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周太暄的汇报,胡明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据我判断,这三位同志已经暴露了!太暄,你和鼎勋马上回去,让鼎勋立刻把他们三个带回长沙。告诉他们,立即跟鼎勋走,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也不要带,立刻跟他走!告诉他们,这是组织的决定,必须坚决服从!”
周太暄和周鼎勋连夜返回宁乡。
周太暄向冯益群、马忠、陈雅雯传达了胡明的指示。三人立即随周鼎勋回到长沙。他们先在长沙秘密交通站隐藏数日,然后根据胡明的指示乘火车离开长沙前往南京。胡明让他们到南京后去找刘先生,再由刘先生安排他们去解放区。
三人的突然失踪,立刻把文长龙的注意力吸引到周太暄身上。文长龙发现冯益群和马忠都是周太暄介绍来的,陈雅雯不仅是周太暄的得意门生,还是他的恋人,他怀疑周太暄就是共产党潜伏组织的负责人。他立刻把这个情况密报县中统调查室主任何让。
无巧不成书,这个何让与庞叔叔的私交甚好,庞叔叔每次到县城都要请他喝酒吃肉,并送给他礼品礼金,这些年他收了庞叔叔很多好处,一直有心回报庞叔叔。
何让得到周太暄可能是共党的消息后,立刻跑到夏家湾找到庞叔叔。他对庞叔叔说,“你那个养子周太暄出大事了,有人举报他是共产党,你赶快让他离开此地,不然我不得不动手抓他。”
庞叔叔大惊,如果周太暄被抓,自己也脱不开干系,虽然只是继父,关系也不是很好,怕的是有人利用这件事搞自己。必须让周太暄尽快离开,只要人走了,麻烦的源头也就清除了。
周太暄正在宁南女校校长办公室伏案工作,忽听房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了,他抬头一看,庞叔叔闯了进来。
“庞叔叔,你怎么来了?”周太暄有些吃惊,他皱着眉头望着庞叔叔,不知说什么好。自从母亲病逝,他对庞叔叔又增添了一分怨恨,母亲早逝一定是遭受了说不出的委屈,这一切都与庞叔叔有关,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坏事。
庞叔叔返身把房门关严,拄着文明棍踉踉跄跄地冲到周太暄身边,他俯下身子喘着粗气说:“太暄,我有一个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周太暄侧身往后躲,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
“太暄,县党部怀疑你是共产党,要抓你,你快跑吧!”
周太暄大惊,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说我是共产党?他们有什么证据,难道要凭空陷害不成?!”
“县中统调查局主任何让是我的老朋友,他说最近几个学校学生闹事都是你在幕后指使,他说你是共产党,就是他让我来劝你离开的!”
周太暄没好气地说:“学生们又不是孩子,说什么、做什么是他们的权力,言论自由,跟我有什么关系?!说我是共产党,他有证据么?”
庞叔叔生气地说:“太暄,你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番好意,也不要辜负了何主任的一番好意,何主任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放你一马的,你可不要不知好歹啊!”
周太暄没理庞叔叔,他走到窗前,点上一支烟默默地抽了起来;其实他内心非常紧张,只是不想让庞叔叔看出来,他一直怀疑庞叔叔,担心庞叔叔是中统局调查室派来刺探他的特务。
周太暄冷漠的态度让庞叔叔非常失望,他转身往门口慢慢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又转过身子,“太暄,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一直也没机会,今天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我知道,你对我有抵触情绪,有误解,这我很清楚!我跟你母亲过了二十几年,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和你母亲是有感情的!我们两个相濡以沫,几十年不容易啊!你母亲去世,这个世界上谁最伤心的人是你吗?不是!最伤心的是我!我晓得你心里认为你母亲是因为我而死,我抽大烟,我有几个老婆,我还喜欢赌,我承认我不是你心目中那种正人君子;可是,想在这样的社会混出点名堂,除了共产党,不吃喝、不抽、不赌、不嫖行吗?再说了,你妈妈病成这样,你们兄弟就没有责任吗?我告诉你,你们兄弟两个对她的死也是负有责任的!你母亲早就怀疑你们跟了共产党,这些年她一直为你们兄弟担心,怕你们兄弟走上你父亲的路,落得你父亲那样的悲惨下场。特别是你,太暄,你聪明过人,胆识过人,但你太倔强,太自负。想想你自己干的那些事,我和你妈妈结婚,你以投河相威胁;你出走江西也不打个招呼,你这样做让你的母亲多么伤心啊!你母亲最喜欢你,但最让她担心的也是你,她担心你这个性格早晚要吃大亏,可以说正是这种担心让你母亲抑郁成疾。太暄,就算你不认我这个继父,我们也算是有缘分的人。你还年轻,有些事情还不懂,还体会不到。但请你相信我一回,我是真的为你好,我是真的怕你遭难啊!”讲到这里,庞叔叔已经老泪纵横,他用衣袖试了试脸上的泪水,转过身,拄着棍子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望着庞叔叔苍老的背影,周太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不愿意庞叔叔提起他的亲生父亲周古稀,当庞叔叔提起父亲时,他几乎就要吼出来,父亲在他心中有着至高无上的位置。但庞叔叔刚才的一番话刺到了他的痛处,让他无言以对。母亲的去世对周太暄打击很大,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以往的行为伤害了母亲。庞叔叔没有说错,自己对不起母亲。想到这里周太暄眼睛里涌出了酸楚的泪水。
