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晓舟

如果不能重生,就让我回忆过去;如果迷失了方向,就让我重新审视曾经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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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残阳绝塞》——第四十九章

(2026-07-11 12:52:02) 下一个

1947年3月中,周太暄夫妇到达阜新一个月后,韩梅村接到了杜聿明的命令,命令他移防凌源。
命令来的突然,韩梅村感觉杜聿明对他起了疑心,他怀疑是皮排长告的密。情况紧急,他命勤务兵把邓钧洪和周太暄请来共商对策。
韩梅村官邸是一栋日式二层小楼,勤务兵把二人带进门厅左侧的客厅。韩梅村身着少将军服站在窗户前,他双手抱在胸前,神情异常严峻。
见邓钧洪和周太暄进来,韩梅村微微点头,指着长沙发说:“请坐吧!”
邓钧洪和周太暄在长沙发上坐下来。
邓钧洪问:“韩将军,出了什么事情?”
“杜聿明命令我调防凌源。”
“调防?!杜聿明是不是发觉了什么?是不是皮排长泄了密?”邓钧洪很紧张。
“很有可能。”韩梅村点点头。
“那怎么办,民主联军17旅那边还没有回话呢。”
韩梅村看着周太暄问:“你怎么看?”
周太暄沉思片刻说:“我看现在还不具备起义的条件。军令如山,我们只能先到凌源,然后再想办法。”
“哦?”韩梅村剑眉上挑,他等待周太暄说下去。
“韩将军,您的保安三支队只有三个团,而目前阜新有国民党93军20师师部和一个团、暂编51师师部和一个团,敌我势均力敌;第二,您掌握的这三个团是否都能参加起义还是个未知数;第三,一旦打起来,周围的国民党部队会立刻包围过来,我们内外受敌,起义很可能遭到不测。孙子云,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
“嗯,”韩梅村点点头,“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周太暄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几口,接着说:“韩将军,依我看您目前还没有暴露,周围的国民党部队数十倍于您,杜聿明如果想干掉您,他完全可以现在就动手,没有必要费这么大周折。我认为,目前阶段应该先稳住阵脚,按照命令将部队移防凌源,然后再设法寻找民主联军,争取他们配合起义。”
韩梅村点点头,他转向邓钧洪问:“你看如何?”
“我同意太暄的意见。不过,凌源一带国共部队胶着,以我上次与17旅接头经验,到凌源后和民主联军联络一定更加困难。我认为还是再等几天,得到17旅的消息后再做定夺。”
韩梅村皱起眉头:“来不及了,命令让我部即刻开拔,我若拖延,恐引起怀疑,授人以口实。”
周太暄说:“韩将军,既然如此,就不要犹豫了,先去凌源再说!” 
韩梅村看着邓钧洪说:“我看这样也好,到凌源后,你和周太暄一同去寻找民主联军,遇到问题你们两个也好有个商量。”
邓钧洪面露难色:“韩将军,我可能不能随部队行动。”
“为什么?”韩梅村一愣。
“我老婆要从湖南过来,我想等她到了再一起去找你们。”
韩梅村说:“我可以安排人把她接到凌源。”
邓钧洪嘀咕道:“还是我在这里等她的好,她一个女人追了我这么远的路,一旦出意外,让我如何对得起她。”
韩梅村没有说话,转身望着窗外,他心里非常担心,如果邓钧洪不去,起义的事就只有靠周太暄了,他行吗?想到这里,韩梅村回头看了一眼周太暄,周太暄比起邓钧洪要单薄许多,完全是一介书生的模样,他皱起了眉头。
周太暄也颇感意外,他刚到不久,对东北的环境还不适应,特别是对韩梅村还不太了解,此人黄埔三期,国民党少将,杜聿明的亲信,他的老部队52军195师、2师就在凌源附近,目前国民党势力明显比共产党强大,他还带着太太和七个孩子,在这种情况下他真的会起义吗?正在这时,他看到韩梅村投来的目光,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这目光在周太暄心中激起一股英雄气。
他起身走到韩梅村面前,看着韩梅村坚定地说:“韩将军,请你放心,只要我周太暄还有一口气,就一定找到民主联军!”
