓励或帮助。
妻子Selma因怀孕,没有跟曹日昌一起到香港。第二年大儿子在英国出生,起名叫曹增义,七周后带着儿子去跟丈夫团圆。在香港又生了一个女儿,叫曹何丽。(自己猜测:虽然Selma已失去荷兰国籍,护照可能被吊销了,但因为当时香港仍属于英国,所以从英国到香港不需要护照。)
1950年夏,曹日昌一家四口从香港回到北京。Selma的身份一直不明确,1955年肃反运动开始,曹日昌的政治压力很大,劝说妻子入中国籍,Selma才正式申请中国国籍,获得批准,并起中国名字叫吴秀明。
到中国后的头几年生活还比较舒适,家里很“洋气”,有钢琴、吸尘器、烤箱、打字机、留声机等。Selma喜欢弹巴赫,生活离不开钢琴,全家常去听音乐会。夏天去北戴河度假,冬天在家里过圣诞节,每年都给孩子们过生日。两个孩子对那几年的生活非常留念。
虽然家里很洋气,Selma始终没有完全适应中国的生活。到了三年自然灾害,生活就更不如意了。Selma曾写信给父亲说,我们已经很长时间买不到肉蛋鱼了,后来又写道,北京已经一周没有蔬菜了。她在院子里养鸡,种菜,还写信跟父亲要养鸡手册。
Selma在北京第二外语学院教英文。虽然失去了荷兰籍,但她还是保持与荷兰驻北京代办处的联系,与代办和他的夫人等人成了朋友。可是时间长了,她感觉荷兰代办有收集情报的嫌疑,让她警觉。况且丈夫是党员,每次她和荷兰代办处的人接触都要向组织汇报,所以就停止了和荷兰代办处的来往。她在外国人的圈子里认识了许多“外国朋友”,包括李敦白,但她很快就发现,李敦白是中共安插在外国人中的探子,以后很怕见到他。
曹日昌回国后帮助筹办科学院心理所,并担任副所长和研究员。不久后,心理学被打成伪科学。曹日昌努力捍卫心理学,与上层争辩,结果是鸡蛋碰石头,从1958年起他就一直郁闷不乐。Selma看到前景不妙,不久又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就回到荷兰代办处,想要恢复荷兰国籍,带全家回国,没有成功。
Selma想念父亲,邀请父亲来中国。1963年,父亲获得访问中国3个月的签证。尽管Selma和曹日昌千方百计招待父亲,但父亲受不了在中国的生活,觉得像二战时间的荷兰,物资匮乏不说,那时犹太人背后总是有人盯梢,在中国竟然一样。所以父亲提前一个半月就回荷兰了,让Selma泪流满面。
随后Selma申请回荷兰探亲,1966年2月,获得中国护照和荷兰签证,允许回去探亲3个月。到了荷兰一个月后,文革爆发了,她听到一些消息,也收到孩子们的信,觉得很可怕,不敢相信。她想延长签证,没有成功,可是成功地恢复了荷兰国籍,拿到了荷兰护照,因为原来的法律1964年取消了。她想用荷兰护照回中国,可是中国代办处不给签证。在荷兰呆了5个月后,为了家人,不得不回中国。下面是书中记述飞机到了北京后的情景:
色尔玛紧张看着登机梯下的人群。那些人穿蓝着绿,挤在一扇栅门后。所有人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她纤瘦娇小,还有一头黑发,但显然是外国人。其实,为免招来注意,她刻意穿深色衣裤,一头卷发 向后梳紧,用黑色发带固定,厚框眼镜显得很严肃。她在眼前人群中发现她十七岁的儿子增义,大感欣慰。增义身着蓝色棉布外衣,头戴蓝色鸭舌帽,衣着与人相同,但他太高太抢眼,即使隔着这么远,他那中西合璧的五官也格外引人注目。她继续以目光搜寻人群。她十六岁的女儿何丽有一头棕色卷发,圆杏般的眼睛,比她哥哥更抢眼,放在班级合照总能立刻认出,现在却不见踪影。还有昌呢?正是为了他,十六年前她才搬到中国。她以为今天全家都会来接她,因为五个月前她回荷兰,全家都来送机。那天两个孩子想看她搭乘的俄制图波列夫飞机起飞,曹日昌一开始并不赞成,因为当天下午他要开会,不想让司机等他太久。不过最后他还是让步了,毕竟女儿和儿子会有好几个月见不到母亲。
在回家的路上,她看到到处都是红色标语、大字报,满街都是手臂上带着红袖章的年轻人,时不时就听到高音喇叭的喊叫和革命歌曲。这一切都让她紧张。下面是到家的那一刻:
他们穿过一条又窄又黑的通道,进入一个较小的庭院。增义拉行李箱走在母亲身后。曾经充作菜园的小院后有两栋灰砖公寓,每栋两层,上下共四户。色尔玛住在一楼第一户。母子俩上阶来到门口,打开门。到家了。何丽含泪拥抱她。“我尽量打扫了。”何丽啜泣说。色尔玛一言不发,环顾起居室。留声机不见了,她珍爱的古典乐收藏不见了,书柜空了一半,相簿也不知去向。眼前这住屋被入侵的景象,顿时将她带回当年德国占领下的荷兰。当时他们家遭搜查,物品被没收,她被迫躲藏。何丽和增义静静看着母亲。他们曾要求父亲写信,要她在荷兰留到一切风平浪静。但他拒绝了,也拒绝解释原因。后来家里收到色尔玛的解雇通知,他们要求父亲,至少让她知道自己已被解雇,他们认为这样应该能让色尔玛意识到事态严重,但父亲也不同意。他们猜想,父亲可能担心这封信被截获,让他们陷入更大的麻烦。然而何丽和增义就是不想色尔玛看到屋子被搜索破坏的样子。主卧室原本已被贴上封条,但昨天红卫兵回来,又遍搜一次,现在房门门柱上还留有封条残片。
此时的曹日昌已经是牛鬼蛇神了,整天打扫厕所。因为Selma回荷兰超过3个月,当局说违法,护照被没收。她不敢给父亲写信了,有一个英国专家要回国,Selma就托他给父亲带一封信,从英国寄出:昌被打为心理所的头号反动学术权威,当清洁工已有两个月,除了批斗他的会议,没人和他说话。研究所里贴着反对我们两人的大字报。我们的银行帐户被冻结。昌和我体重加起来还不到两百磅。我不用再担心身材了。这里乱成一团。商店大都关门,北京来了许多外地年轻人。食物难求,得排很长的队,水果倒是有。我不知道学校还会不会开学。替我们哀悼吧。
他们过了一年多提心吊胆的日子,1968年3月的一个晚上,曹日昌还没回家,心理所两个红卫兵到家里来,对Selma说,“能陪我们去一趟心理所吗?我们想聊聊。” Selma跟他们去了,20分钟后,又来了一帮人,翻箱倒柜。走以前,一个人对两个孩子说,“你们父亲是修正主义者,工资不会再发了。你们每人可以向心理所领十八元,每月一次。”
那天晚上,父母都没回来,以后也没回来,他们被抓起来了,整整5个月两个孩子见不到父母。到了8月,女儿要去内蒙插队,要求见父母,才得到允许。先是见到母亲,母亲很高兴见到两个孩子,但目光有些呆滞。交谈时,女看守凶狠地说,只许说中文。Selma的中文很不流利,平时在家都是说荷兰语和英语。听说女儿要去内蒙,她脸上露出焦虑的神色。几分钟后Selma就被带走了。
十五分钟后,父亲被带来了。他显得很僵硬,只说些场面话,要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为革命作出贡献之类。两个孩子很吃惊,父亲一向和蔼可亲,从来没见到父亲这样板着脸打官腔。儿子后来回忆说,他当时感觉父亲已经绝望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母亲。一个月后传来噩耗,母亲死了。儿子收到通知,母亲“逃避惩罚”,已经死亡。曹日昌被强迫站在妻子尸体前,强迫他谴责妻子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曹日昌拒绝这样说,身心受到极大打击,半年后也去世了,享年58岁。官方报道曹日昌是患直肠癌去世,从来没有Selma死亡的报道。
1979年两个孩子回到荷兰,他们极想把自己在中国的经历写出来,2008年主动联系作家Carolijn Visser。这本书的大部分内容都是他们提供的,包括他们在内蒙和河北的插队生活。其他一些内容来自Selma和父亲的来往信件,作者还亲自去中国进行过采访和研究。
Selma死后没有留下骨灰。这本书的中文版发行时,Carolijn Visser在台湾表示,这本书就是Selma的纪念碑。

“1948年,曹日昌回到香港,在香港大学任教。在乔冠华的领导下,他成为科学工作者协会香港分会负责人,写信号召海外留学生回国,具体办理回国手续。华罗庚、严东生、黄宏嘉、钱学森等许多人回国都得到过曹日昌的鼓励或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