庞叔叔走后,周太暄的大脑开始飞转。怎么办?去找胡明,不行!一旦自己被敌人监视了,这样做等于把敌人引到胡明那里。也许敌人是故意通过庞叔叔放出风来,暗中观察自己的反应。不能慌张,要稳住,敌人没有证据,现在只是怀疑而已。想到这里,他的心平静了许多,他决定以静制动,观察一段再说。
几天后,县党部书记长夏新霖把周太暄叫到办公室,县教育局长也在。夏新霖先把周太暄夸奖一番,然后就给了周太暄一张委任状,委任周太暄为县甲等师范学校校长。
周太暄非常意外,县甲等师范学校是县里最高学府,校长是令人眼红的职位,许多人花重金想得到这个位置,他们怎么会突然把这么重要的职位交给自己呢?周太暄一时搞不清夏新霖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便先应承了下来。
一九四六年秋天,三青团湖南省支部召开了一次全省团干部会议。在这次会议上,团支部书记先是历数了共党破坏和平、挑起内战的罪行;然后介绍了国军在四平战役和中原追击战中取得的重大胜利;最后他宣布,“为了配合剿共,三青团湘省支部特别行动组今天成立。特别行动组组长由马杰担任,配合省党部清剿省内共党地下组织。从今天开始,全省各地区基层团组织要立刻开始清团工作,把那些混在三青团内部的可疑分子报上来,由特别行动组进行甄别处理。”这次会议以后,各地区的共党嫌疑分子名单陆续报到特别行动组。
一天下午,特别行动组秘书肖茜走进马杰办公室。见马杰不在,她问陶杏生:“马组长到哪里去了?”
“他有事出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肖秘书把手里的文件交给陶杏生,“这份报告很重要,马组长回来后马上交给他。”
“好的。”陶杏生从肖秘书手里接过文件。
肖秘书出去后,陶杏生的目光转向手里的文件,文件是三青团宁乡县分部送来的。胡明曾特别叮嘱要密切注意宁乡县三青团组织的情况。陶杏生起身把门反锁,回头快速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一行字立刻跳入她的眼帘,“宁乡县宗一中学、靳江中学、复兴中学、宁南女校三青团区队长周太暄有严重共党嫌疑。”
陶杏生心跳加速,她迅速把文件放回文件袋,她知道姐姐就在靳江中学,必须立刻把这个情况通知胡明。她走到门口,刚想开门,又停住了。现在是敏感时期,如果不辞而别,很可能引起马杰怀疑,不仅暴露自己,还会使敌人加快行动。她又坐了回去。
没过多久马杰回来了。陶杏生把文件交给他。马杰抽出文件看了一眼,就拿着文件走了出去。
很快马杰就回来了,他显得很疲劳。
陶杏生沏了一杯热茶放到他面前。
他微微笑了一下。
“马科长,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你一定要注意休息啊!”陶杏生关切地说。
“我倒是想休息,可这些共产党不让我休息啊!”
“马科长,身体要紧,我看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今天可能回不去了,行动组要加班,把这几天各个地区发来的情报整理一下,明天要有行动。”
陶杏生一惊,马杰为什么向自己透露这么重要的事情?她什么也没说,装做一切正常的样子埋头做自己的工作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陶杏生走到马杰桌前,“马科长,你晚饭怎么办,要不要我出去给你买点东西送上来?”
马杰笑道:“不用了,兄弟们都很辛苦,等干完工作,我带他们一起出去吃一餐。”
“那好吧,我先走了。”
“走吧。”马杰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陶杏生走出办公大楼,在门前的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走出大铁门,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米粉店。她在米粉店里转了一圈,又走了出来。她看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四周,又貌似悠然地往前走去。她在附近的巷子里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后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来到胡明的住处。
胡明和黄星云都在。
陶杏生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宁乡出事了!”
胡明神情严峻地看着陶杏生。
黄星云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轻柔地说:“杏生,别急,慢慢说。”
“我看到宁乡三青团送来的文件,文件里说周太暄有共党嫌疑。”接着陶杏生把前前后后详细跟胡明说了一遍。
“杏生同志,情况非常严重!周太暄是省工委宗一中学特别支部的书记,负责县宗一中学、靳江中学、复兴中学、宁南女校党的领导工作,这四所学校有大批党员和进步人士,包括你姐姐陶蒲生。周太暄同志绝不能被捕!我马上去通知他撤离。杏生,你先回去,等我通知。”
说罢,胡明穿上外套急匆匆走了出去。
胡明连夜走了九十里山路来到靳江中学。他先到陶蒲生住处,把情况简单跟陶蒲生介绍后,让陶蒲生去通知周太暄。
很快,陶蒲生就带着周太暄回来了。
“老胡,出事了?”周太暄显得很沉着,这些日子他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准备。
“对,你暴露了,马上跟我走!”说完胡明拉着周太暄就往外走。见周太暄一手拎着行李、另一只手握着一个长布包,胡明皱起了眉头,“太暄,情况紧急,不要带这么多东西了。”
“没什么东西,一点简单的行李。”
“那个长布包里面是什么?”