韩梅村勉强露出一丝笑意,“那好吧,我先安排部队开拔,到凌源后我们再做详细计划。为方便起见,你就做我的副官,你太太做我孩子的家庭教师。” 

部队很快到达凌源。
韩梅村对部队作如下部署:第七团,由团长王春普带两个营驻守凌源城内,另一个营防守凌源南门外火车站,以及附近几个火车站;第八团,由代理团长郁怀忠带一个营驻凌源城内,另两个营驻平泉县以东各火车站;第九团,由团长赵序五带第三营驻凌源城内,一、二两营驻守叶柏寿及附近火车站;此外,城内还有凌源县保安大队三百人和韩梅村的司令部、警卫排、通讯排一百余人。
韩梅村抗战后期就想投奔共产党,联系到17旅后他基本上下了起义决心;但只要两条腿还留在国民党阵营,他的犹豫就不会停止。对于他来说,这是性命攸关的重大抉择,一旦出了意外,一大家子就会毁在他手里。从言谈中周太暄发现,韩梅村不仅担心家人的安危,还对共产党的某些主张心存疑虑,要想韩梅村行动上不动摇,就必须彻底解决他的思想问题。
这天,韩梅村又把周太暄请到家里。
周太暄走进客厅的时候,韩梅村正踱步沉思。韩梅村让周太暄在沙发上坐下,自己继续来回踱步,看得出他心里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周太暄没有打扰他,自己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
忽然,韩梅村停了下来,他看着周太暄问:“如果共产党胜利了,你们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周太暄轻轻吹散眼前的烟雾,微笑着说:“共产党要建设一个中华民族的新国家。在这个新国家中,不但有新政治、新经济,而且有新文化。这就是说,我们不但要把一个政治上受压迫、经济上受剥削的中国,变为一个政治上自由和经济上繁荣的中国,而且要把一个被旧文化统治因而愚昧落后的中国,变为一个被新文化统治因而文明先进的中国。一句话,我们要建立一个新中国。”
韩梅村接着问:“国民党开始也怀有美好的理想,信奉民族主义、民权主义和民生主义,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党变了,走向理想的反面。从历史上看,几乎一切组织都是抱着美好的梦想开始,一旦有了权力,几乎无一例外开始腐败,最终走向自己理想的反面。这似乎成了一个历史规律,你们有什么办法摆脱这个规律?”
周太暄微微一笑:“我们找到了一个法宝,那就是人民民主。人类以往的历史基本上是一个人或者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的历史。由少数人统治多数人,少数人就失去了多数人的制约和监督,怎么能够不出问题?!在新的中国,人民是国家的统治者,人民有千万双眼睛,在千万双眼睛监督下,即使有少数人腐败变质,也会很快被人民发现和清除的。所以说,人民民主是我们事业的长久和可靠的保障。”
韩梅村点点头说:“你说的很有道理,孙中山先生说‘天下为公’,就是说天下不应该被一个人或者少数人统治,‘天下为公’就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看在这一点上国共的理想是一致的。”
“对,共产党的理想和中山先生的理想基本上是一致的,现在的关键是蒋介石以种种理由不愿意把权利交给人民。看一个政党是不是代表人民,不是看它说什么,而是看它怎么做的。”
韩梅村点点头:“老蒋这个人思想太陈旧,满脑子封建思想,我看他还是想搞秦始皇中央集权主义那一套。中国要想发展,必须要有一套新的思想;否则无论我们怎么奋斗,最后还要回到老路上去。我这个人,从青年时期就参加国民革命军,奋斗了一辈子,二十二年过去了,到今天也没找到出路,想起来也真是可悲。” 
“韩将军,这不是你个人的悲剧,这是整个民族的悲剧;不过,用不着悲观,对于历史来讲,二十几年算不了什么。你刚才说的非常对,对于我们中华民族来说,关键要有一套新的思想。纵观历史,西方自罗马帝国衰败之后也有将近一千年的停滞时期,西方飞速发展也只不过是近五百年间的事情。这五百年来西方世界发生了什么?我看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文艺复兴’,文艺复兴使西方人的思想从宗教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这一点非常重要,人类最伟大之处便是思想的能力,只有让思想冲破牢笼,人才能够自由地思想,才能形成伟大的创造力。可以说文艺复兴直接促成了欧洲的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也为随后的社会革命奠定了基础。法国大革命吹响了人类向封建贵族宣战的号角,法国的革命者喊出了‘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法国大革命结束了法国一千多年的封建统治,这场大革命还震撼了欧洲的封建制度,给它以沉重的打击。法国革命后,资产阶级在欧洲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讲到这里周太暄陷入沉思,刚才讲到法国大革命时他是那样兴奋,此刻他的表情显得非常沉重。“很不幸,”他接着讲,“资产阶级革命亲手举起的‘自由、平等、博爱’的大旗,又被他们自己亲手砍倒。资产阶级革命不仅没有完成人类的解放,反而使人类异化。劳动者的劳动本应该使劳动者获得生活的自由,结果反使自己成为奴隶。他们的劳动使他们在肉体和精神上受折磨,他们的劳动所得仅仅可以维持自己生存,他们必须继续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才能获得这种可怜的生存。从对人的压迫和剥削这个角度看,资本主义同奴隶制度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周太暄讲得很激动,他点上一支烟猛吸了几口。
韩梅村非常理解周太暄的心情,他说:“这也是我苦闷的原因,我几乎看不到什么希望,人是一种野蛮和贪婪的动物,不论有多么美好的梦想,最后人总能把它变成噩梦,好像有这样一句话,我们播下的是龙种,而收获的却是跳蚤。”
周太暄长长地吐了一口烟说,“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认为,人的社会存在决定了人的社会意识,社会存在改变了,人的意识也会随之改变,关键在于改造社会。中国共产党人认为,改造中国的根本办法无非就是两个:一个是人民民主,让人民有权;另一个是社会主义社会,让人民得利。人民有了权和利,‘自由、平等、博爱’才能得到真正的保障。”
韩梅村说:“马克思主义我知道的不多。1925年我去黄埔军校前,在武汉见了董必武先生,他跟我简单讲了一点马克思的思想;在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周恩来先生也讲了一些马克思主义;后来在桂林修养,邓钧洪给了我一些进步书籍。唯物主义历史观认为,人类的历史是从原始社会开始,经过奴隶社会、经过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最终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依照这个历史观,革命成功后,中国这样一个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是不是也要搞资本主义?”
周太暄摇摇头:“不是这样。毛先生在他的《新民主主义论》中说,中国搞资本主义,首先是国际资本主义即帝国主义不容许。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反对中国独立,反对中国发展资本主义的历史,就是中国的近代史。历来中国革命的失败,都是被帝国主义绞杀的,无数革命的先烈,为此而抱终天之恨。‘帝国主义是垂死的资本主义’,但是正因为它快要死了,它就更加依赖殖民地半殖民地过活,决不容许任何殖民地、半殖民地建立什么资产阶级专政的资本主义社会。帝国主义一定要把中国变为殖民地,这就断绝了中国建立资产阶级专政和发展民族资本主义的路。其次,是社会主义阵营不容许。这个世界上,所有帝国主义都是我们的敌人,中国要独立,决不能离开社会主义国家和国际无产阶级的援助,简单地说,中国不能离开苏联的援助。现在的世界处在革命和战争的新时代,是资本主义决然死灭和社会主义决然兴盛的时代。在这种情形下,中国在反帝反封建胜利之后,绝不可能再去建立资产阶级专政的资本主义社会。”
韩梅村追问:“可是,这样一来岂不违背了马克思主义的辩证唯物主义的历史观了吗?”
“关于这一点,毛泽东先生已经考虑到了。他认为,革命成功后,我们要有一个新民主主义过渡期。在这个过渡期,大银行、大工业、大商业,归这个共和国的国家所有,使私有资本制度不能操纵国民之生计,以此节制大资本。在无产阶级领导下的新民主主义共和国的国营经济是社会主义的性质,是整个国民经济的领导力量。但这个共和国并不没收其他资本主义的私有财产,并不禁止‘不能操纵国民生计’的资本主义生产的发展,这是因为中国经济还十分落后的缘故。这个共和国将采取某种必要的方法,没收地主的土地,分配给无地和少地的农民,实行中山先生“耕者有其田”的口号,扫除农村中的封建关系,把土地变为农民的私产。农村的富农经济,也是容许其存在的。这就是‘平均地权’的方针。这个方针的正确口号,就是‘耕者有其田’。在这个阶段上,一般地还不是建立社会主义的农业,但在‘耕者有其田’的基础上所发展起来的各种合作经济,也具有社会主义的因素。中国的经济,一定要走‘节制资本’和‘平均地权’的路,决不能是‘少数人所得而私’,决不能让少数资本家、少数地主‘操纵国民生计’,决不能建立欧美式的资本主义社会,也决不能还是旧的半封建社会。”
韩梅村点头称是:“新民主主义其实和先总理的三民主义基本一致,从这个意义上说,共产党现阶段主张是继承和发展了中山先生的主张。”韩梅村知道,周太暄刚才讲的基本上是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中的主张,《新民主主义论》他在桂林时读过几遍,但由于当时面临的主要问题是抗战,这些问题他没有细想;如今,在这场两条道路的大决战面前,毛泽东先生的主张让他豁然开朗。
周太暄高兴地说:“你说的太对了,今天的战争,就是中国共产党人、国民党的左派,还有全中国进步的力量,反抗以蒋介石为首的,代表着大地主、大资产阶级、外国殖民势力的反动政府的斗争,这是一场全中国人民的解放战争,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人民!”