“是我爸爸临死前交给我的一把大砍刀,我一直随身带着它,准备交给弟弟保存。”
“哦。”胡明没再说什么。
胡明和周太暄走进大山,他们在一个秘密交通站休息了一个白天。夜里继续赶路,第二天一早他们到达长沙胡明的住处。
见二人安全返回,黄星云非常高兴,她把米饭端上桌,剥了四个松花蛋,然后招呼胡明和周太暄上桌吃饭。
吃了几口饭,胡明说:“太暄,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去香港做文化工作;二是到东北。东北保安三支队司令兼阜新市长韩梅村将军有起义的可能。省工委已经派了一名同志打入韩部,该同志最近来信请求党再派得力干部,协助他一起策动韩梅村部起义。”
周太暄听出了胡明的意思,“老胡,我到东北去。”
胡明微微点了点头,“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选择。今年4月到6月,在东北一个叫四平的小地方,国共两军打了一场震惊世界的大战,双方死伤万人,最后我们被迫撤出四平、长春。目前的东北,虽然齐齐哈尔、哈尔滨还在我们手里,但总体力量对比是敌强我弱。你要去的阜新是国民党的防御重镇,阜新西面的赤峰是我党控制地区,南面的锦州是连接东北和关内的交通要道,西面临近长春和沈阳。如果韩梅村能在阜新起义,赤峰和阜新的解放区就可以连成一片,这如同一把钢刀插在东北国民党军的心脏,战略意义非常重大。正因为如此,危险程度也是不言而喻的,在那里起义可以说是虎口拔牙。”
周太暄镇定地说:“老胡,我早就做了牺牲的准备。”
说完周太暄点上一支烟,目光移向远方,他仿佛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东西在向他招手,向他呼唤,他的灵魂离开了躯体,向着那个模糊不清的东西飘去。自父亲去世,周太暄就常常出现这种幻觉,他经常觉得有一个神秘的东西在遥远的地方召唤着他。
“太暄,你在想什么?”
胡明的声音把周太暄从幻觉中拽回来,他皱着眉头望着胡明,胡明的面孔也是模糊的,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才变得清晰起来。
周太暄坚定地说:“老胡,我决定了,去东北!”
见周太暄决心已定,胡明说:“为了掩护你去东北,组织上准备给你派一位革命伴侣。”
“什么革命伴侣?”
“就是爱人。”
“谁?”
“陶蒲生同志的妹妹陶杏生。”
周太暄连连摇头:“不,我不需要什么伴侣,我一个人去就行。”
胡明严肃地说:“太暄,你必须带她一起走,这是命令!”
“为什么?”周太暄皱着眉头问。
“第一,陶杏生受过军事情报训练,可以协助你工作;第二,她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打入三青团省支部的同志,你的救命恩人,她很有可能暴露了,你必须把她带走。这是组织的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周太暄低下了头,一口接着一口地吸烟。
过了一会儿胡明说:“太暄同志,你表个态。”
周太暄抬起头,迟疑地说:“我还是一个人去东北的好,带个女同志不方便;再说,你知道我和陈雅雯已经订婚了。”
胡明想了一下说:“你必须带陶杏生走,她不走太危险啦!相信我,她是一个有六年党龄的老党员,很机智,会帮到你的。至于陈雅雯,我已经听彭卓夫同志说了,你们之间只是兄妹感情。我认为恩格斯说的很对,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再说,现在也没有人知道陈雅雯他们在哪里。”
“怎么,老胡,你不知道雅雯去哪里了?!”周太暄十分吃惊。
“我让他们去南京找刘先生,再由刘先生联系延安驻南京办事处,他们现在何处我确实不知道。他们也许去了山东解放区,也许去了陕北,也许也去了东北。”
周太暄深深叹了口气。
胡明笑了:“我看你和陶杏生的婚事就这样定了。走以前,我给你们举办一个简单的婚礼,你们就算是结婚了。”
这时黄星云笑了:“老胡,我要给你提点意见了。”
胡明笑着问:“你有什么意见?”
“你不民主,有点独裁。人家太暄和杏生同志还没有见过面,你就让人结婚,这不成了封建社会包办婚姻了吗?”
胡明拍了下脑门,笑着对周太暄说:“太暄,你星云大姐说得对,你们是应该先见一面。那好,你明天就去找她,我包你满意!”
周太暄摇摇头,无可奈何地一笑。