周太暄晚年常常回忆自己当年和韩梅村之间的谈话,每当想起自己当年那慷慨激昂样子,他都不禁摇头,感慨自己年轻幼稚,感慨历史发展的诡异。
 不久,杜聿明给韩梅村派来了一个姓黄的参谋长,经多方了解,他实际上是保密局派来的特务。
韩梅村对周太暄说:“从种种迹象看,杜聿明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对,我也注意到了,黄参谋长不简单,我见他整天在部队里面转。”
“对,他还带来不少人,现在每个排里都有他的人。起义工作必须尽快进行,否则后果将难以预料。”
“好!我马上出城寻找民主联军。”
“我派部队护送你。”
周太暄摇摇头:“我反复考虑了邓钧洪与17旅联络的经验教训,我准备一个人去。”
“太暄,我敬佩你的赤胆忠心,但这一带不仅有国共两党,还有不少土匪武装在活动,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还是派一个班穿便衣护送你。”
“韩将军,你的好意我明白,但人多了既容易暴露,又会引起民主联军的怀疑,还是一个人去好。”
 “你一个湖南人,刚来没多久,这里冰天雪地,身体能吃得消么?如果你出了问题,我没法向共产党交代啊!”
“不要担心我,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只要你能够率领部队起义,我就是死得其所啊!”
韩梅村走到周太暄面前,他紧紧地握住周太暄的手说:“太暄,你刚来时,见你一介书生,我还怀疑过你的能力;现在看来,你这个人有胆有识,是个真君子!俗话说得好,舍命陪君子,我韩梅村豁出去了!你去吧,我决心已定,坚决起义!为中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我韩梅村万死不辞!”
周太暄用力握了握韩梅村的手说:“对!为了新中国,我们万死不辞!”

周太暄从韩梅村那里回到家。
陶杏生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看见丈夫,她笑着说:“太暄,赶快吃饭吧。”
周太暄走到餐桌旁,“哪来的腊肉?好久没吃了。”
“韩将军太太张剑云给的,我们湖南的一个姓易的连长从老家回来了,带了些家乡的特产。”
周太暄坐下来,夹起一块腊肉放到嘴里,“好吃,口味蛮地道!那个易连长我接触过几次,人不错,起义时用得着他。”
听到“起义”二字,陶杏生神情严肃起来:“韩将军下决心了吗?”
“我看这次他是下了决心;但一天不起义,他心里就会矛盾一天。我们要尽快找到民主联军,我们的力量强了,他就会有信心。”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陶杏生吃了一惊,她心里虽有准备,但没想到这么快。
“快刀斩乱麻,犹豫不得!”
“韩将军派多少部队护送你?”
“没有部队护送。”
“怎么能没有护送?韩将军上次不是还给邓钧洪派了一个警卫排么?”陶杏生目光里透着焦虑。
“不能用部队里的人,容易泄密。”
“那怎么行,在这林海雪原,你连个目标也没有,土匪、野兽、国民党,到处都是危险,我不同意!韩将军怎么能这样做呢?”陶杏生急得嚷了起来。
“杏生,你莫急,韩将军要派部队护送我,是我不同意,人多了反而危险。你别担心,任务没完成,我不会出事的。”周太暄面带笑容安慰妻子。
“那我和你一起去!我的枪法好,可以保护你,就是死,我们俩也要死在一起!”陶杏生撅起嘴倔强地说。
周太暄走到妻子身边,把妻子搂到怀里,他抚摸着妻子的秀发轻柔地说:“杏生,你留下来,你肚子里已经有了我们爱情的结晶,他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是我们的希望,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孩子不仅是我们的希望,也是国家的未来,每当想起未来,我就感到无比的喜悦、无比的勇气!”
陶杏生身子在周太暄怀里抽动,她呜呜地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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